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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们的眷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563 更新:2026-06-08 14:16:49

我们的眷恋

覆国

我顺着永贞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缕白色的炊烟正在山坳间袅袅升腾。

有炊烟,便意味着有人家。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眼下正是秋冬交替的季节,暮色往往会比其他时日来得早许多。

别看那一缕缕的袅袅炊烟,仿佛距离我们并不远,可「望山跑死马」这话,不是说着玩的,若是现在不赶紧启程,等到天色渐暗的时候,能不能赶到那个小村庄都是个问题。

我可不能再让永贞跟我一起露宿荒野了。

所以我招呼着她,快些将果子拾捡起来,放到马鞍边上的包裹里,然后翻身上马,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奔去。

一路上我们喝马疾行,总算是在夕阳西斜的时候,赶到了那个隐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

彼时我坐在马上,眼望着不远处的村庄气喘吁吁。

永贞很兴奋,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所以她兴冲冲地同我说着话,我本想回应她,可无奈荀隐留下的肺腑旧伤并未痊愈,如此疾驰而来,又将旧伤诱发了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有无数根钢针扎入肺腑之中,还有一阵紧接着一阵的钝痛,将胸膛紧紧裹束,犹若受刑一般。

我到底还是没有在永贞面前压住那阵剧烈的咳嗽,这使得她格外慌乱,本想催马靠近我替我顺气,可是刚刚过来,她就惊呼出了声。

「其时!」

——我知道她惊恐的原因。

掌心的那一捧血已经兜不住了,顺着指缝流淌的感觉,我比谁都要清楚。

剧烈的咳嗽让我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偏偏又不能猛力呼吸,一旦呼吸过猛,反而会让咳嗽越发激烈。

再好的体格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我没有办法再端坐马上,只得身子一歪滚下马来,撑跪在地上,紧紧攥住胸口,试图让自己呼吸得更为舒服些。

「药呢?药呢!」

永贞翻身下马,三步两步赶到我的身边,试图在我的包裹还有我的怀中翻找携带的药丸。

可那药早就吃完了。

我只能喘息着向她摆手示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越发急了,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的村子——我懂她的意思。

我本想告诉她,去找人,没有关系,不用担心我。

但话还没说出来,就是一口血呛了出来——这让她更放心不下我了,拼命地想要搀扶起我,带我去村子。

只是她的力气再大,搀扶我的时候也是十分吃力。

就在这时,突然从斜里冲出一人,他背着竹篓赶到我的身边,将我扶住:「当心!」

我下意识地将永贞挡在身后,警惕地望着来人。

于是他就懂了,他告诉我说,他没有恶意,他本是村子里的人,刚采药回来,就在路口遇见了我们。

随后他便邀请着我们跟他一起回到了村子里。

永贞一听他是采药回来的,便连忙问他,能不能帮我诊一诊,看一看?

我本来是不愿的,但拗不过永贞,只好让他给我搭上了脉。

趁他搭脉的光景,我一边抑着咳嗽,一边跟他打听,此去西府还有多远的距离。

于是他就告诉我了,从这个村庄往东去大概再走上个三五天的光景,就是西府的辖地——只是去往西府,走官道最为方便,为什么我们不走官道,却绕到了这个村子附近呢?

永贞看我一眼,没回答。

而我则告诉他,我们是因为迷失了道路,所以才误入到这一带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永贞,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其实这个问题永贞也曾问过我,我当时告诉她的理由是想要一路探寻探寻山峦地貌、民风民情,可实际上我自己心里却明白得很。

我并没有完全不相信荀隐的话语,他的那些话归根结底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如果真的是安顺承想要我的性命,那我走官道而去,岂不是自投虎口?不如绕道而行,还可以换得几分安心。

那人搭脉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说我的肺腑伤得很严重,如果此刻我坚持一路跋涉赶往西府,到底会落下什么样的病根儿他实在不能保证,所以他建议我,若不介意可以在他这里休养几天,吃药调理一番,稍待身体恢复一些,再上路不迟——毕竟他的医术有限,能帮我的也实在不多。

