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丫鬟宝娟,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爹来京中考试,为了攀附我外公,娶了我娘。
他两头瞒着,后来他老家发了大水,宝娟的娘被人欺负,失了智。
宝娟带着她娘跋涉千山万水,找到我爹。
这些我们刚开始都不知道。
1.
我爹带着宝娟进来,对我娘说:「婉娘,这是我老家同村的侄女,家里人都淹死了,只留她一个女孩儿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娘,既然求到我这里来了,我总不好坐视不管,我看泱泱缺个丫鬟,不如……」
泱泱是我的名字。
我娘很善解人意,冲宝娟招手,宝娟过来,愣愣地看着我们,怯怯地叫了声:「夫人安好,小姐安好。」
我娘看着她道:「长得挺乖巧的。以后你就给我们泱泱做伴儿,陪着她好了。」
宝娟 12 岁,一双手,不像是干重活的。但她的脚穿着的鞋子破了,里面的脚趾又黑又是血污。
那是一双走了很远的路的脚,她娘在外面的柱子那里,疯疯傻傻的样子,浑身都是难民的模样。
我娘把最偏僻的一个废旧的院子给她们俩单独住。
2.
我很新奇地过去看她。
她打水,仔细帮她娘擦身体、洗脚、换衣服。
她娘嘴里在说胡话,但是不打人,有时候高声啊啊地叫两声。
还好不用链子锁起来。
我扒着门瞧,她看到我,跑过来问:「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把手里的糖给她:「宝娟姐姐,吃糖。」
她吞咽了下口水,还是摇摇头:「你吃。」
她们上午就在我们家门口徘徊了很久,但我爹上朝去了,管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放她们进来,过了午后,我爹回来,见了她们,在外面说了很久的话,才带她们进来的。
我娘叫厨房给她们送吃的来,厨房还在做。
她道了声谢,把糖喂了她娘吃。
她娘显然饿得狠了,直接吞了下去,被呛到了,一直在咳嗽。
3.
下人送了饭来,宝娟先给她娘一碗饭,她娘狼吞虎咽地吃,她才开始吃。
我撑着下巴看她们。
吃了饭,她又开始伺候她娘,擦嘴,洗脸,带她去睡觉。
我问她:「你走了多远的路?」
「两个月。」
「那你们吃什么?」
「乞讨到什么就吃什么,半个馒头、烂掉的菜叶,有时候要能抢得过野狗才行。有时候没有人家,就吃树皮,吃虫子,有时候山庙里老鼠多,捉到了老鼠,也能吃。」
我感觉有点恶心。
「为啥来找我爹?」
「老家淹水了,什么都没了,我们没钱、没房子、没粮食。」
「我爹是个大善人。」我说。
爹的穷亲戚挺多的,爹经常拿钱出去接济他们。
宝娟看了屋子一圈,笑了下。
那时我还不懂她的笑。
4.
宝娟很勤快,适应得也很快。
我起床后,她给我穿衣裳、梳头发,给我洗脸。
我每天要去学堂,她也帮我拿包。
我觉得有她很好。她今年十岁,比我大三岁,能带着我。
我爹有时候敲打宝娟,道:「如今你无依无靠,又带着个疯疯癫癫的娘,好生伺候小姐,往后给你找个靠谱的夫家,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她低眉顺眼说是。
宝娟学问也好,她会写字,会认字,还会背诗。
我娘见她教我认字,便做主让她跟我一起上学。
我娘怀着身孕,还要带着弟弟,我平时不好去吵她,便常常找宝娟玩。
5.
她是个挺孝顺的女儿。
她娘拉在了身上,她帮她娘擦身体,洗那些又脏又臭的衣服,眉头不会皱一下。
她还会唱歌哄她娘睡觉。
她娘嘴里经常说:「宝娟,找到你爹,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每次她都不厌其烦地说:「是的,娘,你乖乖听话,我带你去找我爹。」
刚开始我问她:「你爹在哪里?」
她喜欢帮我梳头发,梳成各种样式,闻言总是说:「我爹在外做生意,也死了,这不过是我娘的一个念想。」
宝娟真的很惨,这年头很多人都过得辛苦,所以很多寒门子弟才要铆足了劲儿参加科举考试,只要有个一官半职,下半辈子便不愁了。
过了三个月,我再去找宝娟,她正脸色发白地坐在凳子上,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宝娟姐姐,你看我娘给我做的新衣裳,好看吗?」
她看到我,终于忍不住流泪了。
我忙问:「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些小厮又嘲笑你娘?我告诉我娘,帮你出气!」
6.
家中的小厮看宝娟漂亮,有时候会出言调戏,宝娟不理他们,他们有时候就会笑话她娘,说她娘疯了,不如卖出去,趁着年轻有点姿色,还能卖点钱。
「不是,」她拉住我的手,小声道,「这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郑重地点点头。
「我娘,她好像怀孕了。」
我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怀孕的?」
「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她被一群流民……」她哭着说,「可能是那时候怀上的……」
宝娟说过她娘原来很温柔很能干,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疯了,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那怎么办?」我拿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想去买副堕胎药给她吃。」
她没钱,我爹说宝娟现在还小,把钱给她存起来。
我把我的压岁钱拿了出来,趁着中午休息时,我们去了药房抓药。
7.
