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丞相府上最出名的猴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父亲逼我替嫡姐进宫,我不乐意,躲进了当朝丞相的府邸;
丞相问我有何本事,我答:爬树。
于是——我成了丞相府里的「猴」。
后来父亲带着嫡姐求亲丞相,他指了指树上的我,「不巧,我已心有所属。」
01
宫内传旨,召适龄女子进宫选秀。
我爹舍不得自己的嫡出女儿顾贤姝,又舍不得这个博得圣恩的好机会。
他与主母商量数日后,才想起了偏院的我。
他和主母来到偏院,极尽和蔼地劝我入宫。
我不同意,他们便命人锁了我。
我从小在顾府摸爬滚打,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即决定把自己嫁出去。
从前,顾贤姝常向我炫耀,我爹要亲自去榜下替她捉婿,因为每年殿试中榜的俱是皇城中的佼佼者,也是达官显贵眼中的贵婿。
既然父亲为她争得,我便也争得。
02
午时,宫中官吏前来张榜,我急火火地飞奔到金榜前。
看榜的士子们多,来捉婿的贵人也多。
我在人群中东跌西撞,所见之人不是须发皆白便是相貌欠佳,心中难免失落。
忽地,我眼前一亮。
在人群之外,有个乌发高束的男子正驻足看向金榜的方向。
他负光而立,辨不清面上表情,衣饰简朴,却自成一派风流,定是贵婿无疑。
我拨开人群朝他走去,走近了方看清他的脸——眉目疏朗,鼻峰如峦,比榜前这群歪瓜裂枣不知好看上多少倍。
许是我花痴的表情太过明显,他将目光从榜上移开,投射到我身上:「姑娘有事?」
我清了清嗓子:「我来捉婿。请问公子可有婚配?」
他露出错愕的表情:「并无婚配。」
「但同姑娘一样,也是来捉婿的。」
他说完提步要走,却被我一把拉住。
因为我看到几个顾府小厮正往这个方向走来,是父亲和主母命人捉我回府。
我咬咬牙,将怀中的银子全塞进他怀里:
「一百两,够不够买你做我夫君?」
他循着我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打开手中折扇挡在我脸前,再开口时带着笑意:
「原来是顾家找了好几个时辰的人。」
待小厮们走远后,我长舒一口气,道了声「多谢」。
他收起折扇:「姑娘无端赠我一百两的人情我还了,可姑娘要捉当朝丞相为夫君的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我闻言两眼一黑。
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竟是当朝丞相沈牧云……
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说的就是我顾青青吧!
03
沈牧云领我回了丞相府。
我坐在八仙桌前边赔笑边拍马屁:
「还以为丞相年过半百,如今一见方知是在世潘安。」
沈牧云支着头看我,似笑非笑地问:
「榜下捉婿的事,姑娘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我苍蝇搓手:「见色起意。」
沈牧云笑意更深。
他拍拍桌上的银子:「我看姑娘是携赃出逃,顾府搜捕甚紧,这才出此下策吧?」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沈牧云这是把我当成携赃出逃的顾府丫鬟了。
看来我爹顾及顾府名声,今早满街搜寻的时候没有透露我的身份,只是拿着我的画像四处询问。
从前,顾贤姝一有不顺心便要我在偏院禁足,我因而极少出门,城中几乎无人认得我这个顾家庶女。
我干脆将计就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偷偷拧了一把大腿肉,梨花带雨地哭道:
「大人饶命,奴婢家中老母忽得重病,老爷不肯放奴婢归家,这才出此下策!」
「下手轻些,当心拧肿了。」沈牧云不紧不慢地呷了口碧螺春。
我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任泪滴在脸上风干。
「大人若能留下我,我定为大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我咬咬牙,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响头。
「当牛做马?」沈牧云似乎来了兴趣,「你都会些什么?」
我思索片刻,而后坚定地回道:「爬树。」
当牛做马我不在行,学猴我比较在行。
母亲早逝,主母不愿为我请教习,因而我从小便野,常常上树掏鸟蛋,爬墙摘燕窝。
丞相府中的这棵矮树,我三下五除二便爬上去了,还顺手从树杈的鸟窝里摸了个蛋出来:「还温着哩,是新鲜的蛋,丞相你吃不吃?」
可还没等到丞相说话,一只温热的手便从我的腋窝下伸上前来,一把拿走了那个蛋:「我吃!」
「有鬼啊——」我尖叫着想往下爬,却因慌乱,一脚踩空,狼狈地摔在地上,脑袋正正地磕在地上。
而树上的那个东西似乎也被我吓得不轻,尖叫着摔下来,和我一前一后落在地上。
脑后传来的剧痛如滔天巨浪,逐渐吞没了我的意识。
在晕过去之前,我紧紧抓住了沈牧云的袖子:「大人,请一定要收留我啊。」
04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
沈牧云举着被我扯下来的半片袖子:
「暮云纱的料子,值好几百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赔?」
我欲哭无泪,闭上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不如来我府上洒扫,用你的工钱抵债?」
我大喜过望,从榻上弹坐起来,举手发誓:
「多谢大人!奴婢一定兢兢业业,把丞相府打扫得一尘不染!」
在顾府时,奴才们趋炎附势,自然不待见我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洗衣洒扫几乎都由我一人操办。
如今来丞相府洒扫,不仅不用入宫选秀,还能不受主母和顾贤姝的气,何乐而不为?