「军爷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样的奔波。」

话音未落,我猛然一凛,拔刀出鞘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永贞在一旁想要拦我,但我将她挡开,而后转向那人。

「谁告诉你的?」

我问他。

他不怕,只是微微一怔,然后对我说:「是军爷自己告诉我的。」

见我紧盯着他,他反而笑了出来,道:「军爷这双手是常年习练弓马的手, 我方才替军爷诊脉,自然而然知道,有什么稀奇?」

随后他便将习练弓马之人的手部特征说了一遍,两厢比照,确实一般无二。

就在我将信将疑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不知何人带着笑意道了句:「孟娘子好走!」

紧接着他家的柴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就在我回头查看的时候,那人不着痕迹地将我的刀拨了开来,面色如常地呼唤着刚刚归家,还笑意融融的姑娘:「青青!」

挎着竹篮的姑娘一见到他,笑得格外开心,欢快地迎上前去,叫着他「姜哥」,紧接着便同他雀跃地说着今天早些时候,她去摘菜时隔壁婶子说给她的趣事。

她的满心满眼里全是他,所以隔了好半天的光景,才留意到我和永贞两个闯入她家门的陌生人。

于是她便停了下来,小心地扯着那人的衣裳,低了声音问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将她的手宽慰一拍,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小可姜策,这是内子孟青青。」

随后他又转向那位姑娘,和煦地告诉她:「这是贺州来的军爷,和那位——」

他的目光落在了永贞身上,似是在思忖着该如何称呼她。

所以我将刀收入鞘中,接过了他的话头,道:「内子永贞。」

姜策笑了开来,低眉含笑地轻声告诉孟青青说,永贞是我的夫人。而我二人则是迷了路,又染了风寒,所以被他带到了村落中,一来略作诊疗,二来便是好生休整,好过几日再继续赶路。

孟青青单纯,听了姜策的话便要热情地招待我们,两厢行礼之后,她招呼着永贞随她一起过去,我则留在了姜策身边,我问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是贺州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便笑了,告诉着我他在村口搀扶我的时候,曾扫过一眼我马匹的蹄铁,那种蹄铁在他的印象里,只在贺州的军马上见过,而这种制式的蹄铁,寻常人等又不能随意使用,所以他才如此斗胆猜测。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则是因为他以前是个写话本子的,为了话本子的细致得趣,他总会留意些常人留意不到的东西,如此写入文章中,才能生动讨巧,引人入胜。

他大概是有些痴的,只要一谈起这些,他就好似忘了我是个外乡来的不速之客一般,滔滔不绝地同我说着,不知疲倦,不知厌烦。

我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身上会存在着「奸细」的可能性。

所以我选择相信了他,并在他家留宿了下来。至于他,则遍翻医书,为我开方煎药,诊治伤病。

不过这种地方就算再怎么自给自足,也还是穷乡僻壤,有些药材根本没有现成的,为此姜策打算背上药篓再去采集一些。

但我将他拦了下来,毕竟这种活儿他一个书生做起来肯定没我轻松,草药我认得,我又受了他如此大的恩惠,哪能再这么劳动他?

姜策也答应了,将缺的那几味草药写下,又告诉我它们大致生长的方位之后,我便背了篓子准备出发。

这时永贞过来了。

她已经将马匹喂养妥当,再没有别的事情,所以想要和我一起去。

一旁的孟青青偎到姜策身边,掩口笑眯眯地望着我俩,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耳根子都发烫——事已至此,我哪里好意思拒绝永贞,于是便点了头,拉着她匆匆忙忙地往后山去了。

草药的位置姜策都标得很清晰明了,找寻起来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只是偶有一两种,生在石缝峭壁这种极为不方便的地方——不过这难不倒我,只消永贞在上头固住绳索,我悬绳而下,便能轻松到手,大气都不用喘上几口。

