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爹他绝世无双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我是一只法力无双的妖。
可我娘要杀我，只因我是妖。
后来有一天，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神界举办盛大的生辰。
我趴在墙角看着他们一家齐乐乐融融默默流泪。
直到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他说：「别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曾是三界最强的王，他是妖皇，也是我的父亲。
1
我有一条老大的大狗，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大黄。
我看起来比它小一些，于是我给自己也起了一个名字，叫小黄。
大黄月圆的时候会对着月亮嚎。
嚎的我睡不着觉，我就踢它后屁股一脚，它看我一眼，然后去另一个山头接着嚎。
大黄嚎是想它的族人。
我看着月亮，我好像生来就是独身一人。
……
今天，我牵着大黄，拿着攒了很久的铜钱想去大街上买冰糖葫芦。
我想好了，两串半铜钱可以买一个糖葫芦，我有五串铜钱，那我可以买两个糖葫芦，我吃一串零五个，剩下五个给大黄吃。
只是我和大黄一出现，第一个看到我的人大叫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他们都跑了。
我牵着大黄去了糖葫芦摊。
我拿出准备好的五串铜钱，放到插糖葫芦的稻草架子上，然后从上面拿了两串糖葫芦。
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扎着两个小啾的小女孩，她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我手里的糖葫芦。
我牵着大黄走过去。
「你要吗？」
我问她。
我的大尾巴在屁股后面摇来摇去。
她刚要伸出手，一只手拦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这是妖王，专挑小孩吃！」
小女孩看着我瑟瑟发抖了。
他们都瑟瑟发抖。
于是我牵着大黄走了。
顺带放了一把火把整条街都烧了。
笑话，我都吃小孩了，放把火怎么了？
2
天上那帮老神仙又来我山头找事的时候，大黄的姘头正在生小小黄。
我摆了摆手让大黄不用跟着我了。
那帮老神仙，天天没事就来找事，真把我惹烦了我早晚把他们一锅端了。
对面是十万天兵天将。
我捏了一个手决想要速战速决，我还着急回去想看看小小黄。
没想到，这次跟以往都不一样。
对面乌泱泱的神仙里，突然走出来了一个仙子。
仙子越走越近，她有着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
她长得和我有七分像。
我忘了捻诀，怔怔的看着她，然后不知所措的听着她叫了我一声孩子。
「孩子，我是你娘啊。」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母子连心，但是在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毫不犹豫的相信她就是我娘。
没有缘由。
我看着她，突然紧张的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原来，我是有娘的。
我紧张的搓了搓手，身后的大尾巴不受控制的摆了又摆，我有点害怕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嚣张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她走过来，抱着我哭了起来。
「对不起。」
她说。
我说你别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是否好看，是否可爱，她会不会喜欢我，于是我把自己的头发拢了又拢。
我想和她说好多事情，比如，我有一只大黄狗它今天要有小狗崽子了，比如，我喜欢吃糖葫芦，她能不能带我去买糖葫芦，比如，其实我真的没有他们说的这么坏。
我傻傻的在脑袋里想了很多的话。
然后听见她说：「孩子，你的手镯可真好看。」
这个手镯，是我一出生就在我的手上的，只有我自己才能拿下来，这是一块很厉害的手镯，我虽然法力无边，但这块手镯可以让我有不死之身。
这个漂亮的仙子是我娘，我娘说我的手镯好看，于是我献宝似的把手镯摘下来给她看。
她看着我漂亮的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名字。
我不识字，但别的有娘的小孩名字都很好听，
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帮我起个名字？
我欣喜的刚要开口，便感到心口一痛。
我眼里的欣喜还没来的及散去，便和她带着泪光的眼睛四目相对。
这个漂亮的仙子，用千万年的龙骨做成的匕首刺穿了我的心口。
「对不起，我是迫不得已。」
她说。
巨大的痛意从心脏传到四骸，在我晕过去时，我想：
这次可不能没关系了。
3
我被那些卑鄙无耻的老神仙绑在十字架上，四周是奔腾的神火。
他们用神火炙烤我。
隔着火焰我看到了那个漂亮的仙子抱着她漂亮的孩子。
她哭着对那天庭老儿说：「我已经照你们说的刺杀了她，求你们放过我的雪儿。」
原来她怀里的这个孩子叫雪儿，可真好听。
我本来想告诉她我叫小黄，但现在看来，她连我的死活都不关心，又怎么会在意我有没有名字，叫什么呢?
