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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簌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17 更新:2026-06-08 14:16:37

簌簌

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1

晨光微熹的时候,我一个人登上了高高的角楼。

晨风拂过来,逶迤的裙裾飞扬起来,远处的天空从浓墨中微微透出些许的宝蓝色,而晨星寥落,我静静地极目望向远方,一步一步走到了角楼边。

足尖悬空,我闭上眼,张开双臂,只要一步,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

有哭声顺着风遥遥的传过来,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来,我母妃的哭腔从身后由远及近:「簌簌,簌簌,你不要做傻事啊!快下来,快下来――」

很多模糊的声音从身后嘈杂的响起来,我背对着她们去分辨这些声音,有我父皇的,有我那些个姐妹们,她们哀哀欲绝,求我不要做傻事。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做傻事,我是在救我自己。她们只是想把我拉进不可救赎的黑暗里去拯救她们自己的人生。

远处的地平线渐渐蜿蜒的出现了一道黑线,顺着山川河道区区绕绕的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密密麻麻的像我曾经在御花园里看见的蚁队,可是我知道那不是蚁队,那是平息叛乱得胜归来的赤蛇大军。

萧宽回来了,他就要回来了。

我从未这样的绝望过,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一个人死在一场平叛的战乱中。

可他回来了。

那就只有我去死了,身子微微前倾,父皇哀痛欲绝的苍老声音从背后传来:「簌簌,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天下苍生,父皇求求你。」

我挺得笔直的脊梁一顿,在这个空档中,已经有训练有素的侍卫扑上来,从身后把我拉离了角楼的边缘。

手死死扣在角楼的砖缝间,我无声地绝望着,远处天空的宝蓝色渐渐明亮起来,像是可以驱赶所有经久不散的黑暗,可是我的人生,我余生的所有,都在此刻停滞。

萧宽回来了,我就要嫁给他了。

只要想想,绝望就铺天盖地弥漫开来,让人觉得窒息。从此除了日复一日的绝望,我就只能在萧宽的身边等着自然的死亡将我从他的身边带离。

萧宽在进宫之前,是占了一个山头的土匪头子,他身上有所有不堪入目的陋习,他粗鄙,奸诈,傲慢,荒淫,他身上有所有一切我厌恶的根源,我身上有身为皇室的倨傲和矜持,若不是这样的乱世,我又何必这样的委屈我自己。

大齐也曾是一方强国,只是世代的基业到了我父皇的这一代,已经支离破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了。

各地起义纷乱不断,朝堂之中结党营私,这么多的乱臣贼子中,萧宽无疑是比较成功的那一个。

因为只有他一个,以山匪的身份在造反之后带着一群乌合之众长驱直入京城,控制了一国之君,挟天子以令四方,这天下哪还是我们齐家的天下,除了表面上的粉饰太平,谁不知道真正的君主是他萧宽?

他权倾天下,手段残暴凌厉,热衷酷刑,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使岌岌可危的大齐安稳下来――只是换了一个掌权的人而已。

人一旦踏上了至尊的位置,就要得到与之相匹配的身份,他让史官修饰自己的出身,他是没落的贵族血统,他诞生的那一日,天有祥云,紫气东来,是注定要做大事的人。

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满足,他无法掩盖他身体里流动着的卑微的血液,他相信征服一个倨傲不羁的齐家皇室的公主可以让他的血统高贵起来。

他想征服我。

我想这源于我初见他时曾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2

他带着他的那群乌合之众驻扎在城外的时候,我父皇曾经想要试图着去招安他,招安的使臣去了片刻,便从萧宽驻扎的酒楼里仓惶的离开。

他的两只袖子被人用剑从肩膀处齐齐划断,使臣赤着膊从酒楼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满城京城侧目哗然,又引以为笑谈。

这个使臣是我的太傅,古板迂腐了大半辈子,在当夜就一根白绫悬挂在横梁之上。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完全掩饰不住自己沸腾上来的怒意,大齐忍辱负重了这些年,虽然皇室的威严已经名存实亡,但这样昭告天下的羞辱还是第一次,我在当夜换了男装就去了他所在的酒楼。