至于其他的,虽生长位置并不难寻,但掩映在一丛丛的杂草中,有时也确实容易不知不觉忽略过去,为了不错过每一株草药,所以我和永贞各自都瞪大了眼,在丛丛灌木中找寻着。

忽然间,一朵凌霜的小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雪白雪白的,躲藏在还带着青翠的野草后面,又隐蔽又显眼,娇小玲珑,十分可爱。

我不觉拨开了草叶,来到她的跟前,将其摘下。

这样的深秋,还能有开得这样好看的花儿,实在是不多见。

就在我仔细端详欣赏的时候,永贞的呼唤声遥遥传了过来——她发现了我们需要的药草。

她举着药草兴冲冲地向我奔来,模样十分得意,我笑着将药草放入篓中,然后将那朵小小的花递给了她。

她很喜欢。

擎着花朵在鬓发间比划着,只是苦于没有镜子,所以半天不知该如何簪住。

于是我接了过来,端详一阵,然后寻了个最合适的地方,为她簪上。

她高兴极了,左比比右探探地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姑娘了。

只是……

不知怎么的,看着她那般雀跃的模样,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挺不愉快的事情:「我好像……都还没送过你那么多花儿呢。」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所以微微一愣,眼眸随即明亮非常,她踮脚凑到我的跟前,轻声道:「酸了啊?」

切!

开玩笑!

我一大老爷们儿,会酸?

但她不信,吃吃地笑着,然后扑倒在我的怀中,挽住我的腰,仰头望着我,脸上带着犹若小狐狸一般的狡黠:「我不要你送花,你把你送给我就行了。」

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的这些浑话!

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抬手弹了她脑壳一下,算是给个教训。

她也不恼,可劲儿地往我怀里钻着,咯咯笑个没完。

很快我们就把所有的草药采集齐活了。

可是她还不想那么快离开,乡野间自由自在的气息她很少享受,所以很是喜欢这般自由,她一边面朝我倒退行进,一边同我抱怨着京中的拘束——没有歌舞、没有曲乐,甚至簪花戴朵都很少见,只有数不完的刀枪剑戟,看不尽的斧钺钩叉。

就连三岁的小孩都仿佛没有了童趣,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喊打喊杀,好像他们此生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长大,然后从军,然后杀敌……

若是一直沉浸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一旦走出那个世界,纵马飞驰在原野之上,才会蓦然发觉京中压抑的气氛有多么的吊诡——更不要提边陲、乡野间这些草香泥味,实在是美好极了。

恨不能大声地唱起歌来——可惜她不会唱歌。

自从陛下封禁曲乐以来,我们仅仅能从宫宴上,听到极为稀少的几声曲乐与歌唱,这样的次数实在太过有限,所以压根没法学会。

这个时候,要是能有首曲子就好了。

她神情黯然地说着。

可是——

怎么会没有呢?

当我含笑冲她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将我仔仔细细浑身上下打量一通之后,整个人顿时就萎了下去。

「骗我。」

她幽怨地嘟哝了一句,垂下头去,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只是我哪里有骗过她?

于是我蹲下了身,在草丛中挑了一条韧性不错的叶片择了下来,夹在指尖冲她一扬:「这不是吗?」

「这?」

她果然被我吸引过来,同我争辩着,这明明只是片叶子,又怎么会是曲子呢?

我既不与她争,也不与她辩,只将叶片贴在嘴边,然后运气吹奏。

于是一阵阵曲调就此流淌而出,直把永贞瞧得一愣一愣的,连连问我是不是会什么法术,怎么就这么简单的一片叶子,就能变出一首曲子来?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法术不法术的?

