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努力了
沉没的大多数:二本青年生存图鉴
周末,狂风暴雨。
就像侯晓珍的心情一样。
从昨天晚上十点接到领导的电话开始,就没好过。
她和男友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面了,好不容易双方都有了时间,周末的行程都订好了,因为领导临时加塞的工作,吹了。
说得好听,连着夸她认真负责效率高,其实就是原本负责这个工作的同事没好好弄,临时找不到人了,只能把烂摊子丢给了她。
做不好就是你的锅,做得好是应该的。
呵,半个月前上头就下了通知,要求基层把所属辖区内的贫困户口登记上去,下周一就要交了,现在还什么都没出来,之前干嘛去了,都在做梦么。
撑着形同虚设的伞行走在村里泥泞的小路上,侯晓珍内心骂骂咧咧地赶到了村长家里。
一户户核对、登记、走访,浑身上下早已在暴风雨中淋了个透透的。
却还得压着心底的不满,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来面对登记的村民,否则人家一个投诉,自己的绩效又得扣。
等全部忙完,已经将近七点。
赶着村里的末班车,再次打着伞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离开。
晚上八点,回到宿舍。
一头扎进了温暖的被窝,身心疲惫。
这个时候,如果男友在身边就好了。
侯晓珍有些委屈地掏出了手机给对方发了条微信。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复,只得失望地起身先去洗漱,毕竟之后还有一大堆工作在等着她处理。
熬了两个通宵,又淋了雨,不出意外,感冒了。
周一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边咳嗽边醒着鼻涕将资料交给了领导。
「领导,我能不能申请调休,这周末我算是加班吧?」侯晓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脑子一抽一抽涨得不行,像针扎似的,要不是手里事多,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宿舍钻被窝里去。
「哎呀,年轻人底子好的,多喝热水,到下午就好了,今天你少做点,行吧。」
预料之中,领导一句轻飘飘的「多喝热水」,将侯晓珍的调休申请打了回去。
王扒皮!心底暗暗地骂了句,之前小李也申请调休,二话不说就给了,凭什么自己就不行。
愤愤不平地回到座位上,侯晓珍将键盘敲得啪啪响,似乎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啊,晚上和乔局那边有个活动,一起放松下!」
好不容易撑到了下班的点,热衷于组局的领导突然进来拍了拍手宣布了这一「噩耗」。
饭局,侯晓珍最讨厌的无用社交之一。
「领导,我……」平时去下就算了,今天自己这身体真不行,正当侯晓珍想要拒绝的时候,一旁的小李突然起身开始收拾起了东西,「我不去,晚上家里有事,你们玩吧。」说完,干脆利索地走了。
完全没顾及领导尴尬的笑容。
气氛凝固了一小会儿,然后大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有说有笑朝门口走去。
侯晓珍默默咽下了想说的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心底不断在祈祷默念,少说话少喝酒,争取早点结束回家。
然而事实是,饭局还没半小时,她就被连着灌了三杯酒。
「不行了不行了,真喝不下了,今天重感冒,实在不舒服,要不我以茶代酒吧。」
侯晓珍涨红着脸忍着胃部的翻腾连连摆手,她感觉自己现在是浑身上下都在疼,全靠意志支撑。
「小侯,你这样就扫兴了,这可是乔局专门带来给大家分享的进口红酒,来,品一品。」
不等领导说话,边上的同事就先赶着帮忙劝酒了。
伴随着一阵哄笑声,侯晓珍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喝完自己杯子里的酒。
也不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饭局,什么时候是个头。
眼看气氛越来越热烈,这个总那个局,互相巴结讨好说着没用的官话,侯晓珍只觉得虚伪得不行。
看来没一两个小时是散不了场了,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酒。
「嘭」
「呕」
边上一个喝多了的同事不小心猛地撞了过来,胃里开始不断翻腾,忍了一晚上的不适,这一瞬间实在克制不住,全吐了。
全场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看着领导拉下的脸,侯晓珍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哈哈哈,看来小侯确实是喝不下了啊,那就早点回去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领导终于恢复了常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人赶紧离场。