整个酒楼灯火通明,我在距离几条街道外就听见了丝竹调笑的奢靡之音,喧嚣嬉闹声在暗夜里张扬着。进入这家酒楼并不困难,大厅里喧哗调笑,我第一眼看见萧宽的时候,就是他丝毫不加掩饰的丑态。

巨大的花灯底下,他被形色各异的姑娘簇拥在中间,穿着月白的锦服,衣襟松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的,而他整个人神色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腿大咧咧的翘在身前的紫檀案桌上,他微微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餍饱喝足之后的猫一样。

有个姑娘执着酒杯喂他喝酒,他饮了一口酒之后顺手在那姑娘尖尖的下颌上摸了一把,旁边有姑娘争宠似的娇嗔,轻轻捶了一拳在他的胸口上,他闭着眼睛,却准确无误地捉住那姑娘的手,双臂一用力,那姑娘惊呼一声就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我无法在那个时候掩饰自己的鄙夷,果然是蛮荒之地出来的粗鄙之人,即使锦袍玉带,眉眼疏朗,也掩饰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粗俗。

我想我在那一刻一定嘴角上扬,满眼嘲讽之色,因为萧宽像是有所觉一样在那一刻睁开眼睛望向了二楼,这样的沉浸在酒色之中的一个人,眼睛倒是清亮锐利。

他扫了一眼二楼,最后直直的对上了我,神色依旧懒懒的,我临着栏杆在他的目光里打开折扇掩住唇,挑眉不屑的冲他一笑,然后转身隐在人群里下楼出了酒楼。

这便是我对他最初的印象,粗鄙,荒淫,不堪入目。

他在京城里寻欢作乐了一个月之后突兀的接受了我父皇的招安,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我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愣了很久。

宫中的禁卫军在这一个月里做了充足的准备,随时待命,以备他突然带人攻进宫里,所有的人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月之后,他大剌剌的进了宫,同意了招安。

这种被人愚弄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可悲的是,我们只能顺着他的意来,这摇摇欲坠的大齐皇室,真的经历不起一场暴动了。

他成了大齐的大都统,掌管大齐的所有兵权,他名义上是大齐的臣,却没有费一兵一卒就成了大齐实质上的王。

可是我们无可奈何。

他在宫中出入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敢拦他,也拦不住他,我父皇也不能,他只能托我们的母妃语焉不详的告诉后宫中未嫁的公主,在见到萧宽的时候躲的远一点。

联想到他之前在酒楼里放荡的行为,怒意惊惧在我心间积聚,何况我很快就在宫中撞见了他。

那是我最小的一个妹妹,才十三岁,我无意中在月华门望见他们的,月华门有一棵很大的老槐花树,他穿着紫袍蹲在树下,手向前伸出,我顺着他的手势向前望过去,七妹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眼里水气氤氲,通红通红的,似乎哭过。

我在那一刻如遭雷击,整个身子怕的战栗起来,脑子空白,在意识未回复的时候我已经大声的怒吼出来了:「你在做什么?」

他未动,倒是七妹透过他望见了我,喊了一声四姐姐就拎起裙摆朝我飞扑过来,然后死死抱着我的腰,头埋在我的小腹上,她的发髻微微有些乱,身上裙子的外衫有些划破的口子。

我浑身都在发抖,深呼吸一口气,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搂住七妹目光如炬地抬头望过去,声辞色厉地问他:「你要做什么?」

他已经站起来了,回头望向我,像是有些意外似的,眸子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眼,最后露出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我见过你。」

我抱着七妹警惕的望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微笑着继续说,「明月楼的时候,你站在二楼望着我。」他的声音兴致盎然,带了丝喟叹,朝我走来问,「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你叫什么?」

我后退一步,近乎恶狠狠的望着他:「别过来――」

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怀里的七妹扯了扯我的手,仰起天真的小小的一张脸对我说:「四姐姐,我从树上摔下来,他刚刚问我有没有伤着哪里。」

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我拉着七妹就要走,他还在身后继续问着:「哎,你叫什么?」