我闻到了烧焦的肉香。
对面的老神仙们看着我眼中流出贪婪的目光。
我是妖王，万妖之主，法力深不可测，我的存在影响到了他们天族称霸天下，而妖王的妖骨，得之，这世上将再无人能敌。
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伤害我？
在我闭眼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
我以为我死了，但我奇迹般的醒在了一个深山的破木屋里。
面前是一个满脸都是毛的野人。
他的头发和胡子把他的脸都盖了起来，我几乎只能看到他一双狭长的眼睛。
我防备的看向他。
他说，他在河边看到了我，然后救了我。
我的大尾巴在恹恹的搭在床边。
我想坐起来，但发现自己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害怕极了。
我是一个没法动的妖王，他会拿我的血来炼丹，会抽出我的骨来化魂。
我遇到过很多人，他们接近我，讨好我，虐待我，都是为了获得我的血，我的骨。
三百年前的兔子精说要跟我成为朋友，结果把我关到了一个笼子里，每日抽我的血。
我被关了七七四十九天，瘦的像骷髅，我抽出身上的一截骨头，一点点的磨的尖锐又锋利，在兔子精吸食我的血的时候，插进了它的喉咙，然后从笼子里跑了出来。
可我不长记性，我太想和他们交朋友了，所以我总是被人骗。
虽然我有能够让我有不死之身的手镯，我死不了但我的身上总是伤痕累累。
从兔子精那逃出来，我被人欺负，被割尾巴，被挖眼睛。
虽然我过几天我就会再长出尾巴，再长出眼睛，可我还是会很疼啊。
后来的后来，我认真修炼，不知不觉他们都怕我了。
没人再敢欺负我。
可是依旧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三天前，我以为我找到了我的娘，我以为我也是有人爱的孩子了，可是她为了救她另一个孩子选择杀死我。
我没有死，并且决定，我不要再信任何人了。
我阴狠的看着面前的野人。
他一定是想要害我
「你想要什么？要我的血，还是要我的肉？还是要我的骨头？」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我盯了他很久。
「不信。」
「……」
4
这个野人跟我说他叫南浩，又说我可以叫他阿浩。
他每天给从山上采草药，然后把草药碾碎敷在我的伤口上。
他做菜也很好吃，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可我还是害怕他会害我，我没了手镯，现在随便就能被弄死。
我摇着自己长长的尾巴，我说，你看到了吧，我是妖王。
「我吃小孩，挖人的眼睛，吸人血，还放火，你要是敢伤害我，等我好了，我就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他，凶神恶煞。
我现在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也只能这么吓唬他了。
反正我的大名和我的传说他应该如雷贯耳。
我以为他会被我吓到，可是他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害怕，他看着我的一双眼睛过分的包容与温柔。
「我知道，你没有。」
我怔住了。
这世上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十恶不赦的喝人血吃人肉的王八蛋，可他却这么信誓旦旦的说我没有做过。
「哦，不对。」
我就知道，没人会相信我。
「你放火倒是真的。」
「……」
「就一次……」
我小声嘟囔。
「一次也不行。」
他说。
阿浩给我做了一个小推车，白天的时候就推我出去晒太阳，晚上的时候推我出去看星星。
他推的很稳。
「再快点。」
「太快了，慢点。」
「再快点。」
「再快点，再快点，慢点！」
阿浩任劳任怨的推着我，任何我的龟毛要求他都想办法满足我。
其实我是存心刁难他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对我这么好呢？
我本来是不想搭理他的，可是他老是对我笑。
没遇上阿浩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可以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我跟他讲，我是怎么跟兔子精成为朋友的，我又跟他讲，我觉得冰糖葫芦有多么多么好吃，我还跟他讲说我有一条大黄狗，我的大黄狗生了一条小黄狗。
我说：「你的名字挺好听的，谁给你起的。」
阿浩说他自己起的。
我说，你可真有学问。
阿浩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问阿浩有没有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从阿浩脸上看到难过的神情。
过了好大一会，阿浩说：「我有一个女儿。」
5
阿浩从凡间给我买来好多好多漂亮的衣裙。
全部都是粉粉的。
我最喜欢粉色了。
我说：「做你的女儿肯定很幸福吧。」
阿浩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对不起她。」
我问阿浩他的女儿是什么样的。
「美丽，善良，天真，可爱。」
「那你的女儿可真好。」
