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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笔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874 更新:2026-06-08 14:16:33

神笔

左手桃花右手剑:关于少年、江湖和武侠

「陈敬,《出师表》可会背了?来背与为师听听。」师父常在吃饭前考我的诗词文章,背上一篇就奖励一只烧鸡。

于是我成功胖成了一个肉球。

「敬儿这孩子,是天生的一颗文心呐……」每次说到这儿,师娘都会摸着我圆滚滚的脸蛋抹眼泪,师父则会一边叹气一边小心地把家里的笔墨纸砚锁好——尤其是那支笔,里里外外要上七八道锁。

只能看,不能写,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其中缘由,我无从知晓,只依稀记得我在五岁时照着远方一座雪山的样子写了一篇《瑶台见雪感》,从那以后师父便不再让我动笔了。

听家里的仆人说,那篇文章传出去后吸引了不少京城百姓前往那雪山观雪,这应该算是……用师父的话说,利国利民的好事吧,至少说明我文章写得不错吧,怎么就导致了我从此与写作无缘?我不明白。

听说,怀胎十月的师娘也在那之后没多久摔了一跤没保住孩子,师父本就不多的笑容更加少了,常常提笔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也许,跟师父的文章比起来,我那只算得上是附庸风雅的无用之文,毕竟……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我背到这一句时,师父拍案而起,发束被震落,散开了一头与他年纪不符的斑白长发。

师娘扶着他:「子怀,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子怀是我师父的小名,只有我和师娘知道,每次一这么喊他,他心情就很好。

师父叹息道:「历来都是江南涝漠北旱,我本因地制宜设置防灾手段,谁知……谁知今年是江南旱漠北涝,春苗刚下,若再这样下去,粮仓今年势必缺粮,明年的军粮便跟不上,东南沿海抗倭战事正紧,京城周边几个省又在闹瘟疫等着用粮……这死局如何破得啊!」

没错,我的文章是怎样都比不上师父的,他是当朝宰相,是替皇上书写天下文章的人。

师娘嫣然一笑,勉强地舒展开紧促的眉头:「怕什么,大不了,再用用那支笔吧,这次……由我来。敬儿,备纸。」

那支笔,是一支神笔。

似乎是,用那笔写下心中所想,现实中便会实现。师父曾用那支笔替当今圣上铲除了不少仇敌。

征远将军胡海意图谋反,师父用神笔写下「胡海死于乱箭中」,果真不久后有边防军报,胡海被流矢击中落马身亡。我多次见过那笔的神妙。只不过,每次用完笔,师父就会苍老几分,那笔是以人的阳寿精魄入墨的,所写下的事情越难、越大,消耗的阳寿就越多。

「一岁入墨,一岁出笔。我可不愿你这么快就老,还是我来吧。」师父笑着推开师娘的手,将斑白的头发浸入了一盆清水之中,接着他右手执笔在水中一捺。

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在我眼前,随着那支笔在水中搅动,黑色的墨汁从师父为数不多的一绺绺黑发间渗出,片刻间,满盆水就被染成了黑色。

思忖片刻,师父蘸着盆中墨水在纸上一笔一划开始写了起来。

师父写一笔,师娘就落一滴泪:「够了,够了,你少写点,就让江南下一场雨就行了,保住春苗今年的粮就不会太差。」

师父写了整整三页纸,全是经世济民的良策,在他笔下,这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写完最后一字,盆中原本漆黑如墨的水变得清澈剔透,而师父的头发也彻底白了。

那三页纸写下的事近乎逆天改命,师父仿佛,不,是真真切切地苍老了几十岁。

不久后,突然来了一道圣旨:当朝宰相魏玄,言无良言,策无良策,不思报国,私自启用巫蛊之术,置家国于凶险境地,奸恶无方,天怒人怨,着即刻抄没全部家财,削去功勋爵位,所有家眷入宫充作宫奴,魏玄斩立决。

师父的头颅在闹市被砍落时,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剧烈的冲击下,我一时竟感觉不到悲痛和愤懑。只是一个劲地问自己,为什么是师父?朝廷上贪官污吏一抓一把,为什么被杀的是被百姓誉为蜀相再世的师父。人们都说,如果不是魏宰相以一人之力殚精竭虑地上谋国家下谋百姓,这天下早大乱了。师父为国家,不惜消耗自己的年岁入墨为国祈福,怎么就成了奸恶之徒了?