我笑着告诉她,这叫叶笛,是往昔游学时,从我那几位至交好友手中学来的。

她略一思忖:「陈言之?」

「不,裴子攸。」

当我再次将叶片吹响起来时,流淌而出的音色既如同叶笛一般,清脆动人,却又好似在恍惚间变得如同横笛一样,绵长悠远——

悠悠然然,袅袅绕绕,由远及近……

「言之,别吹了。」

我抬手搭上吹笛人的肩,打断了他专注的吹奏。

自从裴子攸教了他几分横笛吹奏的技巧之后,他就如痴如狂地沉浸在了其中,磨练着自己的横笛技艺,突飞猛进,一天一个样。

直让我们愣是从犹如受刑一般的折磨,变成了如今陶然享受的模样。

「三郎在那边寻到了个棵树,上面全是果子,要咱去帮他尝尝呢!」

阿惕从一旁探出了头,好奇地问着我俩:「裴大哥怎么自己不尝,偏要咱们去尝?」

陈言之放下了笛子,笑看了阿惕一眼,又与我斜睨相望,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嗤笑:「还能为啥——」

「怕酸呗——」

我二人异口同声地道,旋即笑出声来。

等到我们三个慢慢悠悠地到了地方,裴子攸已经不知几时爬上了树,魏无咎则站在下头,给他指点着哪儿的果子多,哪儿的果子容易摘。

好不容易够到一个果子之后,裴子攸看见了我们,他攀着树枝,站在上头,叫住陈言之,要他帮忙给自己尝尝果子,看看甜不甜,若是甜他就再多摘些。

陈言之就应了。

随后接住了裴子攸抛下来的一个果子,简单擦拭之后咬了一口。

「怎么样?」

裴子攸还没开口呢,阿惕倒是先忍不住了,他好奇地问着陈言之。

后者看他一眼,面色如常,然后才咀嚼了两下,似是在慢慢品味,直让上头等着的裴子攸都急了,一个劲儿地追问着到底甜不甜。

陈言之看了眼手中的果子,这才冲着上头点了个头:「挺甜的。」

树上的人顿时得意起来,直对下站着的魏无咎好一通炫耀:「我就说吧,这果子肯定甜得很,你还不信!」

魏无咎没说话,回头看了眼陈言之,继续沉默了下去。

裴子攸却很高兴,踮脚抻膊,连摘了好几个果子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跳下了树。

他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魏无咎拿着面无表情,阿惕倒是兴冲冲地想啃,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先一步把他给拦下了。

裴子攸没察觉,擦了擦果子,然后狠狠咬了一大口。

紧接着我们就眼见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绿了白,白了绿,捂着腮帮在那里跳脚不已,他说不出话,只能指着陈言之拼命地点着。

而后者则在此时微微一挑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信手将果子往后一抛,将原本藏在口中的果肉也随口唾在了地上。

裴子攸气急败坏,指着陈言之含糊不清地骂着:「陈言之!你这个孙子!你居然敢坑小爷!」

陈言之顿时开怀大笑,纵身而起,抬脚就跑。

裴子攸哪里肯依,撩起衣摆就追了过去,二人拳对拳,脚对脚地打了起来,兴起之时,抄起地上的断枝,你来我往的,打得不亦乐乎。

他俩打他俩的,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各自抱臂揣袖,看得兴致勃勃,津津有味,顺便还赌了一把这次短兵相接,谁胜谁负。

只有阿惕按捺不住好奇心,捧起果子咬了一口,于是瞬间苦脸,直吐舌头。

永贞轻笑出了声,我垂眼含笑看她,沉沉的心就仿佛能够安稳地放下去——她很喜欢听我讲这些过往的故事,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也是大齐鲜少能够存在的东西。

而对于我来说,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是最珍贵,最不舍得忘记的。

一如此刻的她于我而言。

我抬手轻轻撩起她的发,认认真真地凝望着她,想要将她每一言、每一行、每一举、每一动、每一颦、每一笑都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

所以她问我,究竟这样专注地是在看什么?

