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时间之外杀了人
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我在时间之外杀了人。
很简单的,用左手打个响指,除我以外世界上所有人的时间都停止了,让一切重新运转的方法是用右手打响指。
在这个完全静止的世界里,我可以为所欲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在他们的时间之外。
挺哆啦 A 梦的是吧。
但这么比较,哆啦 A 梦可能会从抽屉里跳出来打我,因为我用这种能力,杀了个人。
我做过很多次实验,关于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左手打响指,我将女朋友电脑桌旁的多肉藏了起来;右手打响指,女朋友注意到多肉不见了,质问我有没有捣鬼。
左手打响指,我偷吃掉冰箱里女朋友前一天买的零食;右手打响指,女朋友懊恼地说「哎呀,昨天去超市忘买零食了」,而我吃饱喝足后的饱腹感也顷刻消失。
左手打响指,我改掉了女朋友手机的开机密码;右手打响指,女朋友轻车熟路地按下只有我才知道的密码。她的轻松让我感到恐怖。
经过很多次实验,我总结出一些规律:
第一种情况是事物的转移。比如那盆被我移动的多肉,在现实世界中也会同步转移。
对多肉位置感到奇怪的女朋友,会第一时间怪罪到我头上,这一想法合情合理,毕竟房子只有我们俩住,她也不会联想到有超现实的力量。最后的结果是,我一边求饶,一边假装寻找,把多肉从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找」出来,放回了原位。
第二种情况则是事物的消失。比如被吃掉的零食,被改掉的原密码,它们原先的形态与活性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反馈到现实世界中,其存在,便连同着相关的记忆一并荡然无存了。
那如果,有人死在了时间之外的世界呢?
当初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大一在校的最后一晚,我鼓起勇气来到女生宿舍楼下。
我很紧张,紧张死了,两栋宿舍间的距离不过一百米,我却磨磨蹭蹭走了十来分钟。这不能怪我,从小到大如此豁出去还是第一次,这也是第一次,我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意。
没有蜡烛,没有扩音喇叭,没有围观人群,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在楼下,能下来一趟吗?」
等待的时间很煎熬。通往女生宿舍的道路两旁,不少情侣拥吻着,我感到不自在,刻意用脚尖抵着地左右旋转。
她出现了。
她刚走过三楼楼梯的转角,我便认了出来。什么嘛,她身上穿着的是睡衣吗,就算关系再熟也不能这么随意啊,这让我还如何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话来。我稍稍感到些苦恼,又有些可笑。
她出了宿舍楼的铁门,径直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把脸两侧的乱发往耳后别。大半边夜空被灯光熏亮,她的脸也在光与影中勾勒出好看的轮廓来。
「什么事?」她问。
我知道是时候了,为了这一刻我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经过多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甚至特意选在这个日子,以避免被拒绝后的尴尬。
我要向她告白。
我要说,我喜欢她。
可是我却杀了她。
我坐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右手仍止不住地颤抖着。女朋友坐在我旁边,她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我不敢朝下看,用粘血的手指摸索着凑到她的鼻子前,没有呼吸,一片平静。明明对结果已是心知肚明,我却拒绝相信。
我杀了她,用右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从背后刺进了她的心脏。静止不动的她向前栽倒。我将她压在地上,一刀一刀朝同一个位置刺去,明明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无法反抗,但我却仍然不放心似的重复着,一刀一刀,直到气喘吁吁,再无力气。然后,我扶起她坐到沙发上。
我忽然感到一阵阵后怕,不是因为结果,而是过程。为什么我会那么熟练地拿起水果刀,并从背后一刀刺中她的心脏呢?我知道答案,我知道的,早在脑海里,我已经无数次模拟过了,所以一切才会这么熟练,一切才会分毫不差。
可是,我无不悲哀地想,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开始如此地憎恨着她呢?
我讨厌回忆。
那天晚上她是这么回答我的:「这可是人生大事,我得好好考虑,暑假来后再告诉你吧。」
接着她又说:「所以你要努力在暑假积攒好感度哦。」
我一时哭笑不得,没有想象中的柔情默应或者冷酷拒绝,这个回答太狡猾了。
不过,她就是这样一个狡猾的人啊。
第一次相遇也是。文学社筹办文化节,不同部门的我们在大礼堂里布置准备,社长让我们去买气球与彩带。一路上她对着身边陌生的我喋喋不休,仿佛我们早已熟识。忽然她接到电话,挂断后在脸上挤出一个可爱的恳求表情来,可怜兮兮地说:「我有重要事情现在必须得离开,能麻烦你一个人去买吗,拜托啦,之后请你喝奶茶!」
让人如何拒绝?况且本来也不是什么一个人完成不了的工作,我便答应了。
文化节过后一个星期,我接到了她的电话。之所以知道这个陌生号码来自于她,是因为在我接起电话时,她便大声嚷嚷起来:「嘿,我是上次那个擅离职守的女生!」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我还欠你一杯奶茶呢,今晚有空吗,请你喝!」明明只交谈过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是熟悉,真是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本以为诸如此类「改天请」的句式全是空头支票,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要履约,这让我有些意外地感动。
奶茶店里,她依旧话唠属性全开,我捧着金桔柠檬,在脑海里搜刮着话题来避免过于被动。
我问:「上次那个电话,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反问:「你想知道?」
「问问罢了。」我的心里有点忐忑,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冒犯?