我冷笑着回头,我想我的敌意一定是从这个时候明明白白的表现出来的,我不屑鄙夷的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不配知道。」

他的脚步停顿,眼睛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微微眯起,一抹危险的光一闪而过,嘴角却似笑非笑。

我瞥他一眼,拉着七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3

其实他想知道我的名字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不告诉他,自然有无数个阿谀奉承的人会告诉他。所以再见到他的时候,我根本就一点也不惊讶。

那时落日熔金,区区绕绕的长廊尽头的飞檐拱瓦融在暮色之中,朱红的城墙红影幢幢,琉璃瓦在日暮下泛着赤金,他在长廊上拦住了我回去的路。

他曲膝坐在长廊旁的长杆上,背靠着身后的漆红雕花木,手里拿着一个檐铃,在那里细细的端详着,见我来了,就轻轻的摇着手中的檐铃,「呤呤呤――」「呤呤呤――」,风声将铃声带的极远,他摇了两声,然后看向我:「原来你叫檐铃。」

我目不斜视的擦过他直直的向前走过去,他轻哂了一下,不以为意:「不过我还是喜欢簌簌这个名字,簌簌,簌簌――」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尾音上扬,他念的轻柔,唇齿缱绻一样,簌簌是我的乳名,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喊我这个名字,可是现在他坐在长廊上曲着膝,仿佛调笑一样,一声一声的念着。

我怒不可遏地转过头,他曲膝从长廊上跳下来,他很高,阴影投射到我的脸上,有种不明而喻的压迫感,他俯身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

他的眼睛漆黑,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我不甘示弱的回瞪他,他笑了起来,把檐铃放到我眼前摇了摇,然后一步一步的逼过来,我步步后退,最后被他逼进了柱脚旁,背靠着身后的漆红柱。

他手撑在我的头旁,呼吸很近,语气轻的像呢喃一样:「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双眼睛多漂亮,像是倒映着璀璨的星星一样,如果被这样的一双眼睛专注地凝望着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我的眼皮,我头一侧避了过去,他毫不在意,继续说,「可是你的眼睛里不该出现那样的神色,簌簌,那会让我想毁了你。」他笑的很温柔的模样,「这样的眼睛,如果挖了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我在他的话音里微微颤栗,他愉悦的收回手,最后临走前笑着看着我:「你知道摧毁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吗?就是拿走她珍而重之的东西,然后放到脚底下踩。」

他说完这句语意不详的话就走了,他最后凝望我的眼神让我微微心悸,他此番的这种行为,或许是被我惹恼了。

也是,他现在万人之上,没人敢用那种眼神望着他,我想我的鄙夷与不屑或许刺痛到了他某根脆弱敏感的神经,因为即使是万人之上,他也依旧掩饰不了他卑微的出身。

而他在乎这种眼神。

在那之后我一直想着他,提防着他恼羞成怒的打击报复,可是没有,他丝毫动静都没有,就像是那晚他语调危险的威胁我的话是我臆想的一样,可是他越是没有动静,我就越是忍不住的把他那晚的话翻来覆去的想。

他极轻的语调,漫不经心的笑,屈膝坐在长廊上的日暮下的侧影,指尖触到我眼皮上的凉意,还有最后那番似是而非的威胁。

他想拿走我珍而重之的东西放在脚底下踩,我在入睡前想到他的这句话,忍不住嗤笑出声,我永远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之后我又见到了他几面,隔着远远的距离,寥寥的数面全是他在调戏宫女,他站在她们面前,低头含着笑,而他面前的宫女,无一例外的粉面含羞的表情,我心中不屑,可是我无法否认,虽然他的品性恶劣糟糕,可是这掩盖不了他俊朗英挺的外貌给他带来的优势。

可是我却在我三姐脸上看见这种熟悉的粉面含羞的表情,而他站在我三姐面前回头看向我,冲我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仿佛挑衅,我脑子里绷紧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我在他出宫的路上拦住了他,仿佛这是在他意料之中一样,我恶狠狠的瞪着他,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讶异的扬扬眉。

