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野
他是星河与月光
「姓名?」穿着警服的高大男人拿着签字笔,沉声问道。
「司徒月。」我一脸平静地回答。
「学历?」
「本科。」
「本地人?」
「老家在这里,之前一直生活在上海。」
「来苏城做什么?」
「就算是,工作吧!」
「就算?」帅气的警察抬头对上我风轻云淡的双眼,质疑的意味犹为明显。
「嗯,我年初的时候在上海失业了,清明节回苏城扫墓,当时遇到山石塌方,被困在八盘山,后来索性就留下了。」我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情况交待清楚。
「唉,小姐姐原来你是上海人?我说怎么有大城市气质!」后边的戴着粗大银链子、银耳钉,染着蓝色头发的大男孩略带轻浮地说着。
我扫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意思是再不闭嘴我又要动手了。
蓝头发立刻噤声,双手举起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从来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进派出所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1.
一个小时前,在胡桃夹子酒吧里,我作为驻唱歌手刚唱完一首《晴天》,和乐手打了招呼,准备休息一会。
我手里的酒杯还没端稳,就听后面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
一个身穿着破洞牛仔裤、铆钉马甲的蓝头发男人从后面闪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小姐姐,新来的?唱得不错,一起喝一杯。」
2.
我的确是上周才来这里驻唱的,到今天为止也不过五天时间。我听到男人这么问,想必他一定常来,这样的老客户不能得罪。
于是,我轻轻掸掉胳膊上的手,回了个淡淡的笑容,轻声说:「谢了,不必!」说着转身要去旁边的休息区。
男人粗厚的手掌再次袭来,滚烫的温度带着酒吧里独有的粘腻味道,让我周身一紧,一股恶心的感觉肆意蔓延起来。
我再次想打掉那只让人烦燥的手掌,不想这次男人似乎用了全力,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我知道自己在做无谓的挣扎。
我放下酒杯,定定地望着蓝头发,「想干吗?」
「啧,小姐姐,别怕,就想跟你喝一杯。」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这是喝了多少?
我压下怒意,故做镇定地说:「不了,谢谢,我还有事……」
「嘿,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知道老子是谁吗?你一个唱歌的牛什么牛?」蓝头发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红色大钞,「拿着,这些,够不够?陪小爷我喝一杯不比你在台上卖唱挣得多?」
他带着酒气的话越说越难听。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以每分钟 80 迈的速度翻滚着上涌,此刻已经集中在身体最顶端的血管中。
呵,挣钱?我来胡桃夹子酒吧唱歌本就是无心之举。
3.
清明节我本打算回苏城给母亲扫墓后就回上海,结果碰上山石塌方,山路被毁,一时困在清风寺里。我跟合作方都打了招呼,反正最近的工作已经暂停,索性踏实留在山里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最开始的那一周,我不上微博,关了手机,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后,失眠情况大大改善,于是我更坚定了留下来调整的信念。
苏城是我母亲的故乡,母亲和父亲结婚后,二人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生下姐姐和我后,父母因为工作调动带着姐姐去了上海,将我独自留给奶妈照顾,这一留就是六年。
奶妈为人宽厚,待我视如已出。邻居的小孩丁枫比我大了半年,常常腻在奶妈家和我玩,因此,我童年虽然少了父爱母爱,但是不失快乐和幸福。
六岁以后父母接我去上海上学,从此便很少回苏城,高三的时候,因为户口在苏城我不得不转学回来,但是也只待了半年,父亲就送我出国留学。
因此,我对苏城的记忆,多停留在小时候,住在奶妈家里,夏天和丁枫下河摸鱼,冬天折风车、看动画。或者说,丁枫和奶妈是我在苏城仅有的温暖和牵绊。
也正是因为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少,知道我、了解我的人更少,在这里网上那些事情并没有影响到我。这也让我无比放松!
4.
后来山路通了,我便住进奶妈家。丁枫听说我回来了,过来带我去他自己的酒吧喝酒。
那天两人一下车,丁枫手机就响起来了,我示意自己先进去,丁枫点头。
我一进门,酒保看我牛仔外套、破洞牛仔裤配马丁靴的装扮便直接把我拉到后台,跟一个平头戴金链子的男人说:「来了!」
我一头雾水正要开口,男人上下扫了我几眼,「能唱民谣吧?」
我反应过来这是认错人了,还没解释,有个大背头的男人背着吉他过来,朝着我撇了下嘴角,扬了扬眉,「试一首?」
我突然被勾起了玩心和斗志,像一针鸡血直插静脉。我压下要解释的冲动,想着反正是丁枫的地盘,便微微点头,「可以。」
一曲唱罢,平头男人带着欣赏的眼神朝我微微一笑,「不错,就按咱们说的待遇,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吧,出场费还是跟你们老板谈吧!」我接过平头男的目光,转而看向后面的丁枫。
「走吧,咱们谈谈。」丁枫就势接话,扔下一脸问号的平头男,拉着我去了吧台。
就这样,本来是一场误会,那天该来试唱的歌手没来,我就误打误撞地成了胡桃夹子酒吧的歌手。
5.
对于只会弹钢琴的我来说,唱歌仅仅是爱好,但唱得好听而已,开始时,我极力拒绝说自己不专业,不能丢人,但丁枫一再肯定我可以。我又强调自已可能在苏城待不久,丁枫挥手说无妨,尽管唱。
演出时间固定每周四天,我想着轻松不累,能给自己找点事干干也不错,打着「玩票」的心态,我便接了这个活。
可刚刚蓝头发飞扬跋扈的那些话成功挑衅到了我,我感觉自己不能再忍了。
「放开!」我厉声喝着,「我数 1、2、3。」
蓝头看着眼前光彩夺目的人一下子被激起隐忍的怒气,好像顿时来了兴致。他直接挑眉,一脸痞气地望着我,那意思就是:我就不放,你能怎样?
「1。2。3。」
「啪」,我不知何时悄悄握了酒瓶在手里,随着那声「3」脱口而出,大绿棒子也直接拍在男人的头上,酒水四溢,玻璃碴子翻飞,霎那间几股红色的液体顺着蓝色的头发淌下来,沿着坚硬的下颌划出一道道弧线后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男人顿时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姑娘是真的敢。
酒吧里传来海啸般的尖叫声。
一个小时后,我们两人同时出现在警察局。
6.