「告诉你吧,室友让我回去的时候帮她带包苏菲。」
「啊?」
「苏菲啊,就是那种东西,那种,你懂的吧?」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了。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可是,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吗――啊难道说,那时候很紧急?」出于不了解,我只好乱猜一番。
「没啦没啦。」她噗呲一下笑出声来,连忙摆手,「因为我不想顶着太阳去买东西嘛,就找了个借口,跑掉了。」
她再次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你不会怪我吧?」
我无计可施。
「怪我也没办法。不过,不是有奶茶做补偿吗,大赚一笔啦!」
「少来!」我也笑了。
余光扫到了她的笑脸,真好看。在她的坦率面前,我再次感到格外拘谨,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后来我常常会居心叵测地想,她是故意的,故意履行空头支票,故意在恰当的时间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她知道我会上钩的,她是开启了上帝视角来玩弄我的。
狡猾透了。
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躲在空调房里看电影。窗外亮得晃眼的阳光让我望而生畏,索性拉上窗帘,可聒噪的蝉声还一个劲儿地挤进来。从来没有一个暑假如此难熬。
回家快三个星期了,我依然没有主动联系她,她暧昧的表态让我无所适从。倒是她终于耐不住性子,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说啊,再这样下去你会不及格的。」她的声音带着点怒意。
「不及格?」
「你把我当什么,酵母菌吗?晾在一边就可以为你发酵出爱的面包吗?玩游戏升级都还要经常打怪刷经验,哪有你这样告了白就玩消失的,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搞的好像,都是、都是我的错一样……」隔着五百多公里的距离,电话那端她的哭腔被我的耳廓收集,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对不起。」
「说这个有毛用啊,怎么不说『Sorry』,不是更洋气吗?」
我犹豫了一下:「……Sorry?」
「去死吧你!」
嗡的一声,电话那边的她,似乎是发泄般地将手机摔在了床上,却没有挂掉。我还能依稀听见她的抽泣声。
我在心里骂自己,这种时候还耍什么鬼机灵,只好先挂断电话,再重播过去引起她的注意。
可正在气头上的她,显然没那么容易妥协。第四遍播过去时,她终于接了,电话里传来了冷冰冰的一声「喂」。
「嘿,你先听听我的理由。」我决定再耍一个机灵,「暑假一回到家,就发现家里已经成了外星人的基地,我们全被绑架到了一个诡异的星球,备受折磨。更可恶的是,为了掩盖我们的消失,外星人派出了三个仿造人来冒充我们。囚禁在那个星球上时,我一直担心着如果你收不到我的消息会怎样,越想越焦急,最后我们决定自己逃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她依旧闷闷不乐的样子。
「听我说完嘛。我们齐心协力,打倒了看守我们的外星人,并抢到它们的飞船逃回了地球。回到地球后我发现,家里那个冒充我的人正在和你打电话呢,太可恶了,我冲上去便制服了它。它一见打不过,就立马和别的外星人一起,屁滚尿流地逃走了。事情就是这样。」
「胡说八道。」
「真的。在外星球待了那么多天,我还被改造了,能让时间停止呢。」
「胡!说!八!道!」
「那么,如果那个故事不够真挚的话,我说『对不起」是不是效果会更好一点。」
「……」
「对不起。」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随后响起了她的声音:「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了。但是,你既然告白了就要负起责任来,不许再这样子了!」
我差点哭出来:「遵旨。」
从那时起,我的女朋友便成为了我的女朋友。
我坐在沙发上思考,甚至佩服自己在杀人之后还能冷静下来思考,原来的我不是这样的。
这个静止的世界容易造就畸形的产物。
如果我就此退出这个世界,会怎样?