「是，她很好。」
他笑。
阿浩不愿意跟我多说他的女儿。
他总是说他对不起他的女儿。
我好奇，追问他。
可阿浩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我看着阿浩，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像我可以对他说，那只兔子精是怎么欺负我的，但我不会跟他说我那天那个漂亮仙子刺向我的心口的时候我有多么难过，我也不会说，我有多么想见我的爹娘。
能说出口的都不算真正的痛苦。
阿浩的女儿一定就是他的难言之隐吧。
……
我的法力渐渐恢复过来了，上天入地已经不再话下了。
阿浩真的像他说的没有伤害我。
我不知道阿浩救治我是想要什么。
我身上最好的东西是我的妖骨。
我把妖骨从身体里抽出来，给阿浩。
「这是什么？」
「好东西，你打开看看。」
阿浩打开了，我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欣喜，反倒是他脸色变得铁青。
「赶紧放回去！妖骨是能说抽就抽的吗！」
「你知不知道没了妖骨你会修为全失！生老病死！」
他竟然不要妖骨。
「妖骨你都不要？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好好的！行吗！」
阿浩冲我吼。
我啪嗒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不要就不要，吼什么吼！」
阿浩慌了。
「你别哭，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大声吼你。」
「我错了好不好？」
我把抽出去的妖骨又塞进了自己的身体。
疼的我一抽一抽的。
「讨厌鬼！我讨厌你！呜呜呜呜！」
「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妖心！」
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晚上，我哭的一抽一抽的躺在床上。
我听有脚步声靠近，闭上眼假睡。
「哎呀，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哭包哭鼻子啦。」
我才不要搭理他，继续装睡。
可我越想越委屈，憋住不哭，可鼻涕从我鼻子里流出来了。
我可真没出息。
「我错了好不好。」
「你哪错了？」
我还是没忍住。
「我不该吼你。」
「哼。」
我从床上坐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涕。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好呀，是什么呢？」
阿浩笑。
「你别嬉皮笑脸的！」
「好好好，不笑，不笑，严肃点。」
「咳。」
我清清嗓子。
「你明天得带我去买糖葫芦。」
6
阿浩牵着我上了热闹的街市。
他可真高，比街上最高的那个人还高一个头。
我再一次羡慕起了阿浩的女儿，她可以天天被阿浩牵着手去买糖葫芦。
这一次，我来到街上的时候，没有人再逃窜。
我说：「真奇怪。」
「怎么了？」
「每次我和我的大黄狗来这里的时候，他们都会跑。今天，我和你来，他们就不跑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大黄不是只狗，是只狼呢？」
「怪不得，大黄不会「汪汪」只会「嗷嗷」。」
他笑了一下，接着说：「而且，你再看看你身后。」
我往后看。
后面空荡荡。
「我的尾巴没了！」
阿浩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做到的！」
「心诚则灵。」
他说。
「不信。」
「哈哈哈。」
「别嬉皮笑脸的。」
「嗯嗯！」
阿浩牵着我来到了糖葫芦摊前。
我以前总是很羡慕那些被爹娘牵着来买糖葫芦的小孩，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被人牵着来买糖葫芦。
虽然阿浩不是我娘也不是我爹，但我可真开心。
阿浩给我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让我拿在手上吃，一串给我包好让我回家吃。
我咬了一口手上的糖葫芦。
甜甜的。
我仰着头阿浩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了。」
这是第一次，所有人看到我都没有跑，我欢快的在街上乱蹦，没有听到背后阿浩说的那一句「对不起。」
7
我和阿浩逛累了，找了一家茶馆，在那里吃东西。
我要了好多好多东西。
阿浩也不吃，他就看着我吃。
他这个人可真奇怪。
这个茶馆里人很多，有一个嗓门很大的说书人。
他正在说着 500 年前的那场大战。
「你们可知道现在的妖王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法力，让天上的那些上神们都如此忌惮？」
我一听，妖王，这不是说我呢，我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法力，那还不是因为我勤勤恳恳的修炼？
「这妖王乃是受了诅咒的妖，她有着神和妖的两种血脉，所以才会法力无双。」
