深海的呼唤
旧城之王：繁星归位，支配者重临
我叫甘城，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
生日这天突然抽到大奖——豪华游轮三天两夜行。
我以为这是我好运的开始。
没想到却是噩梦的前兆。
1
登船的当天，我本应下榻的房间被临时告知不能居住。
客房管理员建议我与其他客人拼房，我接受了。
拼房的主人叫克拉辛，是个外国的画家。
他的外貌也和我印象中的艺术家非常相符：长头发、拉碴胡子、白人。
「你好，我叫克拉辛。」
他向我伸出手表示友好。
「您好，我叫甘城，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个房间我只用来存放行李，我多数时间都在甲板上画画，休息时会到 SPA 馆里小憩。」
他的中文比我想象中的流利。
不知道是由于汗腺发达还是不爱清洁，他的身上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浓烈的香水混合着咸腥的体味，刺鼻难闻。
「你收拾东西吧，住在这只有一个条件：千万不要碰我的行李箱。
「那会给你带来灾难。」
2
简单寒暄之后，克拉辛背上了他装画具的大包向外走去，而我留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这是个很狭窄的二人间，房间内的物品全都没有使用痕迹。
除了那个皮箱。
那个克拉辛口中所说会给我带来灾难的东西。
箱子上的皮雕异常精美，展现了一幅海底的景象：一群海洋生物围绕着一只巨大的章鱼。
「二、四、六、八、十、十二……」
触手数量本来应该停在八，而我却越数越多。
皮雕上的章鱼臃肿不堪。
几只半人半蛙的生物在它那巨大的翅膀下若隐若现。
太艺术了，根本看不懂。
我摇摇头感叹艺术的深奥，接着想要拉起窗帘，却发现帘子的下摆被皮箱压着无法拖动。
我弯下腰挪动箱子。
皮雕上的章鱼仿佛活了过来，轻微蠕动着它那扬起的触手。
见鬼了。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图案已经恢复原状。
把皮箱移动到床边拉上窗帘，我躺在舒服的床上进入了梦乡。
3
梦中的我站在一块漆黑的礁石上，眼前是一座建筑群。
一座丑陋的、违反了一切美学原理的建筑群。
墨绿色的瘴气笼罩在巨大的、爬满苔藓的雕刻和石像上。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深绿色墙壁上雕刻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符号。
这些巨大石块所构成的建筑向我散发着强烈的精神威压和阴郁焦躁的情绪，令人窒息。
建筑群中心的诡异低吟像是在呼唤我。
恍惚间，双脚带领我跳下了礁石，朝着建筑群的方向走去。
穿过令人目眩的巨大石柱，爬上望不到尽头的阶梯。
随着无声的指引，我向建筑群中心的宏伟神殿走去。
浓厚的瘴气不断从建筑群中升起。
就连月光都显得如此扭曲。
暗处传来一声低吼，一只怪物正向我逼近。
他有着巨大且突出的深黑色眼眸、皱烂的皮肤和退化了的扁平鼻子，头骨如鱿鱼一般呈椭圆形，四肢扭曲变形。
黏腻的蹼连接着它那四根尖锐的手指，巨大的脚板拍着地快速地向我跑来。
下一秒，锋利的爪子将我刺穿。
真实的痛感带着我逃离了这可怕的梦境。
当我醒过来时，克拉辛正站在我的床边。
他手中锐利的匕首即将切开我的腹部！
4
「滚开！」
我挺身一脚踹开克拉辛。
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或许，你想欣赏一下我的画作吗？」
我不知道他有何用意，我只知道他刚刚想对我下杀手。
我翻下床向门口奔去。
门没有锁，我很轻松地就逃离了。
逼仄的走廊，昏黄的灯光。
客房过道里充斥着我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人要杀我！
「帮帮我！
「Help me!」
我大声叫喊着，边跑动边敲门。
游轮上明明住满了人，在如此大的动静下，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确定不想看看我的画吗！」
克拉辛的喊叫声从我身后传来。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逃离了客房区。
5
我循着疏散通道的标识，一路逃到甲板上。
夜晚的海一片寂静，漫天的星衬托着满月在空中闪耀着，航路指示物漂浮在海面上。
但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白天随处可见的保安此时却如人间蒸发一般。
上了两层楼梯后，我误打误撞走到了驾驶舱门前。
「有人吗？救救我！」
我大力地敲打着门口，但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客房区还能理解为大家睡得太死或者隔音太好，但是驾驶舱怎么可能没人？
难道……
我跑回室外远眺海面，刚刚看到的航路指示物还在原地漂浮着。
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
