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
怪谈故事汇
1
村头的大锅上冒着腾腾的热气,锅上架了一个木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
姑娘名叫金月儿,长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标致。
数日前,夜里红月,她突然病了,发低烧,说了几天几夜的胡话。
巫医金大海说月儿撞了邪,阴气太盛,便在锅里熬艾草水,然后把月儿放在上面蒸。
「艾草是极阳之物,用艾水蒸几个时辰,我不信还把你这妖魔鬼怪赶不走!」
金大海信心满满。
可是都蒸好一阵了,金月儿还在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嘶吼。
「八格!」
「哈拉似德!」
还越吼越大声了。
「哥,我咋听月儿说的好像是倭寇的话?」
满舱凑在我耳边小声道。
挨球的。
怕别人不知道你和倭寇有勾结还是咋的?
我狠狠地瞪了满舱一眼。
满舱不敢说话了,低下头去。
这是大明海禁最严苛的光景,「片板不得下海」。
舟山附近的村庄早在两年前就被要求撤回内陆。
小岛村是舟山附近的渔村,坐落在一座未命名的小岛上。
全村也就百十户人家,祖辈在此繁衍生息。
渔民在内陆连站脚的地儿都没有,我们不想离开赖以生存的大海,便被官府封在海岸线之外。
这一封,就是两年。
官府不准跟我们通商,不准卖给我们布匹、粮食,药品。
月儿病了,小岛村没有大夫,没有药品,只有天知道管不管用的土法子。
一直到太阳落山之前,住在月儿身体里的妖魔鬼怪还是没有被驱除。
她还是一直在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骂人。
金大海气炸了:「一定是艾草的味儿都跑光了,才没起到驱邪的作用,快拿棉被来把木笼子给盖上。」
在他的吩咐下,月儿的阿爹阿娘亲自去拿了三床被子,把木笼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月儿的叫骂,声嘶力竭。
「小山他爹呀……」
村子里突然传来哭声。
村长昨日出海,被官府的人抓住,打了个半死,肚子破开,屎溅了一地。
他自己把肠子往衣服里一兜,驾着船回来。
听这哭声,怕是情况不妙。
我们赶紧去了村长家。
落叶翻飞,院子当中的红棺材特别刺眼。
棺材的缝隙里流出血液,滴在地上形成暗红色的血泊。
走近一看,村长胸口有个血窟窿,而他的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
知道无药可救,早晚是一死,村长选择了自我了断。
村长的儿子小山和阿娘哭倒在院子里。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伤者苦苦挣扎十余日,最后还是痛苦地死去。
村长的死倒是干脆利落。
扣儿娘急匆匆地跑进来喊:「金满堂,你快回家看看扣儿!」
中午扣儿从外面回来,说她在海边被怪物的爪子划伤了。
我扯起她的衣服一看,白白的小肚皮上面确实有一道划伤。
「什么东西敢把我的小嫚儿划伤了?」
「是浑身披着绿色长毛的怪物!」
扣儿说怪物长得很像猴子,有尖尖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
怪物想把扣儿拉下水,但被她一脚踢到海里了。
扣儿当时还觉得自己贼厉害,脸上出现得意的笑容。
伤得不重。
扣儿娘用盐水清洗了扣儿的伤处,做了一下简单的处理。
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扣儿便浑身发烫,脑子也已经迷糊了。
扣儿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依逮……」
「哭哇伊……」
我和扣儿娘都慌了,但因为没有药,只能用盐水反复地清洗扣儿的伤口。
半夜里,扣儿好像好了一些,睡着了,没有说胡话。
我和扣儿娘都松了一口气。
村子里又传来一阵哭声,我走出院子打听,才知道金月儿已经死了。
她身体里的妖魔鬼怪还在不在,无从知晓。
但因为棉被的密闭性太好,蒸汽进了笼子,有得进没得出,她整个人都被蒸熟了。
皮肤粘在被子上面,随着被子被拉开,从身体上脱离了好大一块……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金月儿用草席包好。
她爹金元宝哭着把白嫩丝滑的皮肤从被子上面清理下来……
2
很无奈。
不管我们怎么清洗,第二日扣儿的伤口还是开始化脓。
本来只是一线划伤,变成了一指宽的溃破。
她还是说着胡话。
第三日,一指宽的伤口变成了两指宽。
伤口没有皮肤,流着脓血,腥臭扑鼻。
满舱在外面赌钱回来,听到扣儿病了,也跑了进来。
听着小嫚儿的胡话,他大惊失色。
「哥,扣儿说的是倭寇的话。」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满舱:「怎么可能,扣儿从没接触过倭寇!」
「我之前遇到过被官兵打伤的倭寇,他们说话就是这样。而且扣儿好像在说她很痛,很害怕……」
我忍不住眼眶一热。
「我去找倭寇,哪怕多花点钱,也一定要弄到金创药!」
满舱跑出去了。
因为满舱和倭寇打过几次交道,以前我甚至把他赶出了家门。
但这一次,我没有阻止他。
小嫚儿伤得诡异,病急乱投医,我去找金大海。
我说明来意,他便摇头:「扣儿那是伤,又不是中邪,我没办法。」
「巫医也是巫,你好歹也是医者,连一点药也没有?」
「如果我有药,月儿也……」
话没说完,金大海红了眼睛。
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月儿死了,金元宝他们一家虽然难过,但也没谁怪罪他。
但看得出他心里挺难过。
我只能无奈地回去。
早年扣儿娘身体不好怀不上,我年近不惑才有了扣儿这个闺女。
我们一家人都当她是掌中之珠。
看着她病成这样,我心如刀绞。
我摇船去了宁波码头,才刚上岸就被几个官兵拦住了。
「喂,干什么的?」
「官爷,我家小嫚儿病了,我想买点药。」
看了看码头上的小船,他们猜到我是小岛村的人。
「小岛村都是通倭的刁民,我怎么知道你买药做什么用的?说不定是替倭寇买的呢!」
「我真的是给我家小嫚儿买的,她病得很重……」
我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官兵就围上来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扔到我的破船上。
「滚,再让我们看到你,我们就把你这个通倭犯扔海里喂鲨鱼!」
混乱的拉扯中,我的右手臂脱臼了,只能靠着左手好不容易把船划回去……
手臂很痛,痛不过心里的绝望。
望着碧波万顷的大海,我一个大男人跪在船上嗷嗷大哭。
我的扣儿比我坚强多了。
肚子烂了一大半,她还是坚持了月余。
这一日,我刚想喂她喝点粥水,已经迷糊多日的她突然抓着我的手腕。
「阿爹,你别难过,我会头戴绒花回来看你的……」
扣儿说完这句话,小手垂了下去,蜡黄色的面部抽搐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嗝……」
随后,她的喉咙里传来气体被咽下的声音。
我霎时就慌了,搂着她的小肩膀摇晃:「扣儿,你别吓阿爹……」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扣儿的颈椎骨在我的摇晃之下竟折断了。
小小的脑袋只剩下一层皮肉和身体连接,以诡异的角度垂在一边。
尖锐的断骨刺破了脆弱的皮肉,还在她的脖子上形成一个伤口。
白花花的,一点血也没有。
我也没用力啊,怎么就把她的脖子摇断了!
我吓得赶紧松开手,瘫坐在床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子,晃着我的眼睛,我却在发抖。
扣儿脖子的皮肤下面鼓出了一个包。
我仔细看,那个包还在移动。
好像有只虫子,在她的皮肤下面爬行。
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可是马上就眼睁睁地看见一只黑色甲虫从扣儿脖子上那白花花的伤口里面挤了出来。
感受到了阳光,虫子嘴里发出「嗞嗞」的声响,慌乱地在床上爬行……
天!
扣儿身体里住着虫子。
我刚反应过来,就看到很多虫子从她的眼睛、鼻孔、嘴巴,甚至从她的衣服里面爬了出来。
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床……
我慌乱地起身往门口退。
眨眼间,无数只黑色的甲虫身上还带着一些发白的肉屑,在整个屋子里爬来爬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万头攒动。
空气中充盈着腥臭的味道。
「啊!」
刚进来的扣儿娘看到这景象,吓得一声尖叫。
虫子还在向四周扩散。
我踉踉跄跄地起身,把扣儿娘拖出去。
3
头发蓬乱的满舱跑进院子,巴巴地塞给我一个琉璃瓶。
「哥,我在倭寇那里买到金创药了,扣儿有救了!」
终于买到药了。
但又有什么用呢?
我带着哭腔道:「满舱,扣儿没了……」
满舱一愣,随后跌跌撞撞地进屋,想见扣儿最后一面。
他前脚跨进门,后脚就连滚带爬地出来。
「哥,扣儿她……」
脸色苍白、极度恐惧的满舱,说不出话来了。
我壮着胆子进了屋,只见扣儿变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软软地躺在床上。
连骨头渣子都不见了。
那些黑色的甲虫消失了。
风一吹,人皮被揪起,晃晃悠悠地飘到地上……
扣儿娘当场晕倒。
满舱哭着出去了,他想给扣儿买一朵绒花。
小岛村都是粗人,没人会做绒花,但扣儿想要这个,念叨了好几次。
满舱虽然挺混,但一直很疼爱扣儿。
他晚上回来时,满身是血,额头还有个血窟窿。
他碰到了几个巡海的官兵,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打了一顿。
「哥,这些官兵比倭寇还狠哩,要不我们干脆投靠倭寇算了!」
说什么混话呢?