可以预见,之后会有一段日子要不好过了。
低着头说了句抱歉,侯晓珍拎起包迅速离开了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场所。
第一次觉得,能因为丢脸而提前离场,未尝不是件好事。
出了酒店,冷风一吹,醉意更浓。
晃了晃身子,想到附近就是男友家,鬼使神差的,转身朝男友家的方向走去。
「你疯了,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我家这边么,让我妈看到对你印象更不好了!」
罗永丰接到女友已经到自己家小区的电话整个人都疯了,顶着母亲怀疑的目光,连忙找了个借口下楼将人拉走。
其实侯晓珍走到这边就已经后悔了,本来最近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自己自作主张,对方肯定更加不高兴,可她真的太想念男友了,尤其是此刻的她,急需一个拥抱。
「我们都半个月没见面了,你就一点都没想我么?」借着酒劲,侯晓珍直接上前搂住男友,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你喝酒了?」鼻间不断上窜的酒味让罗永丰皱了皱眉,刚想把人推开,在看到女友通红的双眼以后,还是心软了。
「他们都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真的好难,好难啊……」
两人坐在小区公园里的凳子上,侯晓珍挽着男友的手臂,嘀嘀咕咕地诉说着这段时间的委屈和不满。
看了眼时间,罗永丰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女友的苦水,「科室内部都是这样的,你资历最浅,总归要多做点,你要学会和领导打好关系,要学会自我反省……」
侯晓珍愣了愣,好像终于清醒了点,讷讷地缩了缩身子,「我,我就是有点委屈,想找你说说。」
「负面情绪你要学会自我消化,不然以后怎么办,好了,我得回去了,我和我妈说是下来买点东西,现在都大半小时了,再不回去她要怀疑了。」
见男友准备离开,侯晓珍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对方,「阿姨,阿姨那边……还是对我,有想法么?」
罗永丰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友的脑袋,缓和了下语气:「别多想,妈那边我会去说,你照顾好自己。」
「哦,好。」侯晓珍无措地松开了男友的手,以前,你都会送我回宿舍的。
侯晓珍是外地人,当年大学毕业以后为了安稳生活,特意离开家乡来到了这个小县城。
但因为没什么关系,最终被分配到了乡镇做基层工作。
每天面对一堆琐碎的人情往来和毫无意义的工作。
美其名曰,多学多做,培养你。
愈发怀疑自己当初远离家乡就为了能进个体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直到遇上了罗永丰。
罗永丰是本地人,两人是在同事的生日会上认识的,感情一直很稳定。
罗永丰家里对侯晓珍很满意,工作体面,性格又好,虽然是外地人,但以后在这边定居,问题也不大。
两人年纪也不小了,结婚的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常。
侯晓珍便请了两天假,决定带男友回家见见自己的家人。
看到女友家的房子时,罗永丰明显愣了下,都 2019 年了,还住着未经修缮的土坯房,这实在是……
「我,我家环境不太好,你将就点。」见男友有些不自在,侯晓珍就更不自在了。
她知道自己家条件不好,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带男友回家的原因,内心深处,她还是怕对方会看不起自己。
但两人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隐瞒,她相信男友会包容自己的一切。
「没事。」罗永丰笑着牵住女友的手,仿佛在安慰对方别多想。
见状,侯晓珍也松了口气,暗叹自己想太多。
罗永丰始终安静地坐在一边听女友和她的父母闲聊,时不时插上两句,气氛倒也挺好。
因为要赶回去上班,两人住了两天就回去了。
临走前,侯晓珍掏出了用信封包裹好的一沓现金,塞到了父母手里,让对方缺什么就买,别紧着自己,她现在收入稳定,不用再靠家里缩衣节食了。
却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男友神色变了变,沉默了一路没说话。
就是在那之后,男友一家的态度,都变了。
以前只要一有休息,男友的妈妈都会很热情地邀请侯晓珍去家里吃饭,怕她一个人在家寂寞,可自从两人从老家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侯晓珍主动约男友出来见面,对方也是推三阻四,一堆借口。
她隐隐能感觉到,是和那次回家乡有关,可她不明白,那会儿不是好好的么?
