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曾经有四个朋友,一个成了先皇,一个成了今上,一个黄土埋骨,一个不知所踪。
1.
裴泱主张并带头捐百万黄金,要建万英园,铸碑刻文,以祭奠所有为家国战死的儿女。有人夸其可嘉,亦有人骂其作假。
她这个女丞相,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推上风口浪尖,何况是这种从未有过的先例。
朝中官员多数对此颇有不满,其中户部反对得最厉害。理由很简单,为国捐躯者,按例都有抚恤,且功高者,还会有追封荫庇子孙。这已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国库有限。说句不厚道的话,大齐至今,有多少战死的儿郎?万英园总有刻不下他们名字的时候,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人力财力。
裴泱因身体不适,这几日并未上朝。在家中听闻朝中的议论,只是淡淡一笑,道:「一个万英园不够,就建两个,两个不够,接着建,上京建不下,还有十四州,又不是修墓室,大齐难道还容不下几块碑?」
这话又被传入了朝中,大家都听得沉默。他们想起,裴相有时是个固执的人,事说出口,就一定要做。
可沉默并不代表同意,私下抱怨的人仍不少,甚至有些同裴相不对付的人,说话带些阴阳怪气的恶毒:「她能载入史册的事迹不少了,何必多此一举,莫非真是大限将至,不作不死?」
阿拂听眼线复述这话时,气得想弄死那嚼舌根的。她端着药膳走进院中,裴泱正靠在摇椅上眯眼晒太阳。她很少这般懒散,初春的暖阳映得她肤色更加雪白,因为实在太白,阿拂以前老爱叫她冰雪儿。
阿拂把药膳砰地往桌上一放,生怕裴泱不知道她生气了。
裴泱含笑睁眼:「怎么了?」
阿拂气得叉腰大骂:「这些爱嚼舌根的,老天怎么没睁眼打个雷劈了去!」
看着眼前这气鼓鼓的姑娘,裴泱笑意越发温柔,甚至有种老母亲的欣慰。
被她盯得不好意思,阿拂忍不住磕巴了下:「你……你看什么呢?」
裴泱伸手打开汤盅,铺面而来的热气使她面色红润了些:「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阿拂长大了,稳重了。」
若是按以前刚被捡来时的性子,她这会儿应该撸起袖子找人干架了。
阿拂傲娇地哼声坐下,过了会又忍不住道:「你也是,怎么突然要建什么万英园?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些英雄都没了,徒留这些虚名有何用?」
「因为想让他们被记住。」裴泱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阿拂不明白:「英雄都会被记住的。」
裴泱没有胃口,勺子轻轻扣着汤盅,良久,缓缓道:「我自幼时,就常常听说谁是大英雄。可我对「英雄」二字常怀困惑。
所谓英雄,课本里有他们,史书上有他们,老一辈的故事中也有他们。即便懵懂,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唤做英雄。
他们是英雄,然后呢?就算我知道他们是英雄,我还不是要早睡早起,读自己不想读的书,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算我不知道他们是英雄,太阳照样东升西落,四季照样轮转不休,我也照样还是那个我。
所以,我总觉得他们离自己的太遥远。好像那些烽火狼烟里的责任、热血、初衷、决心,就只被我轻飘飘地尊重,轻飘飘地谈及,轻飘飘地想起又忘记。
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那诞生英雄的战场。原来所谓的英雄,并非只有金戈铁马、振臂一呼的意气风发,他们会害怕、会伤怀、会眷归、会思家。英雄也只有一条命,没了便是没了。那时我也才明白,原来「英雄」二字,这般沉重。
我们目光所及的天地,哪一处不是他们守的?我们高谈论阔,运筹帷幄,甚至为利益权衡争来斗去,又哪一次不是踩在他们的肩上。世人都惜英雄、颂英雄,可说到底,谁记英雄?」
谁记英雄?这话让阿拂莫名脸红。她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却突然一愣。
明黄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没让人通传,也不知何时到的。
周砚抬手示意阿拂不要出声,拧眉深深看了眼那人背影,犹豫了会,便转身离开了。
各种传言在朝中民间发酵,很多人都不明白裴相的举动。习惯使他们觉得,裴相但凡动作,总该有大事发生的。可一个万英园,能有什么大事呢?
但周砚知道,裴泱估计是想起了清林。
沈家的嫡子,沈清林。从某种角度说,他是替周砚死的。
这可不是什么话本上写的狗血三角虐恋,没有什么他爱她,她却爱他。
但有一点终归是对的——周砚,肖想了裴泱很多年。
2.
周砚与裴泱初见时,还不姓周。他那会儿叫李砚,小字阿宁。
李家六岁的小儿长得粉雕玉琢,却是个顽童,不爱读书,只爱掏鸟窝和捉弄夫子,让人很头疼。
李将军同裴泱的父亲裴丞相是至交,他央求裴相帮帮忙。裴相便让他把儿子送到裴家来,同裴泱一起念书。
沂州裴氏,是个被上天偏爱的士族,曾与君王共治天下,几百年兴盛不衰。历代王朝都想得裴氏。其一,因其吉祥。其二,裴家子女,貌雅才高,品行端方。
裴泱是丞相裴景吾与先夫人所生,时年七岁,天资聪颖,早慧成熟。她虽与李砚一块念书,其实更像是李砚的先生。
李砚初见裴泱,忽而就想起了夫子夸人的话——朗如日月,清如水镜。真真是好雪白的一个人。
裴泱长相清冷似琉璃白雪,瞧着精致又脆弱,可她总带着柔和的气质,尤其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他见到裴泱,闹哄哄的心忽然就静了。
李砚想同她亲近,于是主动搭话。
李砚:「你有小字吗?」
裴泱嘴角泛着浅笑:「有啊。」
他很好奇:「是什么?」
裴泱提笔写道:「泱泱。」
他想起自己读的书,比划着问:「是渭水泱泱吗?」
裴泱笑着摇头:「是白云泱泱。」
李砚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失落:「可白云,不做停留……」
裴泱觉得这小郎有趣,便笑道:「可卷可舒,何必停留,若真想,亦可化雨,润一场春风。」
……
3.
裴泱身体好些后,便不顾阿拂阻拦上朝去了。她着着绣鹤朝服,广袖飘飘,带着魏晋风流。
朝中大臣不同她争万英园的事了,因为陛下首肯,已经让人着手办了。
一档事完,还可以挑另一档事。大臣们说后宫清冷,国不可一日无后。
裴泱觉得这样挺好的,大臣们能闲着讨论立后选妃,还一连讨论几天,说明国家无内患无外忧。
当然,若是陛下的脸色不臭就更好了。
段大人段意私下找裴泱,想让她劝劝陛下。
裴泱伸手接过绿叶透下来的碎光,欲握不握,无奈笑道:「段大人怎知,陛下就一定听劝?」
段大人神色认真,不苟言笑:「因为您是裴相。」
裴泱心中叹气,这个段大人,说话从不知打个弯儿。
以商讨万英园规制为借口,裴泱进了趟宫。她着官服朗逸,对人和煦一笑,惹得宫娥内侍脸红不已。
可惜陛下才不管她朗不朗逸,就是要让她吃闭门羹。
裴泱望着紧闭大门的养心殿,没说话。一旁的内侍赔笑说,陛下批改奏折累了,正在小憩。
其实他误会自己了,裴泱才不是来劝他的,她哪有那么无聊,现在赶着催婚,今后大家又会让她催生。她又不傻,干嘛去触陛下霉头。
正巧这时,太后请她闲坐。
她左右无事,便跟着宫娥去了。
这些年,太后依然美得像朵娇花,气质也越发娴静了。
她让裴泱陪自己下会棋,顺便聊聊天。说着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递给裴泱。
裴泱接过打开,沁人心脾的药香就钻入鼻尖。
太后温和解释:「这是温养身子的药,以前先帝调理身体,我常制与他吃,这么些年有了经验,改良后的药方不错,你且吃着吧。」
太后说的先帝,是周砚的哥哥,周安。
可惜一生未安。
裴泱轻叹了一声:「阿瑶,你不必——」
沈清瑶鼻子发酸,将头扭向一边柔声打断她:「几颗药而已,我能有多辛苦,你吃着吧,终归是有用的。」
指尖摩挲着紫檀盒,裴泱笑着应下:「好,等吃完了,我再找你要。」
两人正聊着,陶陶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后面的宫人急急跟着,叫他跑慢些别摔了。小孩子喜欢黏人,扑进裴泱的怀里撒娇。
裴泱搂住这粉雕玉琢的娃娃,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瞬了瞬。
「裴相裴相,你同陶陶放风筝去吧!」
沈清瑶捏捏他的小脸,嗔怪道:「一年之计在于春,怎么就只知道玩?」
陶陶仰着奶乎乎的小脸央求:「母后,就让儿臣放一回风筝吧!」
裴泱回过神,含笑抱着陶陶起身:「阿瑶以前不是最爱放风筝?这小家伙是在哄你呢。」
……
在宫中逗留许久,等出宫时天已经黑了。马车摇摇晃晃,裴泱坐在里面打盹。
走到寂静的长街上时,有利箭破空而来,接着便是刀剑铮然出鞘声……
叶念湘被暗卫抓住时,她手中的利刃已经刺进了裴泱肩头。她心中虽然畅快,却也疑惑这人为何不躲。
有血珠顺着手指滴落,裴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没感知的木头,她看着被暗卫刀剑压得起不了身的人儿,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嘲笑,而是欣慰:
「以前的小郡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绣花针戳一下,都能哭湿衣裳。而今却能挽弓提剑,颇有女侠风范。这便是『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啊。」
叶念湘轻啐:「狗屁女侠,我是来杀你的!」
「哦?」裴泱挑眉,掏出手帕按住伤口,示意暗卫把人送上马车,「那你的剑为何偏了?」
「哼!」叶念湘不服气道,「失误了不行吗?要是再有机会——」
「要是再有机会——」裴泱打断她,手撑在膝头,引颈待戮,毫不设防,「湘湘,我给你机会。」
叶念湘下意识攥紧拳头,半晌,冷笑道:「你若成心给我机会,这些暗卫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就冤枉了,她可没带暗卫。估计是阿拂不放心,晚上支来的。
裴泱本来就白,流了不少血,脸色更白了,她按着左肩,勾唇道:「春当会旧友,你在我府上做客几日,总有机会动手。」
……
阿拂见裴泱还未回来,预备去路上瞧瞧,刚一迈出裴府大门,就见马车疾驰而来。马夫朝她递了给眼色,便勒马起身打帘。
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直觉不好。果然马车里走出了叶念湘,以及被血染红肩头的裴泱。
「!!!」
「先别激动,」裴泱在她欲怒吼前及时制止,「好歹也算习武之人,哪能刺一下就死了,先去给客人备间厢房。」
阿拂恨铁不成钢,将手里的披风给她披上:「你看看自己这个鬼样子!被有心之人看了去,又不知做多少文章……」
府中的大夫给裴泱包扎时,阿拂给坐在院中的叶念湘端了盏茶。
「我知道,其实郡主不会真杀了裴相。」
「别叫我郡主,我早就不是了。」
「那好,」阿拂也坐下,正色道,「叶姑娘,我知你心中有恨,也不会劝你什么大度放下。我只说一句,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叶念湘面无表情:「她不一直都最能折腾,没病没灾的,怎么说得跟病西子似的?」
阿拂叹气:「叶姑娘难道没听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哦,」叶念湘依旧面无表情,「那她倒是两样都占了。」
「在聊什么呢?」裴泱换了套衣裳,踱步至院中,「阿拂,把我新得的茶取来,酒就不煮了,咱们烹茶。」
阿拂翻个白眼,还是乖乖去了。
不一会儿,小炉就烹上了新茶。
阿拂仰头望望夜空,找话题:「你们快看,今夜繁星真美。」
「他们说亲人故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辰。所以我见不得繁星。」叶念湘面无喜色。
裴泱正替她斟茶,言闻笑道:「都投胎去了,哪有空变星星。」
阿拂喝着茶,心里直翻白眼:她在内涵你,非要装不懂是吧?
「我倒是忘了,裴相是个薄情人,共情这种事,于你而言难了些。」
「湘湘,既然下不了手,就不要执着了。」
叶念湘转着手中的茶杯:「那年你带人来抄叶家,我那般磕头求你,你仍无动于衷。那会儿,我真是恨极了你。」
阿拂忍不住接话:「叶姑娘,这种事情没有情面可讲。」
「是啊,」叶念湘自嘲一笑,「裴相从不讲情面,哪怕自己的弟弟,也不手软。可既然你不讲情面,当初为何放我自由,斩草不除根,徒留祸患。」
「你不是祸患,」裴泱正色,「湘湘,这个国家有律有法,人做了什么,就该相应承担什么。叶家几百人,有罪的当罚;无罪的,晋怀帝网开一面。我救你,有私心,但也遵了国法。」
「裴泱,」叶念湘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心中悲凉,「我们这一辈子,也算过了一小半,你的人生也是极其精彩。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选择这条路,你后悔吗?」
裴泱沉默了会,茶水沸腾,浓厚的雾气迷蒙了她的眼,像是欲落不落的眼泪,良久,她缓缓道:「人这一辈子,可以自己选路,有些路走岔了,可以回头,可以后悔,可有些路注定要走到黑,没有悔意。」
最多……有一声叹息。
4.
裴泱少时,很得王太傅青睐。大齐女官虽少,但个个惊才绝艳,她是块做官的料。
王太傅有意教导她。晋怀帝便让她同彼时还是太子的先皇一块念书,因李砚是她的跟屁虫,便把李砚也叫去了。沈侯爷一看,笑眯眯地找陛下讨旨,把沈清林也塞了进去。太后不甘落后,把哥哥叶国公的孙儿叶棠也送了去。
于是,本只教储君的王太傅有了五个学生。
少年都爱少年,大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青葱岁月,都爱说几句豪言壮语。他们那会儿也不免俗,大概就是什么酬壮志,保家国,开盛世,再不济,把这人生潇潇洒洒轰轰烈烈地过了,反正大家同路同归。
后来再大些,裴泱便遵从太傅和晋怀帝的意思,入了官场摸爬滚打锻炼自己。李砚跟沈清林被李将军和沈侯爷丢到了军中,期盼着小狼崽快些长獠牙。叶棠则天天被他祖父和太后灌输为家族谋划的思想。
太子殿下周安,那时身体还算康健,十六岁的时候娶了裴泱的朋友,沈清林的姐姐沈清瑶。
就算这个太子妃是父皇为了制衡太后和叶家斟酌再三选的,可太子殿下还是高兴得红了脸。
太子大婚那日,他们五个又聚到了一起。风华正茂的年纪,没有什么晚风叙旧,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离别时再说一句来日方长。
彼时他们心里都想着:来日一定要方长啊……
5.
