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方东宫领低保
两相欢:送你和筐古言小甜饼
我与嫡姐同一天出嫁。
她是世代勋爵的林小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
而我是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入太子府的妾室。
我的嫡姐清冷矜贵,荣华富贵却追着她跑。
而我向来庸俗浅薄,只想在东宫混低保。
1
林小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从前线传来的时候,还是冰天雪地的冬天。
还是新妇的嫡姐谢沉月连着几日哭得不省人事,几欲寻死。
然而小将军的头七还没有过,我的嫡母,也就是相国夫人,就迫不及待地把谢沉月送到了太子府上。
美其名曰,姐妹情深,要我多安慰这个新寡的姐姐。
当入太子府多年,却连太子萧长策的正脸都没瞧见过的昭姨娘把这件事情告知我的时候,我正在描着字帖,沾满墨汁的毛笔尖轻轻一顿:
「人已经入府了?」
「可不是吗?眼下只怕已经见过爷了。」
昭姨娘颇为焦虑地绞着帕子。
「那谢沉月可不是省油的灯,月姨娘若在爷跟头说得上话……」
我轻轻地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说不上。」
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下她面子。趁她还在愣神的片刻,我眼神示意阿冉把她推出屋外。
「我要歇息了,就不远送了。」
昭姨娘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丢了出去,无能狂怒的她也只能站在院子外过过嘴瘾。
「二两重的贱蹄子,爷多宠你几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啧,真是没教养。
听说这昭姨娘还是书香门第出身,幼时的书都不知道念到哪里去了。
我只当没有听见,在炕上略微暖了暖手,阿冉担忧地看着我。
「爷并非喜新厌旧的人,二小姐若是心里难过,只抱着奴哭一哭。」
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从前便是如此。
谢沉月想要的,抑或是不想要的,即便清冷矜贵地站在远处,也有人前仆后继地为她双手奉上。
而我,即便是日日像这样小心讨好着爷,迎合着他的喜好,依旧在这太子府如履薄冰。
萧长策喜欢诗词歌赋,大字不识的我就去背唐诗三百首。
萧长策喜欢风花雪月,一窍不通的我就请了舞姬歌姬哄他高兴。
萧长策喜欢有才情的女子,我就花重金找学子写诗,再把诗念给他听。
只不过,前几天晚上,爷听到我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时候,陷入了长达一炷香的沉默,当即没收了我的唐诗三百首。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从他黑如锅底的脸上,我还是能看出来我三年晋侧妃,五年晋太子妃的梦想基本上可以告吹了。
我并不是想要太子妃荣华富贵,万人之上的地位。
只是妾通买卖,可随意废立,如果能混到太子妃,任凭他萧长策宠谁,我都不会过得太差。
不过嫡姐谢沉月只是性子清冷些,待我还算不错。
若是嫡姐今后飞黄腾达,想必也不会如何苛待我。
况且只有谢沉月这般有才情又有美貌的女人才更适合萧长策,我大字不识,还是更适合当个没有理想的咸鱼。
到时候我就巴结着谢沉月,将来好歹能在后宫混个低保吃吃。
我胡思乱想了半宿。
这天夜里,萧长策书房的油灯亮了一宿,我的幽篁居离那里不远,刚好能听到谢沉月轻微的低泣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毕竟我和爷第一次的时候疼的我哇哇大哭,闹得半个太子府都听见了。萧长策当时便阴沉着脸说了一句。
「谢羡月,爷还要脸。」
但是后半夜的时候,书房突然传来了爷一声暴跳如雷的吼声,「别哭了!」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听得脊骨发凉,团紧了自己。这么看来,萧长策当时至少对我还是很温柔的。
2
第二天一早上,阿冉就拉着我起来,说是谢沉月在院外已经等了许久了。
约莫是气寒地冻的缘故,谢沉月的唇冻得有些发白,但即便是一身素衣,她依旧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自成第三道绝色。
在炕上暖了许久,她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我瞧了她许久,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直接问出了口:
「爷昨日夜里?」
嫡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是我不好,折腾了他一晚上。」
一晚上!