「谢我不如谢我那胞妹,是她撒泼打滚非要让你留下的,还要让你做她的贴身丫鬟。」
沈牧云说,「我这胞妹性子顽劣,你可要帮我看好她。」
胞妹?我眼珠一转,想到了市坊间的传言。
传言丞相府的小姐自幼喜欢骑射,爬树翻墙样样在行,偏偏不愿学琴棋书画。
世家子弟常想向丞相府提亲,全被她拿着缨枪打出来了。
此番丞相亲自去榜下捉婿,想必就是为了这个胞妹。
而今早在树上抢我鸟蛋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顽劣的相府小姐。
大夫确认我脑袋的磕伤无事后,我便正式上岗,成了相府小姐沈牧月的贴身丫鬟。
我七拐八绕踏进她的庭院时,她兴冲冲地赶上来:
「我就说我哥心思不纯,说是替我捉婿,却捉了个姑娘回来。」
我开口刚想替沈牧云解释几句,沈牧月就拍拍我的肩膀:
「这门亲事我认了,嫂嫂。」
我惊恐地瞪大眼,下意识地捂住她的嘴:
「小姐莫要胡说,我……奴婢现下是顾府的丫鬟。」
沈牧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如果不喜欢你,又怎么会把你留在相府里?」
我看着沈牧月的表情由窃喜变为志在必得,假装不知道自己被留下的事情是她撒泼打滚求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小青。青草的青。」我胡编乱造。
沈牧月皱眉:「青草?我给你改个名。幸得识卿桃花面,叫你小卿吧。」
沈牧月对我的喜爱让我受宠若惊,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于留下我,还想让我当她的嫂嫂。
待她的摔伤好得差不多时,我才知道原委。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嫂嫂,只是需要一只猴。
这几日我几乎脚不沾地,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沈牧月成日拽着我偷跑出相府爬树。
而每每我心生不安时,她便会开始吹耳旁风:「我哥把你留下定是喜欢你,你放心大胆地陪我去吧,他不会怪你的。」
不,你哥不是喜欢我,是想让我以身抵债。
我叫苦连天,但还是耐不住心中原始野性的召唤,和沈牧月一起把方圆五里的鸟蛋洗劫一空。
没办法,沈牧月焖出来的鸟蛋实在太好吃了。
可正当我和她坐在树荫下大快朵颐时,沈牧云却来了。
05
因为言行无状,我和沈牧月被罚跪前堂,她在堂前还不忘和我嚼舌根,念叨着她哥定是看了最近很火的《霸道主子俏丫鬟》的话本子,想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我无暇回应,在心里盘算着该怎样讨饶才能让沈牧云高抬贵手,让我继续留在丞相府。
这时,侍卫来报,顾府顾明求见。
我爹来丞相府做什么?