船停了。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没有信号，无线网络也没有。
潮湿的海风还在吹着，空气中的腥臭味渐渐浓郁起来。
我回到甲板上，刚才还空无一物的位置突然多出了一个画架。
架子上摆着一幅难以形容的作品。
几只似人非人的扭曲生物举着长杖，对着巨大的石柱手舞足蹈，像是在祈祷着什么，又或是正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仪式。
画中场景和噩梦中见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余光扫过脚边，画架下面是一个画具包。
和克拉辛早上背出门的一模一样。
他找到我了吗？
我赶紧掉头往下楼的舷梯跑去，躲进了能够反锁的设备间，祈祷黑夜赶快过去。
6
一夜无眠。
我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竖起耳朵捕捉所有的声响，好在没有任何异常。
朝阳的辉光穿透舷窗映入室内，门外渐渐热闹起来。
我站起拉伸了几下僵硬的四肢，打开锁。
一件异物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昨晚见到的那幅画。
邪恶的作品放在画架上竖着，将门挡得严严实实。
看来克拉辛是真的很想让我欣赏他的画。
7
我把画扔到了过道的角落，回到甲板。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
甲板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都在享受游轮时光。
火热的太阳打在涂满防晒的少女的美妙酮体上，而肌肉美男们站在泳池旁三三两两摆出健美姿势正在合影。
消失了一夜的保安回归了各自的岗位。
昨夜和现在强烈的对比，让我有点目眩。
「这位先生，设备间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你们昨晚去哪里了？」
我没有理会保安的话，直接质问他。
「先生，请问您想问什么呢？」
「昨晚我在被人追杀，一个保安都没见到，你知道我有多无助吗！」
经历诡异梦境加上死亡威胁，一夜没睡的我感觉情绪快要崩溃。
「先生请您别激动，我能保证的是昨晚的执勤一切正常，被追杀是什么情况，方便和我说一下吗？」
我回过头想开门拿出那幅画，却发现设备间的门锁上了。
我大力摇晃把手，门却丝毫未动。
角落里的画也消失了。
「先生，请停下，再次提醒您设备间闲杂人等勿进，再使用暴力行为我可要带走你了！」
我装作没听见，歇斯底里地继续摇晃着把手。
怎么会消失，怎么可能消失！
我在里面躲了一个晚上！
克拉辛想让我看他的画！
克拉辛想杀了我！
「咚！」一声闷响，我被保安用警棍敲晕。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甲板上克拉辛正盯着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8
审问室里，我向保卫部的负责人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们调查了监控。
临近后半夜时，我从房间冲出来在走廊上大喊大叫，接着用鞋子砸坏了摄像头。
而剩下的其他摄像头全都丢失了信号，只录下大片的雪花。
我大脑一片空白：难道昨晚都是我的臆想而已？
我进来之前有多狂，现在就有多尴尬。
此时，客房管理员走进来，附身在警察耳边讲了些什么。
他站起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和他出去。
门外，管理员对于更换客房的问题向我道歉。
「我只想将克拉辛绳之以法。」
我看着吞云吐雾的管理员，认真地说。
「克拉辛是谁？」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手里的烟灰续得长长的。
「你给我换的那间双人房，房主就是克拉辛。」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我明明给你换的是大床房，只有你自己住。」
9
在保安简单的警告过后，我回到了房间。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门牌号，地上行李同样地凌乱。
但是，房间内的布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克拉辛的皮箱消失了，两张床变成一张。
窗户和窗帘也消失不见。
我快步走进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将头伸到水流下方冲刷。
清凉的水像是活过来一般，拥抱着我的后脑勺，顺着太阳穴后方流下的水灌入了我的耳朵，我的世界一下子混沌起来。
洗手池中的水渐渐蓄满，我将脸浸入其中。
「甘城。
「抬起头。
「抬起头看看我。」
浑浊的呼唤在我耳旁响起。