为什么?

我隐约听到同行传旨的官员中有人小声讨论:「听说有人给陛下递了密告,说各地的灾情和疫情十分反常,同时朝廷的密探在魏丞相家里搜出了一篇祈福的文章,有人借此做文章,弹劾魏丞相明知各地灾情如火还写这样的文章,看似祈福实则是暗藏祸心的诅咒,陛下这才动了杀心……」

「不是那样的,我师父那是用神笔……」我想解释。

师娘冲我摇了摇头,神色凄然,有几位年长的朝官劝师娘说,师父是朝廷股肱之臣,提笔安天下的栋梁之材,其中肯定有小人构陷。

师娘仿若不闻,只喃喃道:「这天下,又有哪一支笔不为人所用?」

我把「小人构陷」放在了心上。我是个孤儿,是师父从饥荒之地捡回来的,他待我如父,我要查明真相,替他报仇!在跟府上人一同被押解进宫的路上,我带着神笔偷偷溜了出来。

光阴似箭,转眼两年过去,这两年间我隐藏身份在一家酒楼当伙计,穿梭于青楼、赌坊之间,这些都是达官显贵常涉足的地方,能获取到的消息也最多。

不过收获甚微,每天听到的不是哪里又有起义军了,就是哪里又闹瘟疫了。两年前的那场大瘟疫似乎从京城向外蔓延,开始席卷全国了,染上这病的人头发都会变白,所以民间叫它为「白头病」。

要是师父还在,应该能阻止这些吧……我常常这么想。目前唯一获取到的关于师父的消息还是那篇人尽皆知的——

「魏宰相写下了这篇注定要流传千古的《治安策》后一夜白头,当真是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肝肠寸断呐。无奈昏君当道,诸位看官,结果您猜怎么着?魏宰相遇害后不久,这令人一夜白头的古怪瘟疫就爆发开了,而且多地涝的涝、旱的旱,这些都是天谴呐,呜呼哀哉……」说完,说书人佝偻着背拨开自己的满头白发抿了口茶,「咱们再说……」

这说书人素以胆大著称,若是在往日,在这四处都是耳目的天子脚下,他敢当众这么说,早被当场拿下了,可门口经过的官兵别说进来抓人了,简直是避之尤恐不及。

「染上这白头瘟疫倒是救了他。」吴小娘直撇嘴,随即狡黠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过,关于魏玄的事,他说得不对吧?那洪水和大旱,还有瘟疫的真实情况如何……宰相魏玄一案你应该很清楚。」

「你瞎说什么呢!」我小声咕哝。

吴小娘跟我同在这酒店做小厮,不过跟我一样,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京城里的三教九流她似乎都有门路,我的不少消息情报还是在她那买的。我总觉得她的样子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我从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啊,她怎么突然把师父的案子跟我联系在一起了?

吴小娘趁擦桌子的间隙在我耳边悄悄道:「前天是魏玄的忌日,我看到你夜里去魏府烧香了。」

「你个死丫头跟踪我!」我气急败坏。

吴小娘一把扯过我的领子:「我一直就觉得你不对劲,果然露出了马脚,说!魏玄是你什么人?他那篇《治安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夜白头?你们魏府到底在私下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白头瘟疫是不是你们魏府放出去的?皇上杀魏玄是不是为了封口掩盖他制造瘟疫的秘密?」

她似乎对白头瘟疫格外上心。

这念头刚刚闪过,我忽然一愣,吴小娘和白头瘟疫,这二者联系在一起让我猛然想起一件师父讲过的怪事——

朝廷中有位叫吴廷的武将,他原配妻子诞下一女后难产去世,不久后,吴将军就得了一场怪病,须发皆白,衰老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重病卧床在家,吴门自那以后一蹶不振,他的女儿则是由他的小妾一手带大的,嫡母为主母,偏房为小娘,吴小娘……难道她就是那个女儿?