我支起耳朵想多探听些消息,沈牧云却挥挥手示意我们离开:「来客人了,晚些再罚你们。」
我和沈牧月磨磨蹭蹭地走出前堂,又心照不宣地绕到了前堂后方。
于是,我爹领着主母和顾贤姝进入前堂时,我和沈牧月气定神闲地坐在堂后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听墙根。
沈牧月撇了撇嘴:「这顾家大小姐成天往相府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我好奇:「顾小姐经常来丞相府吗?」
沈牧月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嘛,又是送香囊又是送糕点的,一看到我哥就脸红,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我勾了勾唇。
顾贤姝的性子我最了解,她从来藏不住心事,心悦沈牧云更是瞒不住旁人。
今日我爹大张旗鼓地带上主母和顾贤姝拜访沈牧云,大概率是要替他的宝贝女儿商量婚事的。
顾府与丞相府联姻,可谓一箭双雕,既满足了他的宝贝女儿,又能让顾家在朝堂中的根基更稳。所以,即便女方亲自上门求亲不太光彩,我爹还是觍着脸来了。
如我所料,半盏茶后,我爹开始试探性地提起亲事,顾贤姝则用手帕遮着自己羞红的脸。
沈牧月咬牙切齿:「不安好心。」
沈牧云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今政事繁多,沈某实无娶妻生子的心思。况且顾姑娘还未出阁,在她面前提此事怕是不妥。」
顾贤姝闻言,娇滴滴唤了声「云哥哥」。沈牧云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冲贴身侍卫道:「府里买了些顾姑娘爱吃的云片糕,替我端上来。」
顾贤姝委屈道:「我不爱吃云片糕。」
沈牧云笑意更盛,佯做惊讶道:「想来是认识的世家小姐太多了,记岔了。顾姑娘莫要怪罪。」
顾贤姝别过脸去不说话了,我和沈牧月却在树杈上笑作一团。
乐极生悲,正当我笑得花枝乱颤时,脚底却打了滑,整个人直直地往下跌去。
沈牧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但我仍以一种十分尴尬的姿势悬挂在窗前,直面堂内众人探寻的目光。
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我沉默片刻后,选择冲众人扬起了一个明媚的微笑:「窗子有些脏,我下来擦擦。」
06
我和沈牧云被叫进了前堂罚站。
我爹仿佛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前些日子顾府找了好久的人,怎会在丞相府?」
沈牧云皮笑肉不笑,把烫手山芋抛给了我:「顾大人问你话呢。」
顾贤姝和主母正恨恨地盯着我,我定了定心神,决心演戏演全套,又开始哭哭啼啼:「奴婢家中老母忽得重病,老爷不肯放奴婢归家,这才出此下策。」
顾贤姝狠狠地拍桌:「你胡说!」
主母拉住她:「姝儿,不得胡闹!」
我爹面色一黑,拱手道:「丞相莫要听她胡说,她是私自出逃,临行前还偷了不少银子!」
沈牧云懒懒地抬眼:「顾府管教丫鬟的事,我确实插不了手。既是私自出逃,还偷了银子,不如将她扭送官府?」
这回不等我说话,我爹先开了口:「万万不可!此事关乎顾府声誉,这个丫头还是由下官领回去教养为好。」
不就是演戏吗,我也会演。
我哭着扑到沈牧云脚边:「顾小姐成日打骂奴婢,奴婢不愿回府!」
我用余光瞥见顾贤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下暗爽。
「她现在是我的贴身丫鬟,谁都不许带她走!」沈牧月听到我的话也急了。
沈牧云叹了口气,顺水推舟:「前几日被这姑娘扯坏了袖子,她说要在相府洒扫偿债呢。」
我爹气得面色通红,却不好发作,只能妥协:「既如此,下官半月后再将她接回府中。多有叨扰,丞相见谅。」
半月后就是宫中选秀,看来我爹还是没放弃他的如意算盘。
但腿长在我身上,到时候回不回去,由我说了算。
送走气得不轻的三个人后,沈牧云支开了沈牧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目光灼灼。
「小卿。幸得识卿桃花面的卿。」我锐气骤减,心虚起来。
沈牧云摇摇头:「我要听真心话。」
我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顾青青。」
「幸得识卿桃花面的卿?」
「青草的青。我出生的时候偏院的青草正盛,我爹随口给我取的。」
沈牧云愣了一愣,没有露出他惯常的那种如狐狸般的笑意,面色复杂地看我:「既是顾家小姐,为何要委身相府做洒扫丫鬟?」
