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一群女孩,没有阴道,没有子宫(下)
真实治疗手记 2:医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生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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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第五天,手术如约进行。
无影灯把手术区照得很明亮,娟子躺在手术床上,双腿分开,被绑在床边腿架上。
她全身盖着消毒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麻醉起效后,按照阴道手术的常规操作,主任拿起针线,先把娟子的两侧小阴唇缝在她的大腿根部。
接着,主任用大号注射器向娟子的会阴部注入盐水,冲开组织间隙。
随后,她呈「X」状切开会阴部的皮肤,我在一旁用纱布不断擦着流出来血,钳夹着出血点,小刘在一旁不断给我们递着止血钳、纱布和针线。
然后,主任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插入娟子到盆底组织间隙进行扩张,在组织间隙造洞。
洁净的胎膜被覆在洞内,又被缝合在洞壁上。
手术很顺利,主任缝完最后一针,又用力将填塞的油纱卷往里推了又推,想尽量让它填塞得更紧一些。
再造的阴道里,我们一共填了整整两卷裹得紧紧的、粗大的油纱布卷。
「好了。」主任松了口气。
听到主任的话,小刘立即拿起剪刀,准备剪开娟子小阴唇上的缝线。
主任一把抓住小刘的手,「不要不要,你现在剪开了,术后怎么换药?这个术后七天以后再拆。」
「这,得多疼呀。」我和小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术后第一天,正好是全科的大查房日,娟子和小芳的病房被挤得满满的。
她俩躺在床上,脸色都有些苍白,显得很憔悴。和别的病人不同的是,她们都羞涩而欣喜地浅笑着。
主任大声询问她俩:「疼不疼?」
她俩都有些脸红,摇摇头,更害羞了。
两位医生汇报着昨天病人的尿量和生命体征情况,主任掀开被子,仔细地观察了两个姑娘尿管和包扎情况。
纱布已经有些血色浸出来了。
「现在的重点工作是预防感染。每天要换药,填塞一定要紧,24 小时后可以进无渣流食。必须卧床,减少活动量。」主任嘱咐。
我把娟子的换药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多钟,每天这个时候,主要的工作已经完成,时间相对宽松,可以专心不受干扰。
小芳的换药还得等一会儿。在小芳的期待又羡慕的眼光中,娟子佝偻着腰,提着尿袋,被扶上了轮椅。
我们将娟子推到治疗室,让娟子的妈妈在门外等候。
娟子被扶到了妇科治疗床上,她身上包扎的绷带被解开,一圈又一圈。
娟子很配合,绷带解完了,再造的阴道口暴露了出来。
阴道口的缝线整整齐齐,周边的皮肤有些青紫,填塞的油纱布下缘带着血色,一切看起来还不错。
主任来了,她看了看患者外阴的情况。
「紧张不?不要紧张,我很轻的。」主任边和娟子唠闲话,边戴上了乳胶手套。
「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呀,为什么见了医生不说话呢?有什么问题要跟医生说呀?」
「今年多大了?20?嗯,比我儿子还小 4 岁呢。」
「平时你都在家干啥?现在的姑娘又不绣花了,找个工作嘛,你想干什么工作?」
主任一边和娟子闲聊,一边用碘伏进行消毒。在不经意间,她伸出右手,去取娟子阴道内的油纱卷……
「啊!」娟子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叫声,「疼,疼……」她向床上端缩去,拼命躲避主任的手。
我和同事赶紧用带子把娟子的双腿绑在腿架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下就好。」主任安慰着娟子,用左手扶住她的骨盆,去夹取油纱卷……
「啊——」娟子发出惨叫,声音非常大,她的身体也不住地扭动起来。
尝试了几次后,主任终于取出了所有填塞的油纱卷。
娟子的阴道口开始有鲜血渗出,主任并没有停止右手的动作,继续深入阴道去探查宽度和深度。
娟子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最后变成了哀嚎。她的眼泪流出来,全身颤抖着。
我们已经听不下去了,双手还紧紧地按住娟子,但头已经别过去,不敢看她的模样。
主任用窥器轻轻地扩开阴道,一下又一下,用钳子向阴道内填塞着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油纱条。
在这期间,娟子的哀嚎就没有停过。
终于,主任填塞完了油纱条,用力按了按。我看到,她的额头上已经有细小的汗珠。
她嘱咐我从明天开始用模具,先用最大号的。
主任摘下手套走了,同事一边用碘伏棉球擦着娟子外阴的渗血,一边安慰她。娟子浑身颤抖,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