「吴廷是你父亲吧?」我猝然发问。

听到「吴廷」二字,她一惊,擦桌布掉在地上,看来我是猜中了。

白头瘟疫……吴小娘的说法提醒了我,师父那支神笔写后能令人白头,那白头瘟疫亦是如此,两者难不成有什么联系?可这笔平时都被严密锁死,应该不会流落出去才对。

看她的样子调查这白头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肯定知道许多京城的秘密,我意识到这是个调查师父案子的好机会。

「魏玄是我师父。」我正色道,「我们来交换情报吧。」

当晚,我与吴小娘回到了已经是断垣残壁的魏府。

「两年前,师父就是在这里写下了那篇心愿,额,不,我是说《治安策》。」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刚刚说的是心愿。」吴小娘尖锐地指出了我的口误。

「我是说,那《治安策》里所描绘的国泰民安的景象是我师父的心愿……」我支支吾吾地解释。

吴小娘摇了摇头:「可惜事与愿违,难怪皇上要杀他了。」

我一怔:「你什么意思?」

吴小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以为那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吧?」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吴小娘白了我一眼:「就你这样还调查呢,连事情都没弄明白。你师父他死得并不冤……」

接下来,她说了一段我从没听说过的事情——就在我师父用神笔写完《治安策》后,大旱不去的江南神奇般下起了雨,漠北连月的大雨也停住了,就在人们感念上天恩德、山呼万岁时,江南的雨陡然变成了大雪,冻死了无数春苗,漠北的晴天也在几个时辰内就演变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酷热,大雨积累的水汽被蒸腾而起,不少人中了暑。两地的天气从一个极端转换成了另一个极端,旱灾变成了水灾,水灾变成了旱灾。就在皇上看到《治安策》的时候,各地报的灾情的折子也纷至沓来,加之言官弹劾,皇上龙颜大怒,认为是魏玄以巫术诅咒了国家,这才下了那道圣旨。

「我得到了可靠消息,说皇上特意提到了一支笔。」吴小娘直直盯着我,我被她盯得有些发慌,不由捂紧了揣在胸口的那只神笔。

吴小娘一把扯开我的衣襟:「阴……?」她把那支笔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阴?」我虽然自幼跟这神笔长大,却还从没完整看过它一眼,我顺着吴小娘的话看过去,那支神笔的笔杆泛着幽森的寒光,在笔杆最上端,果然落了一个「阴」字的款。

「魏玄就是用这支笔写的《治安策》?」吴小娘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飞快地用那支笔蘸口水在地上写下了:夜有微风。

她满怀期待地走到户外,摘了朵花举着,夜静悄悄的,花也静悄悄的。半晌,她失望地回来坐下:「我还以为传言是真的……」说话间,她的发梢轻轻掠过还没干透的笔迹,瞬间,黑色从她的一小绺长发上褪去,落在了那四个字上。

吴小娘还没来得及惊呼,屋外已经刮起了风,但不是微风,而是狂风大作,我们所在的屋子被吹得劈啪作响,感觉随时都会倾塌。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这支神笔专为灾祸而生,无论怎么写最后都会引发灾难,所以师父用神笔能成功替皇上除去那几个仇敌,而所写的《治安策》在现实中都会朝恶劣的方向发展。