我坦然承认是自己先动的手,并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部交待清楚。
蓝头发伤口被包得像个粽子,听说我控诉他是恶意骚扰才动手的,立刻就坐不住了。
「不是,警察叔叔,我不是坏人,真的,我就是看这个小姐姐好看才和她打招呼!」
「打招呼?」我的白眼要翻上天了,「您那是拉着我不放,逼我陪你喝酒。」
「不不不,我刚刚是喝多了撒酒疯……」
「还能再无赖一些吗?你是撒酒疯,我就是正当防卫了!」我右手放在桌子上,食指一点一点,配合着略带嘲讽的语气,十足地不屑。
「真的,小姐姐我没有恶意的,我刚才真是酒喝多了,我平时私底下是个老实人,真的,我爸妈都是苏城一中的老师,我姥爷是复旦大学的教授,我表哥是苏城刑警支队的大队长,我堂哥……」
「呵呵,」我不由得冷笑起来,「所以呢,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骚犹犯?」
「什么骚犹犯?」蓝头发一脸懵逼,「警察叔叔,我表哥一会就来,真的,他可以给我证明,我不是坏人。」
「行了,你,跟我出来。」高大警察指着我示意跟他去另外的屋子。
警察跟我表示那个蓝头发的确没有过不良记录,今天在酒吧他的确存在言语不当的行为,但是还不能满足拘留的条件,而且我也动了手,两方都有过错,浪费时间争执没必要,建议我与对方和解。
我听了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回头想想警察说得也对,的确是我出手伤人,细究起来双方谁也没理。
「可以,我觉得自己被他调戏在先,让他给我道歉。」
警察被我逗笑了,「我说姑娘——」
「王哥!」
后面的话突然被这声浑厚的「王哥」打断了,我们同时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7.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办公室敞开的门口,白色衬衫被整齐地扎进腰间,衣领松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麦色的锁骨线条,衬衫袖子看似随意实则干练地向上卷起,一小截结实、修长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墨色的头发修剪得极为整齐。
他发梢下的眉眼带着冷厉和淡然,高高的鼻梁下薄薄的唇瓣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正气威严的气质。
中年警察立刻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小江来了,来,坐。」
「不了,王哥,我带傅超回去。」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嘿,你那个弟弟还真是不省心,我正和这位司徒小姐说,让你们双方和解的事情。」
听到这里,我明白这就是那个蓝头发嘴里的表哥!
既然蓝头发的「家长」来了,我决定先发制人,「和解可以,让他给我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说着朝着眼前有些面熟的男人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白衬衫低头略带苦涩地一笑,再抬头对上我的眼睛,「好。」
8.
事情解决后,傅超垂着头一屁股坐进车里,抱着做一只鸵鸟的心态,恨不得让自己融在空气中。
「说吧,怎么回事?」江辞没急着开车,点了支烟夹在手上,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点一点打着拍子。
傅超抬手捋头发的手因为突然意识到纱布的束缚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和他此时的处境一样尴尬,舌头随着动作打了结,「……那个,你不是看到了,就是泡了个妞。」
「在酒吧遇到的?」江辞想听的不是这些,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
「嗯。」傅超并不想多说自己丢脸的事情。
「死缠烂打?」
表哥这是跟他较劲到底了,于是他心一横,招供道:「她是那里的驻唱,我看她歌唱得挺好,就想请她喝一杯,没想到她脾气挺烈……」
江辞冷哼了声,「我听人家说的,可不是这么简单!」
「我就是喝多了表哥。」傅超马上认怂。
「呵,丢人现眼还叫我来接,我这张老脸也快在这里丢尽了……」
「表哥,别告诉我爸妈。你知道他们会打死我的……」
「这会知道怕了?」
江辞冷冷地说着:「哪个酒吧?」
「啊!」傅超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开口。
「噢,是三环边上的胡桃夹子!」
江辞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没再跟他废话,开车直接把他送回他自己的公寓!
9.
晚上八点,胡桃夹子酒吧。
一曲《处处吻》引得全场热血微燃,许多人站起身跟着节奏摆动着身体。
我在暗蓝色的灯光下微微闭着双眼,沉浸在干净的音调里。
我很享受在台上唱歌的时光,可以暂时放下周围的那些嘈杂和困扰,让心变得宽敞明亮!这也是当初我决定来唱歌的原因之一,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发现站在舞台上可以解压!
角落里,男人伸着长腿,望着舞台上一时陷入沉思,手里的酒杯捏得紧了些,喉咙里涌动着一股不明气体,压抑得他胸口发闷,不由得松了松衬衫领口,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酒。
结束后,我立在门口的柱子旁边,优雅地抽着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随后抬头看了看天空,望着那轮月亮入了迷。
「小心烫手。」浑厚的声音从耳畔旁传来,我循声回头。
一个陌生的高大身影立在黑暗处,看不清面容。
我脸色瞬间一凛,眼里的温度也降了又降,马上灭了指尖的烟,低头准备往酒吧里走。
这时迎面突然走来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个个都一脸痞相,带着酒气。
10.
见到面前的我,几人顿时眼睛一亮,其中一个顺手拉住我的胳膊,「这不是刚唱歌的妹妹……怎样,陪哥哥们喝酒去?」
「放开。」我挣了挣胳膊,但是对于身强力壮的男人来说这根本无济于事,我脸上立刻起了温度,胸口涌上一阵烦闷。
「放开我,不然我就……」
「你就怎么样?妹妹,放聪明点,打听打听哥几个是谁……」花衬衫男人一脸横肉,唾沫星子翻飞。
我抬脚刚要踹过去,就听身后洪亮的声音响起:「放开她!」声音带着几分耳熟,正气十足。
从黑暗中走过来的男人又高又壮,平整的衣衫依然无法掩盖住倒三角的好身材,惊得痞脸男的手跟着一抖。
男人三两步走近我身边,握住紧拉着我的那只粗糙的手,轻轻一扭,痞脸男立刻龇牙咧嘴喊出声来。
我胳膊马上被解放了,瞬间松了口气,紧跟着退了几步,下意识躲到男人的身后。
「你他妈的谁呀,耽误老子泡妞!」痞相男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男人轻轻地一笑,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拿了支烟斜斜地叼在嘴角,一边点火一边说:「老子是谁?老子是警察!」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三个痞相男顿时像霜打的茄子,马上认怂:「大哥,大哥,我们不是故意的,今天喝得有点多,就对这位妹妹口不择言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没想到一句话几个怂包就软了,低头哈腰忙着道歉,转身溜走了。
「你是警察?」我一脸质疑。
男人转过身,上上下下扫了我几眼,狠狠吸了口烟,朝着我吐了个大大的烟圈,一脸痞坏地笑出声来,「对,你不是把我当坏人吗?」
11.