我还会记得女朋友,记得在时间之外的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但是现实之中,所有有关女朋友的线索都会消失,她的朋友们不会再记得她的存在,所有她参与过的事情会改变方向前行,结果不变,但过程中没有了她。她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就像一个拙劣的幻想,一个不够完美的梦。
就这样吧,谁叫你自作自受呢。
我站起身来环视房间。促狭的空间里塞满了家具和她的画作。大学毕业后,我在靠近工作单位的地方租了这间房子,身为自由职业者的她毫无怨言地搬了过来,平摊房租,跟我挤着过日子。
所谓的「过日子」,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由琐碎的自由时间拼凑成的,其余时候都各自忙工作,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有时都成为奢侈。对她的不满也许在那时就已经成形并逐渐扩大了吧。凭什么我早起时她还能睡懒觉?凭什么等我结束一天的工作,期待着回家能够吃到做好的晚饭时,却发现她正专心绘画,只好点外卖了事?凭什么她可以这么无理取闹?
算了,这些事想再多也没意义。我可以暂停时间,却无法让其倒退。她已经死了,死在了我手里,死在了我心里。
接下来只要用右手打响指就好了。
可是――
右手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一般,原先稍微缓和了些的颤抖,现在变本加厉地施加了上去,我尝试着打响指,却做不到。
再等等吧。我费力地吸了一口气。
「喂,醒醒,我们快到了。」
被女朋友推搡着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又被她拽着拖下了公交车,「睡得跟猪似的,口水都流我手上了。」她一脸嫌弃地搓着手。
「拿来。」我拉过她的手,迅速舔了一口,吓得她连忙抽回去:「恶心!恶心死了!」
「舔你嘴的时候怎么不说恶心。」我咕哝道。
「少贫嘴。」她打开斜挎包,翻找着东西,然后抬起头来,忽然一本正经地说:「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忘带钱包了。」
「没事,我带钱了。」
「但是我把两张欢乐谷的票,放在钱包里了。」
我看着不远处的欢乐谷大门,也愣住了:「也就是说,我们白来一趟了?」
「聪明。」
聪明你个头啊,明明都是你的错,好歹表现得好像反省过吧。
「我有在深刻反省哦。」
她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撅起嘴看着我。
「这种时候卖萌也没用啊。」
「那怎么办,我现在全身上下只剩萌了!」
「……」
「要不……重新买?」她小心翼翼地说。
「就你钱多。」我断然拒绝。
好在,还有方法弥补。
左手打响指,正在说话的女朋友的脸以一个奇怪的表情定住了,如果我能将这一幕拍下来给她看的话,她一定会当场灭我口。
我走到欢乐谷大门口,附近有很多拿着票准备进场的人。物色了一番,发现了两个与我差不多年龄的男生。「对不起啦,明明两个男生来这里玩就够悲惨了,还要麻烦你们把票拱手相让。」我怀着抱歉的心情,从两个男生的手抽走了票。
右手打响指,女朋友的表情恢复正常。她埋头在包里翻着,把两张票拿了出来:「奇怪,我记得把票放钱包里了,但不知怎么忘带钱包,却把票带上了。」
「你记错了吧。」这个时候这样敷衍就对了。
如果按照我假想的,关于这两个世界的规则的话,现在的女朋友对票的记忆是拿在手上的这两张,于是钱包里的票便成了「空间里的多余物」,会自动消失,至于具体去向,我想大概会是那两个男生知道的地方。时间之外的世界的「消失」,其实也就是利用了记忆的漏洞并对既有事实稍作修改罢了。
在大门口路过那两个男生时,其中一个正在质问另一个,「你仔细想一想,确定带身上了?」
被问的男生在书包里拼命翻动着,脸上的焦急与失望越来越明显。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粗心,出来玩连门票都忘了带。」女朋友小声说道。
还不是你害的。
我注意着两个男生的动向,他们似乎已经认清现实,准备败兴而归了。愧疚感笼罩了我。这时我忽然想到,假如不从他们手中取票,而是直接从售票处呢?按照一样的原理,从售票处拿走的票,会被钱包里的票所弥补,这样不就就皆大欢喜了吗?
