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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只要同他并肩而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563 更新:2026-06-08 14:16:52

知乎盐选 我只要同他并肩而立

1、

雅乐和德墟刚一出门,就见到了守在屋外的泽尹。

泽尹询问一番阿因身体的情况后,眸色深了深,只道了声谢,便推门而入。

雅乐才得了空训斥德墟,拎起他耳朵道,「方才我哪说得错了,推推嚷嚷地叫我出来,像什么样子?」

「疼疼疼,师姑,小点力。」德墟连连求饶。

好一阵子,雅乐才舍得松手,看着德墟吃疼地揉着发红的耳朵,不免「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情好些了道,「哼,我大人有大量,倒是给你个机会解释。」

「师侄会这么做,还不是因你的话看似无心,实则叫茯夏前辈难以自处。茯夏前辈先前是个什么人物?她可是魔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还是绝尘大人和魔族公主的的后人,性子素来孤僻冷傲惯了。失了一身修为,余生只能在别人的庇佑下过活,这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但泽尹那家伙对她那么好,以后应该也不会欺负她吧。」雅乐不解,只觉得渠因是敏感矫情。

「唉,师姑你没她那处境,定然是体会不到的。」德墟躲过雅乐又要掐他的手,捂着耳朵道,「这问题偏偏就出在泽尹君身上,他对茯夏前辈越是好,越是不离不弃,前辈心里就越怀疑不安,害怕泽尹君是在怜悯她,可又有什么办法,她身子骨虚弱得连个凡人都打不过,走也走不了,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雅乐打量了德墟片刻,狐疑道,「过去我怎么没发现你那么懂女人?真是小看你了。」

「过奖,过奖。」德墟憨笑两声,扒拉住正要推门的雅乐,「你干嘛?泽尹君还在里面。」

「道歉啊。」雅乐想起自己先前那番话或许有些过分,她是听了三界之内一些恶意的流言蜚语,说那魔族女子居心叵测,亦或是说那战神是被鬼迷心窍,因而才有点看轻渠因。

顷刻,屋内传来泽尹的怒音,「阿因,你在做什么?!」

一声金属落地的清响,雅乐急忙推开了门。

见到泽尹紧紧握着渠因的手腕,缠绕的白纱布被划开了一道深口子,不断往外冒出鲜红的血滴。

雅乐愣了一秒,下一刻赶紧上前点了渠因的穴道,护住她的心脉,也让她暂时不得动弹。德墟打开药箱,立即递上伤药,又去取了纱布来。

泽尹让开了身,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渠因那本就被蚀骨钉刺穿过的手腕,眼底似浮着一层薄霜,微含着点点冷意。

渠因低头,额上直冒着细密的汗。伤口本就未愈合,雅乐拆开她腕子上染红的纱布时,留了个心眼,细看下竟发现划痕边缘微微腐烂。瞥了眼被摔在地上的发簪,一时明白了什么。

「刀子。」

接过德墟递过来的小刀,雅乐手起刀落,眨眼间削去渠因那一层伤口的皮肉,便将那小刀放入铜盆中的热水里。继而从卷套里再拿出把更细更尖锐的刀子,于火上烤一烤,这回她力道小了很多,因这一层的皮肉已十分接近筋脉腕骨,稍有不慎就会有失血过多的危险。

泽尹见那伤口流出黑血,呼吸一窒,「狐狸,阿因她……」

「发簪上有剧毒,我解不了,只能试试除掉皮层上的毒液。」

细碎的痛楚涌上泽尹胸口,似千万根针密密扎下。「若是怨我废了你的修为,大可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解气。」他深邃忧沉的眼波微荡,夹杂着太多心疼,「阿因你可知,你现在求死,就好比拿把刀亲手剜我的心头肉。」

火辣撕裂的剧痛持续袭来,渠因面色惨白,下唇被咬出了血。突觉一只宽厚有力的手将她肩头揽过,有微凉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舌,有力地在她齿列间撑开缝隙。腥血的味道于她口中散开,渠因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泽尹依旧面色不改,温声抚慰道,「怕什么,我皮糙肉厚得很。」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铜盆里清洗的热水染上黑紫的血色。雅乐凝聚心神,这手如果偏一分一毫,后果不堪设想。一炷香过去,她才让德墟给渠因包扎,自己则走到桌旁喝了口茶,平复下心神。