我们骗厨房是给宝娟娘治咳嗽的药,借了厨房,熬了药,再端给她娘。
她娘的肚子有点大了。
宝娟先给了她娘一个糖,然后哄着她娘喝药。
但她娘一直偏着头,闭着嘴,不肯喝,嘴里还说着:「苦,不喝。」
她娘像个小孩,小孩还比她懂事点。
宝娟哄道:「娘,你病了,病了就得喝药,不然会难受的。」
她娘不听。
宝娟说:「娘,你乖乖喝药,喝了药,才能去找我爹,不然你病了,怎么有力气找爹爹?」
她娘好像听进去了,道:「对,找到宝娟的爹,要找到他……」
宝娟以为有戏,就又喂她,谁知她娘喝了一口,苦着脸,大力地打翻了药碗。
黑乎乎的药打翻在了宝娟的身上,染黑了她的衣裳。
她娘推开她,又唱又叫地说要找她相公。
8.
宝娟不敢声张她娘怀孕的事,我们也没钱买药了。
我问:「生下来呢?」
她一边洗脏掉的衣裳,一边蹙着眉:「我连我娘都养不起,她生了弟弟,怎么养得起呢?」
「你在我们家,我们家不缺你这口人。」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老爷夫人如今愿意收留我们,万一将来要赶我们出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宝娟也不提她娘的事了。
我们在学堂的时候,她帮人写作业,她仿别人的字迹很像,学堂里有好多富家子弟,他们给宝娟银子,宝娟每天干完活,就在屋里帮别人抄作业。
她致力于让自己存够钱,能够养得起她娘,还有她娘肚子里的孩子。
但她娘怀孕的事,还是让我爹娘知道了。
我爹怒不可遏,大骂道:「简直是伤风败俗!还不把这孽种给打了!」
她娘的肚子挺大的了,怀孕六个月了。
宝娟和我放学回家,就看见几个家丁按住她娘,我爹在那里大骂。
她娘像一只困兽,在啊啊大叫,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整个人浑身发抖,真正地像一个疯子。
宝娟抱住她娘:「老爷,我娘这么大的肚子,现在打胎,会出人命的!」
9.
我爹怒气冲冲给了她一巴掌,骂道:「小畜生,我好心收养你,你娘却怀了野种,传出去别人还说我家风不严!」
我爹这一巴掌力气很大,宝娟和她娘都被带到了地上,宝娟忙护住了她娘,她娘很害怕,忙缩到了宝娟身后。
宝娟跪在地上:「老爷,我娘是因为在路上被流民欺负了,不是她做了有违妇道的事啊!求您了,放过我娘吧。」
我爹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我娘扶着肚子出来,叹了口气道:「老爷,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宝娟娘怀上了,如今打胎一定会出人命的,这事瞒下来就是了。」
我爹还是挺尊重我娘的意见,我娘是大家闺秀,我爹一向都觉得娶了我娘面上有光。
但我爹依然气得脸红脖子粗,看起来他像是做了很大的忍耐一般,才恢复了平时那个翩翩公子的样子,勉强对我娘说了两句:「既然夫人这么说,那就饶了她们吧,我是怕下人有样学样,将来我们家的风气岂不是乱了套。」
大家都走了,没人管还跪在地上哭的宝娟,和她受了惊吓的娘。
我去牵她的手,这次她的手很冷,还在发抖。
宝娟带着她娘回了院子。
第二日,我们从学堂放学回家,我照旧先跟着宝娟去看她娘,然后她再和我一起回我的院子写课业。
但宝娟的院子发生了我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10.
推开房间门,入目的首先是一双脚,白绫上挂着一个孕妇。
是宝娟的娘。
寒意顺着我的后背爬上了我的头顶。
我被吓得晕了过去。
我整日都昏昏沉沉,大夫说是受了惊吓的后遗症,让我别再受刺激了。
我被送到了我外公家。
有时候,我不敢闭上眼睛,我也不敢待在屋里,总觉得不管什么时候,抬头时总能见到一双脚晃荡着挂在那里。
我只想在太阳底下待着,但是在太阳底下,我也浑身发冷。
外公外婆说我中了邪,请了和尚来家里念经,给我求了福,还用黄油把我住的房门都刷了一遍,他们说这样不干净的东西就不敢来我这里了。
和尚在外公家念了经,又在我家念了经,一样的办法。
他们甚至把宝娟她们住的院子封了起来。
我娘被惊吓得早产了个妹妹。
她舍不得我一直住在外公家。
她还在月子里,虚弱地靠在床上,问:「泱泱,是不是还害怕?」
我任由她握住我的手,摇摇头。
我问她:「娘,宝娟呢?」
「你爹怕吓到你,让她去做洗衣服之类的活了。」
「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我说。
11.
我去后院找宝娟,她正在洗一大盆衣裳。
一个老婆子对她说:「洗了衣服再去劈柴!别偷懒!」
我跑过去,流着眼泪叫她:「宝娟姐姐。」
她愣了下,那张原本很灵秀活泼的脸上,满是麻木,她的一双眼睛似乎也古井无波。
看到我,她的神情总算恢复了一些,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手上全是血泡破了之后的血肉,令人触目惊心。
我拉着她湿淋淋的手:「我娘叫你以后伺候我。你别在这里干活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半晌给我擦了擦眼泪。
我在外公家住了一个多月,又回了家里。
宝娟还是我的贴身丫鬟。
只不过她和我住一个院子,有时候我睡里面的床,她在榻上给我守夜。
我们不提她娘。
家里也没人提她娘。
除了那被尘封起来的院子,还有她时不时哀伤的目光,再也没有她娘来过的任何痕迹。
过了几个月,宝娟总算和以往差不多灵动活泼了。
12.