「相传 500 年前，峻山上神为了苍生，让自己的妻子去引诱妖皇，怀上妖皇的孩子，在大战之中，丹青仙子以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为要挟，迫使妖皇不敢对上神们进攻。」
「最后，上神们合力，将妖皇击溃，妖皇元神破碎，世上再无妖皇。」
「后来呢？」
有人发问。
「峻山上神想要杀掉丹青仙子肚子里的孩子，但那孩子，不死不灭，直到诞下。」
「诞下之时她的手上有一用妖皇的精血制成的手镯，从此，妖皇已灭，妖王不死。」
「不过，听说最近三界有异动，传言说是妖皇复生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我的手腕空荡荡。
我把我爹给我的唯一的一件东西弄丢了。
说书人继续说：「不过，这妖王，也并非是完全的不死之身。」
「那可不，只要把那手环拿下来，她不就不是不死之身了吗。」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上神同妖生下来的孩子从开始就受到了诅咒，没有一个神妖之子能活的过成年。在他们 600 岁的时候，会受到 108 道天雷之刑，没人能活着受完这 108 道天雷。」
说书人说完把扇子啪嗒一合。
下面一阵阵惊叹之声。
我算了算日子还有三个月，我就整整满 600 岁了。
说书人把扇子一甩刚要接下去讲，我拿起手边的桂花糕就往他头上扔。
「你个老六，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在众人谴责的眼神下，我被阿浩拉出了茶馆。
我哭着问阿浩：「他都是瞎说的对不对。」
阿浩挠了挠脑袋：「其实……他说的挺有事实依据的，书上都是这么记载的。」
我嗷的一下哭的更大声了。
「我不仅要死了，我还不识字！」
阿浩摸摸我的头，温温柔柔地说：「那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太阳洒在他的后背，春天的微风吹起他的胡子。
「可我都要死了，现在识字有什么用啊！」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哭了，看着他。
「真的吗？那我要怎么样才不会死？」
阿浩想了想，告诉我。
「心诚则灵。」
「……」
听闻，我接着放声大哭。
8
阿浩开始教我识字，每天能把他气个半死。
有几次他没忍住，大声吼了我两句，我就哭了。
然后阿浩每次生气只管把自己的脸气的铁青，也不吼我了。
我看着那些七拐八折的字，常常走神。
听闻天上的丹青仙子要给她的女儿办一百五十岁生辰宴。
这是我那天从街上听来的，每年的这个时候，丹青仙子都会给她的女儿办生辰宴。
从街上回来我就一直心不在焉，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原来出生是可以被庆祝的，我可真想看看别人的生辰宴是什么样的。
阿浩去河里捕鱼了，他说今天晚上要做糖醋鱼。
我没有告诉他，偷偷溜走了。
我上天了。
他们神仙这块地方，我来过很多次，唯一的感受就是挺大挺亮堂的。
今天很热闹，几乎所有的神仙都往一处走。
他们都是来参加丹青仙子女儿的生辰宴。
我隐身跟着他们走，看到了热闹非凡的金殿。
然后看到了他们幸福的一家。
峻山雪被峻山上神和丹青仙子牵着接受着所有神仙的祝福。
我想想，在我 150 岁的那年，我正在兔子精的笼子里，想着该怎么把他杀死。
我可真羡慕她。
她是神界最为貌美的仙子和四大天神之一的女儿，所以她的出生是被祝福的，所以，有这么多人来参加她的生辰宴，所以，她的母亲会骄傲的拉着她的手跟所有人说这是她的孩子。
我想发把火烧了这场宴会，可是阿浩说，放火是不对的。
不能放火，我只能哭了。
我真的很难受，所以我没有放声大哭，我的眼泪源源不断的从眼眶里流出来，像两条小溪一样。
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
他说。
是阿浩。
我看向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的。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俗话说了，知女莫若父。」
「可你不是我爹。」
「俗话还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把我逗笑了，看到阿浩来了，我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伤心了。
「你的俗话可真多。」
「走吧。」
阿浩牵着我走了。
走得时候，我感到背后很热。
回头，刚才热闹非凡的金殿，燃起了熊熊大火。
好多的神仙都扑不灭这场火。
我看着阿浩，害怕他以为这场火是我放的，害怕他会认为我是个坏孩子。
我紧张的说：「这次可真不是我放的！」
阿浩云淡风轻：「嗯，我放的。」
「啥？」
我疑惑，停在原地，阿浩继续向前走。
「快点走，鱼都要凉了。」
「哦。」
我快步上前，抓住了阿浩的手，我们一起回家。
9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神火中逃出来的。
我问阿浩，阿浩挠挠耳朵，又挠挠鼻子，说他也不知道。
「难道我的功力已经强大如此地步了？能够死而复生？」
阿浩给了我一个苹果，问我今天的字识的怎么样。
我不说话了。
认字实在太难了！
阿浩叹了一口气：「趁我还在，你得快点学了。」