还不是为了赔你的袖子……我腹诽了一句,还是和沈牧云说了真话。
他听罢冷笑:「陛下宽宏,选秀从不强人所难。若被他得知顾大人强迫自己的女儿参选,不知该何等震怒。」
我一听来劲了:「陛下震怒,是不是就能让我爹受罚了?」
沈牧云对我的反应大感意外,微微勾了勾唇,岔开话题:「往后就安心住在丞相府吧,这儿便是你的家。」
07
自打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后,沈牧云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平日下朝时给沈牧月带的一份糕点变成了两份,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也会额外给我捎上一份,甚至还托人给我做了件衣裳。
我哆哆嗦嗦地推拒这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衣裳,反被沈牧云反手塞了根玉簪:「好歹是我相府的丫鬟,怎么说都得有件拿得出手的衣裳。」
受到优待后,我斗志勃发,拿着笤帚穿梭在相府的各个角落,誓要将它打扫得一尘不染。
而往后的几日,我也见识到了顾贤姝的疯狂。
相府的大门一开,她便施施然地来访了。可惜沈牧云似乎并未有让她进门的意思,只让她站在门外干等着。
我拿着笤帚一路扫过去,经过她面前时喊她抬脚。
顾贤姝非但不抬脚,还冷嘲热讽一通:「贱命一条,就算住在相府还不是得干这些粗活。」
我面无表情,扫帚从她的绣花鞋上扫过,留下一层灰尘。
顾贤姝正要发作,沈牧云却从府内走了出来,她只好收回指着我鼻子的手,继续在门口亭亭玉立。
沈牧云伸了个懒腰:「昨夜看书晚了些,现下方起,顾姑娘见谅。」
我瞥他一眼,衣冠齐整,指上还有笔杆的压痕,定是已经早起处理政务许久了。
迟起是托词,想晾着顾贤姝才是实情。
顾贤姝却品不出沈牧云嫌恶的意思,一边踉跄着喊着脚麻,一边往沈牧云的身上倒。
我眼疾手快,稳稳地捞起了东倒西歪的她,而后对她露出了一个「做好事不求回报」的笑。
顾贤姝气得脸色发黑,我则吹着口哨跑开了。
第二日,顾贤姝又来了,还领来了几个侍女,每个侍女的手上都捧着好几个礼盒。
「这是我昨日托人去东巷买的糕点,各个样式都有……」
顾贤姝话未说完便被沈牧云打断:「我不爱吃甜。」
骗子,前几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掏来的蜂蜜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第三日,顾贤姝傍晚方至,捧来的是自己绣的手帕。
沈牧云冷笑:「顾姑娘,顾府家大业大,不如送些拿得出手的东西。」
顾贤姝从善如流,隔日就带来了许多瓷器。
我认得这些瓷器,我爹爱瓷,每年都会花重金找专人烧瓷。
顾贤姝带来的瓷器里,还有几样是我爹的心头肉。我爹为了女儿的亲事真是操碎了心,连这几件宝贝都舍得拿出来送人。
我站在一边看沈牧云笑着命人将瓷器搬进丞相府,撇了撇嘴。
见钱眼开。
沈牧云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扭过头来冲我笑笑:「喜欢哪件,过来挑挑?」
我看了看顾贤姝气得发黑的脸,故作娇羞地低头笑笑:「相府什么都有,奴婢不缺这些的。」
闻言,顾贤姝的脸更黑了,沈牧云似乎心情大好,笑得更灿烂了。
08
古话有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而我爹似乎笃信舍得了瓷器套得着女婿,在沈牧云收下瓷器的第二日,就又领着顾贤姝上门了。
这回我也不避嫌了,大大方方地站在沈牧云身边给他斟茶,还时不时往他嘴边递几颗蜜饯。
我本意只想气一气顾贤姝,谁料沈牧云竟真的将我递过去的蜜饯吃了。
「确实有些饿了。」他笑意如常,顾贤姝却气得差点将手里的茶盏捏碎。
我爹沉着脸,先将提亲的事放在一旁:「半月之期已到,下官这便将这不成器的东西接回府中教养。」
沈牧云又就着我的手吃了颗蜜饯,笑眯眯地说:「依我所见,顾大人府上的丫头是一等一的懂事,哪还需要教养。」
我听出了沈牧云话里不放人的意思,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惊掉了下巴。
他说:「我心悦青青,不知大人可否割爱,让青青留下做这相府的女主人?」
我手里的蜜饯和顾贤姝手里的茶盏几乎同时落在了地上。
她愤然立起:「她不过是个庶女,和我的丫鬟没什么两样,凭什么要娶她做丞相夫人!」
沈牧云挑眉:「哦?原来她是顾家的女儿?」
我爹自知瞒不住,只得拱手,颤着声解释道:「下官无意欺瞒丞相,前几日小女不服管教偷跑出府,丞相见笑,见笑……」