宝娟很聪明。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有心算的能力。
有天我跟在我娘身边,管家拿了账本给我娘看,我娘准备拨动算盘计算时,宝娟已经嘴快地说出了答案。
我们都很惊奇,再试她,她果然很快又给了答案,而且都是正确的。
我娘挺高兴的,说我爹的家乡山灵水秀,养的人都又俊俏又聪明。
晚上我们吃饭时,我娘把这事给我爹说了,我爹惊愕了一下,随即道:「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个本事呢。」
我和宝娟形影不离,感情越来越好。
冬天下了雪,我们一起堆了雪人,领了大人的压岁钱。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夏天的时候,我们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溪水里玩。
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因为穿少了,喝很苦很苦的药。
13.
我 10 岁的时候,宝娟已经开始跟着管家给家里的收支算账。
她一丝不苟坐在窗前,仔细写字的样子,像一个女先生。
有时候,我觉得她的侧脸和我爹很像。
有这个发现的,不只我,我娘有时候也盯着宝娟的脸瞧。
为什么宝娟和我爹会很像,这个谜底没有藏得很深。
直到我爹家乡又来了亲戚,要找我爹借钱。
但我爹因为公务,去了外地,不在家。
来借钱的人叫曾大春,是个 40 多岁,看起来一事无成的人。
他来过我家好几次,每次我爹都请他去外面吃大鱼大肉。
这次宝娟提醒我娘,道:「夫人,我看账本上这位曾先生总共借走了三千两银子,他是老爷的旧友,按说也不该计较些银钱,但他借了钱不还,还总来,以后怕不是个无底洞。」
我爹对待银钱确实随意了些,我娘思索了一下道:「那这次就给点路费好了,其他就说老爷不在家,我们做不了主。」
我娘带着我去了内室,是管家和宝娟接待的曾大春。
管家把一番说辞说了,曾大春怒道:「你这老奴,你家大人不在,就这么对待他兄弟的?你家老爷住破庙的时候,不是我救济他,不是我介绍卖酒王老头给他,他能上京赶考?」
14.
这人实在粗俗不堪,不知进退,我娘也微微蹙着眉头。
管家觉得有些棘手,这时就宝娟开口道:「曾叔叔,您还是赶紧拿些钱回老家去吧,前几年那里发了大水,曾婆婆和曾爷爷被淹死了。」
曾大春哭道:「这我当然知道,可怜我的父母啊……」
这声音一听就假,果然他很快收了声音,对宝娟道:「宝娟,你现在倒是过上好日子了,你爹当了大官,你成了大小姐,对叔叔就这般狠心吗?对了,你娘呢?你爹新娶的是官家小姐,人家还能让你们来家里住,真是大度啊。」
室内一片安静。
我心内感觉抓住了什么,但是又觉得茫然不可思议。
官家给了曾大春银钱,把他打发走了。
我娘面色很难看。
我第一次见她脸上出现了如此复杂的神情,愤怒、不可思议、伤心,还有怜悯。
她的手死死握住我的肩膀,我觉得被她捏得有点疼。
15.
当天下午,宝娟和我娘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自从宝娟越来越大,越来越聪明懂事,我爹娘都挺看重她的。
有时候娘看账会叫宝娟帮忙计算,我爹也会单独让宝娟在书房给他写东西。
有时候我还很担心宝娟会被我爹纳了做姨娘,虽然我爹平时除了和朋友吃酒外,并不怎么在意女色。
我拿着风筝,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晃荡,弟弟和妹妹被接到了外公家,我想和宝娟放风筝玩。
等到天快黑了,宝娟才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明显哭了很久。
我忙问她:「宝娟姐姐,你怎么了?我娘骂你了?」
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清了下嗓音道:「没事,夫人和我说了点家乡的事。」
我还想问什么事,我娘就在门口招我进去。
我只能放宝娟姐姐先走。
进了屋,我娘看了我半天没说话。
16.
她眼睛也红红的,看起来也哭过。
我摸摸她的脸,轻声问:「娘,宝娟姐姐惹你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半晌后,对我道:「你宝娟姐姐对你好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宝娟对我很好,冬天我睡着了会踢被子,她总是半夜起来给我掖好被子,我要是脚冷,她会用自己暖和的手帮我焐热我的脚。
有时候我在学堂被人欺负了,宝娟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揍人,她是个女孩子,但是在保护我的时候,永远冲在第一个,好多同学都怕和她有冲突。
娘只道:「你好好对她,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回报,也不要做坏事,凡事都要对得起自己良心。」
「我晓得的。」
晓得这个词,是我从宝娟那里学到的。
我在我娘屋里吃了饭,回了自己的院子,宝娟坐在门廊边等我。
她的样子有点紧张,盯着我瞧。
17.