我看着他:「得罪惹恼你的是我,不要去招惹旁人,她们容易当真,玩不起你的游戏。」

我话音一落,他就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步步的走过来:「原来是这个……」他偏头望着我,语气可憎,「你怎么知道不是她们来招惹我?」

他的语气轻佻的可耻:「宫里的女人太麻烦,我避之不及,可是若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一向不会辜负美人的邀约。」

他步步逼近我,身上有种威慑的气势,眼里的光亮的让我心惊肉跳,他不怀好意的望着我,「你这几天,想了我多少次?是不是无时无刻的不在想,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还什么动作都没有,你揣摩着我的语气,我的姿态,我的神态,」他俯身望向我,「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在他的话里气的浑身发抖,他笃定的眼神逼得我无处遁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无赖的人,奸诈,虚伪,半点风度也无。

我在他的笑声中转身就走。

4

我越发的厌恶他。

他上次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使我心惊肉跳,我忘不了他俯身靠近我的耳边侧首望着我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他的语气戏谑:「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的呼吸温热地喷在耳上,酥酥麻麻的,我把那一刻的心如擂鼓称为气急败环。

这样一个轻浮的人,我不知道他是靠什么来威慑朝堂上的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们的,不过我有些恶意的想:他能在朝堂上如此迅速的站稳脚跟,或许也是和那些世家贪官污吏一样,不过是一丘之貉。

为了说服自己的这个观念,我在父皇上朝的时候偷偷地溜到了宝殿的后面。

我很难解释自己的这个行为,我只是本能的觉得,我厌恶他,厌恶他的整个人,我要找到很多的证据去证实加深自己对他的那种不屑和鄙夷。

我要证明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

那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费尽心力去证实自己的这种感觉,需要去证实的,一定都是被怀疑的。

很久之后,我都在想着这天,人都有魔障,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我的魔障从这一天的这刻起,渐渐融入骨血,让我在余生日复一日的绝望着。

金銮大殿上,萧宽穿着朝服立在大殿中央,我一直以来都对他嗤之以鼻,可我不能否认他此刻的朗朗清目,肃肃风姿,一个土匪头子,胭脂花粉里打滚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副皮囊。

萧宽的神色间带着丝冷嘲,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气氛僵到了极点,我听了片刻,才听明白他们是在是在为军资争吵。

这是乱世,镇压暴动,平息叛乱,样样需要银两,与萧宽对立而站的左司马望着萧宽笑起来:「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加重赋税,齐国这样多的百姓,难道连军资都凑不齐?」

他身后的大臣纷纷附和,萧宽望着他,不以为然的笑起来:「左司马说的倒是容易,齐国的百姓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要加重赋税?你有看见到处饿死的累累白骨吗?这个时候还从他们身上剥削,无疑是在逼着他们造反。」

左司马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最后脸色难看的看着萧宽,问他:「那依大都统的意思,要怎么办?」

萧宽笑了一笑,我在殿后望着他,他淡淡的开口:「要饿死的百姓不少,富的流油的官员也不少,国难当头,各位同僚食君之禄,也理应为君分忧,这个时候,就要看看各位同僚的爱国之心有多少了。」

有大臣忿忿出席,并不避讳坐在上面的我的父皇,直言说:「你这和暗抢有什么区别?」

我看见萧宽极轻的笑了一声,眉锋一挑,是我熟悉的那种流里流气的笑容,他的语气亦是漫不经心的,反驳那个大臣:「李大人这话就不太对了,我这是暗抢吗?明明就是明抢啊。」

他话锋一转,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明天,明天我的赤蛇军就到各位大人的府上去筹集军资,还请各位大人多多配合才是,我的那些个战士没念过书,不比我还会说上点道理,各位大人细皮嫩肉的,到时万一推搡之间磕着碰着了,那也没处说理去是吧?」

我抿着唇笑了笑,那些大臣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萧宽是个军痞子,他有大军在手,他们即使再生气也奈何不了他。

我望着殿内的萧宽,他如我所想的一样,奸诈,粗俗,流里流气,可是他又和我所想的不太一样,最起码他并没有和这些奸臣污吏同流合污。

他至少……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我不可否认,在想起这一点时,我无法隐忍的上扬的唇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些什么。

