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她是坚果,外面冷硬内心软甜
许五这场高烧来得快,去的也快,连续输液三天后,恢复了骂人打架的力气。
病一好她就闲不住,正好接了一个电话,立刻就要出门收货。
季青临不怕死地把人拦在门口:「今天又降温了,你的病才好,这个时候出去受了冷再烧起来怎么办?」
「烧死也不用你管,让开。」
季青临守着门口一步不挪:「就算你要出门也不能一个人出去,川州并不安全,什么人都有,这点你比我清楚。」
「谁说我要自己出去,三竖呢?」
「早上和小筠出去了,好像遇到了不错的东西,估计在谈交易,一时半会回不来。」
许五忍不住皱眉,她这通电话来的很巧很重要,一旦晚了好买卖怕是要擦肩而过。
季青临善解人意道:「我陪你一起出门。」
许五瞪他,「又想插手截胡?」
季青临在抢生意这件事上简直劣行斑斑,她才不想一次吃亏,两次吃亏,再来个第三次呢!
季青临笑了,「我只是和你一起出去,当个陪客而已,放心,不管你接到了什么物件,我都不插手。」
「你觉得我会信你?」
「会呀,」季青临恬不知耻的说,「我人品怎么样,你最清楚。」
「呵呵。」
这声呵呵可不是骂季青临,是连着季家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有脸说人品,也不怕一道雷劈死他。
季青临煞有其事的举起手:「我保证,我发誓,只是陪客,没有你的允许,我一个字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许五怀疑地扬眉:「如果你做不到呢?」
「随你处置。」季青临轻轻一笑。
许五心想,随我处置是吧,如果你敢再截胡,我就让季家二少提前去见列祖列宗!
这笔生意是川州旁的一个小镇里,季青临开车,许五查导航,但目的地太偏了,连导航地图都追踪不到,费了一番力气才找到地址。
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顶层,锈迹斑斑的大门被打开。
迎接许五季青临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漆黑的眼睛带着恬淡的笑意,五官清秀,一头黑发长及腰际。
许五和季青临走进室内,大致看了看,格局很小的一个客厅,收拾的很干净,但背着光,屋子里不可避免地有点阴暗,空气中似乎有股酒味,靠窗的角落里拉着红布帘,不知道帘子后面是什么。
「你们请坐,」女孩客气的让座,给许五和季青临倒了两杯热水,「先喝点水。」
许五开门见山,「我是来看货的。」
女孩点点头,道:「稍等,我去拿。」
很快,女孩从卧室里抱出了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盒子里铺着黄缎布,一共有三件瓷器。
一件粉彩百花碗,一件青花笔洗,还有一件掐丝珐琅小罐。
许五先是粗略地看了看,又让女孩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面前,这才上手仔细看起来。
女孩坐在他们对边,从始至终脸上恬淡的笑容没有变过,不急也不问,很有耐心等着许五鉴定。
良久后,许五放下最后那件掐丝珐琅小罐,抬头问:「这三件东西是怎么来的?」
「是我妈妈的陪嫁,姥姥生前给她的,说是家里的传家宝。」
「哦,」许五点点头,按灭了手里的小电筒,慢悠悠的说,「第一件,粉彩百花碗,现代仿光绪官窑,技术做的不是很好,应该是四五十年前的赝品;第二件,青花人物笔洗,一样是赝品,仿的是明青花,做工很粗糙,一眼假;至于第三件……这件应该是民国仿乾隆款珐琅瓷,水平还凑合,能值个三五千……你这三件,没有一个是真的。」
许五说的很平静,女孩听的也很平静。
在许五说完后,她慢慢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后,又抬头对许五和季青临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笑:「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没事,习惯了。」
许五不以为然,既然货不真,也就没必要留下来了,她刚要起身告辞时,铁门忽然被敲的巨响。
「开门!给老子开门!」
粗犷蛮横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真真的。
连传家宝被鉴定为赝品都能从容以对的女孩此刻脸色终于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慌张地看了一眼大门,又转头看向许五,「等一下你们直接走,我不能送你们下楼了,真的很抱歉……」
「快开门!」
铁门被砸的哐哐直响,许五反倒不急着走了,笑着对女孩道:「没关系,你去开门吧。」
女孩为难地看了看许五,犹豫片刻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你他妈聋了?这么半天才开……开门!」
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走进来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目光凶恶,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许五明白这屋子里若有似无的酒味是怎么回事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女孩质问。
男人吐着大舌头叫道,「这房子是老子的,老子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妈呢?败家娘们,老子今天非得砍死她!」