我瞬间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他就是那天派出所的那位表哥,看到他张牙舞爪的样子顿时来了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男人长臂一捞,牵住我胳膊,「怎么,不对救命恩人表达一下感谢再走?」
一股松木香气扑进我的鼻腔里,如果这人没有调戏的举动,这一定是很有安全感的味道。
「救命……恩人……警察叔叔好大的恩情呀!吓得我们小朋友都不知所措了,我谢谢您啦!」我气得有些接巴,觉得自己此时一定很像只河豚。
男人的喉结随之动了动。
看他没有反应,我更来气了,刚要张嘴。
「你……不认识我了?」男人眉头一皱,声音温柔了不少。
「我需要认识你?」我几乎脱口而出。
我胳膊被那双有力的大手抓紧,男人微微俯身,视线和我齐平,四目相对,僵持中,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眼前——一只乔巴的钥匙扣。
我忽然想起在高中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不,这本来就是我的……
这个男人是……
我在苏城高三的同桌!!!
「你是……江……辞,对……吧!」
我脸色变了又变,看了看钥匙扣又看了看男人,反复几次,终于鼓足勇气试探着问出来,那语气生怕是自己记错了名字……
过了很久,我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难受了,才听到男人慵懒地嗯了一声!
我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叫错人!
12.
高三转学到苏城后,我被安排跟江辞同桌。因为转学过来,对周围环境比较陌生,给我最多照顾和帮助的人是江辞,给我最多欺负的人也是江辞。
我这个同桌总是会说最狠的话、办最软的事。外表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私底下会偷偷给我画重点,盯着我改错题。我问他借课堂笔记,他总是狠狠地说:「白孔雀你上课干吗去了?」回头笔记就悄悄放在我书包里!
那个乔巴钥匙扣是我周末逛街时买的,我喜欢得不得了,周一挂在书包上带到学校!
江辞看到了嗤之以鼻,「幼稚!」
结果我再问他借笔记的时候,他突然眉毛一挑,指着乔巴说:「可以,拿那个跟我换!」
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你不是说幼稚吗?但碍于人在屋檐下,我犹豫了半天,想着不行周末再去买一个吧,便慢吞吞地摘了乔巴递给他。
江辞嘴角勾起,把笔记扔给我,抢过乔巴,留给我一个痞痞的笑容!
今天这个曾经自己很喜欢的小东西突然出现,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回忆,甚至刚刚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闻到了苏城一中初秋时节的青草香气……
「你当警察了?」说到这我突然想起蓝头发那天说的话。
「嗯!刑警!」
简单寒暄后,我便和他告别离开,本想着这只是我在这个城市的一段小插曲。但谁能想到,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竟让我意外收获了一段姻缘。
13.
我再见到江辞是一周以后了……
这天晚上从胡桃夹子出来,已经是 12 点了。和丁枫简单告别后,我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我没开车,准备溜达着透透气。
眼看再过一条街就要到家了,可偏偏转进小胡同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大不小,好像一直在尽力与我保持距离。
刚刚我在大路上虽然行人寥寥无几,但胜在灯火通明,现在随着路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空气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心跟着「嘣嘣嘣」的响似要跃出胸口。
我不敢回头,假意没在乎后面的动静,手指下意识摸到兜里的手机,想着丁枫应该就在附近。
就在屏幕亮起,我哆嗦着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后面的凌乱又急切的脚步声毫不掩饰地向我奔来,接着手机「啪」的一声,被打出去。一个巨大的重物向头上袭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人的面貌,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14.
再醒来,我被绑住手脚,扔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脑海里冲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被绑架了!
忍着一阵眩晕,我眯着眼睛看清周围的陈设,屋子破旧不堪,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捆绳子。我身后的墙上有个狭小的窗户,映进一缕微小的光亮,伴着潮湿和发霉的气味,我确定自己应该是在一个地下室。
回想起昨天在巷子里的情景,我那时应该是按下通话键后手机才飞出去的,那丁枫接电话了吗?他知道我出事了吗?
我忍着心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着电影里人质磨破绳子逃跑的画面,我不由得试着动了动手腕,纹丝不动,看来现实没那么美好呀!
我刚想到这里,「咚、咚、咚」脚步声接连而至,有人来了。
15.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是个女人。那张模糊的面庞让我一时想不起她的身份,但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涌在心里。
「在猜我是谁?」女人率先开口,随着她渐渐走近,娇俏年轻的五官越发清晰。
我在脑海里飞速翻动着过往的信息,想找到与之对应的答案。
「别猜了,想活着回去,就乖乖配合我,帮我和你的老情人谈谈条件?」她说着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响了两声,熟悉的声音随着外放响起。
「楠楠。」
我就算做梦都知道这是谁的声音,瞬间让我身体一紧。
是他!
惊讶、后怕、恐慌齐齐向我涌来,刚刚的冷静彻底被推翻,巨大的恐惧让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心也瞬间狂奔到 180 迈。
「要冷静。」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女人轻笑了声,撇了撇嘴,再次开口:「你小心肝在我的手上!」
「你又胡闹些什么?」
「胡闹?我都接到你们的律师函了,我都快被喷死了,我的前男友!」
什么?他们是前任的关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刚刚回到原位的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楠楠,我之前跟你说过,咱们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闹也要有个度,要及时止损。你一直不听我劝。后来网上闹那么大,她那个发小程承不是吃素的。」
「呵,你现在不关心一下你合伙人兼小情人怎么个情况吗?」
「你把她怎么了?」
「绑架了!」
「楠楠,不要任性胡闹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男人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许多。
「嗯,放心,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我也不太想把她怎么样!当然,在你接受我条件的前提下!」
「楠楠,有事情冲我来,你们在哪,我现在过去……」这话,还像个男人。
「心疼了?那你何不听听我的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呵,还真是在乎你小情人!第一,别报警;第二,把你们那边的律师函撤回去;第三,想办法把那些骂我的声音压下去;第四,我要 300 万,就算当年你我的……分手费吧!」
「李楠,你不要得寸进尺!」
李楠?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突然想起来,原来是她!