我再一次去找他,是捧着我自己积攒下来的首饰,琳琳琅琅的装在一个妆匣里,我努力抿着唇,一言不发,姿态冷漠的把妆匣递给了萧宽。

他愣了一下,一边打开一边问我:「这是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快却极小,走了两步,我听见妆匣被打开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迟疑:「这……」

我回头看他,努力压下心里涌上来的忐忑不安,那是一种惶恐不安的心情,想要强装镇定,可是心里却虚虚的,最后我能控制的,就是我一贯对待他的那种态度,唇边带上嘲讽不屑的笑意。

我抬起头,目光尽量放的漫不在乎:「兵是大齐的兵,不是你萧宽一个人的,我是大齐的王储,也理应出一点力。」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的眸光冷了下来,心里不知是懊恼还是愤懑,他已经低下头把妆匣合上了,轻轻的「吧嗒」的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极为的清脆,他低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就放在妆匣的盖子上,开开合合,一时间就仅剩下了轻轻的「吧嗒」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本来是应该离开的,可是我却魔怔了一样就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开开合合的,最后一声「吧嗒」声响起后,他终于抬头来看我,而我的心魂也终于在一声里回归。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还怔怔的望着他的手,猝不及防之下我只觉得羞耻,像是小时候做了什么坏事被教养嫫嫫抓包了一样,可是这个跟那个又不太一样,我感到难堪。

他的眉头轻轻的蹙起,看着我又不像看着我,像是在对我说话可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身上没有了那种让我心惊肉跳的痞气,带着思索不透的疑惑,像一个普通的男人那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我并没有威胁你父皇的统治,我甚至是在帮他维护他的地位,我并没有做什么让你厌恶的事,你讨厌我,仅仅是因为我的血统和出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开始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是十分的好,我在心底找我讨厌他的理由,他狂妄,无理,荒淫,奸诈,似乎又有些傲慢,这些无论哪一样都是我讨厌他的理由。

话在齿缝间流转,却不知该如何说出来,他的表情有些轻微的茫然,就那样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出一个答案来,我突然不知道我讨厌他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看见他时候的场景,他被形色各异的姑娘簇拥在中间,月白色的锦服松松垮垮的,而他脸上的表情,像是餍饱喝足之后的猫一样。

我就是从这一眼开始讨厌他。

他还在看着我,我用力抿了一下唇,心里极隐秘的地方有一种让我很惊恐的猜想,这个想法一层一层的浮上来,心在微微颤抖,可是一点端倪都不能露出来,我尽量冷淡的望着他:「我不讨厌你的出身和血统,我讨厌的是你整个人。」

他脸上的茫然一分一分的收敛,最后回归平静,他没有说话,神色冷淡,最后看了我很久之后极慢的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像是踏在了云端。

5

后来我就很少看见他了,三姐偶尔会过来和我谈起他。

她称他为齐国的护国神。

三姐的声音轻轻的,极为好奇的问我:「你说萧宽他为什么不……」这话太过大逆不道,所以她顿了顿,有些含糊的说,「不取而代之?他有兵权,有魄力,也有野心,可是为什么却甘愿做一个大都统?」

不要说她了,这齐国,恐怕没有一个人明白,我暗暗的想,他大概是不想冒险吧。

三姐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撑腮想了很久,最后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哧哧的小声笑起来。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凑过来,声音极小,做贼一样:「哎,簌簌,你说,他刚刚进宫的时候母妃还嘱托我们千万不要碰见他,可是都这么久了……」她脸上红意愈甚,「也没有听说后宫……之中有淫乱……传出来……你说他……他……」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这样的身份,她语词闪烁,可我也模模糊糊的听懂了大概,当下也忍不住红了脸,忍不住瞥她一眼,有些哭笑不得:「你成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她含笑不语,笑嘻嘻的偏过头。

我也偏过头望向窗外,轩窗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一簇野蔷薇,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泛着粉色,风一吹,花瓣就簌簌的落下来。