整个换药时间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对医生和患者来说,都太漫长了。
做完这一切,小刘开门去叫娟子的妈妈。
门外空荡荡的,娟子的妈妈不见了。
我们把娟子送回病房,只见娟子的妈妈坐在床边,低着头抹眼泪。
小芳的妈妈坐在女儿的床边呆呆地发愣,小芳躲在被窝里,用被子盖住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治疗室离得那么远,但她们都听到了。
术后第二天下午,换药开始使用模具。
我尽量轻柔地抽出油纱条,放置模具时,我真不知道应该迅速些,还是缓慢些。
迅速些,痛得厉害,但时间短;缓慢些痛得轻些,但时间长。
换药时间缩短到了十分钟以内,但娟子的惨叫声,整个病区都能听见。
才不过短短几天,病房里少女的欢笑就被深深的恐惧替代了。
两个女孩根本没想到,手术并不是幸福的开始。
术后第三天,娟子一看到我踏入病房,就轻轻地滑进被子里。她只露出惊恐的双眼,像一只待屠宰的羔羊。
旁边的小芳也一直偷偷地盯着我,眼神里也是满满的恐惧。哪怕我并不是她的主治医师。
掀开娟子的被子,我想看看包扎情况,却看见她蜷着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
我心头一紧,站在旁边的同事闭了一下眼,伸出双手,扶住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膝盖。
检查完毕,我给娟子盖上被子,准备离开病房。
娟子的妈妈立即凑到娟子的面前,一边理着娟子的头发,一边念叨:「好了,就好了,我娃再忍忍,再忍忍,伤口再长长就不疼了……」
换药,依然是惨叫不断。
娟子的惨叫让我感到很疲惫,回到医生办公室,在恍惚之间,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我靠在办公桌前,看着小丁在靠墙的电脑桌前忙活着。
小丁显得心事重重,显然,接下来该她和王医生去给小芳换药了。
她心烦气躁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身问我:「换完了,彭老师?」
我正要点头,旁边的小李也转过身,用大得出奇的声音问我:「彭老师,换完了?」
看到我点头,他竟然从耳朵里掏出了两块棉花。
忽然,小丁露出巴结的微笑,看着小李:「小李,帮姐个忙呗?」
小李是我们科室唯一的男医生,平时,科里所有费力的工作都会叫这个壮实的小伙子,他也很乐意帮忙。
小丁故作轻松地说:「帮姐搬搬那位病人,换换药,压压腿。」显然她指的是小芳。
「不去。」小李的回答的干脆。
他转向我,「彭老师,你们每次换药,在外面听起来就像……」他顿了一下,加了重语气,「在杀人。」
「那还不是为了你们男人。」小丁接过话茬。
「为我们男人?哪个男人让她做这手术了?」小李不服气。
「不做,不做哪个男人愿意娶她?你愿意?」小丁反问道。
小李被问住了。
小丁又转向我:「彭老师,你说,她们做这手术干啥?这么受罪……一辈子不嫁人不就完了吗?」
「不嫁人?她们在农村怎么活?她们的家人在村子里怎么抬得起头来?」身后,刚进来的小刘大声反问。她刚把娟子送回了病房。
我们每个人都想要答案,每次讨论都是无解——没人能替两个姑娘做选择。
「姨,我要好了,是不是就和别人一样了。」娟子提着丁字带,慢慢起身,忽然问我。
那天换药之后,娟子突然对我和小刘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人家……不会还嫌弃我,看不起我吧?」娟子犹犹豫豫地问。显然,她指的是她的婆家。
「他凭什么嫌弃你,你那么漂亮。」我不禁有些忿忿。
「就是,他凭什么。」小刘也应和。
「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做家务,我也能打工养活自己。」娟子有些语急,接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啥都能干,可我……都不敢见他。」
娟子有些哽咽,眼皮垂了下来。
我和小刘面面相觑,不知娟子说的是谁。
「他给我打电话,我都不敢接。」娟子语速慢了下来,声音更低了。
「你同学?」小刘试探地问。
娟子点点头,眼里有泪。这位男同学个子高,学习好,唱歌也好听。
娟子这姑娘才 20 岁,人生才刚开始。我不知该怎么安慰,用右手拍拍她的背。
「人要没这么多烦恼就好了。可以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累了可以唱唱歌。」娟子忽然笑了,眼里有泪光。
渐渐地,再造阴道里的胎膜液化了,阴道的表面越来越坚韧,换药的痛苦也慢慢在减轻。
术后七天,我们拆掉了病人小阴唇和阴道口的缝线,拔掉了尿管,开始有意识地教她们出院后的护理技巧。
接下来每次换药,我就再三告诉娟子注意事项,让她自己摸索着放模具。护士长也在教两个女孩消毒液的配比方法、消毒的方法。
所有人都在为她们出院做准备。
那天,我和小刘在治疗室,帮助娟子放置模具。
娟子躺在治疗床上解开丁字带,伸手摸索着,取出阴道内填塞的模具。随后,她接过小刘递过的消毒模具,自己往里放,一不小心弄痛了自己,「哎呦」了一声。
「还很疼吗?」小刘问。
「不小心撞到了,会疼。平时就是一直很胀,很坠,很难受。」娟子慢慢地回答。