我不由清醒了过来,冲她一笑:「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姜策很满意我给他带回来的那些药草,除去给我煎熬制药的,还能剩下许多,他嘱咐着我好生休息,自己则抱走竹篓,分门别类,准备赶紧炮制出来。

他们家不算富裕,但胜在屋子干净整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看得出主人对其的用心与呵护。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借住在他家中的那几日,睡了这长久以来难得的好觉。

他家有一进院落,三间屋子,因为我和永贞是以夫妻名义借宿下来,所以他们便将西厢的屋子借给了我们,一床一被,两人一屋。

我本想让永贞睡在榻上,自己则窝在一旁的桌边凑合几宿,可永贞怎么都不肯依,挽着我拉着我,非要我一起躺下。

我有点不自在,本想再向姜家夫妇讨一床被子来,却被永贞恼怒地拉拽了回去,她说,我若这个时候去借床铺,那便是告诉姜策,我俩不是夫妻,我们所说的都是谎话。

哪儿来的什么谎话!

永贞见我动怒,倒是笑得格外开心,她拉我躺下,然后趴在我的胸口,问询着我的伤势和休养结果。

她在那里趴着,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叙话,偏偏她还是个不安分的,这头说着,那头的手也不闲着,指尖一分分、一寸寸地沿着我的眉、我的眼、我的疤轻抚着。

我有些躁动得想要侧头躲开,她倒先生起气来,不满地望着我,好似我的这般动弹破坏了她描摹我五官的兴致。

我拿她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干脆闭起眼装死,任她一寸寸地摸,一分分地划,再时不时地应答两句。

她是摸得高兴了,我这里心跳隆隆难受到了不行,直到她手上的动作渐渐轻缓、渐渐迟滞,我才奇怪地睁开了眼,却正好对上她专注凝望我的眼。

她就那样趴着,盈盈双眸在幽暗的油灯映衬下,仿佛藏了一汪化不开的秋水,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着我,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她碰到那条伤疤的时候,低微的啜泣声在黑夜里飘荡两下,而后消隐不见。

永贞伏了上来,唇悠悠地落在我的唇上。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心里好似有一丛火焰突然腾起,灼烧着四肢百骸,恨不能让她的每一寸、每一缕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于是我翻身而起,将她反扑到身下。

如果她是一只猎物,那我一定就是追捕猎物的那头猛兽。

只是这头小兽似乎并没有恐惧,有的则是带着勾引挑逗的玩味笑容,像极了那年在郊野之外,她骑在马上,回头留给我的那个挑衅至极、得意至极的模样。

但很快,我反应过来。

我不能。

至少不应该如此鲁莽。

我将头抵在她的枕边,咽着早已被灼烧干涸的唾沫,努力平复着自己的躁动。

难受。

难受至极。

偏生她还不能理解,轻轻拽着我的衣衫,轻轻地唤着:「其时?」

紧攥双拳,紧咬牙关——她若再呼唤一句,只怕我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就要这样绷断。

所以我猛地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清醒几分,随后抄起边上的外衣,冲下床榻,闯出门去。

为了怕她难过误会,临出门的时候我特地住了步子,尽可能地稳稳自己的声音,然后对她说,好好休息。

我奔到庭院的水缸边,将冰冷的水拼命地往脸上浇淋,直到冷若寒冰的水沁透了衣衫,那股子灼热才堪堪退去了几分。

我撑在缸边喘息不已,又掬起几捧水拼命灌下,如此一来方才好受些许。

好不容易等到那股子难受缓和一点,一轮明月便在水中荡漾开来,碎成无数光点,最后重新汇集。

冷月入怀,我浮乱的心绪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可随之取代的,却是和永贞在一起时,拼命压抑的那些纷纭思潮——她曾怨我为什么不笑,所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选择将自己最平常的一面展现给她,只是这下头隐匿着的刀斩斧劈,独有我自己知道。

申云行,荀隐,安顺承……

贺州,西府,京中。

无数乱糟糟的思绪在我的脑子里盘旋徘徊,一思未平一思又起,容不得人半点喘息。

若是稍有停驻片刻光景,那些纷繁杂乱的过往将来,则会慢慢地凝聚成一个人影——

阿惕。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随手将外衣搭在肩上,然后在屋前阶梯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清冷的月色,我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时这般茫然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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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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