骂骂咧咧完,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许五和季青临,眼前醉的分不清人脸,晃着身体骂道:「你们他妈是谁?」
「你别发疯了,我妈不在家!」女孩挡在他面前,眼睛通红道:「她生病了,住院了,你还想怎么样!」
「还有病,怎么不死了呢!」
女孩咬着牙,眼睛里聚集起了愤怒和悲伤的雾气。
「滚!」男人推开她,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门也不关,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女孩浑身轻颤,红着眼睛对许五和季青临道:「你们快走吧,我爸喝多了,一会儿还要摔东西骂人……我送你们出去。」
许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望着女孩清秀的脸,问道:「你要卖这三件瓷器就是因为你妈病了?什么病?」
女孩眸色黯淡,轻声道:「肾病,要换肾,家里的条件不允许……」
她话只说了一半,那个男人吐完了,又从洗手间晃晃悠悠的走出来,许是呕吐后人清醒了点,他看见放在茶几上的三件瓷器,立刻暴怒,「谁让你把这个拿出来的?是不是你妈!让她死在医院里,别回来了!回来老子也砍死她!」
说着就要过来抢那几件瓷器。
「爸!」女孩死死拦着他,终于忍受不住,崩溃的大喊:「我妈得了肾病,不卖这些你让她怎么办!这些年她挣的钱都给你花完了,根本没钱治病了!」
「那就让她死!」男人甩开女孩,伸手抓向粉彩百花碗,「她不死谁死!娘家有钱的时候不知道往回带,等她那个挨刀的妈死了才给这几个破碗破盘当宝,活该她得病!」
季青临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许五却霍然站起身来,横臂猛地一扫。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三件漂亮的瓷器碎了一地,到处都是残片碎渣。
男人傻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忽然跳起来对许五大骂:「我他妈砍死你——」
许五不等他说完,挥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比摔坏的瓷器声要大的多。
男人被打懵了,反应过来时就要冲过来和许五动手。
许五混了这行十年,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见过,怎么可能怕了他。
反手又一串巴掌,硬是把自己的掌心都打疼了,最后一脚把人踹得老远。
男人膘肥体壮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踹飞到角落,他挣扎着要抓东西起身,却意外地把那块红布扯了下来。
许五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的说:「我这辈子最恨没本事还打老婆的男人,你要砍死谁我不管,但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被人砍的滋味!」
她声音冷漠,神色狠辣,把个色厉内荏又没见识的酒鬼男人吓得够呛。
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捂着红肿的脸颊指着许五骂道:「臭娘们你给我等着!老子要找黑社会卸你一条胳膊!你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便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门,头都不敢回一下。
女孩被吓得瑟瑟发抖,听见楼梯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单元楼的大门轰的关上,她才敢慢慢喘气,对许五感激道:「谢谢你……谢谢……」
许五勾唇笑了一下,「其实你该谢谢你爸。」
「谢他?」女孩不解。
「要是没有他,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们家真正的传家宝是什么了。」许五说完,看向季青临,「你觉得怎么样?」
季青临站起身,走到之前被红布遮起来的角落里。
那里放了张小桌子,上面供着一尊观音像,两个巴掌大小,年代久远,身上有铜黄,有褐黑,颜色杂乱脏旧,毫不起眼。
女孩也跟着走过来,解释道:「这是我姥姥还活着的时候供奉的,说是有次赶集市在地摊上买的,她去世后我妈就把它带回来继续供奉。」
许五问:「能把它请下来上手鉴定吗?」
女孩迟疑了一下后,点点头,「你们请便。」
许五先是对菩萨拜了三拜,才将造像从佛龛中请出来。
她拿着微型放大镜,季青临帮她打手电,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了好半晌后,几乎是一起抬头,目光对视,各自点点头,心下有数。
许五小心地将造像放在桌上,对女孩说:「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应该是一尊以藏传佛教为原型,融入汉文化打造的铜鎏金菩萨像。」
「铜鎏金?」女孩有点意外,「它外面是金子?」
「对,」许五指着菩萨像肩膀的位置,「你看这里,很明显是鎏金后的痕迹,还有这里,这里,虽然残留不多,但我的判断不会错,它确实是铜胎金质的,这个造型是典型的清晚期风格,小丫头,这尊菩萨像才是真正的古董。」
女孩很惊喜,立刻问道:「值多少钱?」
许五望向季青临,淡淡道:「季二少是古董商,最该清楚行情,你给估个价吧。」
得到了许五特赦话语权,季青临轻笑道:「那我就班门弄斧一回了。」
许五忍住没翻白眼,心想你班门弄斧的次数还少吗?