簌簌,簌簌,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这样喊过我,尾音极长,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仿佛有种缱绻暧昧的牵扯不断的感觉。

他似乎对每一个女子都是这样的,带着暧昧的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音魅惑,看着一个又一个女子跌进他的陷阱里面去。

想起这个就心烦意乱,我摇摇头,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我没有再想下去,可是这件事却真真切切的出现了。

我父皇从未宠幸过的一位才人怀孕了。

这位才人身体不舒服唤了御医来诊脉,没想到诊出了喜脉,这件事关乎皇家颜面,这个御医不敢耽搁,禀报了我的母妃。

御医重新给她诊脉的时候,她就瑟瑟的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我母妃在场,几个御医轮番诊过脉之后,都一脸难色的望向我母妃。

结果在这沉默里昭然若揭,这位才人吓得狠了,一直在哭,却绝口不提与她私通的是谁!

几乎是刹那间的心领神会,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里闪过,我已经厉声说出来了:「萧宽,萧宽,是萧宽对不对?」

这位才人僵了一下,没有否认,我往后退了一步,是他,这宫里只有他能自由出进,不问时辰,也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胆子了。

更何况他曾经用那样云淡风轻的态度和我说,他一向不会辜负美人的邀约。

事情到这步也就很尴尬了,本来这个才人是应该杖毙的,可若是她怀的是萧宽的孩子,在没有知会萧宽之前,没人敢做出这个决定。

我父皇强忍着难堪客客气气的写了一封密函让侍卫连人带信的送到了萧宽的府邸里去,没有三个时辰,他亲自连人带信的原封不动的把她送进了宫里来。

他说不是他。

他亲自带着那个才人来到了我父皇的面前,我父皇有些迟疑,本来这件事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可是此番闹的这样大,宫里的人面面相觑,我父皇尴尬的望着萧宽,问:「爱卿……这是怎么了?」

萧宽的表情莫名的有些阴狠,看着瘫坐在地上哭泣不语的才人,语气狠戾:「我头上也不是什么脏水都能泼的。」

那个才人哭的浑身发抖,面色凄惶的膝行着过去抱住萧宽的腿:「我不是故意的,萧大人,萧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我什么都没有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是四公主,是四公主,她那样笃定的问我是不是你,我……我一时昏了头,所以没有解释……萧大人,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话音刚落,我就看见萧宽,他抬起头,准确的在那样多人里面直直的望向我这个方向,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我想我一定忘不了他的这个眼神。

愤怒的,不可置信的,甚至还隐隐带着丝苍凉。

事情到这里已经水落石出,这位才人是和侍卫私通,珠胎暗结之后心里惶恐,恰巧那时候我笃定的问她是不是萧宽,所以她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萧宽的眼神让我有些心悸,可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他,我知道。

我想起自己那时那样笃定的质疑,我真的以为,是他。

我不相信他,而他那样愤怒,也是情有可原。

6

萧宽在当晚就来到我的寝殿。

他看起来像是喝了很多的酒,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是猩红的,就那样突兀的推开我的殿门,那个时辰我其实已经休息了,仅穿着长纱,头发也已经披下来了。

殿门被踢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的回头,看见是他,才勉力压下喉咙深处的尖叫,从一旁取下披风披在身上,我惊惧的望着他:「你干什么?」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反问我,又像是反问他自己:「干什么?我干什么?」他说完抬头看着我,慢慢的走过来,脸上的笑衬着他猩红的眸子有些可怖,他步步向我逼来,可是他那个样子,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簌簌,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直是这样不堪的样子?」

他敛了笑,脸上的表情像孩子一样茫然,他偏过头,一字一句的问:「粗俗,低贱,不堪,荒淫……所以你在宫里出了这样的事之后第一个就想到了我?你认为一定是我做的?嗯?」

我已经退到了床帏边,退无可退,心里渐渐慌张起来,我强装着镇定,慢慢的向他道歉:「对不起……」

就是这一句惹怒了他,他像头狮子一样一下子窜过来,手死死的捏在我的肩膀上,他这个模样太恐怖了:「对不起?对不起!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道个歉,可他的关注点似乎和我不一样,酒气扑面而来,我有些厌恶,蹙着眉,我伸手用力的推向他,手触到他坚硬的胸膛,纹丝不动,我低低的轻呼:「萧宽,放手,我痛!」