我迅速将头从水中抬起，用手胡乱地搓掉脸上的水珠。
抬起头，镜中的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褶皱的绿色皮肤，突出的眼球，扁平的鼻子，与梦中袭击自己的怪物几乎一样！！
我的思绪开始混乱，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不敢想信这发生的一切。
镜中的怪物和我同步做着动作，塌陷鼻子传来的触感。
所有的视觉、触感都在强调，镜中的这个怪物，是我。
10
「不可能！！
「你是谁！！
「不可能！！！啊！！！」
我歇斯底里地狂吼，抓起浴室内所有的洗涤剂漂白剂倒在手里揉在一起，糊到脸上大力地搓洗。
液体刺激到了眼睛，指甲划破了脸皮。
渗出的血液流到脸上又被我混合进了泡沫里。
绿色的洗手液、蓝色的沐浴露和鲜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打出泡沫，将脸上隆起的褶皱填满，像极了水槽中被遗忘多年的发霉海绵。
剧痛侵蚀着我的神经，镜中的脸不仅没有恢复正常，加上黏腻的泡沫洗剂之后，更像那神殿中的怪物。
「滚！！！」
我挥舞起拳头，全力将镜子打了个粉碎。
不只如此，地上掉落的大块碎片还被我用脚踩、用拳头砸，直到变成几乎无法产生影像的小碎屑。
玻璃变成碎片，我的手脚也支离破碎。
鲜血不停地从被划破的位置流出，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11
星云在无垠的黑暗中延绵不绝，泛出地上不曾见过的色彩。
我飘浮在广阔的宇宙中，四肢像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锁住，无法动弹。
眼前这片璀璨的星云正在以某种奇妙的规律流动着。
突然，星云中浮起了一栋扭曲的建筑物。
梦里的那座神殿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随着它的出现，我的心跳开始莫名地加速，胸腔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用力捏着，五脏六腑传来痉挛般的剧痛。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在我的脑中炸开，映射到了全身的神经上，麻痹感开始从我的肢端向肢干侵蚀。
这种无名的恐惧不是来自于想要杀害我的怪物，也不是来源于宇宙中的孤独。
我的大脑已经放弃思考，全身上下传来的痛苦感受和心中的恐惧已经将我大脑所有的线程都占满。
「请……让我解脱。」
我用尽所有力气，都无法将这只有五个字的短句说连贯。
不管你是什么，如果想要我这条命，就拿去吧。
「甘城，救救我！！」
声嘶力竭的呼喊从神殿中传来。
这熟悉的声音，像是克拉辛。
12
再次醒来时，我的双手双脚和脸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甘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医护人员向我投来关注的目光。
我在心中感叹终于从煎熬的梦境中逃离出来。
可我环视四周，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的这么简单。
我所在的位置不是医务室，也不是某个客房，而是厨房中的备菜间。
医护人员发现我察觉到了异样，赶忙上前按住我的四肢。
我疯狂挣扎，而护士的脸皮正在慢慢溶解，那些恐怖的褶皱，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突然一声炸雷，天空映入数秒强烈的光照。
护士松开控制的手，转为抱头颤抖，跪在地上。
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伟大的主，我们将为您献祭。
「伟大的主，我们将为您献祭。
「伟大的主，我们将为您献祭。」
我从床上爬起趁机跑出门外，护士们不知道在恐惧着什么，并没有在意我的逃脱。
本应是金色黄昏的天空泛着令人作呕的深紫色，云朵一团团扭曲着，像是混杂在一起的呕吐物。
我一路冲向甲板，突然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绊倒在地上。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章鱼，不同于平时见到的种类，它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阴险和邪恶，深红色的眼睛配上浑浊紫色的外皮，仿佛从地狱而来。
「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
它用粗壮的触手狠狠缠住我的双腿对我说。
13
我环顾四周，甲板中间被人画了一个鲜红色的巨大五芒星法阵。
而法阵的中间，克拉辛被绑在残破的巨大石柱上。