沈牧云拍手道:「如此甚好,横竖都是顾府与丞相府联姻,顾大人意下如何?」
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仍不甘心地解释道:「相府福泽深厚,小女自幼顽劣,怕是无福消受……」
沈牧云点点头:「我就喜欢野的。」
顾贤姝早已哭花了脸,她娉娉婷婷地走过来,真是我见犹怜。
「云哥哥,姝儿究竟是哪儿不好,为什么非要娶那个庶女!」
沈牧云冷笑:「她好就好在不会成日哭哭啼啼。顾大人如无要事,便请带着千金回府吧。」
09
君子一诺值千金。
沈牧云说要娶我,便真的娶了我。
婚礼办得极为讲究,该有的一样不少。
顾府不待见我,送来的嫁妆聊胜于无。沈牧云干脆将那些破木头箱子全丢了出去,自己重新再备了一份。
而我干脆寄了封信,同顾府断绝了一切关系与往来。
沈牧月捧着新备的嫁妆从我门前路过,探头进来冲我眨眨眼睛:「别怕,今后我便是你娘家人啦。」
大婚当夜,我第一次如此守规矩地在胡床上坐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等来了沈牧云。
他执喜秤挑开了我的盖头,而后温温地冲我笑。
往日里,他笑得运筹帷幄,可现下,他笑意软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让我一瞬间恍惚——沈牧云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但我知道,娶我为妻不过是挡箭牌,为了挡下顾府频繁的求亲。
我站起身,麻利地开始打地铺:「丞相放心,今夜你睡床。」
下一刻,我便跌进了一个沾着酒气的怀抱。
沈牧云打横将我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眉目缱绻地看我:「放心,我不逼你。今夜你睡床。」
我热泪盈眶:「丞相放心,今后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我定赴汤蹈火!「
沈牧云醉醺醺地捏捏我的脸:「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好好地做相府的女主人。」
我灵光一现,明白这是沈牧云在暗示我少惹是生非。
相府家大业大,朝中无数人都盯着此处,想寻沈牧云的错处。我既受他之恩嫁进了相府,理当安分守己。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拉着沈牧月研究脂粉花簪,对着铜镜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却在走出房门时看到了掩嘴偷笑的下人们。
「不好看?」我扶扶头上红红绿绿的花簪,低声问沈牧月。
沈牧月信誓旦旦:「红配绿,赛仙女。别管他们,你就是最美的。」
我点点头,尽可能端庄地走出了相府,打算去东市买些糕点。
好巧不巧,刚出门就遇到了让我不再端庄的人。
10
顾贤姝带着丫鬟走来,见到我的那刻便用手帕掩住了嘴,发出了一串讥讽的笑声。
「顾青青,亏你娘还是青楼名妓,竟没教过你如何梳妆打扮么?」她语气尖酸,「说来也怪,就你这等容貌,也不知是学了你娘哪门狐媚子手段,才爬上了丞相的床。」
我被气得不轻,又想起沈牧云的暗示,只能暗暗掐紧手心,想装作没事人一般与她擦肩而过,她却不依不饶:「别忘了你娘的下场,做了丞相夫人又如何,最后还不是……「
啪。
我的手比我的想法快一步,狠狠地扇在了顾贤姝脸上。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我,她身边的丫鬟则嚷嚷起来:「丞相夫人仗势欺人,丞相夫人仗势欺人!「
眼看着周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正当丫鬟还在大喊大叫吸引路人注意力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我家夫人从不仗势欺人。」
是沈牧云。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丫鬟不依不饶:「丞相夫人打了我家小姐,丞相要偏袒她不成?」
沈牧云冷笑:「为何不能偏袒自家人?我家夫人的秉性我最清楚,她从不打人,只打爱咬人的狗。」
他将「狗」字咬得极重,引得周边人一阵窃窃私语。
顾贤姝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她抬头看了沈牧云一眼,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那个眼神我再熟悉不过,爱意与求怜已被怨恨掩盖,使她的目光如淬了毒般烫人。