大晚上喝茶的后果,就是越喝越精神。裴泱整夜睡不着。第二天上朝时眼下青黑,要不是注重官仪,她真想打个哈欠。
百官在金銮殿候着皇上,皇上却迟迟未到。又过一会儿,福公公迈着小碎步来,说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让大家退朝。
一向康健的天子,不知为何受了风寒,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着,早朝也被免了。裴泱作为首臣,自然要代众臣探望。她到寝殿时,陛下正睡得沉。
福公公说陛下咳嗽了一夜,天快亮了才睡去。
裴泱就静静候在一旁。她凝着小桌上没有动过的药碗,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快晌午时,周砚醒来,隔着层层帐幔,瞧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走神。
福公公是个机敏人,察觉到陛下醒了,忙叫人问问重新熬的汤药好了没。
裴泱也忙叩首问安。
「裴相还未用午膳吧?」
裴泱额头贴着手背,心想可不是,早饭也没吃呢。早知如此,早上阿拂煮的那碗粥就喝了。
于是周砚留下裴泱用午膳。
他不喜铺张,福公公便叫御膳房做了几道合他胃口的清淡菜肴。
福公公拿着银箸侍立一旁,预备替陛下夹菜。
陛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最近手疼吗?」
「啊?哦是是是,老奴谢陛下关心。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毛病。」福公公很有眼力见儿,笑盈盈回道。
裴泱心下佩服,手疼您老还端了那么久药碗?
「裴相替朕夹菜吧。」
「啊?」
「怎么?裴相也手疼?」
是呢,昨晚刚被人刺一剑。
裴泱接过银箸,老实巴交答道:「谢陛下关心,臣不疼。」
接着,饭桌上的氛围莫名诡异。
裴泱夹一筷,周砚吃一筷,有时动作慢了,还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全程下来,裴泱一口饭都没吃。
敢情自己就是个挑菜工。
裴泱正腹诽,肚子就很给面地「咕」了一声。
「……」
福公公低头看着脚尖发呆,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朕倒是忘了,裴相也没吃。有来有回,裴相吃,朕替你夹菜。」说着,周砚就夺过了银筷。
——裴泱莫敢不从。
于是场面依旧诡异。周砚夹一筷,她吃一筷;夹两筷,她吃两筷,她吃的速度实在赶不上他夹的速度。
等到小碟累得海高时,周砚支着下巴问道:「裴相吃饱了吗?」
她来不及开口回答,就打了个响亮的嗝。
「嗝——」
「……」
福公公紧紧握着拂尘,忍得十分辛苦。
周砚满意颔首:「那就不吃了。」
福公公听了,忙招呼人进来收拾。接着端来刚熬好的药,笑着劝道:「陛下,这药……您好歹喝一口。」
周砚接过药一饮而尽,有些苦恼道:「等会这药效一来,人便昏沉想睡,今日的奏折都还未改。」
福公公看了裴泱一眼。
看我干嘛?没改明天改呗。
福公公又看了裴泱一眼。
裴泱低头喝茶,假装不知晓。
「裴相,不如你代劳,替朕改改。」
「臣岂敢——」
「有何不敢?」
「……」
御书房内。
裴泱握着朱笔对着厚厚几摞奏本,心里叹气,天下没有白拿的午膳,古人诚不欺我。
周砚双手抱胸半卧在榻上,对她道:「拿不定主意的问朕,其他废话连篇的就改改错字。」
「是。」裴泱蘸墨挥笔,埋头苦干了起来……
香炉里散着缕缕细烟,暖春的日光透过镂空窗斜射进来,远处有自在娇莺恰恰啼,近处有逐欢双燕饶梁飞。周砚神情惫懒,瞧着裴泱的侧颜,忽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若是如此过完一生,倒也静好。
改到后面,裴泱眼睛酸涩,喝了几口酽茶醒醒神,不由佩服起当皇帝的人。这可比她要处理的公务多多了。
等到福公公出去叫人来掌灯,她才终于改完最后一本。一回头,周砚早就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顿了顿,上前几步替周砚掖了掖被角。正预备退下,谁知刚一转身就被周砚一把抓住手腕。
他还有些睡意蒙眬,眼里蓄着水汽,模样无辜,翁声问道:「是不是有很多奏本劝朕立后纳妃?」
裴泱想了想:「约莫有十几本。」
「哦?」他挑挑眉,「你怎么回的?」
裴泱老实交代:「臣不敢回,挑错字改了改。」
「噗——」周砚神情愉悦了些,「你倒挺会省事。」
「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朕前几日出宫,」见福公公进来,他松开她的手,继续道,「偶然瞧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臣……猜不出。」
「叶、念、湘。」
果然。
「朕记得——她与你有仇?」
裴泱笑答:「都是有心之人胡编乱造的,她如今孑然一人,来去自由。这次来上京,想来不过是寻些旧友。」
「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什么旧友,莫不是——寻仇?」周砚打量着她,目光探究。
裴泱低头:「臣不知,但臣与叶姑娘亦是旧友,对她颇有了解,她生性洒脱,不是个执着过去的人。」
周砚目光停在她的左肩,想说什么,但见她面色疲惫,便不欲刁难:「嗯,辛苦裴相了,退下吧。」
罢了,他让人跟了叶念湘几日,见她出城离开,便没继续跟着。想来没事。
「臣告退。」裴泱如负释重,行礼后,脚下生风溜得飞快。
6.
出宫门时,裴泱见守在马车边的小厮急得来回踱步。
小厮一见到她,急急忙忙跑过来道:「裴相,王太傅病重!」
……
裴泱马不停蹄地赶往郊外落栖山时,阿拂已在那候着。
「今日我来代你问安,服侍太傅的小厮说太傅前几日就偶有咳嗽,昨夜突然加重,咳出了血……」
裴泱脚下一顿,侧首问她:「大夫怎么说?」
阿拂瞧她神情疲惫,有些不忍开口:「大夫说,太傅年迈,又常年埋头书案,身憔心也憔,怕是——」
「叫小厮拿帖去请太医。」裴泱捏捏眉心吩咐道。
太傅彼时喝了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泱退至门外立了良久,不由忆起一些往事。
裴泱入官场那年,父亲把她叫进书房促膝长谈了一晚。那晚,她知道了关于李砚身世的秘密。
父亲说,圣上宽厚仁爱,重情重义,却不适合做君王。可再不合适,周氏玉玺还是传到了他手上。
当帝王虽不情愿,可圣上很高兴能立叶氏为后。
他甚爱叶氏,但叶氏更爱他的江山。
他早知叶氏的野心,有野心且有机会手握皇权的女人,大多有个女帝梦。但他没有料到,叶氏可以那般舍得。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而他们的孩子——太子殿下周安,也自小体弱多病。他忽然觉得心中悲凉。
大约愧疚,大约期盼,在贵妃诞下麟儿后,他让产婆宣布皇子早夭。
李家夫妇无子嗣,晋怀帝便秘密安排,送了他一个孩子。他说,朕给他取了砚字,爱卿,请你让这个孩子……安宁无忧地长大吧。
李将军红着眼眶重重磕头:「臣誓死护砚殿下周全!」
晋怀帝被皇权困住一生,他的长子也是。于是,他有了个小小的私心,他想成全阿宁,让他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他想太子纵然体弱,只要皇位坐得顺遂。阿宁……不认就不认了。
裴泱当时听完这个秘密,没有太多感慨。
李砚成了周砚,从李家小儿变成了周家殿下。然后呢?
她心中虽惊讶,虽知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明白父亲为何选择这时告诉她。
父亲看着自己懵懂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你会明白的,泱泱,父亲希望到那一日……你仍能坚持心中所选。」
后来,先皇驾崩,李砚永永远远成了周砚;而她,成了先皇亲封的裴相。
那一年,太傅找到了她,同她说了许多。最后,太傅问她:「一面是私心,一面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裴泱,你要怎么选?」
她想起父亲同自己说的话,便含笑回答:
「太傅,人之所以叫做人,是因为都有私心。太傅曾经的私心,是想借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教导砚殿下。我如今的私心,是想为砚殿下披荆斩棘。不是所有的情,都需要两相知。我愿意将情意心头葬,不是为着您的规劝,而是为着我的私心。」
屋内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等到药效上来,才终于平复。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隐隐有衣物摩挲声响起。
「门外是裴泱吗?」太傅的声音有些沧桑嘶哑。
裴泱整理衣冠,轻推门而入,对着王太傅行了学生礼:「学生裴泱拜见太傅。」
太傅笑着颔首,神情柔和:「快落座吧,地上凉。」
「虽已入春,但落栖山难免春寒料峭,太傅早晚还是要添些衣赏。学生让人去熬了止咳安神的汤药,太傅睡前喝些吧。」
「你有心了,」太傅又转头咳嗽几声,笑叹,「老咯——」
裴泱忙替他倒了杯热茶。
太傅笑着接过,喝了几口润润嗓子,人上了年岁,遇见个故人,便会不由自主感慨起来:
「老夫这一生孑然,唯一常与人乐道的,就是教过很多学生。后来成了太傅,又遇到了你们五个。当时就想,这许是老夫教的最后五个学生了。」
「能得太傅教导,是学生之幸。」
「能教你们,也是老夫之幸。」太傅喟叹,「可惜,这五个学生再也聚不齐了。」
裴泱垂眸,语气不便悲喜:「太傅,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太傅瞧着她,郑重道,「裴泱,你要记住这句话。太傅希望你向前看。那些不必要的愧疚、亏欠、悔意、自责,统统抛掉了吧……」
「太傅,」裴泱握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学生少时,因为一句惊才绝艳,十五岁就入了官场。坦白说,挺苦。但相较于这世上许多女子,学生是幸运的。」
她有家族做后盾,有才华做支撑,有帝师教导,有亲友共勉。她没有被困于深闺院墙,如同男儿一般立于天地,行走四方。她见过世上最瑰丽的景,遇过世上最灵秀的人。她能选择的,能拥有的,比寻常女子多得多。
「因为学生觉得自己够幸运,所以学生所受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至于太傅说的那些,学生不会因为它们而不向前看,也不会因为向前看而抛了它们。」
「好,很好。」听完她的话,太傅感慨,「你果然还是太傅认识的那个裴泱。」
裴泱起身对太傅行礼作别:「天色已晚,太傅早些歇息。太傅近日身体不适,不宜再长时间伏案,不如停停笔,散散心,若有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学生,学生陪着您。」
太傅欣慰点头,目光慈爱:「好,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
「是。」裴泱又拜了一拜,预备离开。
「裴泱——」出门时,太傅又唤住了她。
太傅起身,白发白须被烛火镀了一层柔光,他是真的老了,行动起来都有些不便:「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太傅祝你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学生……谢太傅。」
7.
御书房内。
周砚握着手中的奏折,却迟迟没有下笔。自今早听太医说王太傅病重,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见来人还跪着,他心中无奈:「起来吧。」
段意又重重叩首,坚持道:「陛下,有些话,臣一定要同陛下说,哪怕陛下要治臣大不敬之罪!」
「起来吧,朕有些乏,改日再说是一样的。」
「陛下,立后之事陛下始终不肯表态,究竟是为了什么?」
「爱卿慎言。」周砚看了眼福公公,后者会意,将小内侍们都带了出去,远远候着,不让人靠近御书房半步。
「陛下,」段意接着说道,「臣知道陛下心中所想,可这是万万不能的!」
「爱卿——」
「到时天下人怎么议论陛下?又如何评价裴相?是陛下玩弄臣子,还是裴相魅惑君王?陛下——」
「够了,」周砚放下奏折,有些疲惫地按按太阳穴,良久,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自有考量。退下吧。」
段意此刻终于放心下来,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可舒完这口气,他又忽然觉得抱歉:「臣逾越,请陛下责罚。」
「规劝进言是爱卿之责,有何可罚,罢了,退下吧。」
段意知晓不便再多言:「臣……告退。」
段意退下后,周砚也无心改奏折了,起身踱步至窗前,见檐上那两只双燕在叽叽喳喳地欢闹着。之前福公公怕吵着他,预备让人把它们赶走,被周砚制止了。
他靠在窗前,想起曾经也是在有双燕的檐下,他同裴泱相伴了一段静好的岁月。
因为裴相的话,常年驻守边关的李将军把李砚送到了相府暂住,同裴泱一块读书明理。
大约觉得他比自己小一岁,裴泱一直把他当弟弟宠着,这一度让裴淮很吃味。
他从小性子活泼好动,常常不好好做功课。夫子恨铁不成钢,总散学后留他补完课业。
每到这时,他就睁着水汪汪的无辜大眼,向裴泱求助。
而本可以早早离开的裴泱,见状便笑着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时不时还会指导他一下。遇到实在不会写的,裴泱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着。夫子则佯怒嗔怪她太惯着李砚。
他们那会儿除了念书,还要习武。教他们的师父是花重金都请不来的高手,因欲报裴相恩情,才答应做他们的师父。
裴泱身量高挑,挽起剑花来利落又好看,李砚常常看得呆。师父见状就敲他脑袋,笑骂一句痴儿。
男孩子都爱玩,他和裴淮混熟后,常常偷溜出门,玩到天黑才回来。
裴相应酬多,他的续弦又是个只做面子功夫的小肚鸡肠,定会觉得是李砚带坏了裴淮,思来想去他便叫裴泱管着。
裴泱从不骂他们,只是和小厮们打着灯笼候在府门前。等两个脏兮兮的小郎回到家,她便拿着早早准备好的热水给他们擦花猫脸。而后含笑看着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儿狼吞虎咽,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盛汤。
裴泱九岁生辰那年,李砚和裴淮商量着要送一个最有新意的生辰礼给她。
裴淮说阿娘告诉他,在郊外有座落栖山,山上四季都有奇花异草,尤其靠近悬崖那处的花,不但好看,还有药效,摘一束插在床头,能助眠。
裴泱喜花,又眠浅。他俩便约定一块去摘那花,谁知到了那天,裴淮被他娘拘在屋子念一天书,哪都不许去。
李砚没法,也不等他了,独自带个小厮去了落栖山。
落栖山很大,他和小厮对这都不熟,没一会便迷路了,眼看天快黑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在山中闲坐的老先生。
那位先生同他说,这里到处都有奇花异草,唯独悬崖那处的不能摘,因为毒剧,致幻,夺命。
他听后失落极了,心想裴淮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跟他来的小厮也失落,一走神没看清脚下,被石头绊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
李砚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奈何人小体轻,被带得滚落山坡,滚落中小厮拼命护住了他的头。
在这漫长的天旋地转中,他耳畔尽是骨头碎裂和小厮闷哼的声音……
等悠悠转醒,浑身是血的小厮仍在昏迷中,而他断了一条腿。
四周漆黑一片,他忍着剧痛摸索着,从小厮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寻了一些枯木枝丫,生了一堆火。而后将小厮脸上的血擦干净,等着他快些醒来。
他心中愧疚又害怕,他想,裴泱寻不到自己会不会很担心?他又隐隐盼着裴泱快点找到他们。
等到深夜,山林里起了浓厚的白雾,他又疼又困,身旁的小厮昏迷中喊着冷,他预备再去寻些柴火。
夜晚的山林传来很多诡异的声音,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唤他,但又不敢应答。
等到他拾了满怀枯枝,抬头那一刻,终于看到了浓雾里的火把。
裴泱从雾中走来,青色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发丝也凌乱,看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红了眼眶:「阿宁——」
那声带着哽咽和自责的阿宁,他记了很多年。而后的很多年,他但凡有难,裴泱都像是从天而降……
因受伤受惊,他被梦魇困了好几日,大家都说这是吓丢了魂。
他被困在梦里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裴泱拍着他的背,又柔又轻地唤着:「阿宁回来吗?回来呀——」
此后,李砚更依赖裴泱,总爱黏着她,大家都笑他是个小跟屁虫。
他那会儿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他只知道,这世上除了李氏夫妇,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裴泱了。
何时才发觉自己的情意?应是成了太傅的学生后。
太傅对裴泱青睐有加,有意让她做自己的学生。晋怀帝便问他,想不想继续同裴泱一块读书,他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去了后才发现,传说中的王太傅,竟是自己在落栖山遇到的那位先生。
而他也发现,原来裴泱对每个人都那般柔和,对每个人都那般好。
他忽然有些惆怅,可自己也不明白这难以名状的惆怅为哪般。
之后渐渐明白了,又没有机会说。
裴泱是他们五个中最先出师的,太傅似迫不及待一般,推着她入官场。
他自然也要跟去的,可太傅说,他要学的还很多。
后来学得差不多了,李将军又要把他送去军营,他不想,他要去找裴泱。
李将军揉揉他发顶,笑着问道:「裴泱聪明吗?」
「聪明!」
「裴泱厉害吗?」
「厉害!」
「所以呀——」李将军哄道,「你要比她更聪明、更厉害,这样才能保护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想,是啊,只有更厉害,才能与裴泱并肩,才有资格去保护她。
可惜最后,谁保护谁,已然说不清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晋怀帝的身子撑不住了。临走时,秘密召见了太子和李砚。
在那间密室里,李砚第一次知晓了所谓的命运。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密室,跌跌撞撞地跑去裴府。
而裴泱似乎早就候着他。
他勉强平复心境:「我以前便觉得,陛下待我有些不同,方才……泱泱,我想问——」
「殿下,」裴泱抬眸,神情异常坚定地看着他,「我想,我该唤你殿下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殿下。」
「我只问一句,你可曾——」
「殿下,」裴泱打断他,语气淡淡没有起伏,「裴氏女一旦入官场,便无小家,就算将来有夫家,也只能入赘。」
「你的多次以命相护,也只因我是殿下?」
「是的,殿下。」
「裴泱,我不知人在什么时候会绝望,可你此举,真真是让我绝望极了。」
「常听人说,裴侍郎是个薄情人,我以为,我终归是不一样的。」
薄情人,这是周砚此生,对裴泱说过最狠的话。
8.