「宝娟姐姐,你吃饭了吗?」我拉住她的手,「你和娘说了什么?她骂你了?」
其实娘很温柔,对下人几乎不打骂的。
她摇摇头,我感觉得到她绷着神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她最后只说:「你是我妹妹。」
「你是我姐姐。」我笑了下。
第二天,我娘问我想不想去蜀地,说那里是外婆的老家,她曾经去玩过,觉得很好玩。
我问她:「为什么要去蜀地?爹要去那里就任?」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本来该接弟弟妹妹回来了,但她也没有去接,整日坐着发呆。
我爹是在第三天回来的。
我娘这次没迎接他,而是冷漠地注视着他。
管家在我爹耳边说了几句话,我爹脸色骤变,随即死死盯着宝娟看了一眼。
宝娟只是垂着目光,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娘先开口:「我有事和你谈。」
他们先后进了书房。
家里的氛围很沉重。
我等在书房外,宝娟站在我身边,脸色很凝重。
我拉住她的手:「宝娟姐姐,想坐秋千吗,我推你?」
她摇摇头,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书房的方向。
18.
我娘捂着嘴出来了,她正在哭,我爹脸上五根手指印。
我觉得很恐怖,我爹娘一向不吵架。
我爹虽然不近女色,但他虚伪、势利、重金钱名利和面子,在高谈阔论中总喜欢炫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我娘不喜欢他这样,但总是温柔地笑笑。
我娘有很大的包容性。
我爹也很敬重我娘。
但这次他们吵架了。
我娘出来,见了我,拉着我就要走。
我爹蹙着眉,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娘虽然哭着,但是冷声道:「我要和你和离!真不知道我怎么能和你这种人生活十几年!」
我爹自尊心挺强的,闻言,脸色铁青:「我是你丈夫!出嫁从夫!你就是这么学的三从四德?!我倒要好好问问岳父大人,怎么教的女儿!」
「你做的那些丑事,最好也说一说,你手上沾着谁的血——」
「啪!」我爹狠狠打了我娘一巴掌。
半晌,我娘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动,我爹也愣在原地。
19.
我娘回过神,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决绝:「若你不答应我的要求,你做的那些丑事,我保证会被满朝文武知道。」
我爹怒视着她,像看一个仇人。
我爹未必爱我娘,但他一定爱我娘和我外公带给他的荣誉和权势。
他也爱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官场成果。
我娘拉着我走了,临走前扔了一封信给我爹,道:「如果你不签和离书,我会去官府状告。」
我很害怕,在马车上,我问我娘:「娘,为什么要走?爹做错了什么?」
我娘擦了擦眼泪,用帕子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听了很心酸,只能用力抱着她。
到了外公家,我娘让我去休息,我躲在廊后听他们说话。
20.
我娘跪在地上,哭着说:「女儿要和周进和离,和爹娘成全。」
我外公怒道:「出嫁从夫,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外婆道:「是不是吵架了,夫妻哪里有不吵架的,你多忍耐一些,别让人说你不够贤德。」
我娘说:「爹,娘,周进在与我成婚之前,已经在他老家娶妻生子过,府里的宝娟,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宝娟的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你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出来说干嘛?」我外公不赞同的声音响起,「那妇人都死了,那宝娟你不想看见,发卖出去就好了。周进如今前途无量,你嫁给了他,就要与荣有焉!就因为这,你要和离?不是平白惹人笑话?」
我娘愣了下,涩声道:「爹娘教导女儿礼义廉耻,是非对错,可是如今周进忘恩负义、辜负宝娟娘在先,后又隐瞒我真相十几年在后,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女儿难以忍受。况且,宝娟娘在寻他的路上,遇上了劫匪,到了京城,发现怀孕后就蹊跷死亡,和周进也脱不了干系——」
我外公一巴掌又打在我娘脸上:「逆子!我原来就是这么教的,你的丈夫是你的天,你既然嫁给了他,他做什么事,你都得顺从!他前途不可限量,你赶紧回家去,好好赔个不是,不可再胡言乱语!」
21.
我娘没说话,跪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外公在骂,我外婆在劝。
她就单薄着身躯,背脊挺直地跪在那里。
我娘给我的感觉是很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照顾我爹,照顾我们,我从来不知道她敢这么和我爹、我外公说话,即使挨了打,也是一副绝不屈服的样子。
我想叫她别哭了,想安慰她,但我知道,她不想我参与这些事。
半晌,她给外公外婆磕头,道:「女儿知道了,爹娘我这就走了,您二老别为了我的事气坏了身体。」
我外公外婆显然松了一口气,最后嘱咐我娘,让她别惹我爹生气。
我外公外婆近两年对我爹的态度才有了谄媚的态度,刚开始我爹在我外公面前都是夹着尾巴的。
我娘说今晚先住在娘家,明天早上回去。
晚上我和弟弟妹妹一起挨着她睡,她一下一下拍着我们三个的脊背,还是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
我小声问她:「宝娟是我亲姐姐?」
她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宝娟和我最要好,我时常希望她是我姐姐,而不是一个下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穿好看的衣裳,一起上学放学玩耍,而不是我想找她玩的时候,她还要干活。
可是现在她真的是我亲姐姐,还是我爹在老家的女儿,却在我们家当着下人。
我既觉得不可思议且荒诞,又为她心疼。
我爹平时对她的态度,就完全是对一个下人的态度,甚至更严厉些,我以为是因为宝娟的娘死在了家里,我爹觉得不吉利。
还有宝娟的娘,她一直在找她的丈夫,一心觉得找到了我爹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如果宝娟的娘是被我爹谋杀的,那她一直寻找的生路,当年下嫁的书生,成了她的夺命符。
宝娟看到她娘死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我怔怔地流出了眼泪来。
22.