我狠狠地瞪了满舱一眼,又转过头看着那张薄薄的人皮。
到最后小嫚儿还是没能戴上心心念念的绒花。
第二日傍晚,残阳殷红似血,耳边的海风呜呜咽咽。
我把那张人皮埋了。
满舱坐在院子里呜呜地哭。
他去倭寇那里买药驾的是平头船,划着桨去的,一来一回折腾月余,他清瘦了不少。
扣儿娘接受不了现实,变得神神叨叨的。
她总跟我说感觉扣儿没死,还会回来。
我不声不响地带着我的渔网和钢叉,晚上驾船出去。
是那只怪物害死我的扣儿,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接连十几日,我都徒劳无功,情绪也仿佛处在崩溃的边缘。
又一日早晨,我疲惫地归来。
扣儿娘坐在院子里,双眼通红,头发上挂了一层露珠,看来一夜没睡。
一见到我,她就欣喜地上前:「金满堂,扣儿昨晚上跟我说,她要回来了!」
我忍着热泪,哄她进屋。
村子里今日办喜事。
金老三要娶媳妇了,新娘还是我们村的,就住在村尾。
新娘可真漂亮啊,一身红装,头上戴着做工精细的绒花。
新娘的老爹恋恋不舍地把女儿交给金老三,泪眼婆娑。
舍不得,但他心里应该也很开心吧。
我本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把女儿亲手交给女婿,没想到我的扣儿竟早夭了。
我心里很痛,但总不能触了金老三的霉头,只能强颜欢笑。
和我一起强颜欢笑的还有金元宝。
他虽然是个守财奴,却已经早早替女儿准备好嫁妆。
此时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扣儿娘捏捏我的手背,小声道:「扣儿再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岛村的规矩,婚丧嫁娶都要拜海神。
到了正午时分,金老三带着新娘来到海边,村民们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祝福。
金老三和新娘并排跪在海边的礁石上,庄重严肃地叩首。
连着叩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新娘刚把头低下去,一双绿色的手突然从海里伸出,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怪物出现了。
它的体形看起来就像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只不过全身都披着像青苔一样绿色的绒绒的长毛。
它的牙齿像刀锋一样尖利,爪子上面指甲很长,还闪着绿幽幽的光……
就是它杀了我的扣儿!
我赶紧朝着礁石那边跑。
新娘被吓得尖叫哭喊,趁金老三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怪物拉着她「咚」的一声跳下海。
海水被砸起巨大的浪花,怪物和新娘很快就没了影子。
「快救人啊!」
我喊了一声,便毫不犹豫地扎进海水里。
金老三反应了过来,也「咚」的一声跳进海。
后边又陆陆续续有十几个青壮年跳进海里。
可是无论我们这些自称水鬼的渔民如何在海底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新娘。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时分,我们都累得精疲力竭。
有人在离海湾不远的一块大礁石旁边,发现了已经泡得膨胀的新娘。
她身上的红嫁衣被扯得稀烂,她的腹部有着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肠子流了出来,随着海浪拍打,在水面上漂来漂去……
4
金大海说,把新娘拉下水的怪物被倭寇叫做河童。
而我们这边的人通常说它是水猴子。
「大祸将至啊!水猴子只在乱世出现……」
金大海沙哑着喉咙,跪在礁石上连连磕着头。
「海神,求求你开开眼,保佑小岛村吧……」
在海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水猴子。
金大海说水猴子喜食人肉,身上有尸毒,是倭寇他们那边的巫师用法术变出来的。
巫师们戳开人形木雕的心脏位置,放一张写了活人生辰八字的纸条进去,施法以后再把木雕扔进海里,假以时日,木雕就会幻化成人形。
这种荒谬的说法,我当然不信。
我才不管水猴子是怎么来的,这畜生害死了我的扣儿,我就一定要弄死它!
我去找了金老三,便多了一个盟友。
他咬牙切齿地说要为他的娘子报仇。
接下来的四五日,我和金老三白天黑夜连着在附近的海域里搜索,却再也不见那个怪物的影子。
这一日天刚黑,我和金老三疲惫地打算收工。
大老远就看到海边有人在烧纸。
小船划了过去,我们发现跪在地上烧纸的人是小山。
算了一下,今天是村长死后的头七。
我和金老三也顺带着磕了几个头,然后跟小山一起回去。
在路上,小山突然问我:「满堂大哥,你说阿爹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回来看我?」
这孩子一定是太想他阿爹,都出现幻觉了。
我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看到有个穿绿衫的娃娃站在我家窗户外面,那眼睛幽幽地冒着绿光……」
绿衫!
我的脑子里浮现水猴子的样子,那东西一身绿毛,远远看着可不就像穿了绿衫子。
但据说那东西上不了岸。
我又问小山:「那你咋就觉得他是你阿爹?」
「我连着好几天晚上梦见阿爹,他跟我说他就要回来了。」
原来是做梦。
我松了一口气道:「小山,你可要打起精神来,你阿爹死了,你就是你娘的靠山。」
小山懂事地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到村里就各自回家。
扣儿娘已经做好晚饭在等我了。
她春风满面,连走路都带风。
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以泪洗面。
「扣儿娘……你没事吧?」
「扣儿回来,我啥事也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啃着多宝鱼,啃得满嘴流油。
我心里一紧,却不想再提醒她我们的扣儿不会回来了。
让她迷糊着或许会好受些……
第二日凌晨,一声凄厉的哭喊惊醒了整个村子。
「小山啊……」
5
自从海禁以后,出海打鱼我们都是早出晚归,偷偷摸摸的。
一大早出海的大贵二贵两兄弟,在海边发现了一具浮尸。
是小山。
他的眼睛惊愕地瞪着,同样是腹部有一个很大的洞,肠子都被扯出来。
跟金老三的媳妇死状一模一样。
都知道水猴子不可能跑到岸上来害人。
小山这孩子,半夜三更跑到海边来干什么呢?
有人问小山他娘,老妇人哭哭啼啼道:「魔怔了,小山这几日一直在说他爹要回来了……」
她的话吓得我一身冷汗。
扣儿娘也老说扣儿要回来,八成她也魔怔了。
我不敢跑出去找水猴子了,整日守着扣儿娘。
她还挺忙的,又是做又新鞋又是缝新衣。
以前我们偷偷去宁波买的花布被她从箱底拿了出来。
说好这布是给扣儿长大做嫁妆的。
扣儿娘把布料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两下,又摇了摇头。
「还是等扣儿来了,我量一下尺寸,再裁剪吧。」
这话听得我又一阵后背发凉。
这一日倒是也没什么事发生,吃过晚饭以后,扣儿娘早早地躺在床上。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撑到后半夜,我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耳边突然传来开院门的声音,我赶紧跑下床,警惕地往院子里看。
扣儿娘手里拿着花布,正往院子外面走。
我刚想叫住她,突然觉得她走路的姿势好奇怪。
脑袋耷拉着,脚步异常僵硬。
说句不好听的,感觉她好像是一具尸体。
趁着月光,我仔细看,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中邪?
老子倒要看看今天是什么邪!
现在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你什么妖魔鬼怪!
我不声不响地远远跟在扣儿娘身后,就想看看她还会做什么。
海边,皎皎月光之下,站着一个人。
离太远,看不清楚。
但感觉身高也就三尺多一点点。
个子跟才八九岁的扣儿差不多。
扣儿娘在人影面前停下道:「扣儿,娘来了!」
海边的视野太空旷,我不想暴露自己,便趴在地上往前爬,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大一点的石头,躲在后面向他们那边看。
只看一眼,我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光下站着的是水猴子!
奇怪的是,它的头上戴着一朵绒花……
6
水猴子朝着扣儿娘招手,嘴里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声音。
「呜呜呜……」
凄凄惨惨,太像扣儿的声音了。
那小嫚儿的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
此时听到这声音,我也忍不住一阵心酸。
「别哭了啊,你看阿娘把花布带来了,要给你做新衣裳呢。」
扣儿娘心疼得不得了。
水猴子浑身绿色的长毛在海风里轻轻拂动,褐色的眼睛还泪汪汪的。
见扣儿娘上前,它后退了一步,哭声更加凄惨了。
「呜呜呜……」
声声让人抓心挠肝。
扣儿娘急了:「我的宝贝疙瘩,你别哭了,不管你变成啥样,阿娘都不会离开你……」
扣儿娘想接近水猴子,但它一边哭一边后退。
一直到接近海水位置,水猴子不哭了,朝着扣儿娘咧了咧嘴。
瞬间凶相毕露。
那尖锐的白色牙齿约有三寸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呼……」
水猴子的喉咙里传出重重的吸气声。
就像食肉动物要发出攻击时的那种警告。
我已经被吓得浑身衣服都湿透了。
扣儿娘却没有意识到危险,脸上的神情还显得很呆滞,傻傻地把花布递上去道:「来,让阿娘量一下……」
「呵……」
一声冷笑,让人毛骨悚然。
这畜生还会笑!