王太傅走了。
他这一生无妻无子,唯一的心愿,便是为大齐挑选一位合格的储君。
他所著之文和万卷藏书悉数托给裴泱,请她送回沂州,那里有裴氏办的学堂,专收寒门子弟。
办完太傅的后事,裴泱决定亲自去趟沂州。
周砚没说什么,点头应允了。
阿拂不放心,非要跟着她去。思来想去,裴泱把叶念湘也捎上了。
沂州路远,舟车劳顿,裴泱向来眠浅食少。阿拂亲自下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盼着她多吃一点。
裴泱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不知想到了什么,迟迟未动筷。
就在阿拂想要催她时,却听她开口:「阿拂,可不可以……为我煮碗面?」
「可以可以,」阿拂边往厨房跑,边回头道,「很快!」
不一会儿,她就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条出来了。
裴泱也没客气,招呼她俩坐下吃饭,便径直动筷了。
叶念湘给阿拂挑了块排骨,问裴泱:「为何突然想吃面?」
裴泱顿了顿,回忆道:「曾经有个金娇玉贵的人儿,为了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学了几天的和面擀面。可惜最后那碗面被我故意洒了,导致他伤心了很多年,我一直很后悔,想着当初就算被毒死,也该尝尝那碗面。」
阿拂觉得好笑:「你这就夸张了,一碗面而已,就算再难吃,那能就毒死了呢?」
裴泱也笑:「是啊,哪能就毒死了呢?明明看起来那样美味……」
叶念湘没接话,她约莫猜出那人是谁。
到沂州那日,裴氏族长带着众人亲迎。裴泱下车叮嘱了几句,便径直去了源清堂。
源清堂的学子知裴相要来,早已恭敬候着。所以裴泱一跨进学堂大门,就见学子们齐齐行礼:「裴相——」
正是春意闹枝头的好时节,莘莘学子,当得起一句风华正茂。
裴泱耳畔又响起父亲临终前托给她的心愿:「泱泱,人会成长,世道也会变,将来的某一天,寒门子弟终不被门第束缚,一展心中抱负。正如世俗偏见不再拘着女子,看你们惊艳史册万万年。」
「我来,是受太傅所托,」裴泱说着,对他们郑重行了作揖礼,朗声道,「望诸位,莫辜太傅心血。」
学子们眼眶发红,恭敬回礼:「学生,谢太傅——」
裴泱趁无人注意,偷偷用拇指拭去蓄在眼角的泪珠,而后便负手欲转身离开。
「裴相——」有人上前一步唤住她。
裴泱止住脚步,颔首示意他说完。
那位学子耳尖红得发烫,但言语仍沉稳:「其实学生也想谢裴相,若无裴相创源清堂,学生想……大家的路会难走很多。」
裴泱笑笑:「不必谢我。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若诸位都能实现心中所想,我替大齐谢过诸位!」
……
裴泱出了源清堂,回住所换了套青色常服,也没让人跟着,自己打马出门了。阿拂自然是会跟着她的。
走到长街上时,裴泱勒马回首唤她:「既然要跟着,便替我买些东西,我要去见一位故人,一位已故的故人。」
阿拂会意,忙翻身下马去铺子里买去了。
之后她便打马跟着裴泱,七拐八拐到了处风景极好的地方。
裴氏墓地,风水宝地。
阿拂没来过,以为裴泱要去祭奠她的父亲。谁知裴泱又七拐八拐,到了处更幽静的地方。那卧着座坟墓,碑上书:姑娘影华之墓。
她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
裴泱挽起袖子要拔坟上青草,阿拂见状,忙抢先一步。
裴泱不同她争,伸手拂去了碑上尘土,将祭品在碑前摆好。
「你没见过她,」裴泱烧着手中的纸钱主动同她搭话,「她比你更早入裴府,她——是我的替身,或者说,是我的影子。」
9.
在裴泱还小的年纪,父亲便暗中为她养了一批替身,这些替身,如今大部分都成了她的暗卫。
阿拂做事利落,几下就扒光了坟上青草,而后拍拍双手坐在裴泱身旁,也拿了一沓纸钱烧着,问道:
「你是要同我说她的故事吗?」
裴泱故意吊她胃口:「想听?」
「哎呀,你快说嘛——」
裴泱屈指敲敲她的脑袋:「你知道北陈上一任君王吗?」
「知道,」阿拂回忆道,「听说是难得的英才,听说他野心勃勃,听说就是他坚持联合突厥伐齐,听说他是突然暴毙,死得蹊跷,还听说……」
「还听说他是被我杀的,是我涉险去北陈,用美人计杀了他,温柔乡,英雄冢。」裴泱接道。
阿拂瞬间明白了什么,看向那碑:「莫非——」
「这场刺杀,是我安排的,但去的人,不是我。」裴泱摩挲着手中的纸钱,目光悠远。
裴泱知道自己有替身时,已经十五岁了。
那些替身虽为练一身本领吃了不少苦,但父亲应是没有虐待她们,所以个个忠心耿耿。
她从中挑了个与自己七八分像的,带在身边,隐在暗处。
她那会儿入官场摸爬打滚,父亲没有利用裴氏的人脉庇护她。那些看不惯裴氏,看不惯她是女子的人,没少给她使绊子。
所以除了那四个还在太傅那读书的,她身旁委实没什么朋友。
这样,影华就成了她的朋友。
无人时,她就叫影华出来同自己喝酒下棋侃大山。
影华喜欢书卷气重的人,总同裴泱说自己要是个文人就好了。裴泱想想,便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慢慢地,她发觉影华真是越来越像她,有时开个小差,让华影顶替她一下,也无人察觉。
她十八岁那年,北陈联合突厥伐齐。
北陈的渊源,算来,曾还是大齐的藩王封地。
太祖夺鼎圈鹿,奠定了大齐百年基业,却在后几代帝王或昏聩,或无能,或无心江山的挥霍下险些鹿走苏台。大齐几经动乱,分裂出了北陈。
如今北陈新任君王野心勃勃,要联合突厥伐齐。突厥与大齐素有仇怨,爽快答应了。
其实打战是常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偏偏那年因为一场阴谋,西北的边防图落入了敌手。
纵然这边防图半真半假,却也致使大齐连失二城,三万西北百姓和将士身死,李将军重伤,李砚被困。
而北面的沈侯爷和东面的主将,被对方死死咬住,无暇分身。
彼时宫门之内,还有一场即将刮起的腥风血雨。
父亲告诉裴泱,不惜一切代价,把李砚捞回来。
裴泱的替身留在她的职位,而她,必须和影华带着晋怀帝暗中培养的几千亲兵马不停蹄赶往西北。
在出发的前夜,她忽而生出了个大胆想法。
影华了解她,抢先一步说:「我去。」
裴泱之所以敢这么想,是因为底层摸爬打滚这三年,她琢磨出父亲的意思,所以官商民匪,都有她的眼线。
纵然还不成熟,还没有形成一张网,可弄一个以假乱真的身份绰绰有余。
影华笑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的心落在西北,去北陈这事还是让我效劳。」
于是,她们各自带着人分路而行。
临别的那日,裴泱握着她手道:「无论得手与否,请你安然无恙回来。」
华影轻松道:「听说北陈有酒名忘归,我带回来与你同醉。」
后来……后来裴泱在西北听说许多事。
听说影华第一次刺杀就被陈樾抓住。
听说陈樾亲自拷问,要她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听说她初始倔强欲自尽,却在被制止挣扎时,因为怀中掉落的一串手链红了眼眶。
陈樾拿着那串手链,查出了她曾是大齐一方巨贾的女儿,幼时因家道中落与弟弟相依为命,后因颇有天资,被拐卖调教成杀手。
主人每每以她弟弟性命相要挟,让她杀一个又一个她不想杀的人。
这次要她杀的便是陈樾。
陈樾说,我可以救你弟弟,但你要告诉我雇主是谁,她犹豫了会,最终选择如实招来。
她只知是大齐宫中贵人,说就算任务失败,也尽量露出自己的脸,因为她与一个人的脸七八分相似,将来若对方恼羞成怒报复,也是那人背锅,这就刚好替他们除了另一个碍事的。
陈樾几经查证,发现那个背锅的人便是裴泱。
而他本就与叶氏有交易,以为对方过河拆桥,不由眸色深沉。
他将影华软禁起来,并叫来太医为她疗伤解毒。而那个杀手组织,被他一锅端,至于影华的弟弟,早已不堪折磨自尽,她的主人一直在骗她。
他不由对这个女子心生怜悯。
所谓怜悯,不过是见色起意,不然也不会微服巡视时,桥上遥遥一望便留心起来,更不会因此遭她刺杀。
可影华得知幼弟早亡,心灰意冷,几番寻死。陈樾无法,有空便守着她,同她聊天扯淡分散她的注意力。
说是聊天,不过是他自顾说,她爱听不听。
男子遇见个清冷倔强的美人,大约都有征服的欲望。
可有时,这欲望会变成无法控制的贪恋,贪恋又会变成深浓的爱意,爱意又能变成刻骨的相思。到最后越陷越深。
影华因为被主人调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一手好字,颇有文人范。
陈樾渐渐被她吸引,越发无法自拔。
在相处中,对她是无尽的纵容和偏爱。
后来,他想给她名分,想纳她入后宫。
影华誓死不从,拿着簪子比在脖颈,说他若再生歹念,大不了同归于尽。
陈樾被她逗笑,像哄小猫一般顺着她的毛,而后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深深划了三刀。
在影华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笑着安抚,轻松道:「初见时,我划你三刀,这便是还于你的。若嫌不够,我再加倍还你。」
说着,又要举刀自残,影华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手腕,却在肌肤相碰那一瞬耳尖泛红,低头不语。
陈樾见状轻笑出声,低头啄了下她额头。
他一直恪守君子之礼,没有强迫她分毫。想着等她入宫,等她敞开心扉,等一切都慢慢来。
太后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带着一群护卫找到影华,欲亲手了解这个祸患。
影华拼命抵抗,终于在伤痕累累时,等到了陈樾。
他执剑挡在她身前,把毕生会说的好话都说与了自己的母后。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太后没法子,表面答应了他。想着等他哪天失去兴致或者无暇顾及,再解决这人也不迟。
而后,影华在这默许中昏迷过去。
醒来,她已在北陈皇宫,她躺在陈樾的怀里,被他视若珍宝,不肯离手。
他说,以后这世间的痛,我不会再让你受分毫,哪怕绣花针扎一下也不行。
影华愣愣看着他,没有回答。
被封嫔那晚,陈樾同她行的是民间的夫妻礼。掀开她的盖头,执着她手,他道,我曾有过很多女人,但我想,我如今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妻子。
影华任由他将自己抱上榻,任由他覆上自己的唇,而后在他松懈和陶醉里,袖中的匕首滑出,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一瞬,天地万物都好像静止,唯有陈樾胸口的鲜血汩汩流出,沾得他们的喜服暗红。他失笑,在剧痛里冷静问她:「为什么?」
华影推开他起身,脱掉了身上的喜服,面上无波无澜,淡然答道:「因为我是大齐子民。」
陈樾任由伤口血流不止,亦没有唤人进来,只是惨白着脸,短促又自嘲地笑出声:「我早该料到,你便是惊才绝艳的裴家女公子。」
她指尖收紧,没有回答,决然离去。
北陈国主暴毙,皇室动乱,都在急着争下一任君王。群龙无首,前线自然也没更多精力顾及了,太后无法,只能让人心惶惶的军队撤回。
大齐伺机而动,反扑北陈,夺回西北二城,并于北占三城。
……
裴泱等回了影华,两人聊着彼此所遇之事,喝了一夜忘归。第二日,裴泱醒来,而影华再也没有醒来……
她留了简短几句话:民之责,莫敢忘,负情义,以命偿。
第二年,北陈内斗不断、民不聊生,裴泱请旨发兵收复了这史上分离大齐许久的国土。
她手握着北陈各地边防图,那是影华带回来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过尔尔。
她后来总会想,陈樾那句话究竟何意,难道他真的以为影华会是她?