终于,侯晓珍忍不住找了个借口,说是单位发了福利要送点给男友家里,将人约了出来。
「晓珍,为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说你家里的情况?你这样,让我现在很为难。」
「我们交往两年了,这次要不是跟你回去,你还准备瞒着我多久?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弟弟在当兵,出来以后是不是也要靠你养?」
踌躇了好一会儿,罗永丰还是决定和女友好好谈谈。
这段时间其实他一直在思考两人的关系,不可否认侯晓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形象,两人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他有些懊恼之前对于女友的家境了解得太少,去了以后才发现,问题很大。
父母一直靠打散工为生,没有社保,意味着以后生病需要支出高昂的医疗费用。下面还有个弟弟,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就去服兵役了,退伍以后以什么为生?未来结婚肯定要钱买房子,这个钱谁来出?
临走前女友又塞了一笔钱给家里,也不知道结婚以后会不会拿婆家的东西补贴娘家。
结婚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敢谈,万一对方家里开了个天价彩礼怎么办,也不知道嫁妆能拿出来多少?
一个又一个现实的问题,让罗永丰对两人的关系陷入迷茫。
工作再好有什么用,也抵不过一个拖后腿的原生家庭。
听到这,侯晓珍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家庭,被男友一家嫌弃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骗了你?」侯晓珍失望地看向男友,「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人相爱就够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工作,我力所能及地赡养父母,照顾弟弟,有错么?和家庭条件有什么关系?」
罗永丰撇过头不敢直视女友的目光,他知道这么做很自私,可这个年纪了,现实点有错么?
「我当然相信你,可我妈现在意见很大,我们之后低调点吧。我会努力去做我妈的工作。」
「那我们……还能结婚么?」
侯晓珍抬头红着眼眶期盼地看向男友,没得到任何回应。
感情上,与男友的关系似乎就这么陷入了无解状态;工作上,也因为那晚让领导落了面子,被百般折腾。
「小侯啊,去年的退税你这边记得复核下,最好是下周能给我,我这边要做汇报的。」
「还有,明天后天局里有两个会,你也去开了吧,回来记得写会议总结。」
同事同情的目光每天都围绕着她打转,明眼人都知道,领导这是故意的。
海量的数据复核,毫无意义的会,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再加上侯晓珍本身就有不少活儿要做。
看来只能等人气顺了,这场风波才会翻篇。
只要侯晓珍还想继续干,就得接着。
「哎……」
生无可恋地瘫倒在座位上,只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嘟嘟嘟……」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将侯晓珍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家里打来的。
奇怪,现在是上班时间,他们不会不知道啊,以为是家里有什么急事,赶紧出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听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模糊。
「嗯,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没事的,你和爸管好自己就行了,挂了哈。」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变化,直到挂了电话,侯晓珍才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着嘴抽泣了起来。
原来是上次她带对象回家以后,父母那边总觉得家里条件太差,怠慢了人家,怕影响对方家里对孩子的印象,那就不好了。
这次专门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女儿,家里确实没什么钱,可能连嫁妆都拿不出来,也就不要求男方家出什么彩礼了,最重要的是两人小日子过得幸福,就是怕这么做会委屈了孩子。
她该怎么和家里说,还没谈到那个地步,她和罗永丰,可能要分了,就是因为人家嫌咱家穷……
「小侯,你……」匆匆冲了把冷水脸,回到办公室,路过同事徐姐的时候,对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啊?」以为是对方看出了自己哭过,侯晓珍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睛,刚想找个借口解释下,徐姐便又凑了过来。
「哎,你和小罗这事是可惜了,人啊,要往前看,别难过,回头姐再给你介绍个好的。」
「徐姐你什么意思?」侯晓珍心里逐渐浮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她和罗永丰就是在徐姐的生日饭局上认识的,现在徐姐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小罗他妈拜托我给介绍对象,这段时间都有四五个了,没一个满意的,估计是心里有你,还没放下呢。」