我正在诧异,那家伙突然朝扣儿娘扑了过去。
扣儿娘一点防备也没有,就被扑倒在地。
她眼神依旧迷离,口中呢喃着:「扣儿,我的小嫚儿……」
水猴子好像笑了一下,张开血盆大嘴朝着她的腹部咬去……
「哧溜……」
我一脚踢向水猴子的脖子。
可它的身上的绿毛很滑,就像抹了油,我的脚根本没来得及着力已滑到了一边。
不过也因为我这一脚,水猴子也没咬到扣儿娘,身体倒向沙地。
我怕它跑了,赶紧上前,踩在它的背上。
这才完全看清水猴子的样子。
一身绿毛的怪物,身形实在太像人了。
它的脸长得像猴子,锐利的眼神,摄人心魄。
此时被我踩在脚下,它拼命地挣扎嘶吼,越发面目狰狞恐怖。
「快回去叫人!」
我大声提醒着还傻傻倒在地上的扣儿娘。
「你疯了吗金满堂?你这样会把孩子踩伤的!」
扣儿娘大叫着朝我扑过来,想把我推开。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啊!」
好在满舱来了,把扣儿娘给拉开。
水猴子皮毛太滑,我怕它溜了,用尽全力踩在它的背上,这才一会儿,整条腿就酸胀难受。
「满舱,你快去拿个铁笼子,我们先把它装起来!」
听金大海说,这玩意儿浑身都是尸毒,我和满舱谁也不敢怠慢。
扣儿娘还在哭,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我和满舱把水猴子装进笼子以后,它还在嚎叫。
不,应该是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跟扣儿偶尔挨她娘的打,向我求助时的哭声一模一样。
「呜呜呜……」
每一声都撕扯着我的神经。
「满舱,我听着这叫声难受。」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满舱道:「哥,你清醒点,倭国人说,水猴子跟黄大仙一样,会迷惑人的心智,咱们可不能被这家伙给糊弄了!」
我这才强打起精神,和满舱一起用一根粗绳子把装着水猴子的铁笼子往村子里拖。
扣儿娘一直在后面哭。
夜色如墨,我们闹出的动静还是把村里的人都吵醒了。
水猴子被我和满舱弄进祠堂。
灯笼火把都点燃了,祠堂宛如白昼。
火光照耀之下,众人情绪激愤。
「呜呜呜……」
水猴子又哭了,双眼含泪地看着我。
就连眼神都很像扣儿。
我心里一颤,收回目光,不敢跟它对视。
水猴子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爪子,把绒花递到我的面前。
「呜呜呜……」
它一边哭,一边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此时这畜生把绒花递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说不出来的恐惧瞬间包围了我,我忍不住连连后退。
扣儿娘声嘶力竭道:「金满堂,扣儿的魂魄附在它的身上,它亲口告诉我的!」
我腿一软,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阿爹,你真的不要扣儿了吗?」
耳边甚至好像有扣儿的质问,我情不自禁地浑身颤抖。
金大海说水猴子乃极阴之物,子时阴气重,不能杀之,须等到明日午时阳气鼎盛之时再动手。
倒也无妨,铁笼子结实,祠堂门还上了锁。
高墙大屋,关得住上了岸就无缚鸡之力的水猴子。
族长阿公道:「每家每户都出点桐油,集齐众人之愿,明日午时我们就把水猴子烧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我拉着扣儿娘回家,脚步就像灌注了铅一样沉重。
烧了它会不会太残忍?
万一真的是扣儿附身呢?
满舱看出了我的心思,道:「烧了水猴子就太平了,汪大哥说了,那就是一个怪物,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还吃人的怪物!」
整夜我都在安慰扣儿娘,反反复复说那不是我们的小嫚儿。
扣儿只会保佑我们,怎么可能想咬死自己的阿娘?
第二日凌晨,我还在睡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吵醒。
「满堂哥,水猴子跑了!」
我起身刚想出去,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金老三又是敲门又是大喊大叫,扣儿娘却还一直静静地躺着没动静。
点燃桐油灯,我才发现扣儿娘的手背有一道伤口。
而她此时已经浑身发烫,处于昏迷状态。
7
满舱有倭寇的金创药,他听到动静就跑过来了。
他把绿色的药膏涂在扣儿娘手背的伤处,一边涂一边道:「月儿不是被蒸熟了,身体里也会长出无数的虫子,这种虫子是尸鳖,水猴子的指甲盖里有尸鳖的卵,人被抓伤的时候,虫卵就被种下了……」
我不由得变了脸色。
满舱又安慰道:「哥,你放心,嫂子不是涂药了嘛!汪大哥说这个药很好,对付尸毒和尸鳖的卵都有奇效。」
听他又提起这么个人,我才问了一句:「哪个汪大哥?」
「汪……汪直。」
满舱变得小心翼翼,还偷偷看我的脸色。
汪直是出了名的大海盗。
渔民不能下海捕鱼,就只能当海盗。
附近海盗的最大头领就是汪直。
他和倭国人联合,形成了庞大的倭寇队伍。
「大明朝廷不给我们活路,倭寇至少还卖药给我们!哥,你就别再憎恨汪大哥他们了……」
「闭嘴!你忘了阿爹是怎么死的?」
「眼下不投靠汪大哥,小岛村的人都得死!」
满舱倔强地转身就走。
当年阿爹只是为了守住自己那两桶刚打来的鱼,就被倭寇用剑从后背刺到前胸,深蓝的衣服变成了玄色。
他怎么能忘了这血海深仇?
水猴子不见了,村子里谣言四起。
有人说水猴子有遁地的本事,能钻下水道跑进海里。
有人说水猴子能长出翅膀飞上天。
还有人说水猴子就是河神,任何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去祠堂看了,铁笼子还在原位,只是上面的铁丝被拧开了。
祠堂四面都有很高很厚的围墙。
水猴子上岸以后力量非常薄弱,就算它可以拧开铁笼子,但让它自己翻墙逃跑,几乎不可能。
我还看到地上有一排沾着香灰的秀气脚印儿,应该是妇人留下的。
可能是扣儿娘放了水猴子。
她神志不清,一直觉得那只水猴子是扣儿。
可是,祠堂晚上锁着门,她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心里担心着扣儿娘,没有在祠堂多耽搁,很快又跑回去。
我注意看了,扣儿娘的鞋子上确实有很多祠堂里的香灰。
昨天晚上我们抓水猴子进去的时候,担心叨扰了右侧的祖先,大家都是从祠堂左侧进去的。
左侧地上根本就没有香灰。
用了药的扣儿娘平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睡得很安稳。
扣儿没了才几日,她的头发白了好多……
我没忍心叫醒她。
第二日,村子里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小山的尸体不见了!
被水猴子咬烂的小山是我和金老三一起用破草席子包好,埋了的。
现在尸体不翼而飞。
在村口碰到金老三,话不多说,我和他都很有默契,一起往村外的乱葬岗跑。
埋葬小山的土堆被刨了一个大洞,破草席被扔在一边,地上仿佛还有肉末残渣,但尸体真的不见了。
泥地留下一些像是什么动物爪子的印迹,还有一排脚印。
金老三脸色惨白道:「满堂大哥,小山会不会被水猴子给拖走了?」
「不、不可能……」脑子里想象着那恐怖的一幕,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那玩意儿吃人肉啊!肯定是它把小山拖去当储备粮了!」
8
扣儿娘用了金创药,第二天就退烧了,还喝了一碗粥。
见她稳定了些,我便问是不是她把水猴子放了。
扣儿娘不承认。
「我一整夜都没出门,怎么可能放了水猴子?」
我指了指她鞋子上的香灰,很严肃地瞪着她。
扣儿娘低头道:「我确实想放了水猴子,可是我刚走进祠堂,就看到咱家阿爹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胸口戳着一把剑,站在那瞪着我,吓得我赶紧就跑回来了……」
阿爹死的时候我才 15 岁,扣儿娘都没见过阿爹。
我没有戳穿她说的谎。
她已经被迷惑了心智,说她又有什么用呢。
问不出个什么来,我只好作罢。
小山阿娘的哭声时不时地传来。
全村人还在寻找小山的尸体,我脑子里灵光一现。
到海边的时候,我发现金老三和金元宝也在。
见我们要出海,金元宝也想跟着去。
老三知道他是个吝啬鬼,就说那只开他的船,用他的网。
金元宝觉得吃亏,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我和金老三把渔网和钢叉拿上船,一起在附近海域搜寻。
「要是再抓住那畜生,我们就不等什么吉时了,直接用鱼叉干死它!」
金老三一边说话,一边咬着牙关。
我这才发现,他准备的钢叉全部都磨得锃亮,一看就很锋利。
午后的阳光在海面闪烁着金色的鳞光。
小船在海上行驶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周围不知何时升起一阵雾气。
金老三划船,说他有点迷失方向。
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海面清晰可见的距离也不过一丈开外。
这个季节本不应该有雾。
我觉得诡异,刚想叫金老三把船划回去,突然看见浓雾之中有一艘官府的巡海船,已经和我们近在咫尺。
「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金老三拉起了苦瓜脸。
我已经在脑子里想象着怎么顺利通过这些官兵的盘问。
在官兵眼里,我们这些通倭的刁民只要在海上出现,就是去跟倭寇勾结……
高高大大的巡海船矗立在我们的面前,像座山似的,给人一种黑压压的压迫感。
船头的大明朝旗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
金老三皱了皱眉,眼神里已多了拼命的决绝。
我看了看深蓝色的海水,道:「要不跳下去,暂避一下?」
金老三摇头道:「这样禁下去,反正也是死路一条,我们不如跟他们拼了!」
「唉,奇怪,船上怎么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不但甲板上没人,我看里面也没有人。
船是顺着风吹过来的,虽然身形庞大,却在海里没有方向地摇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船?