第二日一早,我娘带着我们三个在外公家吃了早饭,便上了马车离开了外公家。
不过马车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趟镖局。
我们在车里等,镖局的捕头和娘在一边说了几句话,有点为难地看了我们几眼,最后艰难地点点头。
之后我们便回了家。
我爹看样子正准确去接我们,看到我娘带着我们回来,他做出大度不计较的样子,道:「现在知道了吧,连岳父岳母都觉得你无理取闹,出去了还不是要回来?你能去哪里,你现在只能吃我的,住你的,你爹娘再宠你,你也有哥哥嫂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娘不理会我爹,她的态度是轻蔑和倨傲。
宝娟的脸肿了,是被人打的,我心疼地给她涂药,她眼睛也有点肿,原本清丽的面容惨不忍睹。
「姐姐,」我看着她,「你真是我姐姐吗?」
她搂住我,眼泪滴在我的颈窝里。
没几天,宝娟便被我爹赶了出去,他对下人的说法是,宝娟偷了我娘的首饰,首饰在宝娟住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她被赶出去那天,和她来的那天似乎隔着时空重合了。
她被下人推出了大门,跌坐在地上,随即面无表情地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她身上没有钱,走之前被搜了一遍身,我求我爹娘别赶她走,我娘转身进了屋,我爹瞪着我:「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从后门跑出去,看到她在抱着手臂,蹲在街角,很茫然的样子。
我把身上存的钱全部给她,问:「姐姐,现在怎么办?」
她摇摇头。
她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不管有没有银钱,在外面孤身一人总是危险的。
我们俩蹲在角落,一起发愁。
我爹是铁了心肠要把宝娟给赶走了,求他没用,我娘心肠最软,她平时也不苛待宝娟,这次却不理宝娟了。
23.
我们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跟在我娘身边的奶娘过来,奶娘对宝娟道:「宝丫头,夫人说如果你走投无路,就去投靠这个人。」
说着,把一个信封交给宝娟,婆子转身走了。
信封里有一百两银票,还有镇远镖局的地址,和一人的姓名。
宝娟咬着唇,对我说:「泱泱,替我谢谢夫人。」
「嗯,我娘心肠还是软的,镇远镖局替我娘送了很多货物,很靠谱,镖头人也实诚,姐姐你先去他那里寻个差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宝娟去了,我一个人回了家。
娘正在缝衣服。
弟弟妹妹正在院子里玩。
没了宝娟陪我玩,我心里觉得很孤单。妹妹才 7 岁,弟弟才 3 岁,他们不会陪我玩。
一个月后,家里变了天,我爹被抓走了。
24.
那天很阴沉。
我在写作业,娘在缝衣裳,弟弟妹妹在追追赶赶地跑着玩。
官兵把我爹押走,把我们的门封了,不准我们外出。
府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很害怕。
管家塞了一大锭银子,那办差的人才透露了点信息,说我爹的罪,我们至少会被流放,也有可能被砍头。
我们家被官兵搜出了很多很多银子、珠宝,一箱一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抬了出来。
官兵们一箱一箱数着,拿着手里的账本对着账。
我娘脸色惨白。
我爹被押着出去,我们几个跟着他走,直到到了门口,官兵喝退我们:「有你们见面的时候!都回去老实待着!」
我和弟弟妹妹都大叫着我爹。
我爹没心思理我们,冲我娘道:「婉娘,去求求岳父救我!去求求岳父!」
那为首的官兵冷笑:「你岳父自身难保,还要心思救你?」
泪眼蒙眬中,我看到宝娟站在街角那里,她站在阴影处,一双眼睛盯着我们家。
我突然想到,我爹是怎么被发现的?
那个账本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被人拿着,风吹过,上面清秀的字迹——赫然是宝娟的字迹。
大门被关上,我看到了宝娟漆黑死寂的眼睛。
我爹在外面看到了宝娟,大骂道:「是不是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做了账本!宝娟,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要被雷劈!当年你们娘俩就应该被淹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爹又大叫道:「我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皇上,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
25.
家里混乱不堪,奴仆们都害怕被牵连。
吃了晚饭,我们三个跟着我娘去了她的屋子,准备睡觉。
她让我们三个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我问她:「我们会被抓起来吗?」
她没回答,我问:「爹会不会被砍头?」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爹虽然对我们都不怎么上心,但他到底是我爹。
我娘也流了眼泪。
她说:「睡吧。」
半夜的时候,我被吵醒了,到处都在说走水了走水了。
我娘急忙进来推醒我,道:「泱泱。赶紧起来,走。」
她背起弟弟,奶娘背起妹妹,就走。
我紧紧攥着我娘的衣服。
外面火光冲天,下人乱作一团,大家都在四处逃散。
娘带着我们往另一个最偏僻的小门离开。
门锁住了。
26.
奶娘放下妹妹,去抬了张凳子,奶娘站在凳子上,我娘踩在她身上,爬了上去,坐在墙头,奶娘把我们三个一个一个递给我娘,我娘先把我放下去,我再接着弟弟妹妹。
奶娘和娘最后也沿着墙壁滑了下来。
半夜三更的天,漆黑的街上因为家里起火,被照得亮堂了些,她们俩依旧抱着我们就走。
我们穿了几条街,大家都走得有点吃力。
终于到了镇远镖局门口。
娘去敲门,有人打开了门,看到了我们,忙去叫了镖头。
镖头冲我娘抱了个拳,道:「夫人放心,明天早上一早出发,只不过如今要委屈你们几个藏在箱子里,等出了城再出来。」
我娘忙拉着我们向镖头跪下,镖头扶起我们,道:「当年承蒙夫人信任,给了我们镇远镖局第一大单,没有夫人的单,就没有镇远镖局,夫人不必见外。」
镖局里的镖师都起来了,各自收拾装箱,厨房开火,开始做饭做饼。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色黑暗,不知前路在何方。
匆匆吃了饭,娘和奶娘化了完全看不出真容的装,把我们三个小孩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
在被抱进箱子时,我看到了廊下站着的宝娟。
27.