徐姐疑惑地看向侯晓珍,敢情刚不是在为分手哭呢,那自己这不是弄巧成拙了么,想到这,神色讪讪地借口有事,又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侯晓珍愣在了座位上,始终不愿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接到女友电话的时候,罗永丰正在和家里介绍的第五个女孩相亲。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掉了。
直到送女孩子回家,才给女友回了个电话。
今天的女孩子很适合自己,有些事,早该说清楚了。
周末,侯晓珍早早起来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了男友送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奔赴当初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商场。
娃娃机,看电影,吃饭,两人重温了一遍第一次约会时做的事情。
侯晓珍抱着一堆男友帮她抓得娃娃,说,「下周我请两天假,我们去哪里玩吧。」
「晓珍,你知道的,我今天要说什么。」沉默了一会,罗永丰低着头不愿意面对女友眼神里的祈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站在商场门口,侯晓珍哽咽地看向男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不知道。
「晓珍,我得考虑我们未来结婚以后的现实问题,你爸妈没有社保,以后一旦生病,就是一大笔费用,还有你弟,以后结婚,凭你们家的情况,你会不帮忙么?那这些钱从哪里来?」
罗永丰狠了狠心,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知道你孝顺,所以我不能让你不管你家里的事,但我也得为我们的小家考虑,如果你源源不断地在帮扶着娘家,我们的小家怎么办?」
男友的话像一把刀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扎向侯晓珍的心脏,原来从始至终,这段时间在努力的人,只有自己,对方早已分析利弊,找好了退路。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我,我们再努努力,不行么,你家里之前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热情,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让自己相信自己值得美好的未来,是他,给了独自在异地漂泊的自己一个家。
明明当初说要在一起的人,是他啊,现在最先放弃的,也是他。
就因为自己贫瘠的原生家庭!
穷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她……
侯晓珍卑微地拽着男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对方,她会努力的,她们家不要彩礼,她不是「扶弟魔」,她会以小家为重,她不想分手……
可罗永丰还是决绝地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是彻底分了。
侯晓珍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种家庭,为什么命那么苦,如果,自己的家境好那么一点,是不是,罗永丰就不会离开她?
明明之前,罗永丰的父母对自己是那么满意,好的学历,体面的工作,一切都是这么顺利。
一夜之间,全没了。
同事们发现侯晓珍变了,每天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已经接连犯了好几个错。
被领导当众批评,也没啥反应,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
曾经她努力工作,是为了能与罗永丰在这边有个稳定的家,有个美好的未来,所以再苦再累,她都充满希望。
可现在,她找不到努力的意义了。
她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外地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小侯,你别这样,感情没了你还得工作啊,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子想进来呢。」
旁的同事不清楚,徐姐是知道的,毕竟两人当初也算是她撮合的,发生了这种事,谁都不想。
见小姑娘一天天过得浑浑噩噩的,忍不住私下找人开解了一番。
这辛辛苦苦得来的工作,可不能因为一点情啊爱啊的就给丢了,以后老了绝对后悔。
「姐,我难受……」
这段时间侯晓珍每天晚上就盯着自己和罗永丰合照看,看着看着就哭,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家人不能说,怕他们担心,朋友……她没有朋友。
满腔的委屈,不甘,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
「别说姐不照顾你,我听说市里空出来几个名额,要从我们基层选人上去,你能力一直不错,回头找领导疏通下关系,有戏的。」
「徐姐……」
侯晓珍惊讶地抬头看向对方,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徐姐会告诉自己,想来就是内部有熟人了。
「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就算了,小日子挺好过的,你还年轻,咱这小县城算什么,多出去看看。」