「这尊铜鎏金观音菩萨像属道光时期,造型精美,铜胎厚实,装饰华丽,衣带流畅宝相庄严,可惜金漆脱落有些严重,影响了品相,」季青临徐徐说,「市场价应该在 60 万左右。」
女孩明显是松了口气,60 万,应该够支付她母亲的医疗费用了。
没有任何迟疑更不曾讨价还价,女孩定定地看着许五,说:「你们要是想买,我愿意卖,现在就卖。」
许五挺喜欢这女孩,二话不说,划款转账。
女孩显然对这尊观音像恋恋不舍,交易完成后对许五提了一个请求,她要最后替母亲上柱香。
许五没意见,欣然答应。
女孩将菩萨像摆回佛龛,垫着脚从上面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小香炉。
把香炉放在佛龛前,烧了三支香,插在炉内,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许五压根没注意她的举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座不到十厘米高的香炉上。
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她下意识看向季青临,果然,季青临也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座香炉。
许五轻咬了一下唇瓣,漫不经心的语气问:「看什么呢?」
「那座香炉,」季青临沉吟道:「看起来有点像宣德炉。」
许五哦一声,说:「我看也像。」
既然都觉得有点意思,等那三支香烧完,许五将香炉也拿起来看了看,看完,随手递给季青临:「你也看看。」
季青临接过香炉,征得同意后,将香炉里的香灰倒干净,仔细将内外都看了一遍,说:「薄胎,铜制,底款有凸凹不平的触感,做工还算不错。」
「什么时候的东西?」许五问。
季青临思索了一下,判断道:「民国仿明代宣德炉。」
许五藏在大衣袖子里的手指攥了攥,脸上波澜不惊道:「我对香炉不是很了解,民国仿的宣德炉值多少钱?」
季青临道:「两三万是市场价,这座仿的很像,成色也不错,三万内可以收。」
女孩听他们说完,对许五道:「你们能收走观音像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这个香炉是我妈在路边随手买的,当时花了不到一百块,你们喜欢的话就拿走吧,不要钱。」
许五看了眼女孩,又转头看了看季青临。
季青临已经把香炉放下了,对这个民国仿的物件没太大兴趣。
她不说话,季青临也不说话,女孩找了块红布,把香炉包起来递给许五:「菩萨走了,香炉也该跟着一起走,拿去吧。」
许五没接手,绷着一张脸,无意识地抿着嘴唇。
女孩奇怪:「你不要这个香炉?」
季青临也道:「收下吧,再怎么说也是民国仿的,有点价值。」
许五磨了磨后齿,心里已经拧成七股绳八个劲了,跟拔河似得来回拉着前后拽着,眼看着牙都要咬碎了,才挫败般的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她被季青临截胡打脸这么多次,就当她被打怕了行吧!
「清漪?」
「别叫魂了!」许五冷笑三声代表不屑,「季二少这双眼睛要是没用处,不如抠出来当灯泡踩吧。」
季青临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打眼了?」
许五用鼻孔哼了一声,将香炉托在掌心里,送到季青临面前,板着脸,抑扬顿挫的说:「此物名叫宣德炉,开创于大明宣德三年,皇帝亲自参与督工,以铜胎打造,造型大雅去繁,发色内敛,宝光暗藏。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当时就没造多少,此后百年屡屡被熔,存世极为稀少,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我也真服了你,能把个几百年的香炉看成是民国仿,瞎了多久了?」
季青临反问:「你怎么证明它是明朝的宣德炉而不是民国仿的?」
「人就是人,人用脑子想事情用眼睛看古玩,猪就是猪,什么都不懂蠢得要死!」许五看向女孩,「小丫头,去找根牙签来。」
女孩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是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家这个香炉应该也是个古董。
许五拿着尖细的牙签,对季青临冷笑,「看好了,姑奶奶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打眼又打脸!」
她将香炉翻过来露出炉底,用手指摸了摸,拿着牙签一点点抠着看似厚重的包浆。
但真正的包浆是不会被牙签抠掉的,随着一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质被剥离,几个楷书底款赫然出现。
大明宣德四年吴邦佐造。
「看清楚了没,看明白了没。」许五抓着炉壁往季青临脸上怼。
季青临推了推眼镜,强忍着笑意,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是我打了眼,没看出这个炉子是真品,还是你的眼力高,佩服,佩服。」
许五对他嗤之以鼻:「就你这点眼力经营千古楼,那千古楼很快就要成为古董界的历史,还是黑历史。」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冷嘲热讽季青临全盘接受,末了,指着她手里的香炉说:「明朝宣德三年,宫中停烧了宣德炉,这座是宣德四年烧制,不算是御制真品。」
「没错。」
许五用牙签点了点「吴邦佐」这个三个字,对女孩道:「吴邦佐是当年皇帝钦点烧制宣德炉的官员之一,在宫中停烧宣德炉后,那部分工匠在民间私自开炉继续烧,你这座就是他烧出来的炉子。」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问:「这个值多少钱?」
许五没说话,低着头摸了摸菲薄的炉壁,再抬头时把炉子递给季青临,「你那么能,你给价。」
季青临把香炉接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底款,若有所思道:「宣德炉的存世确实稀少,当年皇帝御烧的那批没有一个完整存世,世间也就没了真的宣德炉,这件是停烧第二年做出来的仿品,应该与御烧的宣德炉差别不大,市场价在一千万左右。」
饶是女孩这样淡然自若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家的观音像卖了六十万,这个给观音像烧香的炉值一千万?!