「你怎么知道神笔的事?」我狐疑地看着吴小娘。

她耸了耸肩:「我爹得白头瘟疫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魏玄年纪轻轻头发白了大半,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并不难啊。再说,虎父无犬女,我轻功可厉害了,夜访魏府那是小儿科,连你起夜在哪棵树下尿尿我都清清楚楚。不过,我也仅知道你们那儿有一支能让人白头的古怪笔,这笔的其它作用我却不知道了。」

吴小娘托着脑袋忽然道:「你觉得,这阴笔会不会是皇上故意给你师父,然后好以祈福失败这个理由来杀了他?毕竟,自古相权强则君权弱,而且……魏相功高震主,暗中掌控朝廷这些传言并不少。」

「怎么会……师父他明明是为国为民不辞辛劳啊……」我急忙辩解。

吴小娘眉头一扬:「人总会捡自己愿意听的消息来听。你偏袒你师父,所以对他不利的消息被你无意识地过滤掉了……可以理解。」

我一时语塞。不知怎的,吴小娘提到师父时那股自来熟的不尊敬感让我很不舒服,那感觉就好似她才是我师父的嫡传弟子似的。

「当然,你也不必就此怀疑你师父,毕竟也都是传言……」吴小娘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

「去哪儿?」

「去皇宫。」她神色坚定,抚摸着刚刚使用神笔造成的那缕白发,「我总觉得,白头瘟疫跟这阴笔有什么关系,你刚好也可以去查查魏玄的案子。」

京城多山,皇宫就落在群山之中,最快的路是翻过瑶台山。

路上,吴小娘忽然问我:「陈敬,你读过《瑶台见雪感》吗?」

我一愣:「你说的……是哪个《瑶台见雪感》?」

吴小娘扑哧一声笑了:「这世上还有第二篇《瑶台见雪感》吗?自然是那篇出自七岁神童之笔的《瑶台见雪感》了。我娘生前最爱这篇,她因生我而亡,弥留之际还跟我爹说,待她身子恢复了,一家人去瑶台看雪。」

至于她父亲吴将军后来去了瑶台回来重病的事情,她没提,我犹豫了一下:「其实……那《瑶台见雪感》是我写的。」

吴小娘「啊」的轻呼了一声:「那……那你还有其它的诗词文章……」

我黯然道:「我写了那篇《瑶台见雪感》后,师父就不再允许我动笔了,所以……从小到大,我也只写过那一篇文章而已。」

「那你现在可以帮我写一篇吗,马上快到我母亲忌日了,她最喜欢你的文笔了,我想烧给她看看。」

我推脱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写了首诗。

寥寥数十字即刻写就,吴小娘捧着诗不由愣住:「陈敬,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动笔了吗?」她自问自答道,「因为你文采斐然,太有煽动力了,读你文章的人会沉溺其中的。」

离瑶台山越近,附近得白头瘟疫的人就越多,我们不敢久留,沿着河道往山上走。

「这雪山,怎么一点儿也不冷?」吴小娘犹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一红:「其实我小时候那是凭想象写的,并没有真正去过瑶台山。」

「这水……」吴小娘不小心踩在了河道里,脸色忽然变了,「这水怎么……」

那条从山顶蔓延至山下的河水竟然是黛青色的,更为奇特的是,这水竟然是倒流的,水流从山脚汩汩向山顶奔去,愈往上颜色愈深,抬头看去,山顶的河流形成了一条黑线——我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山林间的一条泥路,没想到竟是河水。

吴小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我急速向山顶奔去。

「这……」吴小娘先我一步到山顶,不知看到了什么,定在原地宛如泥雕木塑,我气喘吁吁赶到时,一眼望去,眼前一片雪白——

原来,瑶台山从来都没有雪。

那白色,都是人的长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山顶中央有一汪池塘,池塘边围满了人,他们将自己的头发浸入水中,于是黑色从他们头发上褪散,墨汁般渗入池水里,将池水染得漆黑如墨。