术后十多天,娟子和小芳要出院了,两家人都来到医生办公室。
护士长把剩下的模具按型号分好,装在两个袋子里,里面还装了两大瓶消毒液、脱脂棉和纱布。
主任还是不放心,嘱咐她们每天要带模具,每天要换,丁字带要拉紧,模具要尽量往里推,不能滑出来。
两家人都表示感谢。
娟子和小芳两手扶腰,两腿分开,一步一步挪着走,离开了医院。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
一个下午,主任从专家门诊回来,我急忙拿着一摞需要她签字的出院病历给她。
主任签完后,并没有立即把病历还给我,而是拿在手里,不断地翻转着,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忽然,她问我:「还记得那个石女吗?小芳。」
我急忙点头。
「她今天来复查了。」
「怎么样?」我急忙问。
「最小号模具已经放不进去了,失败了。」
「那另一个呢?」一旁的小丁猛地停止了在电脑上的操作,突然插嘴。
「几天前也复查了,阴道已经很窄很短了,也失败了。」
我和小丁都怔住了。
主任没有看我们,只是把病历放在桌上,把笔插入口袋,顿了顿,似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慢慢地走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娟子和小芳的任何消息。
行医 26 年,我从妇产科的实习医生做到主治医师,经历了大大小小,症状不一的手术。
也因此,认识了三个没有阴道,没有子宫,想做手术的女孩。
我曾经和周围的人说起这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呢?」
我也不知道。
她们就像是我行医生涯里一闪而过的流星,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不知所踪。
可我又能真实地感觉到娟子和小芳们的存在。
许多年过去,我还是会忽然想起她们,想起那双羔羊一样的眼睛。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小视频,名为《石女的日常生活》。
「故意抓眼球的,」我心想,「石女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能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是打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中,一个面容姣好,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子在切割、清洗一块腊肉。这是一个哗众取宠,博取流量的视频。我退了出来。
在视频的左下角显示,播放量超过了 150 万。
150 万当中的大多数,可能都是抱着猎奇的心理去看的。
我还在网上找到一个相关论坛。迎面而来的各种信息,让我恍若走进了一个熙熙攘攘的自由市场。
各种奇怪治疗的广告软文、难辨真假的征婚、各种原因性冷淡、性不能者的分享和心得,还有猎奇者的津津有味的追更……
而那些石女呢?那些真正的石女在哪里?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帖子,忽然,一双眼睛穿过喧嚣,直入我眼中,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那很像娟子的眼神:自卑、茫然、不知方向,冷冷的、淡淡的、难以言表的悲伤。
照片中的女孩,用胳膊遮挡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辈子如果算是惩罚,那么下辈子让我过得幸福点。」
帖子里只留下这一句话。
我静静地看着那双的眼睛,想告诉她:「姑娘,你生来无罪,不存在惩罚。」
也许此生孤独,但你要坚强,做你自己。
后记:
在一部热播剧里,也出现了石女这个词,有员工抱怨自己脾气不太好的女领导,「怨气那么大,跟个石女似的。」
这个词的网络含义,被用来形容一些看起来性冷感的女性,带点儿嘲讽的味道。
很多词汇的出现,早先都是带着污名化的,可说的人多了,了解的人也多了,相比之下,倒是比讳莫如深好得多。
在心里藏着掖着久了,人会自己拿自己当怪物,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犯了莫大的错误,「我到底是不是个女人?以及,我要怎么过一生?」
我在门诊的时候,曾经有患者一听自己是「石女」的诊断,抬起腿就走,不愿意相信。这样的患者,未来会给自己施加多大的否定呢?
石女不是女孩的错,也不是家族遗传,它只是怀孕期间,胎儿的身体正巧发育到某一阶段,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无论是从生理状态还是从社会性别上来看,她们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女性。
我记录下这个故事,是想用疼,来让你感同身受——女孩生而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