数个黏腻又僵硬的脚步声传来，整个甲板已经被船舱中涌出的畸形生物包围。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章鱼打开了它的口器，凸出的眼球冒出寒光。
「轰隆！」
又一声炸雷，章鱼怪物像是被某种能量击中一般略微松开了触手。
我冲向甲板中间，解开克拉辛身上的绳索。
他目光呆滞，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就这么呆坐在地上。
周围的鱼人怪物迈着畸形的步子将法阵团团围住。
我掏出从厨房偷来的小刀准备和它们殊死搏斗。
可它们完全没有进攻的意识，而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双手前伸，行起了大礼。
此时克拉辛像是回过魂来一般开始剧烈咳嗽，接着全身蜷曲痉挛，在地上摆出人类关节达不到的诡异姿势。
他眼睛冒出红光，颤抖着喊出类似咒语一般的话：
「I’a I’a.Cthulhu Fhatgn!」
鱼人怪物对克拉辛的咒语一呼百应，趴在地上跟随着高喊：
「I’a I’a.Cthulhu Fhatgn!」
「I’a I’a.Cthulhu Fhatgn!」
「I’a I’a.Cthulhu Fhatgn!」
「I’a I’a.Cthulhu Fhatgn!」
海上卷起了风暴，整艘游轮陷入了疯狂！
14
血红色的闪电穿梭在扭曲的云朵间，狂风撕裂着海面，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
克拉辛的皮肤从白色变成不健康的红色，再到现在令人作呕的病态黑紫色。
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克拉辛吐出一大口浓郁的血浆，皮肤的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油状物质。
见到法阵中克拉辛的变化，周围的鱼人怪物愈加兴奋，更用力喊着听不懂的咒语。
本就嘶哑低沉的难听音色在这种极度兴奋疯狂的情况下，变得刺耳，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开来。
鱼人们的反应让我猜到，克拉辛可能是这个阵法的关键。
我一把拉起瘫在地上屎尿横流的克拉辛，掏出偷来的小刀抵在他脖子上。
我这一系列动作刺激到了鱼人们，它们在法阵外上蹿下跳、怒目圆瞪，就是不进来。
法阵像是有什么力量阻止它们的前进。
鱼人让开了一条道，会说人话的章鱼走上前来，警告我不要破坏它们的仪式，伟大神秘之主就要降临，劣等的人类将被肃清。
不能再拖了，我隐隐感觉到仪式即将完成，到时候人类将迎来灭亡。
手起刀落，我将小刀刺进了克拉辛的颈动脉！
15
浑浊的血液洒了我一身，就连脸上的纱布都略微染上几片红。
克拉辛断气的那一刻，天地间的异变停止了，令人作呕的天空恢复了夜晚的静谧，海面也变得平静下来。
我已经做好仪式中断后怪物冲入法阵的准备，没想到现在的它们好像更害怕了，除了那只诡异的章鱼。
鱼人怪物们发疯似的在甲板上乱跑，章鱼趴在原地，红得要流出血似的双眼紧紧瞪着我。
将克拉辛抛到地板上，刀尖指着章鱼，我往前走，朝救生艇方向移动。
我必须赶快逃离这艘船。
章鱼转身看了两眼救生艇，再回头看我，似乎知道了我的想法。
它一个弹跳高高跃起，想要骑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前滚翻躲过它的攻击。
翻滚起身过程中为了防止它落地之后追击，我持刀的手在站起时顺手往周边挥了两下。
追击的章鱼皮糙肉厚，硬生生吃下这回攻击，连划痕都没留下。
但是，章鱼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它的触须像是被煮熟了一般蜷曲起来，接着开始脱水。
原来是克拉辛的血液在起作用！
处决用的刀上，还留有大量克拉辛的血液，在打斗过程中沾染到章鱼的身上。
痛苦不堪的章鱼转身跳进海里。
我抓住机会冲向救生艇旁割断绳子。
救生艇稳稳地落在海面上，我抓住栏杆纵身一跃跳到了艇上，发动引擎，朝着已经能依稀看清楚的港口微光方向进发。
16
还没到岸边，我已经等不及打开了手机搜索信号。
满格了！
很久没有信号的各种应用疯狂弹着消息推送。
我点开电话界面正要报警，却在屏幕上方看到个叫克里斯的人曾给我发过好几条消息。
「你要是看到这条消息的话，赶紧找方法离开这艘游轮！」
语音来电未接听
语音来电未接听
语音来电未接听
「这船上都是疯子！」
「打电话也不接，看到消息给我个电话。」
语音来电未接听
「甘城你在哪里，我在甲板上等你。」
消息之中有一张相片，是出发时候在岸边的合影。
仔细看他的长相，令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备注为「克里斯」的人。
长得和克拉辛一模一样。
我继续往前翻消息记录，发现他是我多年的朋友。
那么死在我手上那个人，又是谁。
17
按下拨号键前，我忽然想到脸上的绷带还没有解下。
我对着救生艇的仪表盘反光看着自己那绷带下发皱的丑恶脸庞，按下了锁屏键。
如果报警，我一定会被当做怪物关起来。
