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卫玠：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卫玠：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魏晋名士录：那些乱世中的风流才子们

01.

公元 291 年，洛阳城内出了件稀罕事：

一辆装饰精美的羊拉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驶过繁华的街道。

老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车，便自觉地排列在街道两边，瞪大了眼睛想把它瞧个够。有些人忍不住议论起来：

「有钱人真会玩！不坐轿子，不乘马车，却坐羊车。」

「哼！我要是豪门贵族，也敢这么玩。」

「可是到哪儿找这样四只通体雪白、高矮胖瘦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山羊呢？」

「喂，快看，车里的人出来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人：

原来是个约摸五岁的小男孩，头上梳着两只羊角发髻，黑亮如漆，稚嫩的脸上却散发着一股天然的贵气，面如冠玉，眼含秋火，唇若施脂，一身锦罗绸缎，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面对周围异样的眼神，这个粉琢玉雕的小儿，却显得异常平静。

「啧啧啧，从没见过这么白净漂亮的小公子！」

「好想上前捏一下他的小脸蛋。」

「别做梦了，他可是太子太保卫大人的孙子，贵气得很呢！」

……

这则故事的主人公叫卫玠。上面发生的一幕被记在了《晋书》里：

玠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祖父瓘曰：“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

——出自《晋书·卫玠传》

从那天起，历史上诞生了「卫玠羊车」这个典故。

年幼的卫玠，天资聪颖，异于常人，深得祖父卫瓘的赏识和宠爱。卫瓘是西晋初期的重臣、著名的书法家，为人正直刚毅，因反对太子司马衷继位而得罪贾南风，最后招来杀身之祸，家里九口未能幸免。卫玠和哥哥卫璪因在外就医，躲过了这一场灭顶之灾。后来，在朝臣的奔走下，卫瓘被平反昭雪。卫玠重新拥有了优渥的生活和良好的教育。

卫玠自小喜欢思考问题，脑袋里总有十万个为什么。

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虀啖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既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盲之疾！」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

有一天，当朝尚书令乐广来他家拜访，卫玠问了一个异常深奥的心理学问题：

人为何会做梦？

他眨着长长的睫毛，抬头盯着乐广伯伯，清澈的眼神里充满着疑问。

见这么小就对如此复杂高深的问题感兴趣，乐广心里一阵惊奇，马上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呀！」

「可是有时自己没有想过的事也在梦里出现呀？」

「主要是依据以往经历过的事。比如一个人不会梦见自己坐车进了老鼠洞，也不会梦见捣腌菜吃下铁杵。就是因为没经历过、所以令这种想法失去依据。」

显然，成人这样随口回答，并不能满足求知欲非常强烈的孩子。卫玠日思夜想，还是对「依据」不得其解，最终生了病。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较真呢？自己可是堂堂的尚书令大人，如果连一个孩子的问题都回答不了，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可是人为何做梦，这真得难以说清楚呀。还是赶紧查查相关的古籍，看看圣人先贤怎么解释的，否则他这样一直病下去，怎么能行？还指望他将来作我的乘龙快婿呢。

于是，乐广回家翻阅了经典参考书，琢磨了半天，打好腹稿，又去卫家，深入浅出地说与他听。卫玠总算满意了，病也出奇地好了！

02.

随着年龄的增长，卫玠越发长得丰神俊秀，就连他的亲舅舅、骠骑大将军王济都忍不住赞叹：

唉，别人常说我仪表不凡，可是看看身边的外甥，简直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美玉，这样一比较，真让人自惭形秽啊！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俊爽有风姿。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卫玠很少自夸容貌，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极美极美的。比起修饰仪容，他更喜欢读书，喜欢与人清谈。谈庄子，谈生死，谈有无，像着了魔一样，常常谈至深夜，沉溺在玄学探讨带来的巨大喜悦中。

凡与他谈论的人，都觉得他声音悦耳，说理精妙，境界高远，举止洒脱，莫不为其风姿所倾倒。更有甚者，说名士王澄听了卫玠的清谈，激动得当场晕了过去。

王平子迈世有俊才，少所推眼。每闻卫玠言，辄叹息绝倒。

——出自《世说新语·赏誉》

王平之（即王澄）一直对自己的学识非常自信，认为自己对玄学的研究很深入，根本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但是每次与卫玠交谈，卫玠精妙的言论都让他叹服不已，为之倾倒。论年龄，王澄比卫玠要年长十多岁。由此可见，卫玠的学问之深厚。