响指过后,我心满意足地看见那两个男生走进了欢乐谷,虽说是皆大欢喜,但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隐隐地感到可悲呢。
「发什么楞呢,走啦!」女朋友不满地扯着我的衣袖,完全不知道我刚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壮举。
嘛,反正没啥。
我一把揽住女朋友的肩膀,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依旧毫无改变。窗外还是晴天,天边那朵造型古怪的云还停留在原地,女朋友还闭上眼安静地躺在沙发上,从胸口流出的血慢慢地在地板上扩展开,却不会凝固。在这里,她的身体永远不会腐烂。
似乎是做了一个梦。几个月前,我陪她去欢乐谷。当时的情境历历在目。
她说她想坐摩天轮。
「这也太高了吧,放我下去啊混蛋!偶像剧里都是怎么演出来的啊,浪漫个鸡毛掸子啊啊啊!」摩天轮上升到一半时,她发出了这样的咆哮。
坐在对面的我好不容易憋住笑:「不是你说想来欢乐谷坐摩天轮的吗?」
她狠狠地瞪我一眼:「我哪知道这么恐怖――啊啊啊它还在上升啊要上天吗,放我下去啊啊啊!」她猛地窜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把头埋进我胸前。
「唔。」我被突如其来的头击撞得发出了一声闷哼,反应过来后,无奈地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乖哈,不怕不怕,我们还可以坐好久好久呢。」
她用拳头锤我的腹部,咬牙切齿地说:「下去后一定打死你。」
「好好好,下去再说。」我用手指捋着她的头发,蓬松而柔软,在阳光下呈棕黄色。她老向我抱怨发质不好,但这样的头发其实还挺可爱的。我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这是女朋友狡猾的最后企图?企图让我回忆起过去的快乐,企图看见我被愧疚感包围,企图让这愧疚感毁掉我的生活?
开什么玩笑。
明明错的人是她,一直一直,都是她。
我的脑海里总会冒出这样的感觉,就算我一次次强制性地逼自己相信这是错觉,却依旧无济于事。常在时间之外游离的我,早已参透了一些事。譬如错觉,人们习惯性地将其归为大脑的恶作剧,可人们远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敏感,他们口中的错觉也往往更逼近于事实的真相。
女朋友变了,自从毕业后便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让我想起我以前胡编乱造的故事。现在我身边的她其实不是她,是来自外星球的陌生人。
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该怎么办?
我很能理解正式步入社会后,人会被迫产生不情愿的改变,这是社会的「塑形」作用。但女朋友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她对我愈发冷淡,时常无理取闹,有时甚至宁愿躲在房间里也不愿见到我。那个话唠的女朋友,那个乐天的女朋友,那个狡猾的女朋友,没有了,至少,不是眼前的这个。
我们的争吵愈来愈多,在公司饱受窝囊的我不甘心在家也遭受相同对待,我要居高临下,占领道德制高点,痛诉她的不是。她最初还会反击,洗白我强加的罪过,可随着争吵的次数增加,她仿佛是厌倦了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失态的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面毫无感情的波澜,平静、温和,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是吗,原来我们拥有同样的感受啊。
最后一次争吵,她出乎意料地打断了我,说:「我们分手吧。」
「你不觉得这样很滑稽吗,明明彼此都不再相爱了,只会永无止境地争吵,却还勉强着在一起。我已经不能容忍这样的生活了,我还年轻,不想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她的语气像一杯白开水。
我忽然泄气了,所有的愤怒转变成了无助。也许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却仍固执地相信我们的感情无坚不摧。
「我还爱着你啊。」我恳求道。
「可是你没表现出来,不是吗。」她苦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卧室睡了,你就委屈一下睡沙发吧。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谈。」
说完,她朝卧室走去。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冲过去用右手拉住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试图将我推开。可我不会轻易放手,我要死死地抓住,恨不得掐进她的皮肤。
我不想和她分开。我在心里埋怨自己,快想一些话说出来,有奇效的话,能让她释然,让她忘掉所有不快,重新选择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想不出来,我再也没有外星人的奇思妙想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这样紧紧地抓住她。
女朋友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是我抓得太用力了吧。她棕色的头发随着剧烈的动作胡乱飞舞着,她开始发出带哭腔的呜咽,她在挣扎,为什么要挣扎呢,我又不想伤害她,为什么非得从我身边逃开呢?