我听得眼睛一亮,一拍她的肩头。
「好姐姐,详细说说,怎么让爷做到那么久的?」
「羡月……」嫡姐冲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不要追问了。
但是这晋位的秘诀我怎么能放过,我给予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试图鼓励她突破礼教的束缚勇敢地说出来。
「这可事关爷的下半身幸福,你……」
「谢羡月,你很关心爷的下半身幸福?」一身蟒纹大氅,萧长策掀开珠帘从外头走了进来。
嫡姐还想为我分辩什么,却被太子萧长策无情地打断。
「册封的旨意下来了,司礼官就在门口,姨姐还不去么?」
啧,昨天睡的时候唤人家沉月,睡完了起来便是大姨姐了。
嫡姐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在太子的凝视下仓皇离开了。
狭小的房间里就剩下我和萧长策两个人。
看他瘦削面容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就可知昨天战况有多激烈。我只好转移话题。
「爷,嫡姐得了什么位分?」
谢沉月虽是二嫁,却也顶着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再没落也不至于同我一般混个侍妾。
「从二品英烈夫人。」
太子依旧冷着脸,多个字都不说,似乎是想把我活活冻死。
二品夫人啊!我眼前一亮!
我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却也知道这从二品也是高位,便摸着鼻子赔笑着暗示他:
「嫡姐好福气,不知妾有没有可能也像嫡姐这般忝居高位。」
听到我的话,太子那云淡风轻的脸上仿佛有一瞬间破裂,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绝无此种可能。」
似乎是为了彻底打消我这个念头,他又补上了一句。
「你没这个福气。」
「那妾明日就去法华寺去求这个福气?」
对上他的眼底汹涌的暗流,我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平稳的步伐差点跌个趔趄,冷冷地打断我,起了另一个话头:
「午时我和谢沉月回门,你也同去,若是表现得好,我便去陛下面前求旨册你为侧妃。」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感觉到他话里话外浓浓的求生欲?
然而我的脑海里最后只留下了后半句话,「册尔为侧妃」,我的脸上扬起了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微笑。
「好嘞爷!」
当我提溜着包袱横冲直撞地跑到太子府门前的时候,爷和嫡姐已经聊了有一会儿了,他们并立在太子府的雕花大门前,宛若一双璧人。
许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清贵惯了的嫡姐难得露出了恬静的笑容,而身边的萧长策则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加之天色微沉,让人一时之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大门前停着两辆只能容纳下两个人的马车,看到面前如胶似漆的两人我非常自觉地走向了后面那一辆马车。
「谢羡月,你要去哪?」
萧长策那谪仙般面容就像千年的寒冰,漆黑的眸子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摸不着他的心思,只得嘿嘿地赔笑:
「爷和嫡姐不坐一辆马车吗?」
「你说呢?」
他的尾音微微拉长,让人莫名地有些心里发凉。
这,应该是不坐的意思?
既然是这样的话……
我噔噔地跑到他们中间,在萧长策万分期待的目光下,我上前拉起谢沉月的手。
「那我便要与嫡姐坐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萧长策的目光凝固了几分。
「随你。」
他的声音依旧冷若冰霜,只是在手里把玩的玉扳指,就这么硬生生地……裂开了。
3
当我们从马车到相国府门前时,在门口等了许久的相国夫人噙着笑意迎了上来。
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张仪态端庄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眼神似淬了毒,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自小惧怕嫡母,被吓得一哆嗦直接扑在了萧长策的怀里。
其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有两辆马车,萧长策却偏偏要同我和嫡姐挤在一起。
「太子爷远道而来是贵客,里头已经命人备好了晚宴,请太子入座。」
嫡母规矩地向萧长策行礼,招手叫来了服侍的嬷嬷依礼接待萧长策和嫡姐先行下了马车,我则低头跟在他们的后面。
但当我进门时,身侧的嫡母语气淡漠了几分,却不容拒绝。