在池水一侧,有一宦官捧着一本册子朗声道:「工部侍郎宁安泽,修皇陵有功,赏,阳寿十年;平原将军徐志,抗倭有功,赏,阳寿十五年……」

他每念一次,一旁就有人拿起一支笔在那池水中蘸满水,在那册子上写上几笔,写完一次,池水的墨色就寡淡几分。池水清澈后,就又有士兵押送一批头发未白的人到池塘边,如法炮制。

「神笔!?」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到我的惊呼,那写字的人手一抖,刚写的册子落在地上。

「哼,你们终于来了。」一旁的阴影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龙睛凤颈,有蛟龙之相。」书上是这样描述当今圣上萧荣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来如此……我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被……」吴小娘面色悲愤,蓦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刀,直直朝萧荣刺去——

我来不及阻拦,本以为她会被潜伏在附近的侍卫格杀,没想到吴小娘竟毫无阻碍地来到萧荣跟前,那柄刀直接插进了萧荣的胸口。

周围数十名兵士,竟都无动于衷,那宦官继续朗读着一本本册子上的文字,负责书写的女子也继续一笔笔书写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宛如牵丝木偶般机械地运作着。

「我死不了的,怎么都死不了了。」萧荣在吴小娘惊骇的目光下平静地拔出了插在心口的刀,伤口瞬间愈合。

一小股鲜血喷射而出,洒在刚刚落在地上的册子上,染红了上面的文字:

平原将军徐志,增阳寿十年;皇上萧荣,增阳寿十一年。

「怎么样我都得比他们多活几年,我是不是很聪明?」萧荣轻声一笑,继而苦笑,「早知道是今天这步田地,我当年就不会把阳笔留给自己而把阴笔给你师父了。」

原来这世上有两支神笔。

有一个人,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兵变,夺取了他弟弟的皇位,自己做了皇上。可他的位子坐得并不稳当,这来路不正的皇位搅得他常常被噩梦惊醒。所以他遍访四海求仙人庇佑,终于获得了一阴一阳两只神笔。

两支笔都能实现人的愿望,却又有不同——阴笔诡谲,可兴灾祸,诛人性命,用阴笔写下的事都会最终发展为天灾人祸;阳笔可祈福祉,增人阳寿,用阳笔写下的事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两支笔都是以人的阳寿精魄入墨,一岁入墨,一岁出笔。

他犹豫了一下,将阴笔赐给了宰相,阳笔留给了自己。宰相用那支笔替他除掉了不少难缠的权臣,他的皇位坐得越来越安稳,江山也愈加巩固。

于是他懈怠了,开始想历代君王都会思考的一个问题:如何长生不老。他想到了那支阳笔,他让宫里的太监宫女替他写延年益寿一类的贺词。阳笔增寿,那些贺词都在他身上一一实现,一开始他只让那些宫女太监一年一年地写,很快,他体会到了身体机能焕然一新的快乐,不再满足于每次只增加一年寿命,开始要求十年二十年的写,那些被抽干阳寿、苍颜白发的太监宫女则被秘密押送到了宫外的瑶台山上。

宰相发现了皇帝的荒唐事,屡次劝阻,而此刻的皇上已经彻底沉溺于长生的美梦中,终日不务朝政。很快,宫里的太监宫女不够用了,皇上便派人去找,先是找牢房里的犯人,后来直接去周边百姓家里抓人。没过多久,皇上有增寿笔的事就被不少朝廷官员知道了,他们纷纷表示愿意替皇上抓人来增寿,只要皇上肯赏他们一点阳寿。