后来她明白,那是他的报复。
陈樾恨影华,却到底深爱影华,他想既然自己要死了,就也要断了她生的念想。生注定不能再一起;死了,他就能永远缠着她,哄着她再把余生许给自己。
裴泱说完这个故事,问阿拂:「你看,我是不是很坏?害了这么好的姑娘。」
阿拂拼命摇头。
她说不上来,或许应该怪人心,怪贪欲。
裴泱和影华的贪欲是不惜一切代价解大齐之危;陈樾的贪欲是江山永固,美人在怀。可偏偏他们都低估了人心,裴泱以为不过一场骗局,影华以为自己不会动情,陈樾自认为能以心换心。
可前尘往事,阿拂作为一个旁观者,又能置评什么?
她只是在隐隐地害怕,为什么裴泱最近这么频繁地追忆往事,怀念故人?
10.
大约是回了老家,裴泱这几日终于好睡。阿拂跟叶念湘见她睡得沉,便都不去吵她。
阿拂第一次来沂州,倍感新鲜,哪都想走走看看。
叶念湘左右无事,任由她拉着自己闲逛。见她一路买买吃吃不停,便揶揄:「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阿拂舔着手中的糖人,没心没肺道:「上辈子不知道,不过我之前差点就成饿死鬼了。」
「听说——你是被裴泱捡回来的?」
「嗐!」阿拂摆摆手,「你当她闲得慌?是我自己死皮赖脸跟着她,对她哭穷卖惨几番纠缠,她没法,才收了我这个小乞丐。」
「那是因为她心慈,换做别人,早把你一刀砍了。」
叶念湘下意识说出这话时,阿拂对她乐呵呵地笑。
她有些不自在:「笑甚?」
阿拂给她手里塞个糖人,撞撞她的肩又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因为开心呀。叶姑娘,我也叫你湘湘好不好?
「湘湘,以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吧?」
叶念湘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糖,欣然接受:「好啊。」
阿拂有些吃惊:「答应得这么干脆?!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劝你呢!」
叶念湘被她逗笑,笑完眼神又有些哀伤:「我的哥哥找不到了,我很想他。若我跟着裴泱,我想……大约是能再见到他的。」
阿拂听说过他哥哥。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听说叶世子叶棠是位潇洒美少年。
听说……他大义灭亲。
大约往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叶念湘也想找人倾诉倾诉。便自顾诉说:
「我以前被家里娇养惯了,所以没心没肺的,只知尾巴翘天上,神气跋扈得很。那会儿偶尔听些许人对叶家颇有微词,也只当是看不惯我们。
我知叶家本就势大,又有当太后的姑祖母,当皇后的姑姑,因此叶家总会树大招风的。但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姑姑野心那般大,更没料想父亲会和姑姑有如此谋划……」
那会儿北陈联合突厥伐齐,对方来势汹汹,难免给人压力。
就连没心没肺的叶念湘也感觉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后来仗打了半月,就惊闻西北似乎出了内奸。北陈和突厥占了二城,更是丧心病狂屠了百姓和将士共三万人。
有风言风语说是对方从奸细手里得了边防图。为不乱民心,皇上把那谣言遏制住了。
不久,叶念湘在哥哥叶棠酿酒的地方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大忙人裴泱。
裴泱和叶棠相视一笑,便径直进屋对饮去了。
叶棠让叶念湘回家。叶念湘莫名觉得两人间气氛微妙,走到一半又折返,打算偷听。
不知为何两人争执起来。
她听裴泱道:「我不是说让你不顾家族,我是想若一个家族走入歧途——」
「歧途?」叶棠冷嗤,「什么是歧途?若论歧途,官场上狼争虎斗都是歧途!可又有几人在坚守正道?」
「好,我们不争了,我只是担心——」
「何须担心?裴大人,我们叶家与裴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要做什么决定用不着看叶家脸色,叶家做什么更不用你来授意。若你认为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后悔无期便是。」
「你今日为何这般动怒?我们——」
「大约是今日的酒不好喝,」叶棠起身逐客,「裴大人,请回吧!」
在院子里的叶念湘瞧着裴泱神情自若地离开了。她没有因为哥哥的言行动怒。
裴泱心里明白,叶棠是在说狠话。
人年少时,都会说几句狠话,彼时大家都觉得,狠话之所以是狠话,是因为说完就随风散了,哪信什么后会无期。
可叶念湘不明白,哥哥好端端的说什么狠话?
再后来,便发生了宫门之乱。
太后,她的姑祖母,一心是想为叶家谋划前程富贵的。所以很早便暗中培养皇上同自己侄女的感情,让皇上情根深种娶叶氏为后。
可为叶家谋划这么久,她也从未想过触底线。
而今这底线,被她的侄儿侄女触了。
这场宫门厮杀在血流成河后,以裴相和王太傅一方胜利告终。
而本该在地方忙得宛如隐形人的裴泱,忽然带着人马从天而降,还成了一决胜负的关键一环。
太后虽震惊无奈,但为保叶家到最后,是想壮士断腕,让侄儿全背锅。
偏偏天不遂人愿,叶家毒害天子储君、通敌叛国以及这些年纵容族人做的全部龌蹉事,其证据被明晃晃摆在了众人眼前。
奉上证据的人,是叶棠。
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叶念湘,人生遇到的第一道坎坷便是抄家。
奉旨抄家的人还是裴泱。
顷刻间,她明白哥哥那日为何说狠话。
因为他不想牵扯裴泱,真到了这一天,他希望裴泱不用顾及他的感受。
原来哥哥早就选择了自己的道。
看着四周乱糟糟的情景,听着叶府众人的哀嚎,她害怕极了,她仓皇跪下,对裴泱重重磕头。求她网开一面,求她回禀皇上,求她去好好问问是否有什么误会。
血和泪混在一起,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裴泱的官服簇新,一如往常柔和,将她扶起,拿出手帕替她轻轻擦着脸颊:「湘湘……别怕。」
她终归是怕的。
她听说她的姑祖母病了,祖父倒下了,父亲自刎了,姑姑被软禁了。
而她的哥哥,自从在朝堂上呈交了证据,便如人间蒸发般,无了踪迹。
她又听说,叶氏之人,被砍的砍,流放的流放,还有像她这般不知内情者被贬为庶民,逐出上京。
她的姑姑被废后,自己服毒自尽了。临走时还是骄傲又冷静,只对皇上说了句:「若我为男儿,万卷史书未必就不能由我改写。」
她日日哭,夜夜笑,哭这荒唐,笑这可笑。
诸事落定后,裴泱把她送出上京,换了她的身份,想让她重新过活。
她表面安安静静接受,可不久趁守着的人松懈,逃跑了,走时还留了字条,恨恨上书:「裴泱,总有一天我会归来,亲手了结你。」
之后,她便风雨飘摇,死里逃生,在无数个日与夜的鞭策下,脱胎换骨成了如今的叶念湘。
而后,她提着利剑刺进了裴泱的肩头,亦如刺进了那段难眠的时光。
她想,总是要和解的,总该要认清的……
听了往事,阿拂紧紧握着手中的糖,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回家吧,我想把这甜甜的糖也给裴泱尝尝,我还想给裴泱做很多好吃的。」
……
她们回去后,发现裴泱不在。
小厮支支吾吾,说夫人得知裴相回来了,疯病又犯了,裴少爷在一旁劝阻她,被她划伤了脖子。
伤势有些重,最后还是惊动了裴相。
……
满屋的药味萦绕,裴淮半卧在床上,轻触了下被包扎好的脖子,似被颈间的药味冲得难受,微微皱了下眉头。
「让阿姐见笑了。」
裴泱未留心他语气里的疏远与冷淡,想上前确认一下伤口是否真的包扎好了。
裴淮向后倾身,无言间拒绝。
裴泱的手便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尴尬,只是收回关切道:「还疼吗?」
「谢阿姐,不疼了,比这更重的伤我也是受过的。阿姐忘了?
「阿姐定不会忘的,毕竟那一剑是你砍的。」
「午午——」
「阿姐,」裴淮抬眸正视她,「请你不要靠近我,也请你不要同我做这些面子功夫。我还恨着你的,亦如——你还恨着我。」
换做以前,裴泱大概不愿再说什么。
可现在回首,她发觉很多事正是因为当时不愿多说,后来又没有机会再说。
她轻叹:「午午,你是我弟弟,哪怕你伤害了父亲,我也会永远爱护你。我一直知晓,我们之间存在很多误解。以前我想等你再大些,等时机成熟些,你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可惜,很多事情经不起等。」
她的弟弟被稳婆从产房里抱出来时,父亲乐呵呵地接过,蹲下来笑着问她,这是你弟弟,你喜欢吗?
她彼时不到三岁,还抱不动这个皱巴巴的小娃娃,心中却惊奇又欢喜。
后来这个弟弟老爱哭,她就笑着对父亲说,他总是呜呜呜地哭不停,不如就叫他午午吧?父亲欣然,还真就给他取小字叫午午。
这个弟弟从会走路起,就跟在她后身面做小尾巴,她以为自己在给尾巴引路,可有天回首,发觉两人早已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裴淮隐在袖中的手紧握至泛白,淡淡道:「阿姐,人们总是习惯将三分真心说得十分满。你说你爱护我,可我总觉得,你心里对我有所介怀。不知你可还记得,有一年你生辰,我欢欢喜喜为你做了一碗长寿面,恰巧,还是李砚的圣上也做了一碗。其实……其实我当时心里特别希望你能选我那碗……」
他那几天辗转反侧,总是想不出该送什么礼物给阿姐。他的阿姐当配得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后来嬷嬷跟他说,世上最珍贵的便是真心。所以他笨拙地跟嬷嬷学了几天和面擀面,终于在她生辰那天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可他的阿姐接过时,状若不小心打翻了那碗面,也打翻了他满满的欢喜和期望。
裴泱心中无奈一笑。
看,有些事情,当时不说清,如今说不清。能说清的时候不合时机,想说清的时候不合时宜,等到真的能说清,兴许又是时机不是时机,时宜不是时宜。
11.
在沂州待了段时日,她们便启程了。
阿拂不想这么快回上京,她以前被裴泱押在学堂,又读书又习武,已经很久没有出上京玩了。她想再多看看走走。
裴泱掀开车帘看了眼好天气,目光落在西北方向:「既如此,我们去西北看看沈小侯爷。」
沈小侯爷在西北。
在西北黄土埋骨。
曾经纵马上京的沈小侯爷,有谁还记得?就算记得,也只会轻飘飘说一句,啊,就是那个英年早逝的沈小侯爷呀,时人都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呢。
可裴泱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他笑着同自己说:「裴泱,我爹说了,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沈小侯爷若此去不归,也不必伤怀,至少他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裴泱带着人马不停蹄往西北赶时,路上碰到了沈清林。他从自己老子那要了些兵,也赶着救李砚。
李砚不愧是被李将军调教出来的,被重重围困成那样,还是带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退守肃城,守着重伤昏迷的李将军,同主将们安抚军心民心。
李砚隐约觉得裴泱会来找她,等她真的来了,却忧喜参半。
他低头看着军医给自己包扎伤口,同裴泱说:「虽不知你为何这般执意要我回去,但眼下我是绝不能走的。」
沈清林架着长腿,抱胸懒懒地坐在一旁,言闻笑道:「不回去就不回去,泱泱岂是不知轻重之人。你伤口能饮酒吧?来,我们仨许久未见,喝一杯!」
……
等李砚晕倒在裴泱怀里,沈清林才坏笑着放下酒杯,他扬了扬方才隐在袖口的药粉包,挑挑眉:「一位姑娘给我的,无色无味,他若在路上挣扎,你就多药晕他几次。不用担心,伤不了,也死不了,让他一路睡回上京都没事。」
裴泱侧首凝着怀里人,犹豫道:「也许……我不该这会带走他。」
「嗐,」沈清林替她斟满酒杯,劝道,「他李砚是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西北没了他便不行了。你且宽心,我可是沈侯爷的儿子,再说,我以前同他一块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他的用兵习惯我了如指掌。他那几个兵我也是带得了的……」
裴泱还是带着李砚上了马,临别时,沈清林打马来送他们。
他俩说了些话,临了又习惯道一句来日方长。
将走时,沈清林又唤住了裴泱,语气轻松:
「其实——我有一个倾心许久的姑娘,她医者仁心,悬壶济世。随着军队来到西北救死扶伤。可惜老天没睁眼,让她香消玉殒在了屠刀下。
她的尸首,我还未找到,若我死了,便把我葬在这里。我的魂魄会继续寻找她,同她好好说说心里话。」
裴泱握紧手中的缰绳,声音有些沙哑:「沈清林,说好来日方长,你可别食言。沈小侯爷喜欢的女子一抓一大把,难不成马前失蹄,在这殉了情?」
沈清林爽朗一笑:「行,来日方长!等李砚醒来,你告诉他,不必感到愧疚自责,亦不要觉得自己是逃兵,他有着更大的责任,还需扛更重的担子。」
说完,他扬起长鞭拍拍裴泱身下的马儿,在马儿嘶鸣中大喊:「裴大人,顺风!」
裴泱回首:「沈小侯爷,凯旋!」
后来,凯旋是凯旋,可沈小侯爷终究食言,留在西北寻他的姑娘……
裴泱负手站在半山腰,山顶是皑皑白雪映着霞光,山下是绿草如茵,鲜花绵延,马儿溪边饮水,牛羊草地撒欢。
举目望去,尽是大齐万里河山。
她将挚友葬在这里,还有他心爱的姑娘。
她想,自己的纸钱已烧得够多,够他在忘川畔奈何边花重金聘娶他的姑娘。如果他的姑娘千金不换,就让他自个努力,捧一颗万金不卖的真心,哄哄那位好姑娘。
……
阿拂在西北撒欢了好几日,终于玩尽兴,跟裴泱撒娇说想回去了。
彼时裴泱吃了几日斋,正沐浴焚香,整理衣冠,言闻答应:「今日去见个人,完了便回。」
裴泱去了当地香火旺盛的寺庙,听说那老和尚来了西北见故人。她去碰碰运气。
谁知老和尚神机妙算,竟然在等她。
他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安好?」
裴泱回礼:「你咒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见不得我好。」
老和尚慈眉善目,笑着请她落座。
裴泱接过他奉的茶,拿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茶叶:「近日多生感慨,心不太静,想找大师倾诉。」
老和尚含笑作洗耳恭听状。
「我曾经有四个朋友,一个成了先皇,一个成了今上,一个黄土埋骨,一个不知所踪。」
「施主恨?」
「不曾。」
「施主悔?」
「从未。」
「那施主找贫僧为何?」
「我来这,是给自己立个牌位,老和尚你没事多为我念念经,就许我——来世得偿所愿。」
「施主人还在,为何要立牌位?」
「今日在,明日在,岂能日日在?且您是位云游四海的高僧,我哪能日日得见,索性趁早备着。」
「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愿?」
有什么愿?