女朋友发出了哭声,她随手抓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挥动手臂,朝我砸来。
我愣住了。
左手,打响指。
啪。
一切静止。
我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松开抓住胳膊的手,摊坐在地上。
我的女朋友,想要杀了我。
我扶着茶几慢慢爬起来,站在她面前,心有余悸地看着她。她举起水杯的手臂凝固在空气中,被我抓过的胳膊上留下了几条发白的痕迹。她的表情狰狞,眼神里似乎有几丝惧意。
她害怕我。
弄反了吧,是你想要杀我,为什么还会怕我呢。要不是我反应快,用左手打了响指,你可能会因为「杀害男朋友」上报纸头条、被各路大妈茶余饭后谈论哦。我自嘲地想着,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巨大的悲哀见缝插针地涌上心口。她是认真的,她已经对我毫无感觉了。现在的我对她来说连陌生人都不如。
最残忍的是,我还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收拾残局。
把水杯从她手中拿走,放回原位,然后离她一段距离,用右手打响指。
她动起来了,仿佛是伸了个懒腰,把手臂放下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卧室睡了,你就委屈一下睡沙发吧。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谈。」
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握痕消失了,也就是说刚才的事被稍作修改,以「她不会用水杯砸我」为前提,将一切都修改成合理的走向。
说完,她走进了卧室。我听见了门反锁的声音。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看吧,只要稍微回想就能想起来,是她最先想要杀害我的,所以就算最后是我成功了,她也没资格责备我。
临近午夜,四周万籁俱寂,平时楼下喧嚣来往的汽车也仿佛是约定好了,纷纷消失。我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止境的洞中,情绪、思维从身体中漫溢出来,向远方的黑暗延伸。事实是,我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怎么也无法入睡。
沙发是刚搬进这间房子时,和女朋友一起去二手市场选购的,用过一段时间后便开始发出「吱呀」的响声,但也能凑合着用下去。
我翻了个身,「吱呀」。
我忍不住想,她会和我一样,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吗,一想到这个,心里便开始发痒。我想看到、想确认她睡不着的愁闷模样,也许她会哭,会用泪水沾湿枕头,这样我可以不计前嫌,原谅她。
我摸索着站起来,愣了许久,还是打下了响指。
一旦迈出了这一步,剩下的便心安理得了。卧室门虽然被反锁了,但只需钥匙便能打开,我记得有一套备用钥匙就放在客厅里。拿到钥匙后,我轻轻地打开了卧室门。
她没有睡觉。
她靠在床背上,脸被眼前的手机屏幕映亮。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没有表现出我期待的模样,反而更像在吃吃地笑着,眼睛弯弯的。我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坐在床沿上,抽出她的手机来看。
聊天界面。
「事实上,我满怀私心地为你做出的决定感到高兴,这样说起来是不是有点可恶?好啦,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够美好,但觉还是要早点睡。明天见面希望看见那个活泼无畏的你。晚安,好梦。」对方说。
明天?见面?
我向上翻聊天记录。
「那为了改善你的心情,要不要明天一起出来见个面?反正待在家里也会觉得尴尬,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嗯。」
「那我想想,明天上午十点半可以吗,文华大厦见。」
「早点吧,八点钟怎样?」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是再乐意不过了。」
「那就这么说了,明天见。」
就这么讨厌和我共处一室吗?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吗?一股酸楚又翻腾起来涌到我心口。我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名字,詹珂,隐约有点印象,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然知道继续看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但我想要更多地了解她的想法,想要在她的一字一句中挖掘出些微的可能性。这种做法既卑微又卑鄙,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时间之外的世界里,我无所不能。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她单刀直入。
「……我不知道你期待中我的反应是什么,所以不敢贸然回复。但果然我还是个改不了八卦本性的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还能发生什么呢,标准偶像剧套路。以前我们争吵,然后和好,这次争吵,我不想和好了。」
她继续说:「很奇怪吧,和他吵架我仿佛是作为旁观者参与其中的,他的话影响不了我。我甚至都忘记了当初是怎么爱上他的。」
「要怪就怪时间这东西吧,好在,你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选择谁,你吗?」
「我是备选之一哦。」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想象着那个叫詹珂的人的面貌,他油嘴滑舌的腔调让我恶心。可更让我感到恶心的,是女朋友的言语。这算什么,调情吗?前脚刚甩了我,甚至还没把事情撇干净,后脚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或者说,她就是因为爱上了别的男人,才想和我分手的?
得出的结论让我浑身冒冷汗。四周似乎愈来愈静了,夜色从窗户溢进来,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亮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吞噬。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客厅的,就连躺在沙发上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晃过神来。
短信上的字漂浮在视野里,消散不去。
「旁观者」「影响不了」「忘了」「重新选择」。
还有「文华大厦」「明天」「八点半」。
一夜未眠。
一夜不眠的后果是,就算第二天有再大的事,也会因困于睡梦中而无法自拔。这是大学时期得到的深刻体会。等我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脱身而出时,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八点四十五了。
糟糕!