鬼咱不怕,就怕巡海的官兵。
松了一口气的金老三摇着船桨,就像一只灵活的鱼儿,绕过大船,继续前行。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大船,恍惚间看到转过来的这一边的船身上挂着一个……
人?
是我眼花了吧?我揉了揉眼睛。
这下看清楚了,那不是挂着一个人,而是半个!
像是一个 20 多岁的小郎君,穿着大明海兵的衣服,上身被挂在船舷旁边的铁丝上,但身体从肚脐以下都没有了。
肚脐位置断裂处翻着白色的皮肉,留下很多被尖利牙齿啃食后留下的痕迹……
金老三也看到了那半个人,惊叫道:「我的娘唉……」
他还没惊叫完,我们就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雾气萦绕之下,海面到处都漂着残缺不全的尸体。
有的没有上半身,有的没有下半身。
有的仅存残肢断手。
感觉到小船好像撞到了东西,我们往船头一看:是个人头。
脸上的皮肤都被撕咬得不见了,又因为在海水里泡得太久,白白的就像泡烂了的柚子。
「满堂大哥,你说会不会是鲨鱼……」
「你看那些尸体的伤口痕迹,怎么可能是鲨鱼的牙齿留下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官船周围变成了一个大型屠宰场?要知道大明的官船上面都是有武器的!
我和金老三都被吓蒙了。
「咕噜咕噜……」
海面就像一锅沸水突然冒起了水泡,我们的小船在雾气里一阵晃荡。
周围扬起波浪,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船底活动。
糟了,该不会碰到鲸鱼了吧?
就我们这个小木船,遇到了那大家伙,它能一尾巴就给拍散架了。
我心里正在打鼓,一只绿色的爪子从海水里升起,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船舷。
9
水猴子又出现了!
我和金老三瞬间忘了周遭的一切,他拿鱼网我拿钢叉,做好了跟水猴子拼命的准备。
船身摇晃越来越激烈,又有一只爪子从海水里冒出来,抓住了船舷。
一只都不好对付,现在还出现两只水猴子!
我和金老三有点紧张了。
我正想撒网,第三只爪子从水里伸了出来。
接着是第四只、第五只……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幽蓝色的海水里,有很大的黑黑的一团……
黑影里又有很多双眼睛,在水纹下投射出摄人的光彩。
每一张脸都面目狰狞。
那是由无数只水猴子形成的黑影。
船身的摇晃更加猛烈,这些畜生想把船弄翻。
反应过来的我,拿着钢叉就向船舷上的爪子刺去!
「吱!」
一只爪子被刺中了,水猴子尖叫了一声,很快沉入水底。
海面上升起暗红色的带着强烈尸臭的血液。
但是马上又有一只爪子接替了刚才那只水猴子的位置。
它们依旧想弄翻小船。
「呯!呯!呯!」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一只只被钢叉刺中的水猴子都潜入海底。
很快我们的小船周围就被暗红色的血水晕染了一大片。
海水翻滚,臭气熏天,小船在水猴子合力拉扯形成的漩涡里打转,随时都有可能倾翻。
金老三拼命稳住小船的重心,企图把船划开,脱离这片魔域。
我慌了,手里的钢叉对着水里的黑影就是一阵乱刺。
有很多水猴子受伤,嗷嗷地叫着。
「嗞!」
一声尖利的嘶鸣响起。
我看见水面出现了一只体形健硕的水猴子。
它的毛不是纯绿色,而是绿中带着黄。
这让它显得很出众。
它的牙齿更长,爪子更利,身上仿佛有肌肉的轮廓,神情更有几分王者之风。
它站在一具腐尸上,胸口淌着鲜血。
估计是被我刚才刺伤的。
它先是朝我龇牙咧嘴,见我眼神不曾闪躲,嘴里再次发出「嗞嗞」的声音。
刚刚还抓住船舷的爪子都松开了,水猴子们全在那只黄绿色毛发的水猴子的示意下拖着海面的尸块,有序撤退。
它们动作整齐,配合默契,就像寻到食物回巢的蚂蚁群……
原来这群水猴子也有一个首领。
而显然那只黄绿色毛的水猴子就是首领。
腐尸和断肢很快就不见了,海面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和金老三都累得筋疲力尽,小船也终于冲破灰色的雾气。
面前又是一片金光煜煜的大海。
落日余晖之下,炊烟升起来了。
空气中没了尸臭,取而代之的是薪草燃烧的香味儿。
小岛村的村民已经在准备晚饭。
船到岸边停下,我和金老三都上了岸。
海风一吹,汗水湿透的衣服让我们感到一阵凉意,这才觉得腿软。
金老三那只叫白虎的大母狗老远就看到我们,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还一阵欢欣跳跃。
狗儿近了,金老三却突然变了脸色:「这个遭瘟的,嘴里叼着个什么?」
10
白虎嘴里叼着半截人的手臂。
应该是半大小子的手,五个手指已经残缺不全。
手臂处于半腐状态,皮肤呈青灰色。
这应该是小山的手。
反应过来的金老三,抓住白虎的狗头问:「你在哪儿找到的这只手?」
总要入土为安,我们都希望找到小山的尸体。
白虎把我和金老三带到金大海他家院子前面的池塘边,呜呜叫着不走了。
这个池塘是金大海他家几兄弟人工挖出来的,一个大锅形状的池塘,中间最深,边缘较浅,还引了海水进来。
没有禁海的时候,金大海他们几兄弟一起出海,如果打捞的东西太多,就会放在这个池塘里暂时养着。
现在池塘空了两年,长了很多水草,平时看起来蓝幽幽的水面,更是增添了几分幽深。
我和金老三在池塘周围发现了一些肉渣和碎骨。
「汪!」
突然听到一声狗叫。
我循声看去,白虎不知道怎么掉进塘里了。
金老三正想伸手去把自己的狗拉回来,平静的池塘水面突然冒出戴着绒花的头。
又是水猴子!