裴泱放下茶盏,望了眼被香火萦绕的佛像。
「一愿山河常在,国安家安;二愿故人重逢,深杯酒满;三愿桃花灼灼,如约而绽。」
老和尚起身,又对她双手合十行礼。
裴泱也起身,又点了几炷香,而后一掀衣摆跪得笔直:
「我以前不信神佛,但若有,叩请佛祖全了我这俗人的愿。」
言毕重重磕了三个头。
12.
沈清瑶坐在榻上发呆。
方才,她梦见先皇了。
自周安走后,他很少入梦来。
他在梦里很康健,没有像走时那般咳嗽不停。跟少时初见那般明亮好看,笑容里似藏着三月暖阳。
他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笑着答很好。
他问陶陶听不听话,她笑着说听话。
他又问阿宁好不好,她顿了下,由衷道阿宁是位好帝王,有他是大齐之幸。
大约觉得自豪,周安言闻笑意更浓,可一会儿眸光又瞬了瞬,问裴泱好不好?
沈清瑶没绷住,眼泪扑簌簌落下,哽咽道:「我们……欠她太多了。」
周安红了眼眶,拥住她轻拍着背哄:「来生吧,来生我们好好偿还。」
相拥了一会儿,周安说自己要走了。
沈清瑶问他还来吗?
他不好意思笑笑,其实很想常来,但又怕你烦我。
沈清瑶哽咽着还想说话,周安就不见了,她的梦也醒了。
有翠鸟轻啄绿纱窗,她望着帐顶发呆,那些她想对周安说的话哽在喉间,不上也不下。
她其实很想说:
「那一年,皇宫漫天火树银花,你在万千璀璨里回头,问我烟花好不好看,我便决定,要同你细水长流,岁岁年年。」
13.
回到上京的第二日,是裴泱的生辰。
虽从不大办,可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人来人往快踏破门槛。
而寿星裴泱,一早便没了踪影。但凡有人问起,阿拂就说裴相祭拜她父母去了。她其实不开心,因为裴泱溜走时没带上她,甚至都未告诉她。
裴泱的父母都葬在沂州的,父亲大约怕她孤单,所以又在上京备有衣冠冢。每次想他们时,就可以去那看看。
其实她对娘亲没有印象,因为她几个月大时娘亲便走了。但父亲给了她一幅娘亲的画像,是个极温柔好看的女子。
娘亲身子不宜生养,奈何两人情深,裴氏长辈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知为何,今年生辰裴泱特别想他们。
她静坐在墓前,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就这般放空着自己,不知今夕何夕。
等到红霞铺满天际,幽鸟呼朋归林,靠在碑上打盹的裴泱清醒,一睁眼,就见有人朝她缓缓走来。
他整个人嵌在霞光里,微风拂起衣摆,像是欲乘风归去。
周砚同裴泱一样易了容。
但裴泱一眼就知道是他,亦如周砚永远能认出她。
他朝裴泱伸出手,霞光便伺机迸进他手心。裴泱下意识想抓住霞光,刚好抓住了周砚的手掌。
四目相对,天地间只有彼此。
周砚稍稍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同我走走吧。」周砚道。
「……好。」
长街上正热闹得紧,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俩优哉游哉地走着,好像不急归期的闲散客。
在一个热气扑面的小摊前,周砚拉着裴泱坐下,招呼老板来两碗面。
小摊对面是座高楼,彼时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那是望舒台,是大齐世家公子小姐相看的地方。此刻车马盈门,各家正或接或送着自个儿的小主人。
瞧着那华美琼楼,周砚忆起往事,轻笑出声。裴泱会意,也不由笑了。
李夫人温柔和善,最喜成人姻缘。李砚在军中历练后,不怎么回上京。李夫人怕他错过姻缘,便在上京给他寻好姑娘。
户部尚书家的夫人同李夫人是手帕交,且有个爱女娇美可人。两人一拍即合,把各家孩子送去望舒台相看。
李砚自是不肯的,奈何拗不过李夫人,便去求刚回上京不久的裴泱帮忙。
裴泱刚回禀完差事,正欲回家洗去一身风尘。言闻笑道:「好事,作甚不愿?」
李砚知她是个不开窍的,只好无奈道:「这叫什么好事,我无意于此,作甚平白耽误人家姑娘,帮帮忙呗。」
裴泱失笑:「我如何帮?」
「简单呀,你帮我见见那姑娘,就说李砚心有家国报负,一日未酬壮志,一日便无小家。」
「可我听说那姑娘有意于你,怕是情根已种。」
「这你都知道?!」
裴泱撩撩额前碎发:「相思难断啊。」
「所以你不帮咯?」李砚心中失望。
「难办。」
「……哦。」
李砚再难掩失落神情,垂头丧气走了。
第二日又垂头丧气着被李夫人「打扮」一番,叫嬷嬷遣仆人送去望舒台。
一旁小厮催促着,李砚望了眼身前华楼,不情不愿,良久,像是下定决心挑明,一副大义凛然从容就义的模样抬步欲上台阶。
恰巧这时,急急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四周行人纷纷自觉避让。
白日长街急纵马,李砚下意识侧首欲瞧瞧来者何人,却见裴泱于马上朝他伸手……
他想也没想,搭上她手掌,接着力道轻跃上马背。
裴泱勒马,马儿扬蹄长长嘶鸣一声,而后便哼哧着热气停下。她侧首对户部尚书家的侍女微微一笑,道:「劳烦转告,他身已许国难再许卿,若真许,也只许心上人。」
李砚听得开心,一拍马背:「驾——」
马儿飞奔而去,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裴泱第一次做如此放肆之事。不一会儿便沸沸扬扬煞有介事地传遍大街小巷:听说了吗?裴家女公子当街抢人了?!
这事一度被误传许久,直到后来,人们越发觉得裴大人心中无尘,是个薄情人,就不再信这事了。
倒是因为她那句话,再也没有姑娘愿意嫁李砚了,因为大家觉得对方能说出那样的话,说明自己守寡的可能很大。
裴泱帮忙的力度过大,让李夫人郁闷不已。后来干脆对裴相道,若最后真没人嫁李砚,就要他宝贝女儿抵债。
每到这时,李砚就止不住地傻笑,笑得李夫人都觉得他真是个痴儿。
「知道吗?」周砚握着裴泱的手不肯松开,「那日不知为何心中别扭,委实不想去望舒台,一直磨磨蹭蹭到红日将落,无意回头却发现你踏马而来,当时我心中……不胜欢喜。」
那日风光正好,余霞成绮,她着着青衣裳,束着青绸带,风一吹,整个人飘飘似谪仙,周砚以为自己是情起,其实是一醉经年。
裴泱没有接话,只是含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挣开……
14.
长街上正是热闹时,但东街临湖的一条小巷子却分外安静。
叶念湘盯着眼前的女子,神情警惕。
本想为裴泱买件生辰礼,却不想被人控制在这。
「叶姑娘,古人常说知恩图报,你从我这学了武艺,可当初的约定怎可忘了?说好给我裴泱的人头呢?」女子笑意不达眼底,开口问道。
叶念湘破罐子破摔,不与她做面子功夫:「呵,你能骗我,我就不能骗你?」
当初冒充行侠仗义的潇洒女侠,说是见不得她孤苦伶仃,授她武艺,让她足以保护自己来去自由。
彼时叶念湘感激涕零,拼命习武,想着一辈子都要报其大恩。
结果呢?她只是被人居心叵测地当做棋子。
何依笑意森寒,勾唇道:「我从不做赔本买卖,既如此……把你废了吧。」
叶念湘懒得跟她废话:「随——」
「你试试。」
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惊得叶念湘猛然回头。
裴泱执着长剑一步步走来,剑刃划在地面,火花四溅,一向柔和的人,脸上带着叶念湘从未见过的狠厉:「『废』这个字,恐怕得我对你说。」
「你怎么……」叶念湘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裴泱是预备回去的。但想到没带阿拂那个小尾巴,那姑娘彼时恐怕已气鼓鼓的了,便欲去东街临湖的糕点铺子买点吃的哄她开心。谁知偶然看到叶念湘被人挟持进小巷子。遂解下腰间的软剑跟了上去。
看到裴泱的那一刻,何依脸上的阴冷笑意都荡然无存,目光死死锁住她,语气带着浓浓怨毒:「裴、泱——」
「嗯,是我。」裴泱上前将叶念湘护在身后,漫不经心答应,「怎么?想要我人头?」
「你害我国主,灭他家国,诱他、欺他,将他一颗真心利用至此,这般作践,难道我还不能为他报仇,不能要你狗头?!」
裴泱活动了下手腕,依旧漫不经心:「我灭他家国,是因为这家国本就属于大齐,当初北陈有能力抢,如今大齐有能力收,我收了便收了,灭了便灭了,你不服,自去『揭竿而起』,宁有种乎?」
「你——」
「至于你说我践踏国主真心要为他报仇……呵,」裴泱终于抬眸正视她,笑意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的国主心甘情愿死于美人刀,此刻在地下估计都还想着与我这张脸情深意长,你替他报仇?不如问问他稀不稀罕。」
「裴泱!」何依怒不可遏,抬手示意身后人动手,却未得到回应,疑惑回首,只见身后人如临大敌,不敢轻举妄动。
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神思不宁,连隐在暗中的人都未察觉。
周砚走时,吩咐自己暗卫暗中护送裴相安全归府。此刻这群人正等着收网。
裴泱也察觉到了他们,打了响指,暗卫便飞身而来,不费太大力气,便在一场短暂的厮杀中制住了她们。
裴泱看着颈间横满冷刃的何依,开门见山:「所以她身上的毒是你下的?」
叶念湘震惊不解:「什么毒?!我何时中毒?」
裴泱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问何依:「她的毒你解不解?」
何依下决心岿然不动,言闻冷嗤:「不解,怎么,要杀我?」
「好,」裴泱拉着叶念湘退后几步,似是怕血溅到自己身上,对暗卫示意:「杀了。」
何依虽不畏死,却也未料想她真利落动手,不由问:「……你还真要杀我?」
「不然呢?若彼此境遇交换,恐怕我已死于你手百次了吧?」
「你不想要解药了?!」
「你可有?」
何依稳住心神:「……此话何意?」
「我想——」裴泱神情玩味,「你师父没告诉你这解药如何配制吧?毕竟她的师父也未告诉她。」
一个因心术不正被悬壶谷逐出师门的叛徒,你能期待他有多大能力?
「解药就不劳你费心了,好走。」
「裴泱,」何依咬牙切齿,「你、够、狠——」
「当然,」裴泱挑挑眉,「你当我是菩萨,慈悲为怀?」
说着转身将叶念湘带走:「你这双手,沾得人命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就算有菩萨,兴许挺乐意让我收了你。」
……
叶念湘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毒,就像一个自觉康健的人突然知晓自己快死了,原本如同常人的身体便忽然病来如山倒。
她躺在床上忽冷忽热,时而迷糊时而清醒,偶尔毒发,似有万千利刃绞着身体的每一寸,让她不堪受磨,难受又害怕。
裴泱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在床侧守着她,哄着她:「湘湘……别怕,很快就会好了。」
早上阿拂告诉叶念湘,裴泱回沂州前就修书一封,请悬壶谷的谷主出谷相帮,配制解药。谷主虽不能来,但派了她的徒弟,今晚应是能到上京了。
虽安抚了叶念湘,但阿拂心中疑惑,跑到书房缠着裴泱解惑。
「你不懂医术,如何看出湘湘中了毒?还那么有把握能配出解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下毒人杀了?就算她不知解药是什么,难道你就知道?悬壶谷就知道?你之前不是说那人的师祖早年叛出谷,最爱制无解之毒吗?」
阿拂追着裴泱一股脑吐出一大堆问题。
裴泱在书架间寻找着书籍,没有烦她叽叽喳喳,也没有回答她。
「裴泱——你又无视我!」
裴泱言闻回头瞧她,打趣道:「眼睛这么红,吃胭脂了?」
阿拂抹抹眼角泪水,忍不住抽搭一声吐露实话:「我害怕,我怕湘湘死了,我还怕……还怕你有事瞒着我。」
阿拂总觉得,裴泱有什么事瞒着她。
很重要的事。
裴泱执书背对着她,教人看不见神情,半晌,低低叹息了一声:「阿拂啊,你总不能当我一辈子的小尾巴。」
「为什么不能?!」阿拂绕到裴泱身前,倔强道,「当初你同意收留我,可是默许了的!」
裴泱目光微瞬,掏出手帕替她擦脸,柔声道:「你那会什么都不懂,除了跟着我也没别的法子生存,可如今你学会了很多,学得那样好,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可不像你,有那么多雄心壮志,我有这块小天地就够了!」阿拂撇嘴打断她。
两人正争论着,管家张伯急匆匆跑进来,说悬壶谷的客人到了,还有……还有太后也来了。
沈清瑶是微服出宫,没有惊动旁人。
她来得巧,同悬壶谷的顾余一同进门。
顾余是个面瘫。不是骂人,他真是个面瘫。
本来杏林春满的谷主是能治好他的,但她觉得顾余性子安静,面瘫与他甚搭,也就没打算替他治了。
顾余说话不会打弯,见了面,还不等裴泱开口,就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裴相,师父叫我给你的,她说很抱歉……」
顾余的师父是个天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当上谷主,怎么说都是值得夸耀的。可他常常感受到师父不开心,有时师父找他喝酒,也会眼含泪花地说陪她喝酒的人越来越少了。
研制出解药那年,师父对着那药枯坐了许久,一会一声长吁,一会一声哀叹,莫名叫人心酸。
前些时日裴相修书悬壶谷求解药,师父将药扔给顾余,道:「替我说声抱歉……」
抱歉她自诩天才,却没有及时研制出解药;抱歉她……救不了裴相。
15.