我不明白阿浩的意思，这段时间过的太快，以至于我都忘了阿浩与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要走了？」
「快了。」
「哦。」
过了一会。
「但你说好要教我识字的。」
「等你会识字了，也就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
「哦。」
不想他走，可我想不出如何挽留他，于是只有皱巴巴带着生硬的话。
其实我想问他，如果我永远都不会识字，是不是他就不会走了呢？
但我不能这么自私，阿浩有家人的，不像我。他会想他的家人的。
我总归不是他的家人。
阿浩不仅教我怎么识字，还教我怎么把尾巴收起来。
我在他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怎么把尾巴收起来。
他可真厉害，什么都知道，我越来越佩服他了。
我每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算着离自己的大限还有多久。
虽然阿浩说心诚则灵，但我还是害怕到时候我会一命呜呼。
一旦我一命呜呼了，神界的那帮老神仙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为了能够把我生擒住，那帮老神仙，这次，放出了大招。
10
那天，我正在河边洗脸。
突然之间，雷声大作。
抬头一看，无数个金光闪闪的神仙在我的头顶盘旋。
一条巨大的黑龙几乎要把整个天空填满。
我心底暗叫不好，这帮老不要脸的竟然氪金开外挂！
我虽然法力无双，但是我现在受了伤，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好。
他们不仅开外挂，还趁人之危，果然卑鄙！
「小妖，你可知这是何物？」
一个金光最闪的老神仙此时开口说话。
我摸摸鼻子没说话。
我没搭理他，他尴尬了一下，接着自说自话：「这是开天时的盘古巨龙，妖皇的坐骑，喷出的火焰能够让着世间万物寸草不生，拥有举世神力，可开天遁海。」
「有了神龙助力，小妖，你还不束手就擒？」
黑龙的龙须飘在天空中，我看着这条巨龙，感到一阵眩晕。
我不知道这条巨龙有多么厉害，但我有巨物恐惧症可怎么办？
我硬撑着站着。
雷声滚滚，我化出原身，一条巨大的粉色九尾狐狸。
十万天兵向我发动攻击。
我勉强能应付过来。
就在我分身乏术的时候。
「小妖，你的死期到了。」
巨龙直冲我而来。
他浑身带着火焰，怒目而睁。
战况进行的很焦灼。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不大不小的从我身后传出来。
「福贵，不得无礼。」
马上要喷火的巨龙愣了，怔怔的看着我的身后。
接着，巨龙的火焰直接在嘴里熄灭了，冒出来滚滚黑烟。
「主人……」
他嗷的哭了出来。
天上的老神仙和我都看傻了。
「妖……妖皇！妖皇出世了！」
妖皇？
我看向身后。
阿浩穿着灰不拉几的破衣服，胡子拉碴。
阿浩？
是妖皇？
可，妖皇不是我爹吗？
11
我怔怔的看向阿浩。
冒着黑烟的巨龙委屈巴巴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阿浩没理它，巨龙嗷的一下，尾巴都耷拉了，它趴在阿浩脚边，它这么大，阿浩这么小，我觉得我的巨物恐惧症又要犯了。
天上的那帮老神仙看着这一幕，也不打雷了，也不下雨了。
阿浩周身狂风大作。
他踏上巨龙，一股巨大的力量似乎要把四面八方都裹挟。
天地俱籁，阿浩开口，声音像从远古传来。
「我的女儿，你们也敢动？」
我站在地上，抬头看着阿浩，觉得一切都像在梦里。
他骑着巨龙，踏风而去，他甚至没有出手，一靠近，那帮老神仙便被他周身浑厚的内力所弹开。
神仙们受到重创，四散而逃。
阿浩来到了我面前。
我平时对他有这么多的话要说，但这一刻，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才的阿浩很威风，像天下的霸主，可他对我，从来都只是温和的笑。
我跑开了。
……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跑到外面，今晚上的星星很多，不远处是一条静静流水的小河。
阿浩坐在河边，巨龙趴在他的身边，阿浩从河里叉鱼喂到福贵嘴里。
福贵的龙须动来动去。
阿浩静静的看着远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影子笼罩在阿浩的头上。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说。
寒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看着阿浩一动不动的背影。
「说什么？」
他说。
我红了眼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我，你是我爹。
他转过头来，站起来，他看着我，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浩。
阿浩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到我的失败。」
「如果，从来没有过你就好了。」
他说。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变弱，到最后微不可闻。