16.
事情要回到半个月前。
「公主殿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写《四月》黑帖的始作俑者找到了!」这天傍晚,发小程承突然联系到我。
「嗯。」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情绪没有一点起伏,闹了这么久,找到又如何?伤害和损失已然定性,覆水难收。
「怎么不问问是谁?」
「是谁?」我敷衍着配合他。
「是个叫李楠的十八线小编剧!就是那部年度烂剧《刹车》的小编剧!」
「她?」我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碎片信息。
「对。」
去年上映的《刹车》评分只有 2.8,可谓是年度最烂。编剧、导演、演员都十分极品,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圈子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细细想来,这个编剧李楠我并没和她有过直接接触或是存在矛盾。
「我已经找律师了,也跟你合伙人打过招呼了,一切按程序来,她那边今天已经在网上公开道歉了!」程承风淡云轻地说道。
「嗯。一切由你安排,靠谱!」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微博,热搜第一映入眼帘:《四月》事件始作俑者公开道歉!
道歉的正文下方,无数网友开始站队谴责。
「我去,这也太离谱了吧?没有证据就开始造谣。」
「何止离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简直了,就是胡编乱造……」
风向突然变了……
「冯裴,我只给你 6 个小时的时间,6 小时候后,这几件事情没有做到,那我就和她同归于尽。」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拿起手机,像只发怒的小兽,咆哮着跟主人讨要食物。
「楠楠,你……」
「嘟」,没等男人再出声,女人果断挂了电话。
她转身对上角落里我半带嘲讽的眼睛,「怎么,听到你相好的不在乎你,难过了?」
「啧,不要觉得你男人是人见人爱!」随着思绪涌动,我刚刚的恐惧也消失殆尽。
「司徒月,你整天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真是让人烦燥,觉得自已有才华不了起吗?切,我动动手指,你不一样被人骂得什么似的,停了一切工作灰溜溜地滚回苏城老家。」女人轻撇了下嘴角,露出一副很是得意的笑容。
「你是看不惯我,才对我做这些?」我打断她自我营造出的快感。
她皱皱眉头,颇有些恼火之意,不忿地开口:「也不全是,谁让冯裴是你的舔狗呢?」
听到这里我顿时哭笑不得,她这是明晃晃地拈酸吃醋。
「他只是我同事。」
「呵,从你成名起他就开始关注你,每条微博他都跟评转发,你觉得他只是个单纯的商人,想跟你一起赚钱?」
「你们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打破她的思路。
「我大一时,他是我已毕业的学长,回校做报告后跟我相遇,后来被我穷追不舍,就谈起了恋爱。」李楠眼里闪着光,像是浸在糖水里,脸上也跟着柔和起来。
「因为什么分开?」我再次打破她的美好心情。
李楠顿时回归那头发怒的小兽,愤怒地看向我,眼里喷着火,语气冷冷道:「因为你!你一回国,他就整天围着你转,我抱怨了几次他就提分手。」
难怪,一直没见冯裴提过他女朋友的事。俩人应该早就分开了,但对于她的回答,我却抱有质疑,显然,再问下去气氛就要崩裂,我试着劝她换个平和的方式解决问题,先让自己平安地从这里出去再说。
但我刚一开口,小兽就再次暴躁起来,「坐下谈?我不把你绑了,他冯裴会理我?如果当初他知道是我,私下主动求求我,事情也不会是今天这样。」
原来,她还真是利用我在对付她深爱的男人。
唉,恋爱脑!
17.
「你……」我刚一开口,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黑暗处涌出一群高大男人。
这是来救我的?
「别动!警察!把手举起来!」声音洪亮又带着磁性,我熟悉极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闪过,钢刀抵住了我的脖颈,一阵冰凉让我不由得身体颤了颤。
李楠挟住我半个身子,半拉半吓地将我带退了好几步,瘦小的身体迸发出巨大的爆发力,沙哑的声音飘向对面:「别过来,过来我就弄死她。」
一束光射进来,漆黑的屋子里顿时大亮。我看清来的人都是警服装扮,为首举枪的男人正是江辞。
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我像被人喂了颗定心丸,踏实了许多。
男人放下枪,高大的身子向前走了半步,像是在试探李楠的情绪,凛冽的气质迅速传过来,冷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喉结微动了几下,「放了她,有什么条件你说?或者我和人质互换!」
「当我傻子吗?我怎么可能压制得住你个大男人。」李楠冷笑了一声,声音由于紧张变得又干又硬。
「把我放了,你现在还有退路,我和冯裴说……」我轻轻转动了下脑袋,用只有我俩可以听到的声音试着让她冷静下来,结果话还没说完,女人的手颤了几下,刀子跟着刺进皮肤几分。
糟糕,冯裴这俩字刺激到她了。
血腥味浮荡在房间里,像是拉开了一场恶斗的序幕。
浑身的毛孔似炸开一样,我顾不上疼痛,想着先要让身后的人情绪稳定下来。就听「哇」的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飘荡在空气中。
「都是你们害我,都是你们!哈哈哈……我跟你们同归于尽……」她又哭又笑,像着了魔似的声音侵入每个人的心底。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干冷,她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大口喘着气,力道也不由得增加了些,随着最后一声干笑结束,她一手勒住我脖子,一手顺势举起了刀……
我害怕地闭上眼睛,一秒、两秒……
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滚烫的风扑面而来,瞬间把我掀翻。
在头重重砸向地面的一刹那,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18.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糊着在军用吉普车上醒了几秒,鼻尖传来似有若无的松木香气。已被解开的手脚因束缚太久,又麻又痛。我刚要翻动一下身子,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动!」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半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还没来得及害羞,就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一天后了,我睁开眼,洁白的床单让我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
我刚挣扎着起身,门从外面被轻轻地拉开,一道帅气的身影闪进病房。
「你醒了?」江辞端着暖瓶,大步走进来,「你一直昏迷,把大家都吓坏了。」
我这才回想起之前地下室的一幕,「是你救了我?」
「是你警察叔叔救了你!」江辞打趣的口气让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那……」我刚想问李楠的情况。
「加上上次救你,你欠我两次人情了,我得想想让你怎么还?」男人放下水瓶,拉开椅子,跨坐在床边。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挺了挺腰,突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疼。
「那我正好缺个女朋友,要不你来做做?」江辞打断我的思路,一下子让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这么贫呀?以前上学时候可不这样!」我笑笑打趣回应他。
江辞慵懒地靠向椅背,长腿一伸,「司徒月,你可真厉害,之前同学群里那些谣言我差点信了。」
19.