整个朝廷瘫痪了,只有少数一些蒙在鼓里的人还在坚持理政,维持国家运作。

灾情四起,得「白头瘟疫」的人也越来越多,民间众说纷纭,人心惶惶,国家很快又陷入了动荡。而被押送到瑶台山的那批人因须发皆白,从远处看竟像是白雪,于是瑶台山上常年积雪的说法便流传开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增添了多少寿命了。有一天他看向瑶台山,一眼望去满山白头攒动,全是被夺走阳寿的人,他顿时心惊胆战,随手翻开几本奏折,十万火急的军情随处可见,起义军四起,全国已经有多地失守了。回头一看,朝堂上文武百官都贪婪地盯着那支阳笔写下他们的名字和新增的寿命,竟无一人可用。他意识到大错已经铸成,悔之晚矣。

有一天,宰相的学生写了一篇叫《瑶台见雪感》的文章传出,那文章辞藻华丽动人,惹得不少人不远千里慕名前往瑶台山观「雪」。朝中那些沉溺于吸取阳寿的大臣正愁找不到人来取墨,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竟来了这么多人,从那之后,去观雪的游客无一不是黑发入白发出。

宰相知道后大恸,从此禁止他的学生再写作。而皇帝却发现这是个契机,他决定,要做一件他登基以来唯一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退位。

「自古君王昏庸则群臣清明,像我这样君臣皆昏的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现在哪怕是尧舜在世,也救不了这个国家了,彻底烂了,只能毁灭重建。」

他说的毁灭重建是指借助外力来彻底摧毁这个国家,眼下,全国各地都有起义军,只要不加阻挠,灭国是迟早的事。可朝代更迭意味着战乱和生灵涂炭,他不愿这样,直到看到那篇《瑶台见雪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最厉害的笔不是阳笔,也不是阴笔,而是一支真正能牵动人心的笔。于是他找来宰相,有了一个计划。

「按计划,魏玄在接下来十余年中尽最大努力替我稳固江山。这十多年来,我不上朝不理政,天下人对我早已积怨已久,而后,我会杀魏玄,抄没魏府,这样必然激起天怒人怨。天下所有的怨气都会积攒到我一人身上,滔天的洪水已经逼到门口了,这时候,只需要一个缺口。」

「陈敬,你的笔就是砸开那个缺口的斧子,你的笔才是真正的神笔。」萧荣看着我,「你,是我与魏玄计划中最核心的那部分。」

「我?」

萧荣点了点头;「你的文字极具感染力,此刻,你只要起草一篇檄文,说这白头病是由我而起,那瑶台山上满山遍野都是被我荼毒的人,我的子民早已对我恨之入骨,他们的情绪到了顶峰,你用文章激他们,这洪水就会淹没这腐烂的皇宫。」

「没记错的话,你是吴将军的女儿吧。」萧荣看了吴小娘一眼,「听说你这些年暗中参与起义,吴将军旧部都追随你,取了不少城池,将来,这天下或许会姓吴呢。」

吴小娘咬着下唇,取了一支笔给我:「陈敬,你会帮我吧。」

我一怔,恍惚间接过了她的笔。

不久后,我的那篇《讨皇帝檄》人尽皆知,京城发生暴动,那篇文章将人们的情绪激发到了顶点。全国四处的起义军本来各自为战,在与平叛军的战斗中成了强弩之末,但经过我那篇檄文一激,竟抛开了各自成见,拧成一股绳向着京城的方向发起了总攻,只用了不到一周就将萧荣推下了王位。

吴小娘领的吴家军本是一小股势力,可京城附近许多守卫军都是吴将军的旧相识,纷纷倒戈投入吴小娘的麾下,等吴小娘杀到城内时,她已经是众多起义军中最精锐的一股。她振臂一呼,众人山呼万岁。

短短一个月不到,这国家竟姓了吴了,萧荣一语成了谶。

吴小娘坐了皇位,而我,被立为开国宰相。站在龙椅旁,看着脚下群臣跪拜,我一时有些恍惚。

「国贼萧荣和他的一班旧臣因吸食过多阳寿,怎么也杀不了,目前都关押在天牢里,如何处理,还请陛下示下。」有一名大臣上前禀告。

「陈相以为如何?」吴小娘笑盈盈地看着我。

「啊?我……」我犹豫了一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阴阳笔的破法,想了一个法子,不知有没有用。」