我的心一点一点的下沉，到最后似乎要望见深渊。
我咬着牙，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我的女儿，被那帮老弱病残打死了，我脸上没光。」
福贵趴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神有怜悯。
我憋着泪。
我告诉自己，别哭，别哭。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夜晚寂静，只有潺潺的溪流。
我等待着他的答案。
许久，阿浩开口。
「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我看着他，他却撇开眼睛。
他牵着福贵走进了夜里。
12
黑夜里，有人呜咽，无声。
我走了。
我叫小黄，一个没人爱的小黄，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小黄。
大黄有了小小黄，小小黄见到我在我腿边转来转去。
我是一只巨大的粉色九尾狐。
我丑陋，我恶毒，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白天，我甩着巨大的九条尾巴，走在大街上，人们看到我四处流窜。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山洞，低着头把自己的毛舔了又舔。
他说的对。
我真可怜。
没人爱我。
所有人都惧我，恨我。
明天是我的六百岁生辰。
我没有峻山雪那般豪华的宴会。
我从街上买来一个白色的大馒头，插上一个蜡烛。
蜡烛灭掉。
我拿起馒头默默吃了下去。
这个馒头可真噎人呀。
天逐渐阴沉了下来。
他教了我认字，我从那些竹本子上得知 108 道天雷有多么恐怖。
但可真奇怪，我现在，一点都不怕。
我甚至期待，期待着自己死亡的到来。
我走出了山洞。
天空已经沉的快要压下来。
我走到了山顶。
天空逐渐在我的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些神仙又来了。
他们一脸的正义，满嘴的伦理道德。
他们说：「看啊，报应啊。」
第一道天雷下来了。
从头顶贯穿到我的身体的每一条经络。
我痛苦的痉挛。
表情狰狞，发出怒吼。
他们说：「妖怪的嘴脸果真丑陋。」
第二道天雷下来了。
我感到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拉扯，互相碰撞。
我痛苦的横冲直撞，妖火从我身体里蔓延出来，周围草木全部被我烧毁。
他们说：「妖怪就是妖怪，永远改不了骨子里的野蛮。」
第三道天雷下来了。
我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们说。
「好臭。」
第四道天雷下来了。
经络开始爆裂。
我将冲上来想要救我的大黄打伤了。
他们说：「妖怪都是不通人情的，冷血，无情。」
第五道天雷下来了。
我倒在地上。
我觉得我要死了。
神仙们高高在上的俯瞰着我。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第六道天雷的降临。
等了很久。
我睁开眼睛。
看到阿浩苍白的脸。
13
他破开了我设下的屏障。
他还是来了。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峻山雪生辰之时，我听一个神仙说，那天我被神火灼烧时，是妖皇救了我。
他们说：「妖皇竟然也会流泪。」
他亦不知道那天在街上，结束后，我又回去找那说书人。
我问他，妖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说，妖皇暴虐。
我问他，如何暴虐。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
「世人都是如此之说，妖本就是恶。」
「不过。」
他接着说。
「妖皇为了他未出生的孩子，曾在南天门连跪七天七夜，恳请神界不要伤害他的孩子。」
他爱我愿意放弃自己的自尊，放弃自己生命。
他说「心诚则灵」，是因为他早已决定好用他的生命来献祭。
他说我可怜，他说他不爱我。
我才不信他。
在我知道他是妖皇是我的父亲，而他却要冷漠的推开我，我便明白了一切。
他怎么可能不爱我。
我知道他要救我，我知道他是要为我承受这 108 道天雷，我知道他让我恨他，是因为他不想我在他死后备受煎熬。
我知道，他爱我。
所以，我离开他，用自己的全部修为来设下屏障，我要挡的不是那些神仙，也不是天雷。
而是——我的父亲。
14
都说妖皇举世无双。
他可却一次一次的为了我丢兵卸甲。
阿浩给我戴上绿色的玛瑙手镯。
阿浩看着我，说：「傻孩子，别再丢了。」
阿浩把我推开。
他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雷击。
一百零三道天雷。
普通神仙一次也无法承受。
我最多也只能承受六道。
我哭着爬过去，我不要他死！
可他给我设了禁令，我动弹不得。
天上的神仙不说话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替我承受一道又一道的天雷。