我猛地从沙发上翻起来。客厅里没有女朋友的身影,走到卧室门前,发现门已经从内部解锁了,她不在里面。
她赴约去了。
如果现在赶过去没准还来得及。我咬咬牙,甚至顾不上洗漱,套上衣服后便出了门。公司方面,这个月的休假还没用掉,之后打电话通知一下就行。我不知为何笃定地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值得请假。
一路跑到文华大厦,附近不见女朋友,倒是有几位晨起散步的大妈盯着我看了几眼。也难怪,在天气还未转暖的四月早晨,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身穿单薄棉 T 的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大街上,可疑极了。
这会儿功夫女朋友应该还没走远,我决定朝着来时前进的方向继续找寻。不知该说我时来运转还是怎样,在离大厦几百米开外的肯德基店,隔着一条绿化带,我发现了坐在窗边的女朋友。
还有坐在女朋友对面的詹珂。
在发现他们的瞬间,反而是我的心乍一跳,慌忙地跑到街对面,躲在一棵法国梧桐粗壮的枝干后,畏畏缩缩地偏出头来看。这时我才模糊地看清了詹珂的面貌,竟莫名地有所印象,与名字合成了具体鲜明的整体,突兀在记忆中。
是他啊。
「所以你背叛了我,为了这个叫詹珂的小毛头。是你先干出这龌蹉事来的,你有义务背负一切责任。我是受害者,是被你无情玩弄后又抛弃的人。一切就是这样,如果你也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就不必再说话,权当默认了。」
女朋友没有说话。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你通情达理的一面让我怀念又感动,我也衷心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不,不是指现实世界,你可以收获到自己的幸福。」
「让我们就此告别吧。」
沉默在蔓延,我聒噪的女朋友此刻安静得似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当然我知道,她再也动不起来了。
右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如果我愿意,一定可以打出前所未有的、悦耳的响指来。可我没有。人在改变正常生活的节点上,总会陷入纠结与犹豫中,也不是说人人如此,譬如我的顶头上司,处事风格便是雷厉风行,也许正是因为这项特质,他才能从一群犹豫不决的员工中脱颖而出。我敬佩他,因为我不曾具有这项特质。所以即使在现在这个取向理应很明显的时刻,我等待、自说自话、陷入胡乱的回忆,也无法做出决定。
我心血来潮,从床头柜里翻出相册来看。
相册是个好东西,封存记忆,缅怀岁月,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可按照哆啦 A 梦的故事情节,事件改变了,相应的记忆以及承载记忆的物品也会发生改变,对我来说,作为后者的相片本质上也就没多少真实性可言。于是我对相册毫无兴趣,将它交给女朋友打理。
忽然想到它,是因为想到倘若我回到现实世界,这些照片上的女朋友会全部消失吧。
即将消失的都值得怀念。
硬纸壳封皮,封面图案是女朋友手绘的大海星辰。翻开来,我意外地发现照片很少,至少比我印象中少许多。女朋友以前常自称是多才多艺的「老艺术家」,绘画摄影样样会,每次出门总举着手机东拍西拍,但只有自己上镜的一些照片才会特意打印出来,收进相册里。
「女人的虚荣心真是上帝的败笔。」那时我还能这样调侃她。她不屑,一边整理相片一边说:「这样说可是会被当作小男生的哦,女人啊,有点虚荣心才可爱。」
不管怎么说,相册里的照片都应该不会少。真是奇怪。
文学社换届时的合照,也是两人第一次同框;暑假时一起旅游爬山的照片;自习室里我偷拍的她;平安夜举着苹果的自拍;大学毕业照;搬到新房子时拍的照片;在画展里的合照――
画展。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张照片上久久无法移开。
画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更久之前,女朋友就已是天天念叨着。照片上有三个人,女朋友的脸贴在画面左下角,看得出来是启动自拍模式拍出的。后面站了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笑得理直气壮,另一个男人的表情则显得有些勉强。两个人彼此之间都有些拘谨。
那个男人,是詹珂。
詹珂是女朋友同专业的学弟,现在也已经毕业一年多了,从事艺术设计方面的工作,这是女朋友当面给我介绍的,她还说,这次在画展上的偶遇应该是从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正巧我也在,一定得一起吃个午饭。
我当时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和善,挤出笑容说:「是啊,看在我特意请假了的份上,有空一起吃吧。」
「可是,」女朋友问,「你的假期不是上个星期去欢乐……」
我忙打断说:「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餐馆吧,辣子鸡特别好吃。」
「对对对我跟你讲,特别辣!」
很容易就把话题搪塞过去了。
对我来说,那天本是个不畅快的上班日,干净利落的上司批起人来也毫不婉转。满肚子闷气的我决定暂停时间,在时间之外的世界四处瞎逛,平衡心情。我经常这样做。拥有这样一种能力,不更好地加以利用,于我于它都是损失。
正走在路上不知去哪时,想起了女朋友提起多遍的画展,碰巧地点离公司不远,适合徒步的距离,便走着去了。
画展意外火爆,这是从人数便能看出来的事实。我艰难地在静止的人群中间穿插而过,用目光搜寻着穿碎花棉裙的女朋友,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她。她背对我,身朝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脸却向左偏,一脸笑容,对着左边的一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微笑地看着她,竟莫名有几分溺爱的意味。
男人的嫉妒心真是上帝的败笔。
她会不会说,其实也有点可爱呢?