沈牧云没有看她,转身揽我进了相府。
「怎么抖得这般厉害,是不是衣裳穿薄了?」他探手捻了捻我的袖子薄厚。
我摇摇头,忍着哭腔说:「给丞相丢脸了。」
他端详了我一会儿,而后笑着理了理我的鬓发:「是丢脸了,遭人欺负都不懂得还嘴。」
我再也忍不住,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扑在他肩上大哭了起来。
11
顾贤姝说得不错,我娘是青楼名妓,有着我没有遗传到的花容月貌和绰约风姿。
某次晚宴上,我爹醉酒,和我娘有了露水之缘。
我娘一心想要离开青楼,便瞒着老鸨倒掉了打胎药。
我爹得知我娘怀胎的消息后大发雷霆,但又生怕外人对他起微词,只能挑了个日子将我娘娶进了顾府,做了小妾。
怀胎十月后,我和顾贤姝几乎同时出生。我爹从主母房里出来时已是傍晚,我娘求他给我赐名,他只冷冷地说:「门前的杂草甚青,就叫青青吧。」
后来我才知,我爹在书房翻了许多典籍才定下顾贤姝的名字,盼望她贤良淑德。
而我,只是他眼中的一株杂草,命贱,好养活。
五岁的时候,我娘病重,我去我爹房里求药,却吃了闭门羹。
于他而言,我娘是他政途中的的污点,死了才好。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谁也靠不得,只能靠自己。
我娘死后,我在顾府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幸而我皮实,吃些残羹冷饭,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从前从未有人告诉我,遭欺负要还嘴,被侮辱了也可以还手。
沈牧云是第一个。
他抬手拭去我的眼泪:「怪我,还是晚了些,让你被欺负了这么些年。」
我不解地望他:「我与丞相不过相识月余,何谓晚与不晚?」
沈牧云伸手在自己的鼻子下方比划了两下:「有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曾经受恩于你,你不记得了?」
我常被关禁闭,从小到大见不到多少同龄人。
唯有一次,我百无聊赖,坐在树上发呆,恰见到一个浑身衣裳破破烂烂的小男孩从院墙下跑过。
但我却如何都不能将他和沈牧云联系在一起,因为这个小男孩当时不仅挂着鼻涕,还被几个纨绔子弟追着丢石子。
我见不得他们作恶,便掏了树上的鸟蛋,一个接一个地往他们身上砸。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我吸引了,站在院墙下和我对骂。
我从主母和顾贤姝那儿学来的恶毒词汇多,这些纨绔子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没骂几句便开始朝我丢石子,直至将我的额头砸出血才离开。
我坐在树上等了一会儿,小男孩才从小巷的阴影里走出来,怯生生地说:「你流血了。」
我胡乱抹了把脸:「小伤,不碍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红了脸:「敢问……敢问女侠姓名?」
我晃着脚,满不在乎地回答他:「顾青青。」
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而后冲我作揖:「等我金榜题名,一定来找姑娘报恩。」
「以身相许,是不是也算报恩?」沈牧云笑得眉眼弯弯,我却腾地红了脸。
后来,出身寒门的沈牧云果真金榜题名,还成了当朝丞相。
据他说,他也曾来顾府寻我,却不曾见到我的踪影,还以为我是哪个院里的丫鬟,已被发遣出府。
一来二去,我未寻到,反而惹上了顾贤姝的芳心。
「既对她无意,为什么要收她的礼?」
沈牧云眯眯眼,故弄玄虚:「我自有用处。」
12
知晓沈牧云娶我不是为了利用我后,我在相府里吃得更饱,睡得更香了。
某日,我正做针线活,沈牧月匆匆地从外头进来和我咬耳朵,说是顾贤姝要嫁给一品文官林和。
我爹自是不会亏待顾贤姝,这门亲事定是好亲事,但沈牧月却显得不太乐意:「我哥和那个狗屁文官好像一直不和,也不知道顾贤姝这次嫁过去又会搞出什么名堂。」
我虽不懂政事,但也能从沈牧月的话里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沈牧云拒绝顾府求亲,又当街暗讽顾贤姝是咬人的狗,定让我爹和顾贤姝心里都堵了一口恶气。
如今顾贤姝嫁入林府,说不定真的会和林和联手,置沈牧云于不利。
我来不及细想,拿着手上的活计匆匆去找沈牧云。
我将事情讲了一遍,沈牧云却捧着我绣了一半的香囊爱不释手:「送我的?」
我点点头:「送你的。你千万要当心。」
沈牧云屈指敲敲我的脑袋:「知道了。」