她眼里含着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就感受到了她的伤心。
她的泪水是在送别我。
她舍不得我。
如果我一走,我们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了。
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宝娟。
「娘,她是我姐姐。」
我哽咽地说。
我娘没回答我,盖上了大箱子的盖子。
箱子里黑暗暗沉,犹如我们本来光明灿烂的人生进入了永夜。
但,即使宝娟是推手,我也不恨她。
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的人。
哭着哭着我就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时,我们已经出了城,天已经大亮了。
我们出了箱子,要上马车。
我掀开帘子时,就看到了宝娟在车内大大的笑脸。
但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一时间,车内哭成了一团。
28.
我们是一个月后到的蜀中,到了蜀中,娘租赁了一户宅子,我们便住了下来。
在路上的时候,镖头收到了飞鸽传书,我爹的罪,要杀头,我外公也参与了其中,皇帝震怒,几百口人,无一幸免。
知道这个消息时,我娘吐了口鲜血。
宝娟只是将我爹贪的银子账目交给了本朝有名的大清官,之后的罪名,是顺着名册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各种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事。
娘走得匆忙,家里又被抄了家,她没有太多的钱,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悲春伤秋。
只有晚上的时候,她买了些纸回来,烧给我了我爹、外公、外婆他们。
29.
我娘和宝娟还有奶娘撑起了整个家。
我娘借了房东的磨坊,每天早上很早起来磨豆浆去卖。
卖光了,上午回来,接些针线活。
宝娟和奶娘力气比娘大,做事比娘熟悉,但我娘现在已经不是夫人了,她们也不是下人。
她们仨总是配合着默契地操持着一切。
我也要学着干活,洗菜、烧火、洗衣服、打扫屋子、照顾弟弟妹妹。
有时候我很想我爹,我知道他是坏人,但我对他的感情,没法因为知道他是坏人、做了很多坏事就磨灭掉。
等我们熟悉了蜀中后,我娘租了个店面,卖面条,用的是宝娟被赶走时,我娘给她的银子。
30.
每天要很早起床熬面汤,面汤熬好时,就等着早晨出来吃早饭的客人上门,一日三餐都是如此。
还要抽时间去买第二天用的食材。
我娘原本的纤纤玉手很快就被磨得起了血泡,又生了茧。
幸好奶娘手艺好,宝娟聪明,我娘是主心骨。
我也跟着宝娟做很多事。
有时候她看着我,很心疼,她说她也是 10 岁的时候,家里有了巨变,因为洪水,她本来可以去学堂读书的,后来连饭都吃不上了,只能像个叫花子一样,和她娘上京找爹。
我们正在山上背柴,店里每天要很多柴火,不能总是买柴,那样成本太大,我们就是自己去背柴。
我问她:「那你后悔吗?」
我的意思是,她让爹被抓,后悔不后悔。
宝娟愣了下,随即继续忙活手里的活,道:「不后悔。我娘是他掐死,然后吊上去的,他杀了我娘。他可以为了功名利禄抛弃我们,也可以不认我们,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瓦片就行,我也可以做他家里的下人,看着他做别人的相公,别的孩子叫他爹,我都可以接受。但他不能杀了我娘。这是他应该付的代价,如果他不受到惩罚,我会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秩序在哪里。」
「姐姐,忘记过去吧,他已经偿命了。」
宝娟点点头,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很对不起你们。我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疼。」
「还说什么对不起呢,是爹爹和外公他们做了坏事,是他们应得的惩罚。娘也知道这些道理,不然她不会带着你。我们是一家人。」
31.
天色昏暗时,我们到了家。
这时店里的生意比较好,奶娘一直在大锅前下面,我娘则根据客人的不同需要,加各种面汤,然后端到客人桌子上。
我和宝娟放下柴,赶紧去帮忙收吃完了的碗筷,我洗碗,宝娟擦桌子。
客人都是街坊邻居,对我娘道:「孩子她娘,你这几个孩子倒是懂事。」
我娘笑得很热情和善,说话也很热情,和她原来不一样,她道:「哎哟,他们爹死得早,她们不勤快点,等着去要饭呢!」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奶娘做了五碗面条,我们围在一张桌子上就开始吃。
弟弟妹妹一般在后院或者楼上玩。
妹妹也懂事了很多,她已经学会把弟弟带得很好。
第二年的时候,娘用赚的钱,买了那家店面,店的一楼做生意,二楼我们住。
我们总算有了个家。
娘也招了个老实憨厚的伙计。
宝娟 15 岁了,我 12 岁。
很多媒人要给我娘和宝娟说亲。
我娘捶捶自己的腰,摆摆手:「我都这个年纪了,女儿都到出嫁的年纪了,哪里还嫁得出去。」
我们对外的名字都是大妞、二妞、三妞、四宝。
宝娟对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我要一直在家里。」
我说:「那我也和你一样。」
奶娘骂道:「少想些吃不得东西!不嫁人怎么回事!」
宝娟冲奶娘笑得很甜。
32.