许五道:「这座宣德炉保存完好,款识明确,可惜最近几年香炉,尤其是宣德炉的市场不太好,这炉子我最多能给你两百万,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女孩定定的看着许五,「我卖!」
许五挑眉,「你都不查查资料,打听打听价格,万一我们蒙你压价呢?」
「你们不会,尤其是你,更不会,」女孩笑着说:「能不花钱拿走你不拿,反而要告诉我这些,那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你?可能这个炉子真正的价格比两百万多,那也和我没关系,我不会去查,也不会去问。」
许五眉峰一挑,看着这个女孩,饶有兴趣的说,「你是我见过少数的理智卖家,实话告诉你,这个炉子如果能转手再找个正规途径卖,肯定不止一千万,可从你手里卖给我,它就值这些。」
女孩点点头,用红布重新包起来给了许五。
一笔大买卖就这么顺利结束,回程的路上许五来回抚摸香炉,爱不释手,频频感慨:「真正的宣德炉手感就是不一样,薄胎紧实,那些清仿民仿根本不能比。」
季青临握着方向盘开车,打趣道:「你是打算自己留下赏玩了?」
「除非我疯了才会自己留下,」许五冷哼道:「这座宣德炉只要走了知宝阁的名头送到拍卖会,随随便便就是两千万。」
季青临慢条斯理的说:「不走知宝阁,随便走一个知名古玩店或者有名望的收藏家都能拍出高价,就算你以自己的名义上拍也可以,对吧?」
许五抚摸炉壁的动作一顿,淡淡道:「我只做掮客,不卖古董,只抽佣金,不上拍卖。」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不行。」
季青临似笑非笑的说:「上一次我从苏市回去以后和我大姐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我大姐对你的评价非常高,认为以你现在的名望眼力和人脉,已经是掮客行的头一份了。听说许多人都求你介绍生意,佣金给的非常高,可你鲜少会主动接这些人的委托,十年来你做了大大小小近千笔交易,其中大多数都是给知宝阁牵线……」
许五皱眉,不耐的质问:「你唠唠叨叨那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为了周扬吧?」季青临敞明了问。
许五淡淡说:「周扬给钱爽快,知根知底,他家老爷子又养我长大,我为他帮他怎么了?不可以吗?」
「只是这些?」季青临意味深长。
「不然呢?」许五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就算不只是因为这些,又你和有什么关系,别多管闲事,我们没那么熟!」
季青临原本轻扬的唇角慢慢拉平,眼睛看着前面崎岖的路,没有再说话。
许五低头继续摸着宣德炉,刚才还是赏玩,现在就纯是在发泄,把个几百年的老香炉搓得跟阿拉神灯一样,都快冒烟了。
她觉得季青临在生气,哦,季青临在生气,好像她没生气一样?
捡漏了宣德炉本来是件喜事,他非得没个眼力见提周扬,还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知道什么?知道自己暗恋过周扬,知道自己这些年辛苦就为了周扬?
他知道个屁!