趁着夜色我靠了岸，手脚并用爬上坚实的大地。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海上的漂浮感和各种怪事令人作呕。
这是个小渔港，看样子应该是专门用于捕鱼整备，没人住在这里。
已经是深夜，再继续赶路有些不实际，并且已经疲惫不堪。
在周边搜寻了些防水布铺在两栋房子间，找了些随意扔在地上的海绵当做枕头，将就着睡下。
我再次进入了那一片星河。
这一次，我直接站在巨大神庙的门前。
这次我能看懂浮雕上的内容了。
最大的那一幅展示着许多的鱼人跪地崇拜着居于高位的类章鱼生物。
和克拉辛皮箱上的那一只非常相似。
其他展示着祭祀的过程还有鱼人捕猎的记录。
强烈的好奇心引领着我走进神殿。
神殿的外观虽然和欧洲的一些大教堂略微相似，但内部却完全不同。
欧洲的教堂因为建造材料和工艺的问题，室内会有很多柱子，内部空间相对于外立面的宏伟气派有些不成比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狭窄的。
可这神庙不一样。
它像是违反了各种力学定律，在拥有宏伟气派外观的同时，还有着巨大的内部空间，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一根承重柱。
珍贵的宝石、珠宝、黄金就这么堆在这大堂内，像是游戏中贪婪巨龙的巢穴。
神庙内壁涂着很多黏腻不堪的黑色涂料，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
18
「甘城，你想起来自己属于哪了吗？」
克里斯的声音凭空在我脑海响起。
「你到底是克拉辛还是克里斯。」
面对我异常平静的语气，他显得非常好奇道：
「你发现了？」
我都记起来了！
我认识的克里斯哪儿是个画家，他只是个普通的送餐员！
要论画画，幼儿园水平都称不上！
「放过我吧，我穷得叮当响，没法为你的金山做出贡献。」
克拉辛轻蔑地笑了笑说：
「你们这些低等生物啊，非常地有趣，以为我们会对金钱感兴趣，不仅上贡大量的钱财，还献祭乱七八糟的东西讨我们欢心。」
从它口中，我清楚地知道了真相。
它仅仅是所谓远古伟大存在的一个分身。
它们没有一切欲望。
它们的存在对于人类和其他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来说，就是恐惧本身。
「试想一下，蚂蚁在地上排队组成你的名字试图召唤你、讨好你，给你祈祷、给你献上贡品。这种情况下，你的心情会是怎样，会实现他们的愿望，还是……」
「我会一脚踩死他们。」
我抢过克拉辛的话，直接表达了态度。
他口中蚂蚁与人之间的关系就相当于人与伟大存在的关系。
没有希望、没有活路。
有的只是绝望与恐惧。
「很好的回答，不愧是深潜者的后裔。」
深潜者的……后裔？
问题还没说出口，我就被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唤醒。
几个渔民手里拿着简陋的鸟枪，空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眉心。
我低头查看胸口，被子弹打穿的胸膛上正喷涌出深绿色的血液。
19
此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
跑！
我翻滚起身，砰砰两声枪响打在我的滚动路径上。
心里庆幸渔民用枪没有很熟练，不然自己已经交待在这里了。
我迅速躲到干涸了的混凝土鱼池后，子弹不断打在池壁上，简陋的鸟枪没法打穿数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壁。
趁渔民加子弹的空当，我冲过去将他们踹翻，并捡起枪扔到了海里，头也不回地朝附近的树林内跑去。
「海怪跑了！快追！」
渔民的追赶声让我不敢懈怠，拼尽全力加速奔跑。
我看到前方有一间小超市便径直冲了进去。
顾不上这么多，我一拳将站在门口说着欢迎的店员放倒，拿起货架上挂着的旅行包走向食品区。
我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准备好充足的食物，避人耳目行动会是更好的选择。
渔民追赶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来，不需要十分钟他们就能赶到这里。
我将店员从门前拖入商店内，扒下他的衣服并穿上。
天无绝人之路，店员口袋内还装着门前那部破烂皮卡的钥匙。
我带上食物和水，插入钥匙，快速离开了这个边缘小村。
20
狂风席卷，夹杂着泥土的雨水敲打在挡风玻璃上。
自从我开始逃跑以来，雨下得一天比一天大。
胸口上渗出绿色血液的洞口莫名愈合完毕，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难道我肉体已经进化到能自愈了？
算到今天中午那一顿午餐肉为止，我已经逃了整整一周。
车上的食物几乎消耗殆尽。
其实在两天前，我就已经开到了我所居住的城市附近。
越往聚居区开人会越多，我现在的样子如果贸然进入，怕是会引起骚动。
但是明天就没吃的了。
我转头看向后座，斑驳地暴露出海绵的位置上只剩下了五瓶矿泉水和半包压缩干粮。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车上的油也快用完了。