随后,他跟我讲起了高中同学群里的事以及高三我转学过来的情景。
「那天我坐在车里,想起第一次见你,是你刚转学过来,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丸子头,背着粉色双肩包。老师让你自我介绍,你大大方方地说了自己的名字,问候了大家又鞠了躬。
「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子这么阳光、自信、有礼貌,家教一定很好。后来你带着满身的橙花香气款款走向我,在众人嫉妒的眼神中,成了我的同桌。当时我暗自高兴了很久。」男人脸上带着一层朦胧的光,像是浸满回忆的老照片。
「后来大家才了解,新来的转学生是个很高傲、很冷漠的小公举,同学都叫你白孔雀。白孔雀的外表和脾气是成反比的。看着温柔如水的小姑娘,惹毛了敢用水泼人。记得你转学以后,一下子成为校内热点人物,除了长得好看以外,更多是因为被一班的校霸于向洋狠追的事情。
「于向洋做事情从来不管不顾,老师家长也从来不放在眼里。他每天放学堵你,下课堵你,去食堂堵你。你开始时高冷地不理他,后来一次篮球赛后被他堵在墙角,逼你点头同意两人交往,结果你把手里的水直接倒在对方头上,慢慢悠悠地说:『你做梦!』从此以后你一战成名,身后的标签除了高冷,又加上一个霸气。」江辞轻笑着,一时陷进回忆里,眼神里透着柔柔亮亮的光,像散落的星子,闪着清澈的动人色彩。
没等我插话,他继续喃喃道:「再次相遇,那只小白孔雀依然高傲冷漠,但是身上莫名有一种忧郁和疏离气质,越发桀骜孤独。而且,最近高中同学群里关于你的谣言满天飞,都说你破罐子破摔,不思进取……我一直不忍去相信。曾经你学习好、弹琴好,据说家世也不错,怎么会如传闻里说的自暴自弃?」
「但是,看到你真的在酒吧里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努力用歌声讨好那些油腻的男人,看到你立在门口抽烟……」说到这里,江辞顿了顿,抬手捋了把头发,嗤笑了声,像是自嘲,又像自责。
「我那会突然涌起想要拯救你的念头,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帮你,把你拉出泥潭。只是,还没等我行动,那天就接到丁枫的报警电话,说你失踪了,可能遇到坏人了……」
我听着他一股脑地回忆式陈述,一时间五味杂陈,在他心里,我这个只做了半年的同桌是骄傲的、光芒万丈的,在江辞心里他不允许这样的人堕落。
呵,想到这里,我心里像点了个暖炉,再抬头,对上他似是心疼的复杂眼神,空气一时凝固起来。
我们沉默、再沉默……
「谢谢你救了我,李楠是怎么处理的?」
「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我俩几乎同时发声,又是一阵沉默加尴尬。
随即,江辞缓了缓递出一个笑容,「还想着别人,她现在还在审问阶段,过几天会移交法院处理。」
我轻叹一口气,谁能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小四月,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江辞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下意识知道他是问绑架的事情,「噢,稀里糊涂地就被人绑了……」
「结束了,那个女人不会再伤害你了!一切都过去了!」男人粗厚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
一股暖流涌进身体,他带着温柔和宠溺的眼神让人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小四月,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做!」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我似是生气地问道。
「你傻呀,我高中时去你家给你送过试卷,当时你奶妈叫你一口一个小四月。」
「噢,谢谢,还是不麻烦警察叔叔了!」我抬着头,有气无力地说着。
「等着吧……」男人打了个响指,简单告别,慵懒的调子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20.
我坐在床上发呆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大作,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我轻笑着按下通话键。
「月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冯裴的羞愧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你这风流债全算在我头上了。」我无奈地回应着他。
「当初我和她沟通过,她也没想到后来事情会发酵得那么大,我警告过她。这次是刺激到那个女人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帮你……」
「算了,都过去了,以后你自己的感情问题要处理好。我这算工伤,你想着怎么补偿我吧……」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淡淡说着。
「好好好,等过几天我负荆请罪。」
挂了电话,刚刚江辞温柔的声音再次响彻在耳边。
「结束了,那个女人不会再伤害你了!一切都过去了!」
结束了?这段浸满痛苦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那些嘈杂的争议和质疑,嘲讽和污蔑恍惚中再次回响在耳边,那种被人用放大镜仔细扒开毛发皮肉的无尊严感,那种一点点鸡毛蒜皮被无限放大的不可理喻感,那种明明不是这样,却无力解释,无法发声的痛苦体验,好像有千万根针接连不断地扎在身上,痛、无声地痛,真的结束了?
21.