往后的几日风平浪静,沈牧云照旧上朝下朝,顾贤姝也风风光光地嫁入了林府。
沈牧云为了国事可谓是呕心沥血,每天起早贪黑地处理政事,还要抽出时间教我读书写字,陪我用膳谈心。
某日,他正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时,宫中传来急诏,让他立刻入宫。
我面带忧色,沈牧云则拍拍我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不定只是陛下想找人说说话。」
语毕,他面色自若地同传旨太监进了宫。
沈牧月咬牙切齿:「如果是顾贤姝和林和捣的鬼,我定要将他们抽筋扒皮!」
我拍拍她的肩:「你看你哥的样子,像是会出事的人吗?」
沈牧月沉吟片刻:「也对,他就是只老狐狸,谁撞到他手里算是倒大霉了。」
但沈牧云这一去,直至夜深都没回来。
第二日清晨,有人来叩府门,我和沈牧月匆匆赶去开门,看到的却不是沈牧云。
13
「你来干什么?」沈牧月瞪了春风满面的顾贤姝一眼,转头对小厮说,「把我的缨枪拿来。」
顾贤姝挑眉:「不过是来丞相府叙叙旧,沈姑娘莫不是要对我兵戈相向?」
我轻轻握住沈牧月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我与顾府已一刀两断,丞相府现下没有你的故人。」
「如今我是林家夫人,来找丞相夫人熟络熟络也不行?」顾贤姝冷笑,「放心,只喝杯茶,不做别的。」
前些日子和顾贤姝在街上闹得如此不愉快,她还要上门拜访,我倒想看看她能反出什么花样。
我拦住怒火冲天的沈牧月,命人将顾贤姝迎进了相府的正厅,给她斟了茶。
顾贤姝吹开杯中浮叶:「沈牧云是被急召进宫了吧。」
我心下了然。
宫中传旨太监来得急,带的随从也少,沈牧云被急召进宫之事应当只有相府的人知晓。
顾贤姝说得如此直截了当,背后定是她和林和捣鬼无疑。
沈牧月拍桌:「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哥怎样关你什么事!」
顾贤姝睨她一眼,隐有得意之色:「你兄长有贪污之嫌,还不知圣上会如何发落呢。」
沈牧月指着她的鼻子:「原来是你捣的鬼!我哥光明磊落,你别血口喷人!」
顾贤姝故作委屈:「既没有贪污,当初为什么收了顾家那样多的名贵瓷器?」
我心下一惊。
没想到顾贤姝会拿那批瓷器做手笔。
沈牧云收了瓷器不假,但若沈牧云是收受贿赂,我爹便是贿赂之人。
为了将沈牧云拉下水,顾贤姝竟连我爹的安危都不顾了,不知是狠还是蠢。
思绪未落,厅内就有了争执。
沈牧月横眉冷对,绰起缨枪,将枪尖抵在顾贤姝喉前。
顾贤姝被吓了一跳,却仍强撑气势:「我所言句句属实,沈姑娘何必大动肝火?」
「送客。」沈牧月冷着一张脸。
顾贤姝也不多留,起身款款地往外走去,路过我身边时不忘低声同我耳语:「顾青青,顾府和林府自有能力脱身。至于丞相府,树倒猢狲散,等沈牧云倒了台,我看你还怎么狗仗人势。」
14
我和沈牧月在府中等了好几日,都未等来沈牧云的身影。
去宫中打探消息的人说,皇上将沈牧云安排在某处居所,让他在事件查明前不要擅自出门。
沈牧月急得团团转,我想到沈牧云那句「我自有用处」,便知晓他自有筹谋。
「陛下将他禁足,说不定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哪有人这么保护的!」沈牧月跺脚,「皇城百姓都知道我哥是贤臣,那个狗皇帝怎么敢怀疑我哥!」
我双手合十:「祖宗,你快少说两句吧,若被人听到了,别说你哥了,我们的性命都堪忧。」
不知昏昏沉沉过了几日之后,丞相府门才被重新叩响。
来人是御史,奉命查清贪污一案,我不敢怠慢,迎他进府搜查。
御史和小吏们动作极快,半晌后便出了府门,直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林府和顾府,看来皇帝此番未失偏颇,定会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还沈牧云的清白。
某日清早,我正靠在窗边绣那个未竟的香囊,却听见门外一阵喧闹。
未等我走出门,一个身影便先我一步踏进屋门,将我揽入怀中。
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知晓是沈牧云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我的颈间,闷闷说了声「想你了」。
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我这才发现沈牧云身后还跟着御史和小吏,忙使劲将他推开。
沈牧云笑着转向御史:「陛下没说办案不能带我家夫人看看吧?」
御史满脸无语,但还是恭敬地拱拱手:「丞相自便。」
办案?