我不知道是我的这句话还是我这种厌恶的表情激怒了他,因为他嗤笑出声,下一片刻就把我抛到了身后的床上去了。

我听见他凶狠的声音:「痛?痛?你有我痛吗?」

他欺身压过来,我终于尖叫出声:「萧宽,你干什么?你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我只看见他的眼睛,通红一片,半点神智也没有。

那是我最绝望的一晚。

殿内灯火通明,被撕裂的披风和长纱逶迤在地上,上面有他深褚色的长袍,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颈间,我侧着身,哭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在身后静默着,过了很久,他抬手似乎想要来摸我的脸,在上空又顿住了,握成拳收回身后,他的嗓音也是涩涩的,仿佛很艰难一样,唤我:「簌簌……」

我很平静,很平静的回过头,他目光隐忍,手足无措一样,我扯扯被他咬破的唇,终于露出一抹嘲讽不屑的笑意来:「你看,你就是这样卑劣不堪的一个人,我并没有看错你,萧宽,你真让人恶心。」

他眼里在那瞬间流露出来的神色像是悲哀,我嘲弄的看着他:「你证明完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你可以走了。」

他声音倦怠,眼神悲凉的看着我:「簌簌,我会娶你,我气昏了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你――」

我飞快的打断他:「娶我?萧宽,你是不是太自信了?娶我?你够格吗?萧宽,你要娶我?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我笑着口不择言,「那真让人恶心,我宁愿嫁给一个乞丐,也不会嫁给你。」

他眼里的悲凉一分一分的退下去,最后浮上来一层冰凉:「檐铃,你不想嫁给我,你最不屑看不起的便是我。」他笑起来,「可是我要让你知道,你非嫁给我不可,嫁给一个你最看不起的人,檐铃,我要把你的骄傲和自尊踩在脚底下,不然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他说完拂袖转身离开。

我静静地望着殿内的明烛,烛火燃的正好,一簇小小的亮明色,一闪一闪的,殿内已经空无一人,我把头埋在双膝间蜷缩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向我父皇求娶我,当然没有碰到阻碍,事实上,在那晚我惊叫出声却并没有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被他们当成一个讨好萧宽的物件给送了出去了。

萧宽说的没错,他是把我的骄傲和自尊放到脚底下踩了。

如他所愿。

他在出兵平息叛乱之前曾经和我的父皇说过,等他凯旋归来的时候,就会娶我,在此之前,若我出了什么事,他会让齐家皇室一整支的血脉陪葬。

他连我最后的退路都阻断了。

我只能等着他回来娶我。

我只能嫁给他。

而现在,他回来了。

我感到绝望,可是我绝望的并不是要嫁给他,我绝望的是我对他的感觉,明明知道他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他对我的那种致命的吸引,我甚至没办法管好自己的心,我在厌恶他的时候一步一步的沉沦。

萧宽曾问我我厌恶他什么,那时候我对他说我讨厌的是他整个人。

可是有时候我又会想,若他想娶我仅仅是源于我对他的不屑,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得窥了我对他的情意,知道他似乎征服了这位一向看他傲慢的公主的心,那么,他会如何的处理这件事?

他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还是微微一哂,失去兴趣,接着去征服其他的姑娘?

我不敢想,只是想一想,都叫人绝望。

7

我们成亲后两年我才找到和萧宽和谐的相处模式,似乎也和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有关,我渐渐地稳重起来,和萧宽不再针尖对麦芒,看待人、事也越发的全面,那些萧宽留给我的印象也越发的淡薄。

萧宽却越发的喜怒不形于色,我很难看透他的心思,他的部下偶尔也会在我面前透漏点口风,比如他在战场上的威武赫赫,杀了多少人;又比如某家的长女自荐枕席不知怎么的被萧宽吓哭了,从此见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说完眼睛亮闪闪的望着我,似乎希望我夸一夸萧宽。