我不以为耻地承认,在陌生男人的身上我感到了威胁,一种发生在雄性动物之间的明争暗斗。他的眼神我实在太熟悉了,要么是前一晚没睡好,要么便是坠入爱河,我可不甘心任他的臆想膨胀,决心用残酷的现实让他打消念头。「男朋友」的称号就应该用在这里。
我调整好心情,右手打响指,走过去拍了拍女朋友的肩。
「你怎么来了?」女朋友问。
「心血来潮想来看看呗,谁让你老在我耳边念叨。」很好,陌生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尴尬的神情。
「对了,这是詹珂,我学弟。」女朋友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傻子吧。」
「啊?」詹珂一愣。
「她的意思是,吴彦祖。」我自在地回应。就是这样,让他明白女朋友的电波只有我才能完美接受。
「没错,吴彦祖是我男朋友,这个人是傻子,切记,喊错罚抄写三百遍。」女朋友来劲了。
我懒得陪她再玩下去:「不得理又不饶人,那么,就带我这个艺术傻子参观一下吧。」
让詹珂一直插不上话,未免太可怜了。不过,既能陪女朋友口枪舌战,还能轻轻松松收起话题,这种「熟练」造成的杀伤力恐怕更大。
当时的我确实这么得意洋洋地想着。
可是到最后,还是输给了他。
我没有跟踪到最后,所以不管詹珂带着我的女朋友去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场,我都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一些事已经在我心中成为定局,结论像落水西瓜一样浮现。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听见了推门声。老公寓的防盗门生锈得厉害,推动时会发出磨合的噪音,很大声,足以吵醒睡梦中的人,也因如此,防盗门才被我们称为防盗门。女朋友走进客厅,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也难怪,平时的下班时间应该是几个小时后,她万万想不到这个时间点我会在家里。
但下一秒,我才真正理解了她「吃惊」的含义。
「哇,好温馨的屋子。」詹珂出现在了女朋友身后。
看到我的瞬间,他也愣住了。
真是头疼,没想到詹珂也会跟着来,不过,比起我来,更头疼的应该是他们吧。这样想着,我差点露出笑意。
女朋友很快调整过来:「这是詹珂,你们见过面……」
我打断她:「我知道,我记得。」
她叹了口气:「他是来帮忙搬东西的。」
「搬东西?你要搬出去?」
「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我也没住在这里的必要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别开玩笑了,我们还可以商量!」
「没得商量,这点上,我相当无理取闹。」
「呵,这么着急,是因为这个男的吗?」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不就是想尽快甩了我和他在一起吗?」
「别胡说八道!」女朋友瞪着我,牙齿因为愤怒而发颤,看上去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胡说八道是吗,我知道你喜欢听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听听什么叫胡说八道!说是画展上的久别重逢,其实是手机上早就约好了准备见面的吧,就和今天早上一样,文华大厦,八点半,多浪漫啊!不知道还以为是格林童话呢!」
「你怎么知……你偷看我手机!」她脸色铁青。
我知道事到如今做什么也挽回不了了,索性更加自暴自弃:「你的手机密码可是我改的,所以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我手机的密码从来没改过……」
「那是你以为。」
一旁的詹珂插进话来,争辩道:「画展的事是我特意在那里等她的,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所以不关她的事!」
「哟,这么快就开始护着她了,真把她当你女朋友啊!」我上前揪住詹珂的衣领,他的脸因惊恐而发白。
「你放开他!」女朋友冲过来拼命把我推开,对着詹珂说:「你去卧室,把我的衣服装进箱子里!」詹珂闻言,有些手足无措地逃开了。
懦夫。
「你到底想怎样?!」
她朝我大吼。
我的女朋友,果真变了啊,不会吵着吵着就哭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默默生闷气,等着我去哄。现在站在我眼前的她,像盔甲在身的女战士,拥有血一般的意志力,正面攻击,绝不服输。
「你变得,好陌生。」她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
「你也是。」我微笑着。
她扶着桌子,转过身,仿佛想要逃避这一切。
那就让你逃避吧。
泪水在我眼眶里聚集,到了临界点,成一股从脸上划过,流过下睫毛、眼袋、颧骨、下颌,到了下颌再次聚集,啪嗒落地。
啪。
回过神来,发现相纸的边缘被我攥出了皱褶,情绪不自觉地过度带入了。
詹珂还待在卧室,等退出这个时间之外的世界,他也会就此消失吧,毕竟连接我与他的线是由我的女朋友牵起来的,而随着她的「消灭」,线断了,他没理由会出现在这里。随便他去哪个地方勾搭别人的女朋友吧。
注意力回到相册上,我很快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在欢乐谷那次拍摄的照片,重头翻,很快又翻完了,还是没有。
我记得从欢乐谷回来后,女朋友就兴致冲冲地打印出好些照片来,没理由找不到。
可同样找不到的还有许多。
难道说之前闹矛盾时,女朋友一气之下销毁了那些照片?