乐广看在眼里，喜上眉梢。这个年轻才俊，转眼间已成了自己的女婿，也成了继何晏之后研究玄学的青年领袖。他心里美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甜。凡是有重大的社交活动，他都要带上爱婿。卫玠的清淡，必定是盛会的焦点，每次都博得众人的高度赞扬。人们提起时，总是少不了这样的评价：

妇公冰清，女婿玉润。

可是，有人却对此忧心忡忡。谁？卫玠的母亲。

她看着儿子经常与人彻夜长谈，心疼不已。卫玠自小身体瘦弱，整日里除了阅读就是思考问题，每次清谈回来，精神状态都很差。尽管当时的贵族男子以羸弱为美，在大众心目中，卫玠就是美的化身。可作为母亲，她更在乎儿子的健康。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劝到：

儿啊，你一定要爱惜自己。多说话会消耗元气，像你这样整宿整宿地与人促膝长谈，身体迟早会垮掉呀。

看着母亲眼里含着泪水，卫玠点头答应了，保证以后尽量避免熬夜。但他内心的痛苦，是母亲无法理解的：

晋王朝，正经历着长期的内乱，司马宗室之间为争权夺位，动乱频繁。文人既不能谈论时事，又不能济世救民。身处这样一个时代，不得不用清淡来厘清一些形而上的问题，这是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其实，朝廷曾多次征召卫玠入朝为官，但卫玠都不曾赴任。一直到后来，才担任太傅西阁祭酒、太子洗马。由于长期的费心劳神，卫玠的身体已逐渐衰弱，瘦成了纸片一样的美男子。朋友去拜访他，不无心疼地说：再华美的罗衣，卫洗马也撑不起来了。

03.

「八王之乱」导致民生凋壁、国本将倾，而饥荒、疫情又经常发生，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此时，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日渐强大，随时准备着入侵中原。公元 311 年，匈奴的铁骑长驱直入，攻陷京都洛阳，并掳走晋怀帝，史称「永嘉之变」。多少王公贵族与普通百姓，不得不抛弃家园，纷纷渡江南下。

此时的卫玠，正费尽口舌，劝说母亲与哥哥一同渡江。但哥哥不肯（后来死在匈奴人手上）。船只即将离开，看着茫茫的江水，想到中原山河落入胡人之手，与亲人又要生离死别，从此以后背井离乡，卫玠禁不住百感交集：

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

「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寥寥数语，表达了卫玠内心深处对这次历史巨变的忧愤和悲痛。可见，卫玠并不是一个只会清谈的赢弱美男，也是一个有家国情怀的知识分子。

离开京城后，卫玠一路南下到豫章，拜见大将军王敦。在这里恰逢名士谢鲲，俩人一见如故，便青梅煮酒，促膝长谈。整晚上王敦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有旁听的份。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时间，把母亲不让熬夜的劝告抛到脑后了！等清谈结束，窗外已是东方发白，雄鸡报晓。回到住处的卫玠，病倒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赢，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

王敦对卫玠很器重，想留他在身边。但卫玠观王敦言行，觉此人野心勃勃，不似朝廷忠臣。休息了几日，精神勉强好转，就赶着启程去建康（南京）。江东人士听说当今第一美男到了，早早地来到马路边，一睹偶像的丰采。

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见如此多的人喜欢自己，卫玠不想让他们失望，就勉强直起腰板，抬头挺胸，又将衣服整了整。虽说身上瘦得没多少肉，但好在风骨尚存，气质并不减以往。羸弱的身躯，玉雕般的面容，以及超然淡定的神态，更显得卫玠神清玉秀，既有男儿的风姿，又有女性的几分柔美。

这种独特的中性气质，倾倒了芸芸众生！人群中的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本来半个时辰的路，竟然挣扎了几个小时，才从人墙中艰难抽身。

疯狂的群众，并不知道卫玠早已体力不支。走过了这段路，身心疲惫的他终于坚持不住，瘫倒在车上，奄奄一息。

这年，他仅 27 岁。

时人谈起这件事，用四个字「看杀卫玠」来形容。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几年后，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丞相王导感念于卫玠的才华、风姿以及品行，决定为卫玠迁移坟墓，并召开一场规模浩大的追悼会，来纪念这位代表着魏晋风流的第一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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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18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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