「羡月,你随我来一趟。」
我求助地看向走在前面的爷,却发现萧长策已经进到里屋了,便是我嚎干了嗓子他也未必能听得到,我知晓这是嫡母在后宅用惯了的伎俩。
我只得跟着嫡母走进了西厢房。我才刚进里屋,一壶热茶就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跪下。」
嫡母厉声呵斥,我跪在冰冷的地上,任由滚烫的茶水和着血液从额间落下。
阿冉想上前为我争辩,却被我用眼神制止。我卑怯地行礼。
「羡月悉听嫡母的教诲。」
「侍妾不过是达官贵人一时新鲜的玩意儿。」
相国夫人高高在上地点拨我。
「就算是太子爷给予你一时的宠爱,若没有母族的扶持,也不会长久。」
「到底是小家子出身,和沉月争辉,未免有些太痴心妄想了。」
知道在这里和嫡母讨不到好,我只能低着头怯懦地认错。
「都是羡月的错,求嫡母责罚。」
即便如此我还不能使嫡母满意,她冷眼瞧着我。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在这里跪着,直到明日早上。」
话音未落,外头就有家仆高声请示。
「夫人,太子爷请二小姐入席。」
「既是太子相邀,你便去吧。」
嫡母神情淡漠,端着一副贤妻良母的架子,只是眼眸里那彻骨的寒意,让我无处躲藏。
「好生梳妆,莫丢了我相府的颜面。」
当我入席的时候,谢沉月和太子爷两人坐在主位,相国和夫人落座在侧位。
而我则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刚好能吹上外头习习的凉风。
主位那头传来欢声笑语,倒是把我这头衬托得清冷落寞。
我抬眸看向远处的谢沉月,却意外地对上一双散漫的眸子。
仅一瞬间,萧长策的目光就收回了,好似只是目光无意间掠过了我,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呵,男人。」
见我伤神,阿冉本想说些话让我宽慰几分,上前却瞧着我低头猛扒了两口大米饭。
在阿冉看不到的角度,我不易觉察地抹去了碗底的字迹。
午夜时分,书房。
4
「羡月见过父亲大人。」
对着屏风,我跪伏在冰凉如水的地上,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位太子进府以来都以告病为由未曾出面的相国大人,此时却苍劲地背着手从屏风后走出,
「羡月,沉月入太子府的事情,还须你多多费心。」
「父亲是想让我为长姐铺路么?」
我落寞地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地失落。
当初我入太子府为妾,是相国力排众议为我铺路,而现在,也到了我该报答他的时候了。
「自然不是。沉月入府后,你们公平竞争」相国温和地拍了拍我的双肩。
「只要未来的皇后姓谢,无论是谁相府都会是后盾。羡月这般聪慧,自然知道应当如何权衡利弊。」
看破了相国的真面目,我的心渐渐下坠。
「所以自我入太子府之时,父亲就已经在谋划着让长姐入府。那林姐夫的死,也在父亲的算计之内吗?」
「自古以来,锋芒毕露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相国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他低头擦拭着手里的短刃,短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雪白的锋芒。
「羡儿,只有藏拙才能保身,让沉儿入府,或许有一日反而能成全你。」
记得我初入太子府时,因为庶出的身份,府里的人大多看不起我,是父亲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府里上下打点,才不至于被折辱致死。
虽然父亲提出让谢沉月入府,但是我知道即便没有我的耳边风,以她的才貌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太子府年年纳新,即便不是谢沉月,还有别人,这些在我入府之前就已经想明白了。
我神情恍惚地走在长廊上,想着父亲手里的那把短刃,心里却起了彻骨的冷意:难道林哥哥的死真的和相府有关么?
远远地瞧见嫡姐屋子里的灯还未熄灭,我决意去见一见她。
无论她是否嫁入太子府,她都理应知晓林哥哥死得蹊跷。
走近时见院子的大门已经落了锁,我熟练地翻过低矮的院墙,推门而入。
「长姐!」
然而看到眼前的一幕,我的大脑却突然一片空白。
屋子里,谢沉月身着薄薄的寝衣在盛水的木桶里沐浴,勾勒出白玉无瑕的身材。
而帘后的萧长策则叩着桌面,翻阅着诗卷。
忽地午时他们在太子府门前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的景象浮上心头。
我心中酸涩,慌乱无措地背过身,想尽快地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帘子后的萧长策却慵懒地斜支着额头。
看到我的误闯,他的眸子渐深,化作浸在深潭中的寒冰。
「进来。」
这是要……三人行?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面前温文尔雅的萧长策,现在勋贵人家都玩的这么花吗?