这边的油站和荒郊野岭的可不一样，不管是白天和黑夜，都会有人为顾客加油。
而偏远的油站到了深夜都会变成自助，只需要简单地刷一下卡便能自己加，值班岗内呼呼大睡的员工可不会管你是人类还是怪物。
「不管了！」
我一把抓过后座上剩下的干粮，去掉所剩无几的包装后胡乱塞进嘴里，接着拿起放在手刹前面置物架里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
我尝试点亮渔村逃跑时摔坏的手机，奇迹没有发生。
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我脑海里已经规划好进城的线路。
只要乘着夜色从无人的开发区进入，再沿着人烟稀少的工业区一直往上，便能很快到家。
21
我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天色漆黑一片。
我拧动钥匙，发动的汽车引擎打破四下无人的寂静。
深呼吸，放手刹，挂挡，踩油门，我驾着残破的皮卡向家开去。
一路上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安全，零零散散地还是会有一些人在路边人行道上走着，身边也有不少车开过。
我尽量避免与他人平行，碰到路口有红绿灯时还会控制速度，尽量保证车在一直行进着。
两个多小时后，我成功地到达了小区。
我凭着记忆绕到离所住单元楼最近的围墙，将车停在路边。
熄火后，我拿起副驾驶上从店里抢来的风衣给自己裹了个严实，开门下了车。
我躲开摄像头，双手抓住围墙翻了进去。
风拂过小区内茂密的树丛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这种无法捕捉周围环境情况的感觉让我非常难受。
我警觉得像一只躲避天敌的老鼠，生怕被天空中盘旋着的老鹰抓获。
在我精神高度紧张时，转角处传来瓶子掉落的声音，吓得我全身一震。
「谁！」
我试探着发出询问，同时双脚半蹲，上半身朝着皮卡所在的方向准备逃跑。
22
片刻寂静之后，转角处毫无反馈。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墙边，紧张的双手早已握拳想要将墙角后的人放倒。
我总是要躲回家的，再逃跑也是无用功。
「叽！」
一只老鼠突然窜了出来冲过我脚边。
看来瓶子是被它碰倒发出声响的。
真是讽刺。
双手由于握拳太过用力而发紫发痛，我看着手背上癣状的增生物，越发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
上锁的单元门挡住了我的脚步。
我顺着水管爬到三楼，打开了卧室的窗跳进去。
终于回到家了。
虽然家里散发出一阵阵霉味，但回家的感觉总是让人心安。
我把窗关上，将自己从不合身的风衣外套里解脱出来，打开灯。
「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我感叹道。
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我哼着小曲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但没走出两步，恐惧又重新笼罩回我的头上。
那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中，卧室里透出的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
为什么会有个人坐在我家沙发上？
这肯定是小偷！
我回头抄起门后的棒球棍，打开客厅的大灯，准备教训这个贼人。
却发现，灯光下的这张脸庞竟然是……克拉辛！
不……不，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克拉辛还是克里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压低了喉咙怒道，生怕大声的争吵会引来邻居的关注。
「我等你很久了，我来接你回家。」
「别说这么多没用的！你一直跟着我是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说！」
他的出现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扯断了我坚持着的最后一份理智。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用棒球棍指着他的脸。
「你还以为你的变化是船上的不明生物害的吗？」
我望向窗户上的倒影。
脸上的绷带由于动作过大而松开，露出我那一张非人的脸庞。
此时我的眼球已经非常突出，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鼻子也塌陷不堪。
皮肤更是变成了淡绿色。
视觉上巨大的冲击不断轰击着我的神经。
从船上逃离时，我一直认为身上的这一些变化是幻觉，是在船上被歹人下了药。