它看到金老三,愣了一下,但还是把白虎拉到池塘中央,然后很快沉入水底。
水面冒出一串泡泡。
金老三骂骂咧咧:「都以为它逃回海里了,没想到这遭瘟的居然躲在池塘!」
金大海刚好出门看到我们,先是一阵诧异,然后连招呼都没打,就慌慌张张想跑。
「哎,你还不打算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叫住金大海。
金大海脸上挤出笑容,道:「满堂兄弟,你这话啥意思?」
「我就想知道,你为啥把这邪性的东西养在池塘里?」
「我养什么了……」
「你把水猴子养在池塘里了,还偷了小山的尸体来喂它!」
我也是突然想起当初水猴子被关在祠堂里,除了族长阿公,就他金大海这个神棍有钥匙。
金大海无从抵赖,道:「进屋吧,两位兄弟,我跟你们说点事。」
我们刚进院子,金大海就拉着我上了他家的阁楼。
只是往窗口位置看了一眼,我就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方小窗旁边,挂着一张完整的呈半透明状态的人皮……
11
风一吹,被挂在房梁上的人皮随风飘荡。
就像在招手一样。
吓得金老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金大海指了指人皮,道:「吓人吧?这是我媳妇儿,你们的嫂子。」
「金大海,你说什么?」金老三连舌头都打结了。
金大海不回答他,只是将目光看向我。
我想到了扣儿,又一阵心酸,问:「嫂子什么时候出的事?你之前还说她跟你吵架回娘家了。」
金大海红着眼睛,伸出手在人皮上抚摸着,道:「她弟弟是汪直手下的小跟班,如果她真回了娘家,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我在喉咙里「嗯」了一声。
可是,这个倔强的女人受伤后,说她的家在小岛村,她哪里也不去。
金大海忧心忡忡告诉我们,遇到水猴子是最倒霉的事,只要被它的指甲划伤,哪怕只是破了一点点的皮,这点小伤也足以让人致命。
水猴子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主动上前受死,它们的主食是腐尸,如果没来得及腐化,新鲜人体腹部的肉它也吃。
「它满身都是尸毒,弯弯的指甲里还有尸鳖的卵。这些卵可以寄生在人体,十天以后孵化成尸鳖,然后以人体为食,在里面繁衍。因为尸鳖身上带着麻醉性的毒,他们日日啃食人体,而这个人还有可能不知道……」
金老三眼睛里透露着恐惧:「金大海,你这是在说书吧?咋听起来这么吓人呢……」
我告诉金老三:「他说的是事实,我家扣儿也是这样没了的。」
「天哪,我们今天碰到那么多水猴子,那咱们舟山附近的海域不是马上就变成修罗场了……」
金老三这才一阵后怕。
金大海也忧心忡忡。
「你把水猴子养起来,是作何打算?」我问金大海。
金大海又掌灯领着我们去了一个地窖。
「这个地窖是我阿爹当年挖的,主要是为了躲避倭寇。不过现在我已经把这儿做了其他用途。」
温暖的地窖里,尸臭扑鼻。
角落里的大缸上面盖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盖子,但还是有个灰紫色人头露了出来。
头发还束得整整齐齐,只是死亡时间太久,面目模糊不清了。
肉嘟嘟的蛆从人头的口鼻钻了出来,掉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
这场面极度让人不适,我差点吐了。
金老三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金大海:「你这是疯了吧……」
金大海淡定地道:「这是我在海上捡的,是给水猴子留着的粮食……」
地窖的另一边摆着几个柜子,柜子上面摆列着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罐子。
金大海打开一个绿色的罐子,空气中便飘荡着若有似无的中药味儿。
「不能眼见着水猴子祸害村民,我养着水猴子是解他身上的毒。」
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
「进展如何,大海哥?」
金大海撩起衣袖道:「我还在试药。」
我这才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处伤口。
他说这是他那天晚上把水猴子弄过来的时候被抓伤的。
「我们吓到它了,它很紧张,指甲不注意挂到我的身上。」
像扣儿的伤口一样,创口没有皮肤,血肉模糊,向外淌着血水。
不过不同的是扣儿在受伤当天的晚上就昏迷不醒,而金大海现在至少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他给自己上了药,轻轻地吹着伤口,道:「我只能控制症状,并不能完全解了尸毒。满堂、老三,如果药不能被制出来,小岛村将要面对一场浩劫。」
「水猴子再可怕也是血肉之躯!今天我和满堂大哥就刺伤了不少的水猴子。」金老三不屑道。
「舟山附近突然出现这么多水猴子,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水猴子它只不过是一种小动物,吃饱喝足就不会害人,可怕的是操纵水猴子的人心。」
金大海伸手把缸里的腐烂人头提了起来,就往外走。
我和金老三看着他走到池塘边,蹲下身子,扔一个石子到水里,然后朝着水面喊:
「小猴子,该开饭了!」
水面冒起碗口大的泡泡,紧接着池塘里升起一股浑水,头顶着绒花的小脑袋很快出现在水面上。
金大海把那只腐烂的人头扔进池塘,水猴子接住人头,咬在嘴里,欢乐地以仰泳的姿势,在水里转着圈圈。
随着它的动作,那朵绒花一直在它的头顶,一会儿没入水里,一会儿又冒出水面……
此时那深褐色的眼睛好像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恐怖,甚至还有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它是个小畜生,但看到它就会想起扣儿。
时候不早了,扣儿娘已经在村头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想让她担心,转身回家。
饭已经做好了,在桌上冒着香气。
扣儿娘手上的伤口虽然还没有愈合,但也没有恶化。
「满舱给的药真是好东西,我今天头不昏了,还吃了干饭。」
扣儿娘知道我会问,自己先答。
「待会儿把那个药取一点给我,我拿去给金大海,看看他能不能照着样子把药做出来。」
第二天早上,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打破了小岛村的死寂。
官府开着大船来了,几百个人扛着明晃晃的大刀,把村民聚集到祠堂外面的空地。
12
千户大人说,他们在舟山附近海上发现了巡海船,但是船上一个人也没有,所以怀疑是我们这些通倭犯杀人抢劫。
村里的青壮年男人都被绑了起来,吊在村头大大树上。
千户大人手里拿着皮鞭,一个个地审问。
村里其他人还好,昨天都在家里,有各自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
我和金老三就惨了。
金元宝说看见我们出海,也有人看见我们回来,官兵还在我家里搜出了血淋淋的钢叉。
这些都成了我们杀人抢劫官船的证据。
迫不得已,我只好实话实说。
千户大人笑了:「你的意思是说,是水猴子把那些官兵杀了?」
我连连点头。
「都说金满堂是个老实人,我看你不但不老实,还妖言惑众,来啊!先打他八十鞭子,我看他说不说实话!」
金老三连连替我求情。
「千户大人,冤枉啊!我们真的没有抢劫官船,是水猴子干的呀!」
「你说是水猴子干的就是水猴子干的?空口无凭,让我相信你们?」
「可仅凭带血的钢叉就说我们杀人抢劫,那也是空口无凭啊!」
金老三据理力争。
「说金老三和金满堂抢劫杀人,你们的证据在哪里?」
在金大海的质问下,村民们纷纷附合,有的人甚至愤愤不平。
「吃官粮当兵的不抓倭寇,就知道揪住我们这些良民不放,是拣软的欺负吧?」
「年年抗倭,倭寇越来越多,自己无能,还要冤枉老百姓。」
……
千户大人脸色一沉道:「就知道小岛村全是刁民,把这两个带头的给我打一顿!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我手里的鞭子硬!」
千户大人要杀鸡儆猴,我和金老三的皮肉之苦在所难免。
「啪!」
第一鞭打在身上,胸口的皮肤就火辣辣地痛,我甚至感觉身上的肌肉都开始痉挛了。
「啪!啪!」
又一阵皮鞭打下来,我浑身就像被火烫了似的难受。
脑袋里嗡嗡作响,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千户大人,我们真的没有杀人抢劫……」
我还在企图解释。
金老三则狠狠地瞪着千户,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扣儿娘哭着求千户大人:「我家满堂不是反贼,大人你饶了他吧……」
村民们也纷纷跪下,替我和金老三求情。
金元宝也被这阵势吓到了,说他拿自己的人头保证我们不是坏人。
年长的族长阿公,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我眼泪流了出来,沙哑着嗓子说:「阿公,乡亲们,我们没事,谢谢你们了……」
千户大人更生气了,他做了一个手势,手下的人挥舞鞭子时便更用力了。
耳边有村民的哭喊,有萧萧的风声,还有皮鞭划破空气时的尖啸……
我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其实到了后面已经麻木了,根本就不知道痛。
身上的粗布衣衫被鲜血染红成一条条的痕迹,皮肤变得血肉模糊……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精神恍惚。
云朵里,扣儿伸出小手:「阿爹,你还痛吗?」
痛,好痛啊。
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受伤挨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鞭伤恶化了,我全身开始溃烂,没日没夜地发着烧。
那全身炫痛的感觉,好像被万虫啃噬。
金元宝拿着鸡蛋来看过我两次,一直在我的耳边念叨,他不是存心出卖我,只是觉得我跟金老三出海打鱼不带他,心里有点气,就想出口气……
发烧太厉害,我的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哪里还有心思责怪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扣儿娘解开我的衣服,轻轻地往上面涂药膏。
凉凉的感觉随着皮肤渗入心脾,好像不那么痛了,好受多了。
我额头冒着汗水,缓缓睁开眼睛。
「满堂,你可要撑住啊,你要是有什么事,叫我怎么活……」
扣儿娘浑身都在发抖。
「你给我涂的什么?」我吃力地问她。
扣儿娘把药膏递到我面前,道:「满舱回来了,这是他弄到的药。这会儿他去给金老三送药了,金老三伤得比你还严重……」
外面闹哄哄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我刚想问扣儿娘是怎么回事,她就吞吞吐吐道:「满舱把倭寇带进村子里了……」
13
「叫满舱回来!」
我有气无力地叫。
扣儿娘把满舱叫来了。
满舱拍着胸脯给我保证:汪大哥他们只是路过,在村子歇歇脚,明天一早他们就离开了。
「别忘了咱爹是怎么死的,满舱,人活一口气啊!」