我不解地看了看沈牧云,他则揽着我跟上了御史的脚步:「一看便知。」
「不叫她?」我看了看沈牧月的卧房。这个时辰,她大概还在睡觉。
沈牧云摇摇头:「让她多睡会吧。今日这出戏,还是你看最合适。」
15
我们随御史到了顾府。小吏已先我们一步到达,将顾府围了个严实。
我爹正跪在堂前瑟瑟发抖,见我来了,两眼放光:「青青,青青!你快和他们说啊,顾府何曾有过瓷器?」
御史厉喝:「顾明,现已查明你以瓷养兵,贪污受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贪污受贿我懂,我爹确实收受了不少小官送来的银钱,但以瓷养兵是什么意思?
沈牧云凑到我耳边低声解释道:「顾明用收受的金银买瓷器,实际上是在倒金,用瓷窑赚到的钱征兵买马,妄图建立自己的势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挑挑眉。原来我爹不是爱瓷,而是爱权。他宠了顾贤姝一辈子,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性命会葬送在她手上吧。
面前,我爹仍向我和沈牧云苦苦哀求,甚至匍匐着想来抓我的裙裾。
我拉着沈牧云退后两步:「当年我为了我娘的命求你,你甚至连我的面都没见。」
我爹涕泪纵横,开始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是爹糊涂,爹对不起你和你娘。爹求求你,让丞相替爹求求情,爹罪不至死啊!」
沈牧云笑眯眯地回他:「顾大人,我家夫人早与顾府断了关系,不是你的女儿了。」
我爹呆若木鸡,愣愣地跪在原地,沈牧云则拉着我继续向东走。
「若我没猜错,林家的好戏也差不多该开场了。」
「此话怎讲?」我心情大好。
「养兵谋逆本是诛九族的重罪,陛下仁厚,只杀顾明一人,其余顾家血脉贬为庶民。」沈牧云说,「如今顾贤姝已是罪臣之女,你猜,林和会如何?」
16
谈笑间已至林府,但林府的大门却紧闭着。
沈牧云指指院墙边的树:「你不是最擅长爬树?」
我羞涩低头:「这不好吧,有损颜面……」
下一秒,我端坐树杈,借树叶遮掩八卦地偷窥着林府内的景象。
林府内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多时,房门被摔开,顾贤姝和林和从房内走了出来。
顾贤姝抱着包袱,衣衫凌乱,一边抽噎一边大喊:「当初是你说有法子保全顾府,现在顾府有难,你不想着怎么解决,反倒要休了我?」
林和面色铁青:「本以为你爹只是受贿,谁知道他竟私自养兵!你这个蠢女人,为了报复一个庶女,差点把我也搭进去!还不快滚!」
顾贤姝双眼通红:「你不能赶我走!我是你林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我要去皇上那儿告发你!」
林和冷笑:「你一个庶女,想得倒美。给我滚!」
眼见得林和就要打开府门赶人,我忙从树上滚下来。
沈牧云稳稳地接住我:「怎么样,这场戏好看吗?」
我点点头。
沈牧云继续问:「晚膳吃什么,五芳斋的核桃羹和烤鱼好不好?」
我点点头。
沈牧云掂了掂我,抱着我往相府的方向走:「我让夫人看了两出好戏,夫人是不是该给为夫一些奖赏?」
我思索片刻:「等着,我去掏鸟蛋给你吃。」
沈牧云忍俊不禁:「为夫的意思是——今夜能不能和夫人一起睡床?」
「也不是不行……但是晚膳要多加一份烤鸭。」
「好,一份烤鸭。」
「不行!还…还得来点荷花酥。」
「嗯,荷花酥。」
「……还有,日后打算做什么事都要同我说,别再让我担心了。」
「好好好,都依夫人便是。」
……
(完)
作者:食松
备案号:YXX1vJJE1YiAAABgQDc5nrR
编辑于 2023-03-03 18:2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漠阳照玉华
赞同 7
目录
评论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小规模宝贝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