然而我一进屋就后悔了。
「咳咳……咳咳咳。」
淦,是哪个混蛋往香炉里倒那么多的催情香啊,这不是催情,这是催命啊。
此时嫡姐已迅速地裹好了衣物,垂着眼赤足踏出了浴池,为我递上了一块锦帕。
「此香药效极强,少吸些为好。」
我接过锦帕才发觉嫡姐手指冰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嫡姐方才并不是在沐浴,而是在冰水里降火。
不过……我狐疑地看了一眼萧长策,他那双冰凉的眸子正好也抬起来,目光交汇,我有些心虚。
「爷没中迷情香么?」
萧长策嗤笑地翻着书页,看穿了我的心虚。
「托某人的福,以前中过一次。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吧。」
!!!他果然还记得。
当初嫡母一力主张把我嫁与宫里的大宦官为相府打通宫里的门路。
我被逼得狠了只能私下里求相国要了催情香,想趁嫡姐的订亲宴随便钓个金龟婿。
谁知道上钓的是太子呢,本来说什么也能捞个侧室,现在却成了徒有名分的侍妾,亏麻了。
突然我觉察到一阵燥热在往上涌,呼吸也有些局促起来。
完了,圣人欺我,人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的。
嫡姐见状担忧地抚了我发烫的额头。
「要不,羡儿也去凉水里泡一泡?」
我忙不迭地同意。
「好好好……」
然而却被萧长策冷不丁地打断。
「冬日寒凉,冰水伤身。」
啊?我的脸不自觉地愈发红了。难道,爷要亲自帮我解?这,这怎么敢劳烦……
在我满怀期待的目光下,只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抛,手里的那本诗书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读书亦能清心。」
我炽热的心在看到诗的那刻被浇了个透心凉,那诗页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
《唐诗三百首》
5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
读了半晚上《唐诗三百首》的我还在卧房里昏昏沉沉地补觉,就听到外头嫡母关切的声音。
「沉月,昨夜与太子可有……」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而出,随意地搭上了嫡姐的肩膀。
「早啊,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嫡母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谢羡月。」
嫡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萧长策在我的身后从屋内慵懒地走出,似乎并没有兴趣参与到这个闹剧中来,径直地走向府外。
看到萧长策的出现,嫡母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稳住了仪态,快步上前侧身行礼
「太子爷,小女羡儿不知礼义廉耻,冲撞了太子爷,请由臣妇代为责罚。」
听到她的话,只见萧长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笑容淡淡,目光柔和地垂下了眸子,缓缓落在嫡母的身上。
「不知月姨娘犯了何事?」
我默默地和他拉开身位。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是知晓的,每当萧长策浮现这样的笑容时,都会有人要倒霉,最好是离得越远越好。
嫡母见有戏,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俯身再拜,语气忽地极尽哀痛。
「说来都是臣妇的不是,不曾好好管教羡儿,羡儿自小仰慕林家小将军。每每林家小将军出征归来,羡儿常常会去城门口相迎。」
估计是把自己这辈子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嫡母的语气更为哀切。
「臣妇也是昨日才听家仆说起此事,臣妇本是不信的,林家小将军可是羡儿的姐夫,身份有别,断然不会……可是众口铄金,臣妇不敢欺瞒太子,还请太子爷……」
我正津津有味地瞧着嫡母声泪俱下的表演,萧长策却温和地打断了她,「嗯,我知道。」
四个字不响亮,却掷地有声,整个院落都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萧长策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让嫡母的脸色骤然
其实,别说嫡母,我也很难想象萧长策居然还有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癖好。
按理来说,像萧长策这样的身份,一时之间当然不会承认府里的女人心有所爱。
或是一时发怒彻查,或是暂时按下秋后算账,断然没有直接认下的。
我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萧长策已经踱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不辨喜怒:
「怎么,还不跟上?」
「好嘞爷。」
嫡母愤恨的目光如芒在背,我连忙应着,提着襦裙快步跟着他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我却对上萧长策阴沉的眼神,他周遭的气息蕴含着风暴,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我吞噬。
「其实,我可以解释……」
人在屋檐下,我扑上前,撒娇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解释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低头瞧着被我拉住的衣袖,正当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我相信你」这种情深意重的话的时候。他幽幽地开口。
「解释他给你擦汗的帕子里藏了一块饴糖吗?」
!!!他怎么知道帕子里……
我忽地想起了那日林小将军归来时,身后乌泱泱大军前那顶华贵的马车,马车里那双幽冷又充满玩味的眼睛。
是啊,能由林小将军能亲自作陪的,除了皇室中人还能有谁。但是,现在怎么越描越黑了?