我想打满舱,奈何半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狠狠地瞪着他。
「真的只是在海上遇到,他们需要修整,就跟着我回来了。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他们来往的。」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我隐隐有些担心。
好在倭寇第二天就走了。
金老三来看我,跟我说倭寇送给村民好多药。
有治风寒的,有治各种各样的伤痛的,村里挨家挨户地送。
「我家肯定没要!」我拉着脸瞪金老三。
「是是是!你们家没要!嫂子性子硬着呢,说倭寇是你们家的仇人,不要他们的东西。」
金老三又说金元宝死皮赖脸地求着倭寇,治水猴子那种毒的药很贵很贵,倭寇也送了金元宝两瓶。
「这个金元宝只差没给倭寇舔鞋子了,真丢人!不过话说回来,倭寇的药治伤效果真好,我才涂了两次,身上的鞭伤已经不痛了。」
在金老三的坚持下,我又敷了一次药。
金老三道:「有了这些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越听越觉得他在帮倭寇说话,我有些生气:「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老三,他们是倭寇,是坏人!」
金老三撇了一下嘴。
「他们带人抢我们渔村的时候还少吗?这才多久,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痛!」
「还不是被官兵逼的?如果不是朝廷一味地限制通商,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也不会动不动就抢劫。」
「海禁禁了那么多地方,别人怎么没有烧杀抢掠?不是吧老三,你怎么帮着倭寇说话?」
见我还伤得很重,金老三不跟我吵,讪笑着退了出去。
几日后,秋冬季节更替,村里的人很多都得了伤寒,烧得厉害,还咳嗽。
扣儿娘烧糊涂了,一直在叫扣儿,叫得声音都哑了。
我伤势未愈,她又病了,亏得有金老三照顾。
每日里他都来给我们熬白粥,又把从倭寇那里得来的伤寒药给扣儿娘。
如此几日,扣儿娘终于痊愈。
村里其他生病的人也因为吃了倭寇赠的药,身体慢慢恢复。
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在海边玩着石子,时不时地望着大海,期盼汪直他们出现。
他们说,等以后长大了,就跟着汪直做大海盗。
夜色降临,汪直一行人再来小岛村,村民们都对他们感恩戴德。
连金元宝这么吝啬的人,也拿出了家里的白米白面招待汪直。
小岛村一片祥和,甚至有点其乐融融。
我却隐隐担心。
如果官府知道小岛村收留倭寇,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我们……
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满舱被汪直弄去喂水猴子了。
那只黄绿色毛的水猴子,使劲一扯就把满舱的脑袋扯了下来……
醒来以后,我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便再也睡不着。
我起来在村里随便走走。
此时金大贵他们家里正在吃饭,院子里摆着桌子,几个倭国人被奉为上宾。
大贵他爹出来迎我:「满堂,进来喝酒啊。」
看到倭国人我心里就有气,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摇了摇头道:「叔,我还病着,不能喝酒。」
有个倭国人指着我,小声地跟他同伴说着什么。
他们用的是倭国语言,我听不懂。
他的同伴阴森森地笑了一下。
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但就是害怕。
倭寇走了几日以后的一个下午,几个小郎君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身上有很多血迹,有的人身上的衣物都被什么撕扯烂了,手臂还有血窟窿。
我叫住其中一个问:「金大贵,发生什么事了?」
金大贵惊恐万状,道:「渔船在海上遇到了好多水猴子,我们都受伤了!」
五个小郎君都不到 20 岁,还都受了伤。
大贵伤得轻一点,最严重那个叫金阿福,肚子上被咬了一个窟窿,能看到肠子在里面蠕动。
他的意识还算清楚,一个劲儿地叫痛。
金大海替他们敷着药,道:「都跟你们说了,近段时间不太平,还敢出去捕鱼。」
「不捕鱼喝西北风?哎哟……大海叔,你这上的什么药啊,火辣辣地痛……」金阿福流出了眼泪。
金大海没好气地道:「满堂给了我药,我依照配方制了一些,都是一样的药,别人不痛,就你痛!」
金阿福自觉理亏,额头冒着汗水,也不敢叫痛了。
金大海又替其他几个人上了药。
其他几个人都喊着痛。
金大海便有些不耐烦,道:「伤口那么大肉都被水猴子啃了去,能不痛吗?几个小兔崽子,叫得老子烦死了!」
我道:「这么快你就把药制出来了?我还担心你弄不够药引子呢。」
「奇怪得很,我分析了你拿给我的药,发现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药材。配倒是好配的,只可惜我们小岛村什么药都买不到……」
小岛村四面环海,自然环境恶劣,能长出的草药,少之又少。
好在金大海已经做出了药,能暂缓燃眉之急。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后半夜,大贵二贵突然来找我。
他们问道:「满堂叔,那个治水猴子毒的药你还有吗?金阿福已经死了,我们都好害怕……」
15
「金阿福不是已经用了金大海配的药吗?」
怎么还死了呢?
我巴巴地问。
「伤口喷出了黑血,阿福身上的毒不但没解,还被金大海给治得更严重了,死的时候他叫得可惨了……」
大贵也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因为害怕,浑身都在发抖。
小小的一瓶药早就被扣儿娘用完了,我家哪里还有啊。
「我记得前几天满舱说倭寇给了金元宝两瓶药,你们不如去他那里试试。」
我话刚说完,大贵二贵已经没了人影,跑去找金元宝了。
没过多会儿,我就听到有人在吵架。
金元宝说自己豁出老脸要回来的药,凭什么白白给人。
大贵二贵磨了很久,金元宝最终答应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他们。
有人看不过去了,说:「金元宝,你不实诚呐!我听说水兵一个月的饷银才四五钱,你一瓶药卖一两银子!」
「这救命的东西,我想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觉得贵可以不买!」金元宝翻着白眼。
大贵二贵家里凑不出一两银子,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折成钱。
第二日一大早,大贵他爹把替自己准备的棺材也推过来了。
金元宝也不嫌弃,拍拍棺材板,觉得很厚实,说:「这个就抵十个钱吧!」
大贵二贵终于用上了药。
金元宝乐呵呵地数着钱:「前几天我梦见水猴子给我送来了大元宝,这梦还成真的了!」
另外两个受伤的人再来买,金元宝却说什么也不肯卖了。
「万一我也被水猴子伤了呢,我总得留点药保命。」
看来在金元宝心里,命还是比钱重要。
我撩起两个孩子的衣服看了一下,肚子上的伤口更宽了,呈青紫色,真的很像中了毒。
「先去找金大海吧,他的药就算解不了毒,也能控制症状。」
金大海没敢把自己后来配的药拿出来,用了之前控制尸毒的配方。
他问两个少年,明知道海里有水猴子,为什么还要跳下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听到我妹妹在哭,然后一看我妹妹掉到海里了,我就奋不顾身地跳下海去救妹妹……」
出事的时候,他的妹妹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呢。
另外一个孩子则说,是看到阿婆留给他的玉坠掉到海里,想下去捞上来。
金大海道:「水猴子果然会利用人的缺点,蛊惑人心。」
它想引诱人下水的时候,你越是在意什么,它就会让你产生幻觉看到什么。
两个孩子用了药,好像没那么痛了。
我和金大海都松了一口气。
金元宝扛着锄头跑出来,看到我们都还在外面,他贼兮兮地又回去了。
16
「救命啊,水猴子吃人啦!」
半夜三更,一声尖叫从海边传来。
是金元宝的媳妇儿在叫。
大家往海边跑,只见夜色里的海岸线万头攒动。
一大群水猴子正在拉扯着一个人。
那个人头发蓬乱,被咬得面目全非。
一只眼珠子被扯下来了,仅连着一根筋挂在脸上,随着他的挣扎,眼珠子甩来甩去。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扒了皮的兔子。
所以水猴子拉着他的四肢使劲地扯着。
等我们走近了,那只黄绿色毛的水猴子用尽浑身力气,使劲一拉……
血肉模糊的大腿就硬生生地被从身体上拉扯下来,大腿骨头上的肌肉脱落,露出一截带着血色的骨头……
鲜血喷射,那个人终于停止了挣扎。
其他的水猴子更似打了鸡血一般,使劲地拉扯尸体。
很快,尸体就被撕成了四五块。
海水被鲜血染红了很大一块,连波浪都是红色的。
肌肉还在伸缩,但他却再也叫不出来了。
「元宝啊……」
金元宝的媳妇儿晕了过去。
那个被水猴子撕了的人是金元宝!
我们这才反应过来。
金老三想去抢金元宝的尸块,才刚刚靠近,就被一只水猴子抓伤了手臂。
长长的一道口子,流了血。
水猴子浑身都是剧毒啊,金老三懵了,连连往后退。
黄绿色毛的水猴子,神情似乎有些得意,站在海浪里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
它手里的那只大腿,在月色下越发显得瘆人。
畜生,去死吧!
我气急了,随手捡起海边的石头就朝它砸过去。
「呯!」
石头打在水猴子首领的胸膛,它愣了一下,很快潜入海里。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手里没有武器,便也学着我的样子,拿石头砸水猴子。
水猴子们嗷嗷地叫着,惊慌失措。
噼里啪啦一阵混战之后,水猴子一窝蜂地逃跑了。
海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皓月当空,两只海鸟在海面寻找着被水猴子遗落的碎肉……
到最后,金元宝在大贵他爹那里弄来的棺材,自个儿还是没用上。
大家问金元宝的媳妇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哭哭啼啼地说,金元宝梦见海边藏了很多金子。
下午金元宝就想出来挖,又担心大白天村子里的人看到了要分他的金子,只好耐着性子等到半夜三更才出来挖宝。
「他拿着锄头刚刚踏进海水,就被水猴子拉进了深水区,我不敢上前救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想起自己之前做的噩梦,又开始担心满舱。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家了。
17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水猴子的迷惑之下,把自己置于险境当中。
很快就有半数村民受伤,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中毒的人躺在床上。
没有药啊!