但是我从渔村一路逃跑回家的心虚又和这种思想极为矛盾。
我大概是疯了。
「别害怕，将脸上的绷带脱下来吧，接受它，我们生来如此。」
说完，面前的克拉辛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露出了布满鳞片的双臂和胸膛。
他举起右手伸出一根带有锋利指甲的手指，轻轻在脸皮划开了一道口子，浓稠的绿色黏液从伤口中流出来。
接着，他双手抠住创口一撕，一张长得和我一般的怪脸露了出来。
「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23
「我们都来自深海，是深潜者的后裔。
「我们的祖先有着鱼人般的外形，力大无穷，头脑聪敏，动作灵活，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生物。
「由于和人类串种，我们这一批深潜者的后代在刚出生时还是会保持着人类的外观和生活习惯。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外表会逐渐向我们的祖先靠拢，伟大的存在们没有在梦中告知你吗？」
是梦，梦里那个令人震撼的巨大神殿，还有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原来都是现实吗。
「我是做过类似的梦，但那又能证明什么？」
我反击克拉辛说道。
「你梦到了吧，你梦到伟大存在所居住的神殿了吧。」
「那都是被下药的幻觉！」
「不要这么执迷不悟，你但凡试试捏着你那可怜的小鼻子呼吸试试，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
听克拉辛这么说，我举起颤抖的手捏住了我那许久未碰过的不断分泌黏液的塌陷鼻子。
「呼。」
吸气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有气流从我脖子的两侧进入。
我慌忙跑进浴室扯掉缠在脸上的绷带拉开衣领，发现脖子两边和锁骨相连位置的皮肤各长出了数道裂口，它们正随着我紧张的呼吸开合着。
「你的腮长出来，就说明要和我回去了。」
我愣在原地，精神已然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彻底击垮。
克拉辛重新将我的脑袋包了起来，他也穿回了衣服，我坐上了他的车被带到海边。
「把衣服脱了吧，跟我一起。」
早已脱光衣服的克拉辛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鳞片，巨大而突出的深黑色眼眸、发皱的黏腻皮肤和退化了的鼻子还有长出蹼的手脚看起来跟我初次梦见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
「别犹豫，伟大的存在已在召唤我们回家了。」
克拉辛牵过我的手带我走入海中。
随着向大海的深入，水从脚跟慢慢往上没过了脖子。
看我惊慌的样子，克拉辛脸上露出了扭曲的微笑。
「正常呼吸就好，没关系的。」
我们潜入了海中。
克拉辛用他那有力的脚蹼带着我往海底深入。
行进一段路程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明亮的区域，诡异的亮光不知从何处发出。
他带我穿过一个藏于海底的岩洞。
出了洞口之后，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在原地。
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神殿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和梦中不同的是，神殿之后存在着一个山一般高的类章鱼生物。
这地球上真的有生物能长这么大吗？
我忽然想到了克拉辛皮箱上刻画的图案。
低频高频交杂的声音从神殿方向传来灌入我的耳内，我的四肢像是接收到了信号一般软了下来，使我跪倒在地上。
数十只长相和克拉辛一样的鱼人乌乌泱泱地从神殿中排着队走出来，边走边跳着一种诡异的舞蹈姿势，很像是在船上看到的仪式舞蹈。
它们围着我开始转圈，我的大脑发涨发痛，像是要被撕裂开来又重新捏合在一起。
我突然开始对眼前的这个山一样的巨型生物产生无限的敬仰崇拜之情。
「Cthu……lhu」
船上听过的音节，也莫名从我的嘴中发出来。
「Cthulhu Fhatgn!」
我加入到他们之中，和他们一起跳起了舞。
我回到家了。
完 -
□ 芙芙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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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8: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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