叶念湘服了药,深拧的眉终于舒展开来,睡得十分安稳。沈清瑶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偷偷抹了眼泪。
裴泱在书房同顾余密谈什么,不让人靠近。阿拂便壮着胆子找沈清瑶解惑。
因为这太后实在太年轻,阿拂有些叫不出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沈清瑶拭去泪水,抬眸看着她,眼神里的哀伤愧疚藏不住,「……可你真的想知道吗?」
阿拂言闻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疑惑的神情变为震惊,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不会的……」
阿拂刚被裴泱收留那年,见到过裴泱呕血。
她呕出的那口血太黑,以致刚跨进门的阿拂都不敢确认那究竟是不是血。
她当时以为裴泱会死,结果还没到第二天,裴泱就若无其事生龙活虎了。她那会儿也没多想,只以为晋怀帝临走前授裴泱为中书侍郎,定是有人眼红要害她。但裴泱吉人自有天相,化险为夷了。如今再想起,真是哪哪都不对劲。
「我……想知道。」阿拂身体抖得厉害。
沈清瑶叹息一声,悠悠说起往事。
丞相裴景吾和太傅王牧平宫门之乱后,晋怀帝收起犹豫,下旨让裴泱去抄叶家。太后和皇后分别被软禁于慈安宫和坤宁宫。
皇上少时与叶氏情深,后又因身体渐衰,除了太子殿下和被隐藏身世的周砚,便只剩下几位公主了。
叶氏知晓太子殿下周安是活不长的,因为是自己让这个本可康健的儿子成为如今的模样。这个储君不合格的。
至于周砚,生母贵妃李氏迫于家族责任入宫,对帝王无情爱,加上皇子早夭,便窥破红尘,带发出家。周砚不像皇上像贵妃,贵妃又是李将军堂姐,故而大家从未怀疑周砚身世。
叶氏用皇上的真情为赌,精心谋划一场,可惜终是低估了一个帝王的责任,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叶氏服毒自尽,生时骄傲,走时决然。皇上自知尽了帝王的责任,却负了昔日诺言,多年心事一朝了,哀痛与愧意压垮了本就衰弱的身体。
太子体弱,太子妃沈清瑶无所出,江山社稷终是要一个人来担的。皇上卧于病榻,召见群臣,宣告往事,册封周砚,群臣皆惊,天下哗然。
后皇上驾崩,太子殿下周安继位。
周安登基不久,做了件让天下人议论纷纷之事——于宗室之中过继一子。
谁都知,先皇之意,定王周砚便是储君。如今皇上却过继一子,天下人难免隐隐担心会有兄弟阋墙之祸。
其实……周安不过是想成全弟弟与裴泱。
当然,他们都知道这太难。
那孩子被抱入皇宫那日,朝中争论不休。
陶陶四岁时,极其伶俐懂事。一日,同宫娥内侍嬉戏后,他说口渴想喝羊乳,宫人听了急忙为他取来。
羊乳鲜醇,刚嘬了一小口,便看见来找沈清瑶的裴泱。他很黏裴泱,于是便小心翼翼捧着瓷碗,要给裴泱喝羊乳。
裴泱知这小家伙疼人,便笑着接过羊乳喝了,又吩咐宫人再端一碗给陶陶。
趁宫人取羊乳的间隙,裴泱抱起陶陶找沈清瑶去了。
在殿内的沈清瑶得知裴泱来了,忙出来瞧,远远地就见裴泱抱着陶陶,有说有笑地在逗他。她正欲招手,却见裴泱脚步猛然一顿,额前有青筋泛起,像是极力隐忍什么。
她心中疑惑,正想开口,就见裴泱捂住陶陶双眼,而后侧首呕出一口黑血……
「?!」
沈清瑶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上前接过陶陶,忙要叫御医,裴泱却先她一步,对她的心腹丫头吩咐:「封锁消息,逃者……诛——」
……
这件事迅速被裴泱压了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周砚。
沈清瑶少时游历,同还不是谷主的虞溪相熟,后又向她引见裴泱,三人成了挚友。此次虞溪来上京探故人,裴泱进宫本是要告知沈清瑶此事。
事发突然,虞溪先施针压制住了两人身上的剧毒。拧眉沉思许久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放在裴泱和沈清瑶面前。
她说,这药是谷中至宝,唯有亲传弟子可得一颗。曾一度被江湖人传为解百毒的神药。虽不能真解百毒,但足够压制住剧毒,保人无性命之忧,给她腾出时间研制解约。
沈清瑶急忙拿起,要裴泱服下。
虞溪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泱一眼,果见她拿着药起身要给昏迷的陶陶服下。
「不行!」沈清瑶上前拉住她,含泪道,「阿泱,不行的——」
「行的,」裴泱脸色苍白,笑着安抚她,「阿瑶,我们都这么喜欢陶陶,你也不忍心见他受苦对不对?」
毒效发作,剜心钻骨,非常人能挨。
「不行,不可以,万一——」
「没有万一,」裴泱看着陶陶,「我们让他承了不该承受的命运,担了不该担的责任,这是亏欠。」
「可是,我没有把握,」虞溪看着裴泱,认真道,「若我没猜错,此毒出自我师伯之手,他早年被逐出谷,爱研制天下奇毒,且从不配解药,坚信杀人比救人容易……」
「我信你。」裴泱上前将陶陶扶起半卧在自己怀里,端起温水给他喂下了那颗药。
她们都明白,无论如何,周砚最终还是要继承大统的,可以他的脾气,绝不会纳后,绝不会有子嗣。
所以陶陶绝不能有事……
「后来呢?不是已经有解药了?裴泱没吃吗?」阿拂不甘心问道。
沈清瑶没有回答她。
世上有个词,叫来不及。
「没有及时解毒,这毒便在体内不时折磨人。虞溪不得已选了下策,若这毒药是猛兽,便用药像网一样将其束缚住。年年按时服药,层层包裹,让其安分。可这样,人依然有损耗,初时眠浅,常呕黑血,感知迟钝,渐渐地,又会嗜睡,等到后面,感知会逐渐恢复如常人,等到那天……便如睡着一般……」
相当于在猛兽冲破缚网之前,让人渐渐走向长眠。至少……不是痛苦又狼狈的死法。
裴泱出书房时,见阿拂抱膝坐在阶前默默流泪,迟疑了会,还是一掀衣摆在她身旁坐下。
「疼吗?」阿拂像是自言自语。
「不疼。」裴泱语气轻松。
「难怪那日湘湘把你刺成那样你都没有感觉,难怪我做饭你总是没有胃口,因为你中了毒,对不对?」
裴泱没有回答。其实她有时口才也会不好,不知怎么安慰人。
「裴泱,你个负心汉!薄情郎!你怎么可以骗我们,怎么可以骗我们——」
阿拂抱膝坐在,嚎啕大哭,这是她第二次这般难过。
裴泱揉揉她的发顶,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你看今日春色甚好,咱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才不要!」阿拂恨铁不成钢,觉得她真是搞不清重点,悲伤得鼻子冒了个大泡,「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放风筝?!」
裴泱被她的模样逗笑,边替她擦脸,边耐心答道:「幼时每每伤心难过,父亲便带我去放风筝,他说,等东风一来,便把所有难过吹走了……」
16.
裴相没有上朝,听说又病了。
探病的人不少,真情或假意,可惜统统吃了闭门羹。
阿拂将府门紧闭,连苍蝇都不放进来一只。她日日守在裴泱身侧,以前是希望她多睡会儿,如今却总时不时叫醒裴泱,生怕她长睡不醒。
困得睁不开的裴泱很是头疼,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看着她在偌大的院中放风筝。有时风筝飞不高,打个旋儿就落下来了。这时她就湘湘、湘湘叫不停,叶念湘便及时跑过去替她捡风筝。
从日出到月升,满府都听到阿拂在喊:
「裴泱,别睡!」
「湘湘,风筝又掉了!」
「裴泱,这个菜没有味道对不对——」
「裴泱,刚刚掐你一下疼吗?不疼对不对——」
「裴泱,醒醒呀——」
……
第二日早,裴泱眼下乌青,忍着打哈欠的欲望淡定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信。
是沈清瑶以送药为由带给她的话:「阿泱,我告诉阿宁了,对不起,原谅我。如果还瞒着他,对他来说太残忍……」
裴泱刚读完信,抬眼就见到了径直冲进来的周砚,虽换了整洁的常服,但能看出一夜未眠。内侍是沈清瑶心腹,默默带人退下了。
周砚于三尺开外止住脚步,默默看着她,神色不辨悲喜。
「呵,」良久,他极短极促地轻笑一声,语气藏着化不开的哀伤苦涩,「裴泱,你又瞒我。」
裴泱不忍,上前一步:「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周砚摇着头后退,清冷的声音发颤,自顾道,「孩童时,我不好好读书,常拿些诗歌问夫子什么意思,有一回我问的是『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一向板正迂腐的夫子不知忆起什么,难得走神,沉吟许久,说:「大约在说很苦。」
什么很苦?他那会儿听得云里雾里。
而今才懂,生离,死别,都太苦。
他一步一步后退,神色里是迷茫无措,像是误入了一场荒唐梦,想着如何逃离,如何醒来。
怕他被绊倒,裴泱上前一把抓住他:「阿宁……」
这声阿宁让周砚回过神,却也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逃脱,他回握住裴泱,自嘲笑道:「我是你的陛下,还是你的阿宁?」
「不重要了,无论陛下还是阿宁,你都舍得。」
「我——」
「裴泱,」周砚打断她,紧紧握住她手,「我是不是很矫情?明明你都要死了,我还要闹脾气。可偏偏你都要死了,却还想着瞒我。瞒着我有什么好?」
「阿宁,对不起。我只是……不太会道别。」
她还不会道别时,阿娘走了。
她还没准备好道别时,挚友走了,父亲走了。
她不想道别时,自己又要走了。
所有人她都可以故作轻松,道一句来生再见,来日方长。
唯独阿宁,她没法开口。
她也是个俗人啊。
裴泱微微倾身,拥住周砚:「阿宁,我大约……是要死了。」
周砚眼泪霎时就滴落她肩头,想开口却说不出话。
「阿宁,我们——好好道别吧?」
「……好。」
……
裴相忽然病重,已然卧病在床了。
她不过二十几岁,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能撑住。可去探病的人回来后都说,怕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一向耿直且没少参过裴相的段大人段意,据说探病后回去大哭了一场。人们这才恍然想起,段大人是从源清堂出来的人。
陛下仁爱,体恤臣子,亲自登门探望几次,在场诸人无不夸赞君贤臣礼。
甚至裴相走那日,陛下隔着层层帐幔守了她一夜,亲自侍奉汤药……
夜,裴府。
春日将尽,东风也快走了,阿拂握着再也飞不起的风筝,同湘湘靠着一起打盹。她们已经几夜没合眼了。裴泱让人偷偷点了安神香,没一会儿两人就相互靠着沉沉进入梦乡。
夜晚安静极了,唯有更漏里的细沙轻落,提醒着人光阴已逝。
嗜睡的裴泱今夜分外清醒,隔着层层帐幔试探性轻唤了一声:「陛下?」
周砚轻应:「朕在。」
彼时小厮丫鬟都被福公公遣去歇息了,他正在门口守着,让小内侍们在更远点的地方守着,没人能听到屋内动静。
裴泱扭头望着倒影在帐幔上的身影:「陛下同臣聊会天吧。」
「好。」
「新任家主裴蕴,是个周正的孩子,臣暗中培养了几年,陛下可以全然信任他。」
「好。」
「臣少时遇见个老和尚,他说臣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当时想,我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你这老秃驴咒我作甚。」
「你若当时告诉朕,朕还能替你教训他。」
「别,一把老骨头,不抗揍,不然臣早就动手了。」
「陛下,」裴泱顿了顿,「臣知道有些事情不说出口,陛下会纠结一辈子。所以,臣索性今日大不敬地说完。
「阿宁,这辈子辜负了你,我很抱歉,不能接受你的情意,我很遗憾。缘许三生,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岁岁年年都许给你。」
「好。」
「我走后,你不要做傻事,不要想着快些来找我。我会在奈何桥边等着你,等着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等着你尽完帝王的责任。我便找阎王爷买顶八台大轿,花钱雇几个小鬼,带着黑白无常,敲锣打鼓地来接你,然后请孟婆做个见证人,许一许我们的来生。」
「裴泱,」周砚始终没有掀开层层纱幔,淡声道,「少时我喜欢你,是想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与你一起。而今我喜欢你,是无论何时何地,你安好,我便欢喜。你在时,天地万物我只见你;你不在时,我见天地万物是你。」
「好,」裴泱展颜,良久柔声道,「以后,你便在春日想我吧。因为春时常有云化雨,春时多雨,你想我时,刚好我也在想你。」
契阔阻风期,荏苒成雨别。陛下,阿宁……珍重。
裴泱走后,周砚神色如常,甚至还淡定地替她安排后事,该赏什么,封什么,用什么样的规制,他都事无巨细地吩咐好。而后便摆驾回宫处理政务去了。
有个新来的小太监在御前伺候,私下问他孝敬的干爹:痛失肱骨之臣,陛下为何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呢?
干爹笑笑,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当晚,在殿外打盹的小太监忽然惊醒,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殿内有轻微的声响,怕是陛下要传唤伺候,他立马清醒,屏气凝神,静静等着陛下开口。可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就在他又要睡着时,忽然敏锐地听到了极轻微的啜泣声。那声音太哀恸,他记了很多年。
17.
裴女相走了,二十几岁的年华。
长街上万民相送,真情实感齐齐叩首,送这位奇女子最后一程。
裴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为人憎,为人夸,为人钦佩,为人不齿。有人说她是天上仙,有人说她是万人嫌。
可这一刻,他们想起了更多,从责任来讲,他们的裴相从来都是无愧于心。
世上男子女子千千万万,得一句惊才绝艳之人如过江之鲫。为何偏偏她是裴女相?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送走裴泱后,阿拂就跟着周砚了,在御前端茶倒水。
裴泱给她安排了富足安稳的余生,可她没有去。
她知道,裴泱终归是不放心周砚。她也不用做太多,就只要在周砚坚持不下去时,同他说,陛下啊,不能偷懒,不然裴相要生气了。
要常对他这么说。他一定会听话的。
后来,她这么说了许多年。
年迈的周砚躺在床上,微微扭头问阿拂:「朕今天没力气批奏折了,你说裴相会不会说我偷懒啊?」
阿拂眼睛酸涩,轻声宽慰,像是哄稚童:「不会啊,她会夸你的。」
「我想找她去了。」
阿拂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良久,笑着道:「你去吧,奈何桥上走快些,让她等等你,她要是不等,我替你骂她。」
皇上驾崩,庙号太宗。
这位帝王一身传奇之事颇多。最让人称道的,是他与裴女相的君臣情谊,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毕生心血都付给了大齐。
可也有野史,说着他们之间的隐晦情意。其中一本,是以太宗视角写的,言辞恳切,情意深浓,观者无不落泪,心想这写书的莫不是太宗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怎知那么多细节。当然,也有一些板正的读书人大骂这写书的居心不良,太宗与裴女相堂堂正正的君臣,竟被说得眼中只有儿女情长,何等可笑,这是对他们的亵渎!至少正史中,从未有这些不实言论!
旁人也就茶余饭后听个趣,但其实细究有一点还挺有意思,就是野史中说,太宗与裴相的墓是遥遥相对。
这是真的。
18.