自攀上太子以来,我凭着在爷面前略得脸些,一直在太子府顺风顺水,这次真是我作为侍妾生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原来林姐夫是爷的人啊。」面前的萧长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我拙劣的表演,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转移话题。
「爷的势力庞杂,手耳通天,让妾折服。」
「呵。」
萧长策目光微冷,似乎对我的夸赞很是受用,不再计较。
只坐两人的马车多有宽敞,疲累的我伏在萧长策的膝上补眠,突然我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便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爷可知晓,林姐夫的死多有蹊跷?」
「嗯。」萧长策冰冷的眸色未荡起丝毫涟漪,反而像是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睡吧。」
这就……没了?果然是「最是无情帝王家」,圣人诚不欺我。
看这边萧长策是指望不上了,下马车后我又神秘兮兮地把坐在后头马车里的嫡姐拉入了里屋。
「长姐,我近来发现林姐夫死因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知道了。」嫡姐眼底的笑意骤然淡漠了几分,抬眸时却依旧温和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羡儿在马车上睡的可好?」
我:「……」
无论是萧长策,还是谢沉月,似乎谁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6
遇见林漠则那日,我记得也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那个承父母遗志的林家小少爷,独自来相府上门求娶谢沉月。
他跪在雪地里,面容被冻得通红,脊骨仍是倔强地挺立着。
我知晓是嫡母刻意为难他,委实有些看不下去,怯生生地跑到他的身边。
「林家小少爷,夫人已经休息了,您且回吧。」
「无妨。」林漠则固执地摇了摇头,往我手心里放了块饴糖。
「二姑娘去玩吧。」
自幼受嫡母约束,我还不曾尝过饴糖。我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竟是这般甜。
许是我把一块小小的饴糖视若珍宝的模样刺痛了林漠则,他伸出粗粝的大掌在我的头上轻轻摩挲。
「以后我每次打仗回来,都给二姑娘带糖吃可好?」
林漠则啊,明明也只比我大上四五岁,却是在我灰暗的闺阁时期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回到太子府的嫡姐又解了华裳,还是一身白色的素衣,淡雅出尘,和我共同坐在幽篁居的台阶之上。
我知道,她即便是身不由己困在这太子府也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惊艳了她半生的少年将军,而我,亦是如此。
沉默良久,她忽地说了一句让我费解的话。
「羡月,我不想成为棋子。」
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谢沉月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地缓缓起身。
「羡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比我幸运。」
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处,我有什么好被羡慕的。
我和她一样,都被困住了。
我被困在太子府这四四方方的墙里,而她被困在自己的心城里——那场回不去的寒凉大雪,那段忘不却的少时回忆。
远处,谢羡月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得狭长,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最终淹没在茫茫的大雪里。
7
「二小姐,太子爷在书房等你。」
阿冉为我披上厚重的皮毛,有些担忧地觑着我。
我的幽篁居离太子府不过百十来路。书房的小厮都知道我是太子前头最为得宠的姨娘,见到我时都很有眼色地行礼问安。
「羡儿就没有想对我说的吗?」
他轻扣着桌子,笑容温和恬淡。明明是文弱贵公子,周遭的低气压却让人犯怵。
「那个,妾想说……」
我在萧长策炙热的视线下顿了顿。
「爷之前说过的升侧妃一事,还作数吗?」
萧长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片刻他眉色微挑。
「自然作数。」
转身他又从木柜里取出一个满满当当装满饴糖的罐子。
「从市集上买的,权当是晋位之喜。」
萧长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哪有人送的晋位之礼不是衣帛锦缎,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罐随处可见的饴糖的?
虽然心里犯着嘀咕,面上我却恭谨地把罐子收下。
「羡月多谢爷的赏赐。」
像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萧长策狭长深邃的眼睛此刻却带着危险的气息,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的饴糖,你现在不尝尝怎么知道是甜的呢?」
到此刻,我才反应过来:爷这是……脑子进醋了?他不会以为,我喜欢林漠则吧?