许五心里把季青临翻过来调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完了自己又干巴巴的生了一会儿气,无辜的宣德炉算是承受了全部打击,好好的一个古香炉被那么捏完那么搓的,哭都哭不出来。
手指躁动地抚着香炉底下的款识,许五望向窗外,又冷淡又随意的说:「我和周扬是亲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鉴定,一起在古玩堆里打转,一起捡过漏,也一起打过眼,他是我最相信的人,我给他牵线买卖,他也不欠我佣金,大家都省心,所以我才一直帮他。」
季青临道:「其实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我们毕竟没那么熟。」
「你还有完没完了!」许五勃然大怒,「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呀?不知道我说话难听是出了名,至于这么记仇堵我吗!」
刚刚许五又是解释又是掩饰,说了那么多,季青临脸色都没变过,可现在许五骂他了怒他了,季青临反而眸色温柔了下来。
「我不记仇,也不想堵你,只是……」
「只是什么?」许五瞪他,「只是想给我找不自在?」
「不是,」季青临在红灯前停车,转身摸了摸她的发顶,笑容和煦,「只是想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像帮周扬一样帮我。」
「做梦去吧!」许五呲牙吼过去,「姑奶奶就算穷死饿死也不和你做生意!」
季青临一笑,「你那么能赚钱,怎么会穷死饿死?这座宣德炉你可以给周扬报价高一点,它绝对不止一千万。」
「你怎么知道?」许五挑眉质疑。
前方的路灯转绿,季青临将车开出,慢悠悠的说:「13 年孚比华春拍,压轴的拍品是一座宣德炉,样式底款和这座完全一致,你知道拍了多少钱吗?」
「拍了多少?」
「四千两百七十二万,当时那场拍卖会上一共拍出了六件古香炉,三件明朝制,三件清朝制,六件香炉被一枪打走,共卖了一亿一千万,从那之后,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没有类似的香炉出现,而这些年香炉市场之所以不景气,主要是因为真品太少,赝品太多,导致收藏家和投资者的热情消退,如果这件宣德炉能上拍,不但可以拍出高价,还能重新让香炉市场回温。」
许五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一枪打行话就是「包圆儿」,就是说一个人买走了当时拍卖会上六件香炉。
据她所知,国内专做香炉收藏的人是不多的,也找不出半个能有实力豪掷上亿一枪打的人。
季青临怎么知道的这么具体?还知道那件香炉和手里这件的底款样式完全一致……
许五倏地转头,死死盯着季青临。
季青临目视前方,微微一笑,「那个买家就是我大姐。」
许五咬牙忍住不爆粗口,眼睛都瞪圆了,恶气冲冲的说,「千古楼收藏了六件香炉,还有一件和这个一模一样,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眼没看出来!」
当时一口咬定是民国仿,他就不怕说假话天打雷劈!
季青临笑而不语。
许五:「……」又想杀人了怎么办!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这座香炉是宣德炉,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说是民国仿,要她低价收,他是在耍她?还是真的等她当民国仿拿走了再打她脸?
季青临缓缓道:「我大姐很喜欢那座宣德炉,经常用它燃香,我见过很多次,也上手摸过很多次,所以刚刚第一眼看见的这座香炉时我就确定,它和家里那件是完全一样的。」
「那你还装傻!」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许五气到想笑:「让我替你鉴定这是真的宣德炉,好证明你没走眼?」
「不是,」季青临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想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你不会骗那个女孩,一定会告诉她真相。」
十八子手串许五会压低价格,全因为对方是驿马道上的老油子,货源来路不明,她自然不会手软。
元青花梅瓶由柳川起头,许五没有说过话,更没有推波助澜,季青临一直认为就算没有他出现,许五也会阻止柳川用这种手段。
现在事实证明了,他没看错人,许五确实有自己的原则。
都说掮客是个吃人的行当,能把黑说成白,能把假骗成真,许五整天骂他破坏行规,可自己又什么时候遵守过所谓的行规。
许五望着季青临,怔怔地说不话来,他这意思是相信她还是不相信她?
如果相信,他就不需要用这种办法来试探,如果不信,那在他心里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五想问问季青临,又觉得实在问不出口——她做事做人从来不顾及别人怎么想,一切行为随喜好而定。
如果问了,岂不是说自己很在意季青临的想法。
那可太没意思,也太奇怪了!
这一路上许五和季青临都没再拌嘴吵架,安安静静想着各自的心事,主要是许五自己的心事。
她能在所有人面前横行霸道,唯独在季青临面前屡屡受挫,搞到现在不但没弄出仇恨值,反而满是顾虑,怕季青临也怕自己。
具体怕什么,许五不晓得,反正就是怕,怕的莫名其妙,又解释不清。
思来想去,还是用一句「真冤家」「死对头」概括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