她们每个人和原来都不同了。
娘从原来的沉默内敛变得热情好客,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市井妇人。
宝娟从原来的聪明伶俐变成了现在这样毫不设防的样子,她好像一下子打开了自己的心扉。
奶娘还是原来那样,她把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干得多说得少,有时候看着娘的手,心疼得抹眼泪。
过了两年,我们终于买了一个新的院子,不用大家挤一间屋。
我们还是嫁了人。
宝娟嫁的是一个开客栈的老板的儿子,我们刚开始对他印象挺好的,不过宝娟怀孕的时候,姐夫便纳了小妾。
宝娟很支持他。
只是姐夫身体不太好,没多久便去世了。
宝娟婆家只有这个独生子,幸好宝娟生了个孙子。
宝娟的公婆身体不是很好,宝娟便操持起了整个客栈,她什么都懂,算账一流,还新开了个卤肉店。
宝娟成了富太太。
我嫁给了镇上一个有名大夫的儿子,他叫高弦音,经常来我家吃面,后面便帮我们干活,那时小姑子常常笑话、打趣他。
高家的生活和我们家差不多,都很平静,小姑子和婆婆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甚至有时拉着我嘀嘀咕咕说相公小时候的丢脸事。
我常去看宝娟,宝娟也带着孩子来瞧我。
我们住在一条街上,很近。
我娘慢慢老了,弟弟妹妹在长大。
一切都在蜀都弥漫着的薄雾中重新开始。
宝娟番外
1.
我娘这一生,都用在了等待上。
我能懂事起,我就猜到了我爹可能的背叛。
只不过我没想到,我们跋山涉水,吃尽苦头,他不提一句我们的难处,反而很紧张地叫我别说我是他女儿,我娘是他夫人。
他威胁我们,如果不想被饿死,就乖乖听话。
其实真的扳倒了他,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成了我爹家的下人。
泱泱和她娘,都是那种和善的性子,就像我娘一样。
我喜欢泱泱,她干净的面容、甜软的性子、乌溜溜的眼睛,这是原来的我。
爱护她,就像隔着时空爱护原来的我自己。
她给我糖,给我擦眼泪,总是围着我转。
她是我除了娘之外,第二个在意的人。
我不嫉妒她拥有了爹的爱,还有活在阳光下的生活,相反,我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
2.
我爹不该杀了我娘。
我知道他卑劣的心理,即使他背叛抛弃了我娘,他依然觉得我娘是他的所有物,不能背叛他,要为他守节一辈子。
所以我娘拼命保护我,自己引开那群流民被欺负,成了我爹杀她的原因。
恐怕他也不想再见到原来的妻子疯了吧。
我娘常常回忆他们少年夫妻时一起踏青、采花、谈心。
但我爹功成名就之后,心中恐怕只有权力、权力、权力,成为人上人。
不为我娘报仇,我会死不瞑目。
我天生心算能力很强,别人看不出来的账目问题,我只要略微算一算,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泱泱常带着我去她娘那边,周家的账很有问题。
我表现出自己的天赋,我爹果然上当。
他逐渐相信我,让我给他处理他私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赃款。
其实他的俸禄已经能让他过得很好,他收的那些钱,除了可以让他更挥霍些,只能摆在那里。
或许,他也觉得,我是他女儿,怎么可能害他?
再说了,相信自己的骨血,总比相信一个外人要强,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子。
3.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我想过提醒夫人。
曾大春来的那天,是一个契机。
我把我娘遭的罪、我爹做的贪污的事,都说了一遍。
她想走,我知道她在筹划,但她可能还是想亲眼看着大厦倾覆。
我爹被抓的那天,她也看见了我,我不知道她恨不恨我。
她带着泱泱几个孩子要离开时,我终于惶恐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真的要孑然一身了。
泱泱看着我眼泪就盈满了眼眶。
她是那么乖巧善良的一个妹妹,没有娇气,什么都愿意先分给家人,我伤心难过,她会乖乖坐在一边,给我擦眼泪,或者软软的身体抱着我。
但她一走,山高水长,如何相见?
4.
泱泱娘看着我,道:「还不去收拾上车走?」
我惊愕地看着她。
她淡淡道:「你是泱泱的姐姐。」
刚开始在蜀中的日子很难。
我们的银钱不太够,总是提心吊胆被官府抓走。
泱泱娘的外祖父家我们不敢回去。
好在生活熬过了最苦的一段,后面的生活平顺了很多。
嫁给客栈老板的公子王守义时,我有预感,我不会开心。
等我怀孕的时候,他和照顾我的丫鬟上了床,还说:「她不过是个面馆老板的女儿,哪里敢有意见。」
他要纳妾。
泱泱娘说要接我回去,婆婆骂道:「人走可以,孩子留下。」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笑眯眯地接受了王守义纳妾的事,还大着肚子帮他张罗。
他有时候觉得愧疚,对我好点,有时候觉得我好拿捏,更加瞧不起我。
5.
泱泱比我命好,她嫁进了高大夫家,她的夫君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性格秉性也好。
她也在学习认药,要在医馆帮忙。
她喜欢和我说话,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植物,只要使用得当,便能杀人于无形。
我便喜欢上了给王守义炖汤,每次的汤,他家里人也多都会喝,不过他是一直喝。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那半年,正好高大夫带着他夫人出门游玩,不然恐怕王守义还死不了。
他死的那天,我哭得挺伤心,我心里感激他,一家客栈足以让我和孩子衣食无忧。
我会帮他伺候好一下子老了十岁的公婆。
只不过我再也不会嫁人了。
高弦音番外
1.