心里虽然在偷笑,我却面色不显,反而颇为惋惜地浅叹。
「再好的饴糖,也不会如少时一般甜了。」
听到我说的话,萧长策本来温凉的眸子一时间犹如席卷着狂暴的暗涌。
正当那抹血红要攀上他眼底的时候,我柔软的唇轻轻地落在他微冷的薄唇上。在唇落下的瞬间他那玩世不恭的双眸微微一缩。
「就当是妾与爷礼尚往来了。」
他愣了神,低哑的声音像只难以餍足的饕餮。
「贿赂我?这可远远不够。」
萧长策把我翻身压在身下,书房内,龙凤双烛就这么幽幽地燃了一夜。
8
次日,我和萧长策入宫觐见老皇帝。
作为入玉牒的侧妃,趁着家宴,我还是有跟着萧长策去宫里头露脸,这也是侧妃册封的流程之一。
「万人之上的感觉,如何?」
萧长策眉眼带笑,附在我的耳边问我。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让我不自觉羞红了脸,嗔怪着回应。
「自然不若和爷并肩坐在一起。」
我轻轻一瞥,萧长策的耳朵果然肉眼可见地红了,让人忍不住吧唧一口。
呵,男人。
但是,我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忽然凝滞,脑子也一片空白。因为在不远处,谢沉月正一身月白的素衣,清冷孤傲地走进宴席。
竟然没有一个士兵拦着她,就这么让她红着眼眶,从容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大殿之上跪下,高声朗道。
「陛下,臣妇要告发,林家二公子林漠清妒忌兄长,勾结外敌,谋害当朝林小将军。」
这几个字如同五雷轰顶炸在在座的文武百官的脑海里,我起身想为嫡姐说些什么,却被萧长策压下,示意我稍安勿躁。
老皇帝听到这些话,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意外,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英烈夫人丧夫之痛,朕可以理解,只是,这无凭无据,恐怕是难以服众……」
谢沉月俯身再拜,「臣妇有实据。」
在老皇帝的许可下,几张落满字的纸,一盒珍宝被传到了龙案上。
看到老皇帝翻阅着那些所谓的证据,在宴席上位的林漠清再也坐不住,他冲上前跪在大殿上。
「请陛下明鉴,这些都是英烈夫人伪造要害臣的。即便哥哥的死真是臣做的,臣或烧之,或毁之,断然不可能留下那么多的把柄啊。定是有人帮英烈夫人伪造了这些物件……」
「怎么?」
在我身边坐着的萧长策突然开口,清冷的眸色闪过冷光。
「这些物件是孤从林府搜出来给英烈夫人的,林家二公子的意思是,孤要害你?」
萧长策的话一出,林漠清瞬间沦为了众矢之的。眼看局势不对,林漠清连连摇头。
「太子爷,臣与您无冤无仇,这些物件怎么会是臣的呢?」
「林二公子是说,太子陷害您?」
某位高官轻蔑地瞧了他一眼。
「太子是皎皎白月,您不过是地上的蝼蚁,您以为,太子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刻意地碾死一个尚无品阶的无名小卒呢?」
林漠清脸色煞白,颓然地垂了身子,说不出话。
老皇帝放下物件,神色淡淡。
「林漠清,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漠清眸子突然一片血红,
「是,我是勾结敌人害死了他。可是我不明白同样是林家的儿子,为什么他就可以被奉为战神接受百姓的爱戴;而我却被留在京都做他出征时所谓的质子,本来我也可以有建功立业,因为他,全都毁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夜色朦胧,林漠清被全副武装的皇宫侍卫们带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最为严酷的刑罚。
袖袍下我的手轻轻攥紧,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将军,不是死于战场,不是死于敌营,而是死在兄弟相残的戏码下,我喃喃自语。
「畜生。」
萧长策温柔的大掌抓住了我的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手。
「没事,我一直都在。」
也许,谢沉月说的没错,我比她幸运。至少,萧长策啊,一直在我的身边。
9
台上的老皇帝依旧转着手里的佛珠,就连林漠清被拉下去时凄厉的哀嚎也不能让他的面容波动半分,他温和地问谢沉月。
「此事确然是朕有所失察,为弥补夫人,朕加封夫人为正一品镇国夫人,如何?」
沉冤昭雪,谢沉月既并没有特别的欣喜,而没有苦尽甘来的落泪,反而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了魂魄一般。
「多谢陛下。」
数日后,林漠清勾结外敌害死林漠则的案件被彻查。
冤情平反,林家也因此被查封。
一时之间林漠清成为人人喊打的卖国贼,再也不能翻身。无数子民也为这位林小将军的惨死扼腕叹息。
除夕前夜,我和萧长策在城门口和谢沉月道别。我上前不舍地拉住她的手。
「长姐,能不走吗?」
谢沉月别着白花,微笑着冲我摇了摇头。
「羡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而我。」谢沉月似在自嘲,「也应该追寻我的命运去了。」
她熟练地翻身上马,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的雪色之中。
我差点忘了,她曾经也是赛马场上最为矫健的骑手,曾经的英姿也是羡煞了一众京都公子。
看着她离开,萧长策拢了拢我的大氅。
「天寒,莫着了凉。」
「爷……不去追她吗?」