徐姐叹了口气,拍了拍侯晓珍的肩膀,至于怎么选择,就看她自己了。
「领导。」
临下班的点,侯晓珍敲响了领导的办公室大门。
她是来为了那个名额来的。
徐姐说得对,她好不容易考上了编制,不能说没就没了。
她不比别人差,当年要不是因为没有关系,也不会被刷到基层。
如果可以申请到市区,那么她的未来将会有更多的可能性,说不定,还能有机会调回户籍所在地……
得知侯晓珍找自己的来意,领导有些惊讶,更让他惊讶的是,向来对于溜须拍马嗤之以鼻的侯晓珍,居然破天荒给自己送礼来了。
是的,侯晓珍拖老家的熟人,给自己运了两箱海鲜过来。
她记得领导明里暗里说了好多次想吃海鲜,只是每回她都是当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希望现在做这些,还来得及。
「哎呀,那可真的太破费了,谢谢小侯啊。」
领导笑眯眯地收下了这个人情,并表示大家都是一个科室,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侯晓珍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做了她曾经最不耻的事。
可是,她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这个改变现状的机会。
她不再排斥饭局,可以说几乎是每叫必到。
学着如何热场,如何不留痕迹地拍马屁,如何拉进与领导的距离。
结束了各种局,基本上都是爬着回到家的。
对于领导临时安排的工作内容,也不再推拒排斥,熬夜通宵,也要把它做得尽善尽美。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在领导心里留个好印象,给自己一个机会。
整个人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完全无暇顾及失恋带来的悲伤。
人情前后也送出去不少,看着领导松动的态度,以及最近和谐的上下级关系,侯晓珍想,那个名额,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她的了。
连带着和家里打电话,心情也雀跃了许多。
分手的事她还是没说,等选上了,再提也不迟。
要努力呀,侯晓珍,她默默为自己打了个气,期待着美好的未来。
可是这个美好的期待,在第二天到办公室以后,被打得稀巴烂。
小李被选上了,整个办公室都在恭喜她。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早上没看群啊,小李被选上调往市里了,你说这小李,运气可真好……」
后面的话侯晓珍已经听不进去了,小李怎么会有名额,不对,为什么小李申请的事,领导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不可能,不可能……」
一把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人群,侯晓珍像疯了一样朝领导办公室跑去。
「为什么?为什么!!名额不是说好了是我的么?为什么会变成小李!」
大概是侯晓珍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样子有点不对劲,领导刚训斥两句,想到之前说得好好的事,当下就有点讪讪,「你冷静点,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理由,我哪里不如她?」
侯晓珍死死盯着领导,像是一根被紧紧绷住的弦。
「哎,你……」领导瞟了眼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小侯,你的表现是不错,但人小李上面有人啊……」
剩下的话不用明说,她也清楚了。
又是关系,又是上面有人……
那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从一开始这个名额就不可能会落在自己头上。
没有小李,以后还会有小张、小王、小孙……就是不会有她侯晓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告诉我!看我笑话很好玩么!」
一直支撑着侯晓珍努力下去的信念瞬间崩塌,她像疯了似的质问着领导,这一刻,没有什么上下级,没有什么前途未来,她只想做自己。
她受够了,受够了为了绩效,考核,前途,薪资,压抑着自己过每一天。
她的未来没有了,没有了!
「嘭」弦断了。
「小侯!」
侯晓珍彻底病倒了。
那天她是被救护车从领导办公室里抬出去的。
检查出了一堆毛病,腰椎、颈椎、胃、内脏……明明才 28 岁,却像是 38 的身体状态。
「要注意生活作息,劳逸结合,一身毛病几乎都是累出来的。」
耳边是医生的叮嘱,侯晓珍目光呆滞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徐姐,在边上陪着连连附和。
谁也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领导没说,大家也不敢问。
但徐姐大概猜到了一点,谁能想到小李也要那个名额呢,一看就是关系户,哎,早知道就不和小侯说这事了。
好不容有点活力,又成这样了。
「徐姐,我没事,你回去吧。」
侯晓珍转了转眼珠子,看向在一边愁眉苦脸的徐姐,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因为太过劳累加上怒极攻心,才晕了过去,醒了,也就好了。
领导破天荒地给了几天假,让人在家好好休息,估计是被侯晓珍的样子弄怕了。
徐姐还是不放心,陪着侯晓珍回了宿舍,帮忙烧了点饭菜,才离开。
随着徐姐离开的关门声,侯晓珍缓缓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她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黑眼圈、脱发、粗糙的皮肤,才 28 岁啊,怎么这么老了?