镇上来了新的一家人。
她们家的面很好吃。
大女儿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二女儿憨厚清澈。
我听见他们家二女儿的小名叫泱泱。
很好听的名字,不过他们在外人面前,都叫她二妞。
不知道是不是我留心了,总之我经常见到她。
在河边洗全家人的衣服,有时候她的婆婆来接她,她吃力背着湿漉漉的衣裳回家,用手擦洁白的额头。
她在山上背柴,很生疏的样子,背得太重了,被柴压得起不来,要不就是失去了平衡,摔在地里。
她摔进土里的那次,我过去帮她,她整张脸都弄得黑乎乎的,仿佛一只小花猫,可怜又可爱。
她软糯糯地说:「谢谢哥哥。」
她的手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我给她送药的时候,她正在洗碗。
2.
我道:「你的伤碰了水,很难好。」
她紧张地嘘了一声,让我别说。
我给她药,她脸红着不接受。
她家里人瞧见我,都热情地招呼。
几个妇孺,生活起来确实辛苦,有时候有流氓闹事,幸好街坊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她们才能平安度日。
我不好和她拉拉扯扯,便点了碗面,道:「你的伤要上药,我在这里等你。」
心里酸酸胀胀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以忍受看着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妹妹叫我回家吃饭,看到我在她们的面馆,促狭地眨眨眼,便回去了。
我吃了很晚,久到泱泱姐姐催促她去洗漱完。
她在二楼窗户那里,趴着瞧我。
头发湿漉漉的,在街头昏黄的灯光下,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仿佛很疑惑世界上怎么有我这么固执的人。
半晌,她指指另一边的街上,那里离她家很近,但是有树挡着,她家人看不见。
我去那里等她。
3.
她跑得很急,慌慌张张道:「哥哥,我娘和姐姐很快就收拾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你别给我药。药的味道大,我娘她们知道我受伤了,不让我干活,她们忙不过来。」
我愣了下,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我想骂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是看着她认真又执着的眼睛,我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半晌,我问:「你能做什么?」
她可能听出了我的声音里的轻视,有点生气地鼓着腮帮子道:「我会做的可多了,背柴,我家里要用很多柴的!我还会洗碗!洗衣服!你说我能做什么!」
她连生气都软糯糯的没有攻击性。
我妹妹雅意比她大,现在还只会趴在娘的怀里撒娇耍宝。
「我帮你。」我说,「在你伤好之前,我帮你做。」
她摆摆手:「真不用!」
末了,她认输道:「你们家还真是医者仁心呢,我涂药,药钱是多少呀?」
我洗了手,帮她抹了药,手上的伤口都发白了。
她拿着药,对我笑眯眯地说:「哥哥,你是好人。」
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摸摸她的头,道:「回去吧,这两天别碰水。」
4.
第二天,我去她家。
她很寂寥地坐在一边,看着她家人忙来忙去。
她的腿走路有点瘸,膝盖上的伤很重。
我说:「我去帮你背柴。」
我努力做到在她家人的目瞪口呆中面不改色,实际上背地里抽了自己两下,太难为情了。
妹妹雅意拿着钓鱼竿问我:「哥哥,哥哥,你干嘛呢,你干嘛呢?这么急着给人做上门女婿?哈哈哈!我那嫂嫂是她们家老大还是老二?」
我不理她。
那天我帮她做了一天的活,最后女眷的衣服我倒是不好洗,便作罢了。
她刚开始很不安,最后很感动地说:「你果然是天才,连第一次干活都比我干得好。」
妹妹把这件事说得爹娘都知道了。
爹娘只是笑笑,叮嘱我记得守礼。
5.
我给她干了几天活,她的伤终于好了。
之后她便经常来我家,有时候给我送她婆婆做的各种吃的。
有时候给我送新鲜摘的果子。
我则给她送鱼,山上的野味。
妹妹刚开始看着我们吭哧吭哧地笑。
后来她便自己去挽着泱泱的手,带着她到处跑。
我捉到一只兔子,她把它养了好久,兔子长得特别肥。
妹妹经常和娘说:「嫂嫂的婆婆做菜好吃,那只兔子肯定也能做得好吃!娘,她们家肯定会给我们一碗,我等不及了,你说我要不要暗示嫂嫂,兔子肉太老就不好吃了?」
结果有天,泱泱抱着兔子来找我,说:「我昨晚做梦,小白说它家里人都在山里,想要我送它回去,你和我一起吗?我有点害怕。」
我看看那只红眼睛兔子,心里想,妹妹是吃不成兔肉了,便和她一起进了山。
6.
我们走了很远,她说得找到一块有三块大石头的地儿。
山上果然有那个地儿,她把兔子放下后,兔子看着她。
她说:「你去吧。」
我说:「它能听懂你说话?」
她扬起头,笑得很得意:「能!我每次去找它,它都很开心,我姐姐弟弟妹妹找它,它都闭着眼睛。」
行吧。
养了半年的兔子跑了。
她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
我在她身后,心情也很好。
我们这么一起走,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成亲那天,她涂着胭脂,眼睛水润润的,笑得很腼腆,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安安静静,细水长流,看着她偶尔蹙着眉苦苦思索,有时候又高兴得如春花盛开,这便是我喜欢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