「追她?为何要追?」萧长策愣了愣,似乎是想到了这阵子我的狗腿模样,伸手给了我一个栗子,「想什么呢!我与她清清白白,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了她一把。」
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似要把他看穿。
「其实,那些证实林家二少爷通敌物件,是爷伪造的吧。」
萧长策目光一滞,手微微僵直。
「都是陛下的意思。」
突然我的脑海里,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老皇帝借了林漠清的手,除去了功高盖主的林小将军;
又利用林小将军的死,除去了因为林漠则战死而一时颇受重用的林家。
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费吹灰之力就除去了权倾朝野的林氏一族。
而这一切,相国这个老狐狸如何不知?
难怪嫡姐进入宴席的时候无一人阻拦,又难怪嫡姐会和我说,她不愿成为棋子。
原来嫡姐一早就知道她只是陛下那盘大棋里的一环,身在棋局早已经是身不由己。
见我落寞,萧长策忽地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似的,上前紧紧拉住我的手。
「林漠则的死,我没有参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然而此刻的我已经很是疲倦。
我撇开了他的手,独自走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
萧长策欲跟上来。
「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并没有不信萧长策。他虽然面冷心热,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若没有他对嫡姐的坦言相告,谢沉月恐怕只会沦为老皇帝利用的棋子而不自知。
是他,给了谢沉月选择,只不过是嫡姐心甘情愿地沦为棋子,除去林漠清。
一点雪花落在我的鼻尖,我抬起头,只觉得这天愈发冷了。
雪一点点下了,我回过头。
看见萧长策仍然伫立原地,一肩雪色,等我回头。
我鼻子忽然一酸。
「天高海阔,她必有自己的际遇。」
我知道,只是舍不得。
「若是觉得累了,我们回家吧。」萧长策脸上露出少见的温柔,「暹罗国新贡了一批鲜鱼,我烤与你吃。」
10
雪夜寂静,二人对坐,灯火可亲。
「萧长策,你到底会不会烤鱼?」
我看着面前那温文儒雅、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男人现在正在对着一条烤焦的鱼犯愁,窝了一肚子火。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鬼话,跟你在这饿肚子。」
我面前的这位处理政务英明果决的萧长策,估计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遇到的此生第一道大难题是烤鱼。
「怪道圣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萧长策眉头紧蹙,「当真难为。」
「我来!」我瞧不下去,抢过另一条生的,架在火上慢慢烤了起来。
柴火劈啪作响,鱼皮下的油脂滋滋,撒上一把胡椒与香料。
我才恍然大悟,难怪我诗书一直不通!原来我的天赋在庖厨!
萧长策要与我抢食,却被我护住。
「一条烤鱼,换你太子妃之位。」萧长策俊脸贴近,循循善诱,「某些人不是有雄心壮志吗?先使手段嫁出去,三年晋侧妃,五年晋太子妃。」
我老脸一红,他怎么知道我的五三计划?
「为夫知道的不少,羡儿知道的不多。」他轻松地握住我的手,偷袭了我的烤鱼,一口鱼肉撕下,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的怎么不多?」顾不得烤鱼,我气鼓鼓地护住下一条烤鱼,「这鱼我方才下毒了!你不能再吃了!」
「羡儿若是知道的多,怎么连你夫君体质都不知?」他笑盈盈地看着我,「别说那日香炉中的迷情香,便是十倍的剂量,你的夫君自小是药不侵体。」
???
那当初……他根本就……
见我呆愣,萧长策笑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
「谋傻妻却难于上青天啊。」
(全文完)
作者:之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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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9 00: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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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总玉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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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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