家里还躺着奄奄一息的病人,村民们又开始期盼汪直和他的海盗船。
扣儿娘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熬了汤,叫我给金老三送去。
那夜的混战之后,金老三已经昏迷几天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里说着倭寇的话。
他的爹娘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娘呆坐在院子里,就像一尊枯败的根雕。
他爹则在做棺材。
「等老三走了以后,我就把他和他媳妇埋在一起,两个孩子终于可以成为夫妻了……」
老人的喉咙哽咽,眼睛也红红的。
我默默地进入房间,给金老三灌了几勺鸡汤。
他一口也没咽下去,全吐出来了。
我红着眼睛去找金元宝的媳妇,叫她把药拿出来救金老三。
妇道人家没那么多心计,直接跟我说,想要药就牵水牛来换。
我就把我家的水牛牵给她了。
金老三终于用上了药,他爹娘跪下给我磕头。
掌灯时分,汪直真的来了,数百倭寇涌入小岛村。
看他带来那些人的着装,有些是海盗,有些则是倭寇。
个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和长枪,有的人甚至还有火铳。
和汪直并排走在一起的那个人年约五十岁,留着八字胡须,头顶的头发像个茶壶盖,穿着一身宽大的倭国武士服装。
这个人我认识。
他叫小林正一,听说他曾经是倭国皇族的亲信,因为犯了事情,被赶出倭国宫廷。
他破罐子破摔做了倭寇之后,成了一个恶魔。就是他的利剑在当年刺穿了阿爹的胸膛。
时隔 30 多年,我还记得他这张脸。
血海深仇,犹在眼前。
脑子里热血上涌,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扣儿娘一把拉着我,在我耳边乞求:「他们人太多,你打不过的,满堂,我只有你了……」
我的心软了下来。
一行人把大家叫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汪直站在高处,神态就像俯瞰众生的神:「小岛村的乡亲们,我汪直来搭救你们啦!」
金大海皱着眉头,目光更是充满了审视:「汪直,你到底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小岛村了,以后我要把小岛村当成我们船队的驻扎点,平时大家就在这里休息。」
「小岛村是大明的小岛村,倭寇长期住在这里,好像不太好吧……」
「嗖!」
金大海的话还没说完,一把明晃晃的倭刀就砍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四溅,金大海应声倒地。
「杀人啦……」
有村民尖叫出声。
汪直脸上带着痞气的笑容:「我汪直杀人就跟踩死蚂蚁那么容易,谁要是不想活,我就成全你们!」
村民们不敢吭声了,之前吵着长大了要做海盗的小孩子也被吓哭了。
汪直叫他手下的人给村民发放小小的琉璃瓶。
「这些药可以暂时控制水猴子的毒,用了这些药,你们家里躺着的人就暂时不用死了。」
「咚!」
有人拿到药,跪下磕头了。
「谢谢你了,汪大英雄!」
「别客气!现在我发的药只能控制症状,让那些中毒的人不会马上死,只要你们把船队的人伺候好,最终的解药我会发给你们的!」汪直一边说一边笑。
心够黑的。
哪一户都有中毒的人,他这么说,小岛村的村民还敢对他有半点违抗吗?
可笑的是,汪直对着小林正一一阵卑躬屈膝。
对村民说话就趾高气昂。
前后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林正一对汪直的办事能力颇为赞赏,竖起了拇指道:「哟西,大大的聪明人,汪直。」
我感觉到掌心有些痛。
我一直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已经抠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都滴到地上了。
扣儿娘还紧紧地抱住我的手臂,生怕我冲动惹事。
我抑制住翻腾的怒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心里有数……」
金大海的尸体被汪直赏给了水猴子。
一被扔进海里,就被一群畜生撕开,很快就被抢食干净。
18
小林正一冷笑道:「这些家伙都饿了,好吓人。」
当晚,船队就在村子里住下了。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刮了牲畜,架起大锅在祠堂外面煮肉吃。
村民们都躲在家里,谁也不敢多说半句。
回家以后,我在忐忑不安中躺下,却一直睡不着。
后半夜,我听到外面好像有一点动静,没有惊动扣儿娘,我起身拿起锄头去查看。
只见有个独臂人,头发披散遮住了脸,踉踉跄跄地走在院子里。
我刚想用锄头招呼他,对方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听声音是满舱。
我扔了锄头跑过去,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想到倭国人那么坏,汪直喝醉了酒,说那些水猴子是倭国人养来专门对付我们小岛村的!我跟他们理论,汪直就把我扔进海里喂水猴子,幸得我力气大逃跑了,只是我这只手臂……」
满舱的手背被水猴子咬了,为了保命,他就砍了那只手臂。
几经波折,他终于逃了回来。
这么小的村子让倭寇费尽心思,真是抬举我们了。
我心疼地捏着满舱的空袖子:「还好捡回了一条命,以后在家里安安生生地待着吧……」
「倭国人想打海战,他们是选中了我们这个村子作为据点。哥,我们以后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满舱流下了悔恨的泪。
「哭有什么用,别忘了你是男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其他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是那个小林正一杀了阿爹,我一定要拿了他的狗命!」
满舱抹了泪道:「哥,我和你一起为阿爹报仇!」
我和满舱出去,本来是想杀小林正一,奈何他好像是个领导人物,有好几个倭寇守着他,我们两兄弟下不了手。
也不能空手而归。
我和满舱便顺手杀了一个倭寇,连夜把尸体分成四块,拿了其中一块去金大海他们家前面的池塘。
我先是扔了一块小石头在池塘里,然后学着听大海的声音:「小猴子,出来开饭了!」
头戴着绒花的水猴子很快就出现了,看到我,它还有点怯怯的。
「金大海被倭寇杀了,以后由我来喂你!」
水猴子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慢慢地游了过来,然后在离我半丈之处,把头上的绒花取下来,递给我。
金大海养了这么久,它好像已经被驯化了。
「喜欢就自己留着吧,这东西我用不上……」
水猴子缩回手去,又把绒花戴在头上,然后当着我的面啃食尸块。
19
为了防止倭寇怀疑,我把满舱藏在金大海家的地窖里。
白天他躲着,晚上就跟我出去杀倭寇。
倭寇有四五百人,隔几天晚上杀一个,倒也神不知鬼不觉。
汪直和小林正一他们白天出去当海盗打家劫舍,晚上就回小岛村驻扎。
村民们轮流着白天打鱼,给倭寇进贡大多数的海产,剩下一些小鱼小虾,拿回去养老婆孩子。
日子虽然过得憋屈,但和倭寇倒也好似相安无事。
我每天都会去喂水猴子。
亏得金大海当时养了这么个邪物,用它处理尸体,非常方便,省得出去埋了,出去埋尸还有可能被人发现。
这家伙的食量越来越大,被我喂养月余,体格强大了不少。
现在看起来差不多有十四五岁孩子的身高,身上肌肉发达,力气当然也不小,三下五除二就那尸块给扯烂了。
满舱从小就喜欢动物,还跟水猴子打起了交道。
这只戴着绒花的水猴子很聪明,没事儿还会在池塘里跟满舱躲猫猫。
满舱说,水猴子果然能迷惑人的心智,每次跟水猴子在一起,他都会想起扣儿……
因为这种感觉,满舱甚至这只对水猴子有点好。
轮到我出去打鱼进贡了。
扣儿娘很担心,跟我说:「满堂,你小心着点,听说大贵二贵他们昨天好像遇到了官府的巡海船……」
一边是倭寇,一边是官府。
前有狼后有虎。
我苦笑道:「放心吧,扣儿会保佑我的。」
身体刚刚恢复了的金老三,自告奋勇和我一起出海。
我们划着船到了海湾,先撒了一网,收入甚微。
就几条小得可怜的杂鱼。
因为怕碰到官府的巡海船,最近渔民们都只敢在离小岛村近的海湾打鱼,这附近连小鱼小虾都快被弄光了。
无奈地把网收好,金老三划着船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
运气真是不好,小船在海面划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我们还真的遇到了巡海船。
当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巡海船上的人早就发现我们了。
金老三划着船拼命想逃跑,奈何人家是大船,上面划船的人很多。
很快那只庞然大物就追上了我们。
大船上抛出了带着钩子的绳子,一下就抓住了我们的小船。
这下完了,无论我和金老三怎么用力划船,小船都不由自主地被绳子拉着向巡海船靠近。
以这些年的经验来看,私自捕鱼,不死既残。
我向小岛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里挺放不下扣儿娘。
没了扣儿,现在我又被抓住了,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20
我们被官兵抓上了船。
一个穿着官服的大人站在船头,威风凛凛。
我和金老三老老实实地下跪磕头。
「官爷,你饶了草民吧,草民以后再也不敢私自捕鱼了……」
「小岛村的?」穿官服大人问我们。
我点了点头。
大人又问:「看见我们就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金老三连连磕头,额头在甲板上都磕伤了:「冤枉啊大人,我们是被倭寇胁迫才出来打鱼的,我们是良民啊……」
大人眼睛一亮,问:「那我问你们,这批倭寇有多少人?谁是带头的?有多少武器?」
怎么感觉这个大人跟平时见到的那些巡海的官兵不一样?