送走陛下后,阿拂惊觉自己也老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叉着腰中气十足地骂人了。
也再没有那么一个人,一边品茶,一边噙着浅浅的笑意任她骂。见她骂渴了,还会贴心地奉上一杯茶。
人这一辈子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她遇见裴泱,还与之有了一场名为主仆、实为亲朋的缘分,都是她死皮赖脸求来的。
那年河州闹饥荒,裴泱带着朝廷赠灾银两奉旨而来,万分高调地砍了几个黑心富商和地方硕鼠的头,甚至牵扯到隔壁富饶的望州,扯出了望州州牧和几位沾得上边的皇亲国戚,乌纱帽掉了几顶,人头也落了几颗。
她把望州常生洪涝却一直采取强堵方式的河堤炸毁。引渠修漕,使得下游的河州万顷良田得以灌溉,再无因旱灾闹饥荒。
阿拂就想,这家伙人狠话不多,跟她混绝对有出息。
于是,算准裴泱何时出门,她大喇喇跳出来,拦了裴泱的马车。马夫看着这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心中不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刺客。
裴泱执着折扇挑开车帘,含笑给她扔了一锭银子。
谁知小乞丐像得了块不起眼的石头,眼睛不眨就丢掉了。
裴泱以为她嫌少,又扔了她一锭,结果又被丢了。
裴泱觉得不好意思,这小姑娘定是以为自己不尊重人,于是她跳下马车,走至她跟前,将荷包塞到了她手里:「拿着吧,和家人去买点吃的。」
荷包很好看,这回阿拂舍不得扔了:「我爹娘早就饿死了。」
裴泱一愣:「那——」
「其他的家人嫌我累赘,把我赶出来了。所以我没有家人。」阿拂接着道。
一向能舌战群儒的裴侍郎忽然口舌蠢笨,木讷道:「那你……节哀。」
阿拂便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衣裳,花着一张脸咧嘴道:「我是说我没人要呀,如果这时候有个好心人收留我,我一定给她当牛做马!如果……如果你要我,我便把命给你!」
裴泱看着自己官服上的黑手印,失笑:「不用了,我给你找户好人家就是了。」
「不要!」阿拂扯着她的衣裳不肯松手,「你不要我,我就谁都不要!」
马夫嘴角抽搐:「那个……你知意你在讹谁吗?」
这可是裴侍郎!刚砍了几人脑袋的裴侍郎!
裴泱有正事要办,没时间跟她耗,便任由她扯着官袍,跟着自己上了马车。见她小脸脏兮兮的,便在办公的地方让人带下去洗澡。
阿拂以为她要丢下自己,抓着她的袖摆不肯。
裴泱无奈,见身旁小吏手里有个铃铛,便随手夺来丢给她:「要是洗好了,摇一下铃铛,我来找你。」
「那个……」阿拂犹豫道,「以前我叫我们家狗,就是这样的。」
「……」四周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泱不甚在乎,坏坏笑道:「那铃铛不一般在狗身上?」
「嗯,嗯?!」阿拂反对,「我才不是狗!」
「哦?」裴泱好整以暇,「能做牛做马,就是不能当狗?」
阿拂泄气:「狗就狗吧,但是——你不能叫我招财!」
「噗——」众人憋不住笑。
她看向裴泱惊天地泣鬼神的脸蛋,又补充道:「旺财也不行!」
裴泱眉眼弯弯,揉了把她黏糊糊且打结的头发,柔声道:「知道了,小黄。」
「……」
等阿拂被侍女洗刷干净,打扮得人模狗样丢出来,裴泱正在公堂看账簿。听到她的脚步声,扬扬下巴示意她坐在一旁的小桌上,小桌上摆满了香喷喷的吃食。阿拂一边吃着,一边同她搭话:
「跟你商量个事呗?别叫我小黄,叫我阿拂吧!我生下来,爹娘不知取个什么名字,刚好还未过世的阿爷在一旁生火,吹着火苗子,啊 fu 啊 fu 的,我爹一拍脑袋,给我取名叫阿拂。
「说起我阿爷,就不得不说说他与隔壁村牛姥姥的二三事……
「说起这隔壁村,就不得不提那口水井和老黄牛……
「说起老黄牛,就不得不——」
「砰——」裴泱被她叽叽喳喳打断思绪,顺手拿起惊堂木一拍示意她安静。
两边打盹的衙役吓得习惯性拿好棍子,敲着地面齐声喊:「威——武——」
阿拂以为裴泱要砍她,吓得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去。
裴泱支着下巴打量她,勾唇坏笑:「长得这么好看,来点药哑了吧。」
「……」
她不管!哑了她也要跟着裴泱!
裴泱甩不掉她,只得耐心劝:
「跟着我很苦。」
「能吃饱饭吗?」
「跟着我很危险。」
「能吃饱饭吗?」
「我送你去读书。」
「不要!」
「为何?」
「我要跟着你!」
「为何?」
「因为你是大英雄!」
「呵,万一是大奸臣呢?」
「你要当奸臣,我就当你的狗腿子!」
裴泱被这小姑娘的明媚晃了眼,不觉生出怜悯:
多会苦中作乐的一个人,她不过是想有人要罢了。
「好,那你跟着我吧。」
……
阿拂小时候不相信神仙,因为她都过得这么苦了,也没见神仙来搭救她。
哪有见死不救的神仙。
后来,她上街乞讨,远远瞧见了裴泱,不禁感叹,原来话本子里描绘的神仙长这个模样。
裴泱总问她,为何那般执着地跟着她。
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她喜欢神仙。
——可惜神仙最后都会回到天上。
19.
我叫周绥,小字陶陶。陶陶这名字还是裴相给我取的,寓意君子陶陶。
我其实不是父皇的孩子,他体弱无子,又知母后喜爱孩子,便将我从宗室里过继了来。
今日练骑射,我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疼得我哇哇大哭。皇叔笑着将我抱起来,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就从不哭。
皇叔骗人,我见过他哭的。但皇叔这么爱面子,我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那是裴相走的那一年,大家都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导致晚上睡不着,偷偷爬起来写了好长一封信,上面都是我想对裴相说的话。裴相曾说过,若是思念故去的亲人,便把想对他们说的话写下来,然后烧掉。这样,他们在天上就能看到了。
因为嬷嬷是个啰嗦人,我不敢在寝殿烧,于是趁大家睡得香,偷偷溜去了冷宫。
冷宫没人住,安安静静的,我正准备找个地方烧信,却听到远处的小院隐隐传来哭泣声。
冷宫怎么会有男鬼哭呢?
我又害怕又好奇,偷偷走过去瞧。然后,便瞧见了皇叔。
他拿着厚厚一沓的信,朝火盆里扔着,周围全是东倒西歪的酒壶,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好看的侧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不止。
他这模样有些狼狈,似丢了魂。
我知道他在哭谁,但我不明白,皇叔既然要哭,为什么不在裴相的灵前哭?这样天下人还会感念他与裴相的君臣情谊,也会夸赞裴相是个君王敬爱的纯臣。
后来,我渐渐明白,原来眼泪会有不同的含义。
20.
裴相出殡那日,上京万民相送,沿街叩拜。
叶念湘在人群里与他哥哥久别重逢。
淋了风雨的人,依旧是少时模样,对她笑着说:「怎么那么不听话,偷偷跑了,害得我找了好几年。」
她跟着哥哥走了,他们住在一个小酒庄。
她哥哥说,以前在太傅那读书,他们五个私下常把酒言欢。
那会北陈有酒忘归,名动天下。叶棠爱酒,还常常自个儿酿酒,他便说,自己总有一天会酿出更好喝的酒,忘归有什么好,我的酒叫「重聚」!
总会有重聚的。
番外
裴淮自从被发疯的阿娘伤了脖子,便因着药效一直昏昏沉沉的。
他常常做梦。
梦中……常常有裴泱。
梦中的裴泱一身青衣,抱胸倚在柳树旁,神情惫懒又柔和,目光锁在远处玩闹的两人身上。
小时候时,裴淮总爱暗暗和李砚较劲。他总觉得,因为李砚的出现,分散了阿姐的关心。可他又觉得,李砚是个极好的人,自己喜欢同他亲近。
他心中别扭,不知如何表达。
少时人纯粹,感情也纯粹,所以不知其实感情和关心分很多种。
所以裴淮别扭了许久。
直到有一天,李砚特别认真地同他说心悦他的阿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姐那从不与外人道的情意。
裴淮一直坚信,阿姐当配举世无双的良人。可世间男儿多浊物,与其将来面对一个不知底细的夫婿,他宁愿阿姐孤芳自赏。
当知道这个人是李砚,他反而不那么介怀了。
他反而庆幸那人是李砚。也庆幸,阿姐对自己和李砚的偏爱不一样。
他那会很依赖阿姐,他从会走路起,就一直是阿姐的小尾巴。他想自己永远会跟裴泱同路同归。
可惜天不遂人愿。
幼时懵懂,却也感觉到阿娘与阿姐之间有些别扭。长大以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阿娘是父亲的续弦。纵使性子又倔又骄傲,可裴淮知道,阿娘对父亲倾心不已。但父亲娶阿娘,多是因为家族责任和宗族耆老的苦苦规劝。
坦白讲,父亲待阿娘很好,与她相敬如宾,更从未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但阿娘要的不是敬,是爱。可惜父亲的那颗心,早已随着裴泱母亲一同埋葬了。所以两人这样日夜相对,阿娘难免心生怨怼。
孩提时,裴淮贪玩些,所以每每父亲教他与阿姐文章诗词家国政事,他都不怎么认真学。一到考校时,他就对父亲撒娇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裴相不爱打骂小孩,便含笑无奈道:「罢了,人最自在无忧的光阴,也就这几年。所以泱泱喜欢学,就学。午午喜欢玩,就玩。」
于是除了必修的课业,裴淮都在府里招猫逗狗,玩得沉迷,而阿姐多数是在父亲的书房,接受父亲的考校问答。
本是欢乐融洽的好事,但在裴淮母亲柳氏看来,很多东西就变了味道。
所以柳氏对裴泱一直都怀有敌意,裴泱越出众,越出类拔萃,她就越有危机感。
当然,柳氏惯会做表面功夫,且伪装得很好,所以裴淮虽总觉得两人之间别扭,却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那时想得很单纯,总归是一家人,日子久了,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如今回首,他才发觉其实那会儿自己跟阿姐就已经开始渐行渐远了。
或许是从阿娘产生敌意开始,或许从那碗被打翻的长寿面开始。
梦中景象走马观花,他感慨着,梦就醒了。
一睁眼,发觉管家赵伯正垂首候在床侧。见他醒来,眼眶忽然就红了。
察觉到他神情异常,裴淮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赵伯,怎么了?」
「公子,裴相……薨了。」
「……」
室内一时陷入沉沉死寂。
良久,裴淮才开口,声音不辨悲喜:「谁告诉你的?」
赵伯忍不住垂泪:「一早宗族耆老就收到了信,裴相留了遗愿,要归葬沂州……」
赵伯虽两鬓斑白,可平日里最是矍铄,此刻却像老了许多,哽咽道:「其实她那日回来,老奴就瞧她精神不济,又很消瘦。老奴便想,许是当丞相的人了,案牍劳形,多养养就好了。
走时,老奴还特地给她备了沂州产的好参,她还含笑致谢,说要老奴保重身体,上车时又似乎不舍,回身抱了抱老奴,翁声说着沂州山水好,让老奴在这好好颐养天年,莫再操劳。
老奴目送她离开,很多话都没有说出口。老奴其实想说,你要多吃点东西,不要总这么没胃口。也想说,要不我们不做丞相了,太累人了。更想说其实你父亲给你备了嫁妆,在老奴这保管着,可他说你不开口要,我就不能主动给,因为说明你已经做了抉择,但老奴不懂,老奴想问问你做了什么抉择,要不再重新选选……」
赵伯边说边哭,不能自已,他在裴家几十年,一直都是裴老丞相的脸面,最是得体不过的人,从未如此失态。
裴淮想起身去扶他,却被他抢先一步扶住。
赵伯胡乱擦了下泪水:「是老奴失态了。公子你身体刚养好,多歇歇。」
裴淮摇摇头,本就苍白的脸如今更没有血色,他抬首望向窗外,才发觉春风已过,院中的桃花纷纷扬扬凋零一地。
「赵伯,阿姐要回来了。」
赵伯又忍不住鼻头一酸。
裴淮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我们好好的,等阿姐回家。」
……
赵伯毕竟上了年岁,裴淮怕他心力憔悴累倒,便开始着手府中事务。
一直闭门屋中的柳氏近几日清醒了些,推门瞧见满府素缟,令她神情迷茫。
裴淮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台阶上,一身单薄的素衣,越发显得他形销骨立,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裴淮开口:「阿娘,阿姐殁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已足以令柳氏吃惊。
恨了这么久的人死了,她该高兴才对,可除了不解和迷茫,柳氏发觉自己已做不出任何表情。
裴淮看着她,继续道:「棺椁这几日就要到了,届时府中定是人来人往,阿娘若怕吵,便去庄子里住几天。」
柳氏缓缓摇头,无声拒绝。
见此,裴淮没有再说什么,恰好小厮来报说有客拜访,便转身告退。
「午午——」迈步下台阶时,柳氏唤住了他。
他顿住脚步,示意小厮退下。
柳氏觉得浑身乏力,便倚靠在门框上,悠悠开口回忆往事:「当年伺候你的嬷嬷教你给裴泱做了碗长寿面,后来那碗面被她状若无意打翻,令你伤心许久。其实那碗面——」
看着仍不肯回头的儿子,她自嘲一笑,继续道:「那碗面我让人下了毒。」
「我猜到了。」裴淮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长长叹息一声,「从喂父亲喝了那碗药开始,我便猜到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柳氏,那些被她强制尘封的记忆开始奔涌而出……
先夫人的逝世,对丞相裴景吾的打击很大,从那时起,他的身体便不大好。
后来那场宫廷政变,裴相又因救驾受了重伤。
裴泱亲自去请悬壶谷的故交虞溪为父亲调理身体。
虞溪来后,只是摇头叹息:「外伤易治,心病难医。」
裴泱看着昏迷的父亲,心下了然,她拜托虞溪:「请你治好父亲的外伤,至于其他,我尊重父亲所选。」
家主病重,族人心中不安,他们都在揣摩谁会是下任家主。毕竟这关乎着裴氏兴衰。
在虞溪的医治下,昏迷几日的裴相终于苏醒,但还是比以往虚弱很多。
那段时间他常常单独留下裴泱,两人似是闭门商量着什么,经常一谈话就是几个时辰。
裴淮在那几日听了许多闲话,可他丝毫不在乎。他同裴泱虽不如往日亲近,可到底心中分外顾念彼此。
一向争强好胜的柳氏,那几日也出奇地安静,只是每日叫裴淮服侍父亲汤药。
因朝中局势转变,裴相吩咐裴泱许多事情,她变得愈发忙碌。
那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裴泱与慌慌张张出门的小厮撞了个满怀。
小厮一见到她,便拖着哭腔开口:「大小姐,出事了——」
「……」裴泱下意识就往父亲院子里跑。
眉心狂跳不止,她有些慌乱地推开门。
屋内地上有一摊血迹,颜色发黑。
父亲卧在床上,嘴角还残留呕出的血迹,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和虚弱。虞溪正在为他施针,神情凝重。而裴淮则垂眸盯着手中药碗,叫人看不出神情。至于柳氏,只是安安静静端坐在一旁,似乎就在等裴泱。
她稳住心神,转身吩咐赵伯封锁府内各门,行踪诡异者一律捉拿。而后又命心腹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入内。