偶尔我会心不在焉的顺着他们的口风点点头,当天晚上萧宽回来时,心情就会比平时明显要好上一会儿。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我生祁儿的时候,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生他的时候我难产,最后大出血,我以为自己都不行了,他一脚踹开产房的门,抓起我的手哭的跟个孩子一样。

我那时候也以为自己不行了,所以迷迷糊糊地抬头摸他的脸,和他道歉,为年少气盛时那些夸张的偏见和针对。

后来祁儿的乳娘也是我当时的产婆,提起这个就笑:「夫人你是没看见,萧大人什么样的人儿,那天握着你的手跪在床边哭的涕泗横流,我家的小儿子八岁之后就没那样哭过了。」

萧大人一哭成名,他依旧威名赫赫,杀伐决断,只不过内房的人提起他再也不是心惊胆战的,似乎那个匪气十足,高高在上的萧宽,因为这一哭,也有了弱点。

我脸飞红,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萧宽应该是比我更不自在,我休养的时候他天天来看我,等我好了之后他就不见踪影,偶尔远远的望见我,也是转头就跑,没几日我的贴身侍女悄悄的和我说,每次我睡了之后萧大人就会溜过来瞧我。

我只能无奈的装睡,后来白天再相遇,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

承天七年,我们成亲后的第八年,他受了很重的伤,是被属下抬回来的,我守在他的床边,到了子时他才微微清醒,眼神涣散地望着我,唤我:「簌簌。」

这声「簌簌」带着不舍和眷恋,他像交代遗言一样和我说:「我看见你的那一年,是宣德三十年,你在城外施粥,我排了三天的队,只想看一看你。」

「后来对不起,逼你嫁给我,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很开心,我能得到你,不管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还是不死心……「

我将脸依偎在他的掌心,一句一句的说:「你没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你拯救了大齐的百姓万民,你让飘摇的国家安稳下来,你坚守着边疆。」

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掌心,他的那些被我偏见的形象全都消失,我在这一刻终于正视那些我不想承认的他的优点来。

他冷静、有权谋、有魄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我配不上他。我终于呜咽地哭出声来,和他说:「因为我的偏见和倨傲,我们错过了这样久,萧宽,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了。」

大概是真的是积德太多,后来太医都说是上天庇佑,他挺过来,苏醒的那一刻,他睁眼望向我,眼神温柔眷恋,我知道,往后的余生,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萧宽

她一直看不起他,他知道。

他有部下问过他,为什么不干脆造反自己登上龙椅坐着,他笑而不语。

没有一个人能猜到,他是为了她。

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并不是在花楼,而是在宣德三十年的七月二十日的那天下午。

那时候暴动已经四起,为了彰显皇恩,平抚民心,现在的皇上亲自带领皇室在城外布粥收复人心。

那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

其它的皇室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只有她,只有她很认真的在那里施粥。

他拿着一个碗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等到他的时候,她给他舀了一碗粥,然后抬头笑着看着他,她的眼睛真亮,他在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披头散发,脏污不堪,可她对他笑,轻声的说:「会好起来的。」

他欢喜的不得了。

虽然她对每个人都会说这句话,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她布了三天的粥,他每天排很长的队,只不过是为了看她一眼。

看一看她眼底的自己。

后来他意气风发,大权在握,可他再也没有在她眼底看过自己。

他从一个山匪一直坐到现在,进宫的那日,他其实是想告诉她,告诉她他对她的卑微却郑重的情意,告诉她他为她做的一切,可他在她眼底看见了不屑。

他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这样看不起他了,若是她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接受施粥的乞丐,他不自量力的竟然喜欢着她,她那骄傲冷漠的眼底,是不是会更加的不屑。

他不敢。

他后来一直在想,若是他进宫见她的第一面,那时候他笑着期待着忐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而她转过身,笑意盈盈,眉眼温柔的回他:「簌簌,我叫簌簌。」那该多好。

后来她握着他的手,哭着说别留她一个人,他就想,他这样苦的一生,原来也能得偿所愿。

那么即使阎王爷将他拖到黄泉去,他爬也是要爬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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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真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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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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