我清楚地知道不可能,女朋友是对物品十分看重的人,对自己亲手制作的物品更是,因此即使我们吵架时,她也从未像婆媳剧里一样摔过水杯盘碗。
可那些照片呢?
相册后面还有厚厚一叠没有使用上,我侥幸地一翻,意外在最后一面发现了东西。
两张票。
我难以控制地出了声。
欢乐谷的票。
感觉之前发生的全部事情都像是一场梦,而我刚刚从梦中醒来,面对现实种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产生代入感。
难道说,我之前对于票的推断是错误的,即使从售票处取得了票,丢在家里的也不会消失?
可是如果这样,女朋友发现后为什么不会感到奇怪?还是说,这原本是她想要和詹珂一起去而买的票?
然后我在装票的胶膜里,发现了一张卡纸,上面写着:「大傻子,宁愿去公司加班也不陪我去欢乐谷!」女朋友的字,我一眼便认出了。
猜测被推翻,这两张票确实是那次的。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一起去了欢乐谷吗?不是遇见了两个可悲的结伴同行的男生吗?不是把刚买的甜筒掉地上了吗?不是坐了摩天轮吗?从摩天轮下来后,女朋友不是还象征性地揍了我一顿吗?
可是,「去公司加班」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没有去吗?
我焦虑起来,呼吸越来越粗重,仿佛有一头毛发旺盛的巨兽堵住了喉咙。我要寻找答案,所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答案不在卧室里的詹珂身上,不在女朋友毫无血色的脸上,我察觉到了答案掠过的痕迹,就像天空中飞机划过的云痕,但答案本身却无迹可寻。
可恶!
一道闪电划过,突然间,我像日本动画片里的小学生侦探一样,从身边的细节中发现了端倪。
电脑桌上的多肉,盛它的浅蓝色小碗的边缘圆润、毫无瑕疵,可在我的记忆中,我曾失手将其摔倒在地,砸出了一块小缺口。
缺口没有了。
我迅速想起以前的恶作剧,偷偷藏起多肉,却被女朋友骂了一顿。当时我以为这种程度的消失并不会造成大碍,甚至都没察觉碗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想:碗其实没被调换,只是曾经我失手摔碗的事,不存在了。
被抹去了。
我远远低估了「消失」所带来的变动。
依照这种想法走下去,一切没准可以得到解释。
最先肯定的一点是,我和女朋友没有去过欢乐谷,或者说,我们曾经去过,但这一事件之后被篡改了,于是只有我留下了游玩的记忆,而女朋友留下抱怨。
但是,是什么导致事件的变动呢?
思路到了这里竟然可憎地豁然开朗。
因为画展那天我的擅自离职,时间为了把事件修饰得合情合理,假定我是正当请假离开的,而每月的假期,早在为了前去欢乐谷玩而花掉了,无计可施的时间,不惜大动干戈地修改过去,对着欢乐谷的经历,轻松地按下了删除键。
所以,相册里之所以没有相应的照片,是因为事件本身就不存在。
所以,相册里之所以照片那么少,是因为曾经经历的很多事,都因一些改动,一次次的错误与弥补,被无情地删除了。
真相只有一个,柯南说。
背后发冷,我不自觉地浑身颤抖,危险的思想不断涌上头颅,像潮水占领沙滩。
「想知道女朋友为什么会像陌生人吗?」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稍微想想不就知道了嘛笨蛋!」
住嘴。
「真的不需要我给你几个提示?」
住嘴。
「你很固执呢,可惜啊,越固执我就越想攻破,再没有什么比看见你们被真相折磨的样子更有意思的了。」
住嘴,求你了,住嘴。
「爱情这东西呢,虽然当下的表现也很重要,但很大部分是由回忆堆积起来的哦,不然那些不和的夫妻为什么还不分开,回忆里藏着他们的美好时光,藏着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最美的模样,就是为了这个模样他们才坚持下去的呀,人类还真是努力呢。」
「不过你呀就是自作自受了,明明平时分就不高,为什么还要不断地改变过去呢。对,没错。女朋友为什么不爱你?因为对她来说,回忆太少了,她甚至想不起当初是哪一刻心动爱上了你,她记不起你的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下去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回忆为什么太少呢,因为被你删除了呀!」
「嘻嘻。」
「凶手,就是你哦。」
在时间之外的世界,一切都是静止的。窗外的云被固定在原处,楼下的车辆仿佛全部熄了火,斑马线上走过的行人只迈出了一只脚,水壶口腾起的蒸汽已在空气中凝固。
一声嘶吼响起,仿佛用尽了整个生命的力气。
也没有撼动这片寂静。
□ 西瓜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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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可是我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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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阿放Francis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