在院中伫立良久,她才迈步缓缓走近屋内。身后的门应声合上,裴泱静静看着柳氏,眸里戾气渐生。
「呵——」柳氏嗤笑,无所畏惧地与她对视,「你敢吗?」
虞溪早已施针让裴相安睡,大约是不想让他看见如今这场面。
裴淮见自家阿姐取下腰间软剑,忙下意识护在母亲身前。
软剑出鞘,发出清鸣。裴泱利刃直指柳氏:「之前我便说过,底线不可碰。」
「底线?哈哈哈——」柳氏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捂嘴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了许久,她才起身推开挡在面前的裴淮,指着裴相激动道:「你以为就你有底线?!午午也是他的儿子!他凭什么只肯教你?!你一介女流,却能师从太傅,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可他的儿子他又给了什么?!如今这家主之位,他也要同你密谋。怎么?就因为他与我无夫妻情分,就因为午午不是他心爱之人所生,他便毫不在乎吗?!」
裴泱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怒极反笑:「你永远都是这么想当然。」
「是,我是想当然。他若无情我便休,有些东西总要攥在自己手里!」柳氏神情癫狂,上前几步将脖颈凑近剑刃,扬着下巴无比挑衅,「你拿剑指着我作甚?要弑母吗?敢吗?」
裴泱冷冷道:「解药。」
柳氏依旧高昂着头,嗤笑:「没有解药,我还没蠢到毒杀亲夫。不过他余生就在床上好好修养,莫再掺和家主之事了。」
「我再说一遍,解、药。」
「呵,裴大人不信,大可搜身啊。」
「夫人——」虞溪身为旁观者本不想掺和,但看裴泱气得不轻,忍不住提醒柳氏,「您不会还以为这只是令人体虚的药?」
无所畏惧的柳氏方才神情微动。
虞溪看出她的疑惑,便继续道:「我大概猜到夫人原本打算给裴相用什么药。那药虽令人虚弱非常,但的确不致人性命。只是——」
她指指地上那摊发黑的血:「我可从未听说服此药会口吐黑血。」
「虞姑娘此话何意?」
「换句话说,裴相中了剧毒。我虽施针压制,但已伤及根本,若不尽早寻得解药,恐有性命之忧。」
柳氏终于露出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镇定:「虞姑娘毕竟年轻,难免出纰漏,我自会叫他人来瞧瞧。」
「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裴泱撤下利刃,凝着她寒声道,「叫人去柳府寻你那狼子野心的二哥,我不管他在为谁效忠,交出解药,我保他不死。」
二哥一向最疼自己,柳氏自要维护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事已至此,你要杀要——」
「不用寻二舅。」沉默许久的裴淮忽然开口打断柳氏,他抬眸对裴泱粲然一笑,「阿姐,是我。」
「……」
此刻,裴泱和柳氏俱愣住了。
「阿姐不用吃惊,我虽为嫡子,却处处被你这长女压制,尴尬得很。至于二舅,明明才干比兄长出众,却也是无法得继家主之位。所以我许诺他:他助我,我助他。」裴泱说得冷静,甚至冷血。
柳氏声音发颤:「午午……真的是你换了药?」
裴淮仍对着阿姐笑:「是。」
「可……可我并没有告诉你,我——」
「阿娘,我了解你的,所以就算你不做,我也会动手。」
裴淮一步步靠近裴泱,明明眉间笑意不减,却越发让人觉得残忍:「阿姐,这些年你我渐行渐远,应当明白人各有志,你谋划你的,我自然要谋划我的。这事我本想做得隐秘些,却不想叫虞姑娘发现。如今东窗事发,想来也是命。」
裴泱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似是极力忍耐克制:「你……要替你的阿娘担责吗?」
裴淮收敛了笑意,摇摇头,神情无比认真:「没有谁替谁,我心甘情愿。」
「好,」裴泱闭眼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才继续道,「那我成全你。」说罢便忽然挥剑,朝裴淮直直刺去……
「啊——」状况突如其来,柳氏阻挡不及,吓得闭眼尖叫。
血腥味霎时充斥鼻间。
鲜血自骇人的伤口汩汩流出,顺着指尖滴落,裴淮却像是麻木无感知,面上作出饶有兴味的神色看着裴泱:「多谢阿姐不杀之恩。」
「裴泱你疯了?!他是你弟弟,你怎么敢?!」回过神的柳氏慌乱上前捂住儿子受伤的胸口,心疼得眼泪直流。
「砰——」恰好这时有人破门而入。
来人还未看清屋内情形,就被裴泱以剑抵颈,见状他慌忙行礼,呈上一个药瓶:「大小姐,这是公子让我去取的解药。」
是裴淮的心腹张佑。
虞溪听罢,上前接过,打开瓶盖凑近鼻间一闻,确认无疑后,便连忙给裴相服下了。
看着昏睡的父亲在虞溪的帮助下将解药吞咽下去,裴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得以落地,扔掉利剑退后几步:「为什么?」
裴淮知道她在问自己,便坦然道:「做事总要周全些,虞姑娘察觉不妥时,我便叫张佑去寻二舅要了解药,算是……功过相抵?」
「呵,」裴泱微微合眼,似笑非笑,「功过相抵,好一个功过相抵。」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连柳氏都止住了哭声。
静了片刻,裴泱随意拣了个位置坐下,淡淡道:「你们走吧。」
方才见她那般发怒,柳氏以为裴泱今晚会不死不休,如今却开口放他们走,虽有疑虑,但顾及裴淮伤势,也只好拉着儿子离开。
裴淮脸上已无血色,他止住母亲,静静看着裴泱:「阿姐要我们去哪?」
这话让柳氏不解,也下意识看向裴泱。
多日操劳,已难掩疲惫,裴泱揉揉眉心:「沂州。」
「你不用跟我闹,」在柳氏发作前,裴泱开口打断她,「他若无情你便休,说得好。与其在这互相折磨,不如大家天各一方。此生此世,你们都无需再见了。」
柳氏怒瞠,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之间的事何需你来插手?!」
「你伤我父亲这事我就能插手!」一向叫人如沐春风的裴大人,罕见地疾言厉色,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摔得粉碎,「母亲,我最后叫你一声母亲。今日之事归因于谁你我都清楚!该清算的我自会清算,沂州你们必须去,没的选!」
「你——」
「好,」裴淮拉住柳氏,神情淡然,「我们去。」
……
最终,柳氏还是屈服,跟裴淮去了沂州。
裴泱看着温文尔雅,实则肖似裴相,雷霆手腕。没多久她便听说本该官途顺畅的二哥被人弹劾品行不端,一贬再贬。而柳家竟无一人替他求情。
后来,她听说与二哥一向交好的桓王自请去封地,说想远离朝政,做个闲散王爷。
那会儿陛下龙体有恙,太子身弱又无子嗣,朝中明里暗里支持桓王的人不少,他却突然选择「急流勇退」,令人费解。
再后来,裴相薨逝。怨了他一辈子的柳氏也疯了。
多年心血一朝覆,还满盘皆输,沂州那些年她恨极了裴泱。清醒时,她甚至雇过杀手行刺裴泱。她知道自己不会得手,可她就是恨,就是不甘。
而如今,裴泱死了。
如她所愿。
真的……如她所愿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入裴府时的情景。
在那之前裴景吾私下找过她。裴氏寄予厚望的麒麟才子,模样也是一等一地好看。立在翠亭中,令春光都黯然失色。
他谦逊有礼又无比认真:「裴某此生已将心许他人,所以注定会辜负小姐。虽说长辈之命不可违,可小姐何辜,故而今日莽撞叨扰小姐,若小姐不愿,裴某决不强人所难。」
谁没有少女怀春过,谁不希望自己的良人举世无双?所以不怪那日桃花灼,春风盛,璧人玉立,她满心欢喜又满怀期望,含笑摇头:「我没有不愿。」
她想,海誓山盟又怎么样?如今是她与之一生一世一双人,人生漫长,韶华仍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定会与他恩爱情长,终老一生。
于是,她如愿成了裴夫人,在裴府见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她那般小,又那般懂事,被裴景吾抱着,乖乖朝柳氏作揖行礼,奶声奶气:「泱泱见过母亲,母……母亲好漂亮。」
这是意中人与挚爱情深的见证,她心中是吃味的,可孩子太惹人怜爱,小小一个话都还说不利索,都不懂母亲是什么意思,只是见了柳氏便心生欢喜,便想亲近。当时接过那孩子,柳氏心中暗下决心,会会好好养育她。
可后来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不堪回首……
裴泱棺椁到沂州那日,百姓都自发到长街上相迎。纵使天下对这位女相议论不断,可在沂州人们心中,她从来都是朗如皓月的裴家女公子。
裴淮为阿姐处理好后事,便很长时间不见踪影,裴府众人不敢议论,却都以为他是寄情山水去了。
然而两年后,宗人府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向锦衣华服的桓王,此刻粗布素衣靠墙而坐,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丝,挑眉勾唇:「本王的落魄样就这么让人稀罕?」
裴淮解下披风落座:「是啊,为了你如今这副模样,我费了不少心血,此刻观摩,聊以慰藉。」
「裴淮,」桓王饶有兴味地瞧着他,「裴女相身故,小郎裴蕴当了家主,你不去争回自己的东西,在这同本王闹什么呢?」
「提醒你一下,」裴淮抬眸,似笑非笑,「你如今不是王了,是庶人周轲,也是罪人周轲。」
「别这么肯定嘛,本王忠厚克己,不少臣子都觉得本王冤极了,罪不罪的,不好说啊。」
裴淮不甚在意,接过心腹递来的茶水,淡淡道:「世事都有迹可循,你以为万无一失,其实漏洞百出。」
桓王失笑:「裴公子这是卸磨杀驴吗?当初我同你二舅所谋,你娘亲或许不知,但裴公子如此聪慧,难道也未察觉?」
裴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在默许,」桓王嘴角噙着笑意,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你在纵容,纵容你娘亲铤而走险,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舅舅与我谋划。其实你并不是想帮我们,不过是利用我们得到你想要的,也许是地位,也许是向某个人的证明。
可惜,裴公子那时年少气盛,自以为掌控全局,把握尺度,实则——愚、蠢、至、极。呵,我想,这就是裴女相刺伤你的原因吧?恨铁不成钢嘛。」
放下茶盏,裴淮没有预想中的恼羞成怒,反而极短极促地一笑,像是在赞同他:「是啊,愚蠢至极。所以我这一生啊都该为这个愚蠢付出代价,做出补偿。」
裴淮将手搭在膝上,倾身打量着眼前人:「当初阿姐说有些事她自会清算,却顾及着皇家,顾念着柳家,只是设法断你前程,让你去了封地。
可惜斩草不除根,徒留祸患。他们低估了你的野心,你几次谋害今上不成,又把目光投向太子殿下,我阿姐中毒,是你一手造成的吧?」
桓王摊手:「裴公子言重了,这朝中的利益纠葛权力倾轧,岂是三两句道得清的,想要周砚跟陶陶死的人多了去了。
至于你阿姐,冤是冤了些,但向来是天妒英才,红颜薄命,她的遭遇也说得过去。年少不知藏拙就算了,偏偏太傅还让她锋芒毕露。你以为就我想让她死?」
裴淮微微眯眼:「你这么有恃无恐,是仗着那道遗旨吗?」
「对,没错。」桓王看着摇曳的烛火,语气颇为自豪,「我是父皇的幺子,自小受尽荣宠,比起仁义有余却果断不足的皇兄,他更看重我的杀伐决断,为此还想过把皇位传于我。可惜立嫡立长,父皇拗不过大臣,堵不住悠悠众口。父皇于我有愧,便竭力弥补我。」
「所以啊,」他这回是赤裸裸的挑衅,「当初皇兄不能奈我何,如今你和周砚又能如何呢?」
「呵——」裴淮面露讥讽,平静道,「桓王真是当局者迷。如若你真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贤君之才,你的父皇会不坚定?朝中大臣会誓死反对?人惯会趋利避害,说来都是你、不、配——」
桓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镇定自若:「成王败寇,你不必跟我口舌之争,圣旨不可违,你们既奈何不了我,又何必互相浪费时间?」
「谁说圣旨不可违?」
「……你什么意思?」
裴淮起身,心腹见状忙为他披上披风。
「圣旨不可违,是因为没人去开这个先例,」裴淮自己系着披风,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两年了才找上你。两年,我搜罗的证据够你死上百回。你所有的退路我都预想了,放心,你绝无翻身的可能。」
毕竟是玩弄权势的人,桓王虽知自己在劫难逃,却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哦?那我拭目以待。命就一条,想要,拿去便是。」
裴淮依旧神情淡淡,转身走出牢房:「这样就太便宜你了,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很痛苦、很后悔、很绝望……」
出了宗人府,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雪。乱琼碎玉纷纷扬扬,落在人发顶眉梢,裴淮伸手想接过一片,却不想刚落在掌心就化了,像是接住了一滴泪。
张佑怕他冻着,便催促道:「公子,外面凉,我们上车吧。」
裴淮似回忆着什么,自顾说道:「我曾经在这样一场风雪里,见到过五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那年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日,整个上京银装素裹宛若仙境。
裴淮那会儿还是很黏阿姐,嚷嚷着要她陪自己打雪仗。唤了几声,也不见后者出来,便跑进暖阁想看看阿姐在做什么。推门便瞧见裴泱懒靠窗前,提笔挥墨写着什么。写完后,她招呼丫鬟帮自己准备五个信封。
裴淮好奇,走近一瞧,五张纸上都是写着同一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是裴泱师从王太傅的第一年,从此五个志同道合的少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信刚送出一会儿,另外四人便兴冲冲赶来。
满院红梅负白雪,少年人的嬉闹声惊得梅上积雪簌簌落下。裴淮同他们推窗赏梅,围炉夜话。酒香混着花香,一时不知酒更醉人,还是花更醉人。
少年不识愁滋味,几株红梅,几壶清酒,几位挚友,便在这一轮月下,一场雪里,绘声绘色地说着家国天下和胸怀报负……
「纵然不识愁滋味,」裴淮望着落雪,神情怀念,「赤子之心,千金不换。」
那群少年从未变,是自己贪心,同他们走散。
此后余生,他便守着阿姐最挂念的那人,做他最忠的臣、最刃的刀,于黑暗里斩尽所有居心叵测的魑魅魍魉。
而后的某一天,他再遇见阿姐,会同她说一声:抱歉,我从未恨你,亦如你从未怨我。
(全文完)
备案号:YXX1b0vg1JhDokMexuA5no
编辑于 2023-03-14 12:5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小丫鬟千里埋郎君
赞同 6
目录
2 评论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岭南小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