大半年前,在我的新作品《四月》即将收尾的时候,网上突然出现一篇黑帖,以书粉的身份发声,直指燃白新作品中的某些章节内容存在抄袭。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网友跟风叫嚣着燃白抄袭,工作室马上发声指责网友造谣,但毫无作用,事态反而愈演愈烈。
几天后,一个名为脱氧的 ID 曝光并吐槽燃白年少成名是有金主包养,其人品不好等等。
随后越来越多的网友跟风并参与吐槽八卦,很多人开始剑走偏锋,我从人品、穿衣吃饭、个人卫生、喜好习惯等各种隐私信息被扒了遍,可以说脱氧 ID 煽动带节奏的行为,引发了轰动的连锁反应,一些人开始乐此不疲地人肉甚至人身攻击。
网上的曝光、吐槽如洪水猛兽,四面八方轰轰烈烈,一时之间让人难以招架,更无从回避。我再次亲自发微博辟谣,控诉网络黑子无理取闹,并呼吁大家就事论事,不要剑走偏锋、干涉隐私。
但收效甚微,甚至吸引了更多人参与新一轮的转发吐槽,以致于周围的朋友帮忙发声仍然无济于事!依然有无数网友粉丝高呼燃白抄袭,必须退圈。
「燃白滚出网文圈」曾连续三天高居热搜第一名,作品《四月》受事件影响也不得不停更。
最糟糕的事情是,不光是线上排山倒海地舆论咆哮,大半年的网络暴力,让现实生活中很多知道这件事情的朋友、熟人都对我投来别有深意的眼光,这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即使关了手机,不看微博,舆论八卦像长了腿,依旧在周围蔓延,不断发酵传播,从包养到吃相,从为人到能力,每件事情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推翻了的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一轮又一轮地发酵,周而复始,我觉得自己被巨大的黑暗包裹着、侵袭着,无法呼吸、无力面对、无力挣扎,只能逃避。
失眠、多疑、焦虑,我整个人状态极差,每天开始抽烟解郁、借酒浇愁,这也让我离抑郁越来越近。
我所有的工作暂停,合作暂停,几家谈好的影视资源也基本停摆。
无奈之下,我借着回苏城扫墓的机会,屏蔽周围的一切声音,努力让自己调整状态。虽然身边的朋友安慰我一切都会好转,但是我心里明白,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恶魔喷涌而出,无人可以制止。
大半年的网络暴力,作为受害者燃白,并没有因为前不久李楠那份迟到的公开道歉而释怀!的确,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是始作俑者可以控制或预料的。但无形的伤害是致命的,也是最痛的。
网络上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他们只会隔岸观火。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从痛苦的情绪中抽离。
22.
半小时后,江辞在办公室翻动着这次绑架案的报告。
其中一页纸深深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字体像顽皮的蝌蚪,飞速映入眼帘。
燃白,90 后,XX平台签约作者。18 岁于美国发表第一篇网络小说《独活芍药》,受到千万网络粉丝的一致好评和追捧。随后又发表代表作品《孤独芭蕾》、《铂金森林》、《月光英雄》、《荣巷里》等,《铂金森林》更是获得 2016 年华语网络文学提名奖……
出警时,他大概了解了情况,据说她是被人报复绑架。在审讯李楠的过程中才得知,原来司徒月真正的身份是一名网文作家,丁枫也表示她只是临时去酒吧「玩票」。知道她没有自暴自弃,江辞一度很开心,但没想到,这个姑娘这么厉害。
合上报告,他点开搜索网页,输入「燃白」,下面马上跳出一堆帖子。
「燃白抄袭系同行造谣。」
「燃白发声——拒绝网暴、尊重原创。」
「造谣燃白者发文道歉。」
「支持燃白,致敬文学。」
「燃白最新作品《四月》被曝抄袭。」
「年少成名网文作家燃白遭受网络暴力。」
「千万粉丝网文作家燃白跌落神坛。」
江辞把所有的新闻都逐一打开看,再细看每一条的时间线。
半个小时后,他在一堆混乱的信息里,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所有发展脉络。
他原本只知道这次事件因网暴而起,深入案情后,没想到这么严重。
半年前网暴事发,她无数次发声后都无济于事。后来她暂停工作,偶然回到苏城,当时和这里的所有人都隐瞒了这一切。
前不久始作俑者出来承认造谣并道歉,她开始追究法律责任,没想到迎来更恶劣的报复。
江辞突然觉得这一天里他接收了太多信息,让人难以消化,她的「马甲」和神秘面纱被一一揭开时,他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姑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
他心疼,迟到的心疼。
她没有不求上进,也没有颓废着自甘堕落。
她一直在神坛上!
高傲如她!优秀如她!
呵!这才是真实的司徒月!
她依然站在顶峰之上,金光夺目,一身荣耀!!!
江辞觉得现在脑子里无数神经在呐喊,很多事情在豁然开朗后反倒更让人焦灼。
她那个时候是经历了怎样的黑暗?
江辞手指点在燃白的微博页面上,看着她半年前发的反网暴呼吁。
一时间,他觉得心口隐隐地疼。
所有的时间线一条条凑齐、拉近,在他脑海里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和她在酒吧见面时,那种说不出的距离感,现在来看,她是不想让人看到、知道她的狼狈,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吧!
江辞好像一个闯入者,偷窥到她坚硬壳子下脆弱的软肋。这个在黑暗中独舞的坚强女孩,他突然想把她捧在手心里保护。
他靠在椅背上,抽了支烟叼在嘴上,整理着脑海里的混乱信息,一点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了不漏掉什么,他又捡起手机仔细看了又看。
「队长。」张明咋咋呼呼地闯进江辞的办公室。
马上,江辞一个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了过去。
刚刚脸上的神采飞扬顿时消失不见,此时,眼前的年轻人换上了一副小绵羊的模样,声音放得不能再轻,挂着标准的狗腿笑容,「队长,明天去找燃白做笔录,让我去好不好?我是她粉丝,死忠那种粉。」说着投来示弱哀求的眼神,就差给江辞跪下了。
江辞嘴角勾出一个微微的弧度,带着些许痞气,「看你今天的表现,去吧,努力工作!」
张明捧着领导画好的大饼欣然离开。
23.
第二天,医院里。
我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医生说今天有警察过来要做一下笔录。话音刚落,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便推门而入。
为首的人因为衣服的衬托,有了些正义、严谨和安全感。
他放下手里的不锈钢饭盒,「给你做的鸡汤。」
我一脸惊讶,刚想说不用。后面的年轻警察突然发出见鬼似的尖叫,「队长,这、这怎么和你照片上那只白孔雀有点像?」说着伸手轻轻指了指我。
江辞带着些许怒气瞥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过头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她就是!」
「那、那,她不是死了吗?」年轻男人紧张得有些结巴了。
「谁说她死了?我原话是说找不到她了!」他磁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个带着几分怒气的眼神立刻制止了身后年轻人再次张开的嘴巴。
一时间我听得云里雾里,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这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好使!我们开始吧。」
临走时,年轻警察说是我的书粉,又是签名又是合影,最后被江辞提着衣服领子拎走了。
24.