看起来没有那么凶神恶煞。
见我在发懵,旁边的一个官爷告诉我,他们是戚家军,最近探得有倭寇占领了舟山附近的小岛,他们是想来救我们的。
戚家军?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
金老三磕头磕得更响了:「戚继光戚大人的戚家军?老天爷呀,小岛村有救了!」
我这才知道,有个叫戚继光的人一直在抗倭,现在他被调到我们这附近了。
今天这艘官船并不是巡海船,而是戚家军的船。
那个穿着官服的大人,是戚继光大人手下的一名大将,叫戚忠。
我和金老三争先恐后地把小岛村的情况说了,然后我忧心忡忡地看着戚忠戚大人:「大人,你什么时候去打倭寇?」
戚忠胸有成竹道:「就在这几天吧,你们回去要跟往常一样,少安毋躁。」
「戚大人,你们一定要注意那些水猴子。」
「我们有火铳有大炮,还怕那些小畜生?」
为了让我们回去能交差,戚大人甚至吩咐他的手下给了我们一些鱼。
我和金老三划着船回去,心情好了很多。
「不管怎么说,小岛村是大明的小岛村,被倭寇占了去还是不好。」金老三道。
「就是啊!」我连连点头。
金老三又道:「那我们晚上还是继续夜渔?」
看他的笑容有点怪,难道他知道我和满舱晚上干的事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夜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晚上还出去打鱼?」
21
金老三在我的胸口捶了一下,说:「娘的,还瞒着我!你以为那只水猴子就是你一个人喂那么肥的?我也喂了!」
见我一脸不可置信,金老三又道:「小岛村的灾难是倭寇带来的,之前他们还猫哭耗子假慈悲,给我们送药,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进一步利用水猴子控制我们。这些人实在太坏了,稍微有点骨气的人都应该对他们得而诛之!」
说得太好了!
我和金老三相视一笑。
再过几天戚家军就来了,但是报杀父之仇这种事情,我不想假手于人。
当天夜里,我专心致志地擦着剑。
「哥,今天晚上就动手吗?」满舱问我。
「是。」
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坚定。
「我观察好几天了,小林正一住在金大贵他们家,但是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他都会去村里的王寡妇家里骚扰。为避免殃及池鱼,我们最好在路上动手。」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到处乱跑,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
满舱当然不答应。
「从小到大,你都长了反骨,这次就不能听我的?我们两兄弟都去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嫂子怎么办?」我愤愤地瞪着满舱。
满舱终于点了点头。
算好时间,一切按部就班,我在王寡妇家外面的路边埋伏好。
很快,小林正一就出现了。
他在小岛村横行霸道惯了,肆无忌惮,当然也就没有料想到危险。
这个小矮子被我从背后抹了脖子,临死都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他咽气之前,我跟他说:「到了地下碰到我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了。」
点儿背,我扛着尸体打算去金大海家的地窖分尸,迎面走来了汪直。
「金满堂把小林杀了,快来人啊!」
汪直杀猪般地嚎叫。
22
被抓住以后,我以为我的下场就是被扔进海里喂水猴子。
但汪直为了杀鸡儆猴,把我五花大绑。
他把村民都召集起来,在祠堂外面开大会。
「这个金满堂杀了小林正一,破坏倭国人和我们的团结,我要让你们看到他的下场!」
汪直气势汹汹地把话说完,看准我的手臂割了一刀。
很痛,但我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扣儿娘已经吓哭了,跑过来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给汪直磕头。
「把这个老娘们儿抓起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把金满堂凌迟处死!」
在汪直的命令下,扣儿娘也被绑起来了。
汪直又在我的另一只手臂上割了一块肉。
手臂火辣辣地痛,我却只能愤恨地看着他。
金老三跑了出来,求情说:「汪大英雄,满堂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求你放过他……」
「替他求情和他同罪,你是想被凌迟处死吗?」
汪直狠狠地瞪着金老三。
金老三只能无奈退下。
凌迟之刑继续,他又在我大腿上割了一块肉。
大腿上血管丰富,他的刀刚下去,我的腿上就鲜血喷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快晕过去了。
「呯!」
突然的一声巨响,让在场的人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海面上有几艘大船。
刚才那一声,是戚忠在打火铳。
他带着队伍来了。
汪直没有时间给我处刑,挥着大手叫上他的人去打仗了。
混乱之中,我被金老三解救下来。
「戚大人来了,他们有火铳有大炮,这帮倭寇死定了!」
我一阵狂喜,顾不得身上的伤,一被解救下来就朝海边跑。
戚大人的队伍太厉害了,很多倭寇还没到海边,就被火铳打死了。
那些本来想去打仗的倭寇瞬间被吓得抱头鼠窜。
看来,这些小矮子也不经打呀。
我正在得意,却只见汪直对着海岸,吹起了哨子。
「忽!」
尖利的哨声之后,海面开始出现动静。
仿佛有鱼群朝这边过来了,气势汹汹地在海面形成好大一片波涛。
但现在这个季节不可能有很大的鱼群。
我正在诧异,海面上突然站立起一个绿色的影子。
我的天!
是水猴子首领,带着它的队伍来了!
等我反应过来以后,水猴子已经到了岸边,它们在海水里翻腾欢叫,就像在进行一场原始的表演。
「吱吱吱」的叫声此起彼伏。
很快,戚忠的人个个放下武器,眼神呆滞。
水猴子继续欢叫,继续在水里跳跃。
戚忠突然叫着:「戚大人落水了,快救人!」
然后他就跳到海里。
紧接着几个水猴子就扯着他的身体,一阵撕咬……
海水很快就被染红。
更糟糕的是其他的戚家军也往海里跳……
他们都中了水猴子的幻术。
也就半个时辰,海面到处都是尸块,戚忠带来的人全军覆没。
「哈哈哈!」
汪直狂妄地大笑。
然后他转过头,阴气森森地看着我,道:「你前脚杀了小林,后脚戚忠就带人来了,一定是你这个刁民和官府的人里应外合,想杀了我们!」
我想争辩,但是已经有两个倭寇把我控制起来。
他们大笑着,拉着我走向海边。
黄绿色毛的水猴子,站在红色的海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甚至朝我勾了勾手指……
23
「扣儿,快去救你爹!」
满舱突然大叫一声。
只见一个东西疾如闪电,朝着那只黄绿色毛的水猴子扑了过去。
两只水猴子缠打在一起,我这才看清,是那只头上总是戴着绒花的水猴子来了。
满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教得这么听话。
强者的对决,很快第一回合就分出胜负。
戴着绒花的水猴子打不过那只水猴子首领。
它的一只胳膊被掐断,只有一点皮肉连起来,随着它的动作一直在晃动。
黄绿色毛的水猴子,还气势汹汹,发出恐怖的怪叫。
戴着绒花的水猴子有点害怕了,连连后退。
「扣儿,不能害怕呀!你要是被打败了,你爹就死定了!」
满舱对着海面喊得撕心裂肺。
头戴绒花的水猴子好像突然有了力气,踏着海水朝着水猴子首领扑过去。
一个漂亮的弹跳,它站在水猴子首领的肩膀上,然后动作极快地抓住水猴子首领的头使劲一扭。
「咔嚓!」
水猴子首领颈椎骨被扭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头就歪向一边。
它倒下去了,浮在海面像一团烂了的水草。
其他的水猴子都懵了,无助地看向汪直。
汪直这才反应过来,喊道:「蠢货们,快打它呀!」
头戴绒花的水猴子对着整个水猴子群,发出「吱吱」的叫声。
也许这就是它们的语言,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
那些水猴子得到命令,拖着尸块,开始像蚂蚁搬家似的整齐划一地撤离。
简直不可置信,「扣儿」战胜了水猴子首领,统领了这支庞大的水猴子队伍。
所有的水猴子都向它臣服了。
「别走啊,你们还没有替我收拾这几个人呢!」
汪直懵了,对着海面大叫。
但那些水猴子就好像没听到一样,护着「扣儿」继续撤离。
「扣儿,好样的……」
满舱激动得快哭了。
扣儿居然回过头,朝着他挥了挥手。
好像在告别一样。
24
「乡亲们,我们跟这些倭寇拼了!」
金老三对着人群大喊。
乡亲们纷纷冲上海面,拿了戚家军的武器,对准了汪直他们一伙人。
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没打过仗。
虽然有了武器,但这一仗打得还是很艰辛。
死了很多村民,但也鱼死网破地打死了很多倭寇。
汪直趁乱逃跑了,临死之前他还刺死了金老三。
小岛村经历这场浩劫,只剩下了老弱病残。
我们哭得昏天黑地,刚埋葬了战死的村民,官府的大船又来了。
千户大人手里拿着文书。
「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海禁取消了,从此以后你们又可以打鱼,把鱼卖到倭国去了!」
海禁……取消了?
我瘫软在地,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后记:自此以后,倭国民间一直流传着水猴子的传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倭国人提到水猴子就闻风丧胆。听说那些水猴子太厉害了,在倭国吃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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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7: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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