阿浩身上粗制的布衣裂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血肉迸发，
阿浩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可他却依然笑着看我。
他说：「我姓南，万物归一，你以后叫南一一可好？」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他向我眨了一下右眼睛：「我知道，你总想有个名字的。」
我哭的几乎要昏厥。
他伸出手，然后又缩了回去。
一零三道天雷即将结束，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他说：「一一，对不起，我是糟糕的父亲。」
不，你才不是！
「不过。」
他笑。
「我的女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善良，天真，可爱的孩子。」
我的声音沙哑，也笑了。
「那你的女儿可真好。」
阿浩看着我，身体化成粉粒。
「是，她很好。」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爹！」
我用我全部的力气喊出来，可却没有了回应我的人。
万籁俱寂。
15
一百零八道天雷已过。
断掉的经络重新连接，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身体之中游走。
忽然之间，周围变得朦胧又混沌。
我进入了一片虚无。
突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喜你，突破无人之境。」
我茫然的环顾四周。
「你是谁？」
「我是开天混沌，千万年中，除了你的父皇，你是第二个见到我的人。」
他是开天混沌，那他一定很厉害。
我跪下，我请他救救我的父亲。
「转世轮回，因果无常，他的魂魄已经四散，魂魄不归，谁也救不了他。」
我的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眶中掉落。
我的面前出现两条路。
「天雷之劫已经将你体内两种血脉分开，现在到了你选择的时候了。」
「左边，成神，万人敬仰。」
「右边，为妖，保留妖骨。」
「你要选择哪一条？」
我要选择哪一条？
成神还是为妖。
从我有意识的时候，我便以自己的妖的身份为耻。
妖是罪恶的，是无耻的，是冷血的，是暴虐的。
而神，高贵，慈悲，千人敬仰，万人敬拜。
他们都说，神为好，妖为坏。
可，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
高贵的神仙们口口声声说着公平，正义。
可，什么是公平？
正义又是谁定义的？
我是谁？
我要成为谁？
我是南一一。
我保留我父亲给我的血脉。
我是南一一。
我是神是妖，是好是坏。
没人能够定义我。
我是南一一。
我的父亲说我，美丽，善良，天真，可爱。
我是南一一。
仅此而已。
我坚定的向右而去。
16
千年之后。
神界繁荣，妖族昌盛。
天劫之后，我拥有了混沌之力。
我没有去攻打神界。
我用混沌之力庇佑天下，风调雨顺，战乱不再。
人界有了我的祠堂。
比那些所有的神仙的祠堂加起来还要多。
我是妖，但没人在乎了，在世人的心里，我是比神还要尊贵的存在。
千年之中，我几乎走遍了三界的每个角落。
我凑齐了我爹破碎的魂魄。
开天混沌说，我爹的魂魄要经过万次轮回，他才能得以苏醒。
于是我把他的魂魄投入忘川。
其实，我庇佑凡界是有私心的。
我不知道我爹轮回之后入了哪里。
我庇佑凡界，其实，只是为了庇佑他一人。
千年又千年。
某日，我来到凡界。
人间热闹。
有很多小孩围在一个糖葫芦摊前。
我走上去，那些小孩看见我没有跑。
他们围着我的尾巴转来转起。
「好漂亮的尾巴！」
「还是粉色的呀！」
有一个小女孩抬头眼巴巴的望着我。
「妖皇也有你这样的尾巴，你一定很厉害吧。」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围着无转来转去。
转够了，他们又被其它新鲜玩意吸引去了。
我正打算离开。
突然，卖葫芦的摊主叫住了我。
他头发很长，胡子遮住了半边脸，一双眼睛看着我温和的笑。
他拿下一串糖葫芦。
他的声音如清泉一样温润又好听。
四周人声鼎沸。
他说：「小姑娘，送你一串糖葫芦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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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2: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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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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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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