没过几天,整个苏城刑警大队的人都知道,江辞的初恋白月光没死,就是那个被绑架的网文作家。
李楠因为当初被分手一直难以释怀,在几次三番求复合不成后,一气之下将矛头对准了冯裴的合伙人,也是和冯裴往来最多的我身上。
李楠发黑帖造谣、引导舆论……一方面逼前男友回头,一方面也为了出气,冯裴念在过往,一直没动真格,只是悄悄劝了又劝。
最近程承查到真相并曝光她,她在网友的怒骂声中更加不平衡,于是心生报复歹念,找了人跟踪我并将我绑起来威胁冯裴。
她被捕的事情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随着真相的澄清,网友纷纷跟帖发声,讨伐她发黑帖造谣的行为。
一周后,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出院了。
我去找丁枫谈了辞职,随后回到奶妈家,准备收拾衣服明天回上海。
手机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和谐,「月月,你看微博……」冯裴支支吾吾,让气氛紧巴巴的。
25.
我打趣地说:「怎么?我又被黑了?」
我听到对面一声苦笑,「这次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没瞒你……」
「行了,我看看再说。」
我挂了电话,登上微博。
一个名为「爱楠楠」的 ID 发了一个帖子,证明李楠当初没有造谣,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还有人帮她洗白,真是有情有义。
帖子甩出一张抄袭的「证据」,是李楠前年在 QQ 空间里的某些手写语录的照片。而这些手写语录已经被这个人用红线标出,并附上《四月》相关章节内的相同内容。
爆料内容迅速在网上发酵,仅仅一个小时就登上了热搜:反转了,燃白抄袭实锤。话题瞬间成为热搜第一,随之全网都在跟风讨论。
呵,这个神奇的网络世界……
我叹口气,大风大浪都过去了,这点事,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内心强大到混蛋,我什么都无所畏惧。
我苦笑着正要关电脑,突然一个新帖子抢占了视线。
26.
帖子的内容是一张照片,确切地说是一张明信卡片的照片,因为时间久远,卡片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内容正是《四月》被爆出来的抄袭语录。
我看到照片的时候,突然一愣,这是当年高三时我自己制作的一张明信片。背面是我画的风景画,正面是当时我有感而发的文字:风带走了秋天,去奔向新一轮的四月天。落叶伏在地上哭泣,月亮说:别怕,我们一起等花开放……
而这些话被我后来放在《四月》里。
但是,那张名信片我记得当时放在课桌里,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再去看照片上方的文字:「《四月》里的语录原版内容出处。我是作者的高中同学,真实发声,这些所谓的抄袭文字,是她在高三时期原创的。请大家看卡片右下方标注的日期。谣言止于智者,请给原创者更多尊重,停止网络暴力。」
微博帐号叫「四月辞」。帖子一经发送,引起了巨大轰动。
一时间网友又开始新一轮的站队,高喊那张证据是P图,讨伐「爱楠楠」无下限洗白、造假卑劣的行为。
一场风波被无声化解。
27.
「四月辞」这 ID 怎么有点怪呢?想到这里,我点开 ID 的头像,进入主页一探究竟。
这是一个新注册的帐号!只有这一条内容。下面很多网友留言跟帖。
「中国好同学!」
「正义之光。」
「高中同学,送你卡片,我怎么闻到早恋的味道?」
「对,说!你是不是燃白的初恋。」
「初恋,哇,我们要八卦初恋。」
半个小时后,博主回复。
四月辞:「不是初恋!是暗恋。」
下面一片沸腾!
「哇,有那味了!」
「现在呢?还在暗恋吗?」
「这是跨年度大型爱情连续剧呀!」
四月辞:「现在是明恋,正在追!!!」
又是一片沸腾!
「哇,我们的燃白大大要被人追走了。」
「跟风追剧,每天上来汇报进度。」
「四月辞」难道是?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28.
当江辞穿着一身机车服出现在奶妈家门外时,我还没从网上的声浪中回过神来。
他递给我一个头盔,转身跨上机车,「走啊,带你去兜风!」
耳边呼啸的风声,刺激得我肾上腺激素稳稳飙升,涌动着说不出的快感和兴奋。
开始我不好意思扶他,但随着他速度越来越快,我不由得扣紧了他的腰部,贴住他后背,让自己多点安全感。
多巴胺在不断飞升。激情、放纵一起涌向我,所有的压力和难过都被抛在身后!
开心,大半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开心!
江辞将车子停在江边大桥上,远处的灯影忽明忽暗,美得像幅油画。
「小四月,你过去的大半年一定很痛苦吧?」江辞叼了支烟在嘴角,猩红的火星子闪闪烁烁,烘托出别样的氛围感。
伴随着男人的声音,我一个愣怔,刚刚伴着速度涌现的快乐消失不见。
「那种情况,任谁也快乐不起来的。」我倚着桥栏,望着远处轻声说道。
男人粗厚的手掌突然伸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搂住我的头,硬生生地按进他宽大的怀里,温暖、踏实一齐重重地包裹着我,我喘了口气,支起胳膊要挣扎。
「乖,给我一次机会保护你好不好?」温热的汽流喷在耳郭,温柔的声音,与平时比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沙哑,勾得人身体跟着痒痒的。
「你上次不是一脚踢飞了那个李楠保护我了!」我抬头,对上那双涌着深水的眼睛。
他明显一个纳罕,半秒后道:「我不信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你当年拿走了我的明信片?」我红着脸顾左右而言他。
「嗯!」
「为什么?我当初找了好久!」我生气地皱着眉头质问他。
「我暗恋不敢表白啊,只能拿那个过过瘾。」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微微翘起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接着他继续说道:「小四月,以后,网上我做你的守护者,现实里做你的警察叔叔和温柔霸道男友?可以吗?」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无尽的魅惑。
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涌进鼻腔,是安全的、稳重的、体贴的味道。
「我,考虑一下。」我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结果那双手又紧了紧,他带着一脸痞坏的笑容,「小四月,这次不能放过你了,高三你待了半个学期就突然出国,一声告别都没有,杳无音讯。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撒娇和莫名的难过,让人很难联想到是从眼前这个高大男人嘴里传出来的。
「嗯,你同事说你造谣我死了。」我恹恹地发声。
「他们……胡扯!」声音提了几分,接着他不等我说话,「好,软的不行那我来硬的了!司徒月,能不能给老子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疼疼你?」
呵,酒吧门口吓唬坏男人的气势上头了。
那双大手随之移到腰间,用力捏了捏。
我身子随之一颤,耳朵猛地一热,呼吸跟着变得困难了,既然挣脱不掉,我顺势把头埋在他胸前,喃喃着回应他:「江辞,你知道,这大半年来我状态很差,一度需要药物才能入睡,到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处于半抑郁状态,我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恋爱!」
「我不在乎,我帮你走出来!」男人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坚定,粗厚的掌子在我头上抚了又抚。
随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我心又虚了几分,「别这样,我不能害你!」
「这样,我们听乔巴的好不好?」说着,他取出那枚钥匙扣,「我向上抛,接住后,他脸朝上,你就跟我在一起。脸朝下,你就……随意?」
他眼里闪着亮亮的光,莫名的顽皮和蔫坏气息稍纵即逝。
「好。」我被他带起了玩心,决定试试。
29.