「陈相尽管尝试,我都听陈相的。」吴小娘的话语软腻动人,我脑子一热,跪在地上,「臣必当祛除旧患,替陛下分忧。」

我的方法很简单,那两支神笔一者为阴,一者为阳,阳意味着生机,是好的寓意;而阴则意味着衰老,寓意并不美好。我用阳笔写下,化阴为阳,这是美好的事,符合阳笔祈福的功能;用阴笔写下,化阳为阴,这是坏事,也符合阴笔招灾祸的功效。所以写完的一瞬,世间阴阳调换,阴阳两笔的功能也就自然调换了。

「化阴为阳,化阳为阴……陈相果然聪敏过人。」大殿上一片喝彩之声。

刚刚写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天降祥瑞啊,陛下,天牢中那些不死人突然白了头发,然后化成雪飞走啦。」

声音刚刚传来,朝堂外就有飞雪飘入。

吴小娘笑道:「陈相的方法凑效了,那些人本来用阳笔给自己增寿,现在阳笔成了阴笔,以前写下的那些增寿的话语自然成了折寿的诅咒,一个被折了千万年寿数的人,化作飞雪也不奇怪,陈相大才!朕,朕累了,今日散了吧。」

那之后不久,捷报频频,先是江南漠北的洪涝大旱消退,继而各边境传来捷报,连科考场上都有好消息,出了好几个天资过人的才子。

人们都说是新皇登基,天降祥瑞。

只有我清楚,这并不是什么祥瑞,而是阴笔成阳,我师父生前那篇《治安策》中所描绘的国泰民安的景象开始一一兑现了。

难道师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阴阳两笔对调?我那日在宰相府收拾整理师父之前留下的东西时,忽然飘出一张纸笺,那上面写着一些类似流水账的记录。我仔细一看,不由愕然,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吴小娘会召集吴家军旧部起义,也写了我会与吴小娘相遇,会拆穿皇帝的秘密,并写就千古檄文,助她成就帝王伟业。

这墨色……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用阳笔写就的,这就是萧荣生前所说的他与我师父的计划,难怪一切都是那般凑巧,原来都是命中注定。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咯噔一响,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回忆,门外有人在喊:「陈相,今年科考各省会试的卷子到了,您是主考,理应您先过目。」

取来卷子,我随手抽出一张,想看看今年这批考生的文章水平如何:「嗯,不卖弄辞藻,文风朴实,很好……」

那是一篇类似《送东阳马生序》的散文,我一边看一边评说,粗略看完刚想放下,忽然被最后一段的文字吸引。那段文字写作者自己小时候家境贫寒,但却很知足,因为他爹爹是医生,目睹了太多孩童自幼就没了爹娘。他举了一个例子,说旧朝有个叫吴廷的将军,战功赫赫,家境殷实,但妻子却难产而死,孩子也没能保住;又说旧朝有个叫子怀的落魄读书人,生了个女儿,却因为家境贫寒而抛弃,他爹爹自己也养不起,就刚好借花献佛,送给了刚刚失去妻儿的吴家军……

子怀……那不是我师父的小名吗?

正犹疑间,有圣旨到,传旨太监笑盈盈地取出一只锦盒:圣上口谕,陈相为国为民,劳苦功高,赏阳笔一支,好生使用,为君分忧,为民祈福。

我打开锦盒,里面紧紧躺着一支笔,笔杆上一个「阳」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一愣:「你莫不是搞错了?阴阳调换,这是阴笔啊,这……」

「陈相说笑了,这明明白白写着「阳」字,怎么会是阴笔呢?皇上亲手放进去的,还能有错不成?」

我一怔,耳畔忽然响起了师娘的那句话。

这天下,又有哪一支笔不为人所用……

□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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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14 16: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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