毕业才四年,怎么感觉像过了大半辈子,得了一身病,却没任何好处。
脑海里回荡着医生和领导的话。
关系,喝酒喝出来的胃病,上面有人,颈椎,努力就有前途……
侯晓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此刻的她,可笑至极。
太天真了,她太天真了。
她侯晓珍凭什么,凭从小到大成绩好么,凭有张好文凭么,凭过五关斩六将考了个公务员么,还不是人家轻飘飘的一句关系,就什么都没了!
她以为,她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结果呢,男朋友没了,前途没了,只有一身病,留给了自己。
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家里的电话。
「妈……」接起电话,她很想告诉家人,她没事,她很好,很想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的苦水都咽下去,和父母只唠唠家常。
可这一刻,她终于受不了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努力一点,为什么要给我一个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关系,为什么我们家没有钱!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呜呜呜……」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等她回过神,才发现电话早已被挂断。
她不想去想电话那头听到自己说这种话的父母是什么感受,此刻的她,只想做自己,她真的,压抑太久了。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出身怨不了任何人,和罗永丰不能走到一起,只能说两人没缘分,可工作的调动,再次将她压垮。
侯晓珍终于意识到,有一个好的出身,是多么重要。
那种对现实的无力感,让她无从反抗。
她找不出努力的理由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宿舍附近的树丛里有一个废弃的厕所,很小,大概只够一个人蹲。
现在正是上班的点,周围没什么人。
侯晓珍抱着一个小纸箱,走出了宿舍。
「小侯今天没上班啊。」这是隔壁宿舍的一个大妈,两人经常在菜场碰见。
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朝小树林方向走去。
找到厕所,上前将摇摇欲坠地木门轻轻拉开,扬起一阵细灰。
蹲下身,打开手里的小纸箱,是一箱炭。
还是上次和同事出去烧烤剩下的,约好下次烧烤用,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自嘲地笑了笑,将木门轻轻合上。
顺着屋顶边沿镂空处斜射进来的几率光线,掏出了兜里的打火机和纸张,缓缓点燃漆黑的炭。
狭小的空间,瞬间烟雾缭绕。
「咳咳……」
刺鼻的烟顺着鼻腔,喉管,进入肺部。
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往外流。
意识渐渐陷入模糊。
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那自己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想到了小时候,老师和父母告诉自己,好好学习,一切都会变好的。
小学,初中,高中,她几乎没有自己的衣服,春夏秋冬四套校服洗到发白还舍不得换。
中考,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但为了十万的奖学金,她选择了私立高中,哪怕她和所有同学都格格不入。
高考,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了 985,她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
身边的同学在谈论潮流、美妆、男神,她在图书馆看书,只为了每年的奖学金能多拿点。
她没有社交圈,她只知道,她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达到别人的起点。
大学毕业,她考上了公务员,终于有了稳定的收入,可以在想犒劳自己的时候,偶尔奢侈那么一点点。
可以帮父母一起分担多年来欠下的债务压力,还能改善家人的生活。
结局真的没有改变么?
侯晓珍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踹开了炭火,往外爬去。
不,结局改变了。
她考上了编制,她的孩子和家人将会享受公务员该有的待遇和福利。
她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也绝对不低,在四五线的小城,可以生活的很滋润,甚至可以攒点钱帮助家里还债。
哪怕她不结婚,在包住宿的情况下,她一个人可以生活得很好。
她不用像她的父母那样,起早贪黑做着体力活,靠一点微薄的工资支撑起整个家。
她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而不是像她一样,除了努力,没有任何出路。
她的未来,只会比父母那一辈,更好。
而她的下一代,也会比她,更好。
「我错了……我错了……」
意识的最后,是厕所小小的木门外,那一片光亮,以及,清醒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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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8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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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业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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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山女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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