「啪」,钥匙扣随着抛物线的弧度飞向天空,再稳稳落到男人的掌心,被他用力包住。
他转头一个神秘的笑,「你猜是正是反?」
「嗯,反。」
「那么不愿意跟我?」
「也不是,就是,来得有点突然。」
「没关系,那就一边做我女朋友,一边让我好好追你。」他说着展开手心,乔巴大大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看,他希望我们在一起!」
「我不要霸道男友,我要温柔的!」
「好,我在你面前是百变的,你要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明天要只小奶狗!」我不禁跟着眨眨眼,撒起娇来。
「姐弟恋?你喜欢这一款?」江辞瞪大眼睛,带着微微怒气撇撇嘴,「可以,明天我尽力装一下,但太奶的我来不了,带腹肌的可以。」
30.
一周后,无数网友@「四月辞」询问进度如何?
博主一直保持沉默。
某天,四月辞的微博突然放出一张牵手照并附文:别催了,追到手了!
网友一片沸腾。
从此以后,「四月辞」每周都发一次动态。
「见习男友上线,我的女孩我保护。」配图是一张男孩女孩的牵手卡通画像。
「警察叔叔提醒大家:快乐上网,拒绝网络暴力。」配图是警察牵手女孩的卡通画像。
「女友说的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配图是乔巴的卡通画像。
「求助,女友生气怎么哄?是买下她所有的书?还是买下花店所有的花?」配图是带着「对不起」三个字的卡片。
「宝贝是用来宠的!」配图是一锅煮好的鸡汤。
「忠于国家,忠于你,左手职责,右手是爱。」配图是一张心形图片。
粉丝更是开启追更模式,积极留言,要求「四月辞」多发状态,像极了一群操碎心的老母亲。
半年后,我的新书《我的百变警察男友》一经上线就受到众多粉丝的一致好评。
「大大,写得好,我也想要个文能下厨煲汤,武能拔枪抓流氓的男人。」
「哇,那个抱在腿上摸头哄的情节,看得人入戏了。好爱,好爱。」
「我喜欢装奶狗叫姐姐那段,『姐姐,别走,姐姐,我想你了』,好甜。」
「我喜欢俩人穿上校服回高中校园互喂雪糕打篮球的那段,真的是青春回忆杀了。」
「不不,扮乔巴逗女主开心那场才有趣!」
「哎,扮医生哄女主睡觉,帮她调整心态,助她摆脱抑郁那场才有爱。」
厨房里,我正搅着锅里的粥,猛地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扣住腰,接着一具硬邦邦的身体贴上来。
他柔软的嘴唇轻吻着我的耳垂,狠狠地嘬上一口,「宝贝,我们那个甜蜜的细节,别写给别人看好吗?我总是有种你被他们抢走的感觉。」
「好,写完这本,就不写了!」我被他突如其来地袭击搞得心里一乱,随口应着。
「你又气我!还有晚上不能只喝粥……」男人的唇瓣挪到颈子上。
我一下子来了脾气,「跟你在一起我都胖了快 10 斤了,都怪你,总是盯着我吃吃喝喝!」
男人轻笑着,半似陶醉地开启新的话题:「那你写完这本就嫁给我,一边做我老婆,一边让我追你好不好?」
「嗯,看你求婚时的表现,别再拿乔巴找事情。」我搅着粥娇嗔地说道。
31.
四个月后,鲜花、星空、戒指一齐出现在我眼前,还是在傍晚的大桥上,瞬间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小四月,嫁给我!」熟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男人单膝跪地,举着玲珑的小盒子,漆黑的瞳孔里跳跃着甜蜜的火苗。
此刻,我脑海里某些神经被触动着,是柔软的、颤动的、踏实的。
缓了片刻,他继续说道:「小四月,嫁给我,让我一直站在你身边,保护你,可以吗?」
望着眼前的一切,我深吸口气,缓缓垂下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我们有点太快了!」我缓了缓,又道,「但看在你又做医生、又做奶狗、又做老父亲的份上,我还是愿意的!」说着朝他伸出手。
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一年前,我遇到一只可怕的黑色怪兽,它咆哮着将我逼向崩溃边缘,突然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从天而降,一次次保护了我,打跑了怪兽,拉着我奔向阳光肆意的「四月天」。
我此刻的心情像被阳光灌满心事的白色连衣裙,在春天的微风里轻摆着裙角,掀起一阵干燥的太阳气息。我无声的心事在风中也被吹得皱巴巴。
少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在田野里奔驰,经过四月的草丛,经过青春的懵懂,经过成长的残酷,经过人生的悲喜,一夜长大,变成成熟稳重、荷尔蒙气息呼之欲出的高大男人,对着单纯少女大声说:「别怕,我是警察!我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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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6 15: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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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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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星河与月光
朱鲤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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