待德墟包扎好后,雅乐走近时才反应过来,赶忙将泽尹的手指抽出来,晚点还真怕废了。

泽尹却淡淡道,「我没事,先看阿因。」仿佛他身上长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

雅乐白了他一眼,在他臂膀上点了穴止血后,把上了渠因的脉搏,叹了口气道,「这一折腾,得再加几味药,剂量也要多很多。」

说着,她吩咐德墟在原先的药单基础上调整了几味后,对泽尹道,「你们先出去,我留下照看她。」

「你?」泽尹微讶,一颗心悬着放不下,奈何狐狸是医者,她这般说许是有她的考量。

雅乐冷冷笑道,「舍不得啊?」

这回变成德墟拽着泽尹离开,捎带上了门。

确认了他们已走远,雅乐弯腰用手绢擦着她唇边的血迹,「不管你是真的想寻死也好,想让泽尹心疼你也好,我的底线是,不能砸了我雅乐医仙的招牌,青丘帝君见了我还得叫声姐,懂?」

说着,雅乐松了手,解开了她的穴。

渠因许久才勉强说出句完整的话,却是,「求你帮我用…….化清丹。」

雅乐很是讶异,心里沉了沉。

北海有蒲萝岛,岛上有闻人氏。其族善药石蛊毒,有一独门丹药,名曰化清丹,能生骨骼,造血肉,世人称之奇。不过,化清丹若要发挥药效需得完全除尽原有的骨头,闻人氏在用化清丹时,先要敲碎人受伤的骨骼,再破开皮肉,取出残骨,用布条紧裹十日,在生骨造肉的过程中,伤者需忍受非人的疼痛。

渠因当年在莫怀门下,曾随他云游数月,去过蒲萝岛,受闻人氏长老赠药,其中便有一味化清丹。莫怀嫌这丹药太过邪门,不像正派医术,便没有纳入药库。不曾想,渠因却悄悄藏了起来。

「原来方才你并不是刻意寻死,你只是在试探我,一是能不能真正信任我,二是我的手够不够稳。」

渠因微微颔首,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该明白,魔界的蚀骨钉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直至完全废掉你的筋脉,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减轻些痛楚罢了。你的性命暂且还岌岌可危,只是不能提笔写字,不能走路,又有什么关系呢?」

雅乐眼皮不抬,「我是不会帮你的,若是让泽尹知道了,我这层狐狸皮指不准得被他硬生生地剥几层下来。」

话虽如此,雅乐仍是站在原地,不太敢与渠因对视。她明明自己十分有理有据,可也隐隐感到了不安。

从一见面起雅乐就发现,渠因虽为女子,现今又一身病痛、孱弱不堪,但她的身上却有种宛若磐石的坚韧。听到了雅乐的拒绝,渠因面色未有太大波澜。她决定的事情,似乎都没有余地。

越是如此,雅乐心里更沉重,若不答应帮她,渠因多半会趁现在筋骨还未完全废掉,先服下化清丹,用右手给左腕施治,待左腕长出新骨后,再接着换右腕。

「你一定要这么做?哪怕随时都有可能死,永远离开泽尹。」

雅乐希冀她因泽尹而留恋不舍,放弃冒这个险。等了许久,才等到渠因艰难开口,那气若游丝的声音飘入耳中,好不容易才听清。

雅乐缄默良久,一声长叹,「好,我答应。」她还是第一次见渠因笑,即便那笑意清浅,浅到只是唇角稍微变了个极小的弧度。细细回想起来,年少无知时她曾听过很多山盟海誓,浓烈感人者有之,却难抵方才渠因的话带给她的震动。

尽管面色虚弱,渠因如幽兰般内敛沉稳的气韵仍不减半分,她淡声道:

「我不需他的不离不弃,我只要同他并肩而立……」

2、

泽尹当年在建忘尘谷的居所时,潦草地用竹子搭了个阁楼。他倒也没很在意,一是自己极少回去住,二是他本就不太拘泥于这些细碎的事情上。

后来在段爷的经营下,竹楼依旧是竹楼,却多了石桥流水,多了庭院台阁,虽还远远匹配不了战神在三界内的地位,但说是惬意风流还算绰绰有余。

这回泽尹回来,不知为何看这忘尘谷哪哪都不对,修葺的活儿把段爷整得够呛。

泽尹:「谷内林木太密,阴暗潮湿了点,移走些好。」

「凡界四时的花卉都种上点,再养些药材,大概医典里面的药材都要包罗。」

「不急,你可以慢慢修整,给你三日的时间。」

段爷连声应下,脑中飞快盘算着若请天界的花神木神来一趟,要如何措辞,最快又要需几天的工时。

泽尹若有所思,半晌道,「忘尘谷里没有厨房,今天之内张罗出来。」

段爷擦了擦冷汗,「这是为何?」

「狐狸说阿因现在的身体跟凡人差不多,凡人说的药膳应该对她有些益处。」

段爷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找了谷内的仙灵帮忙,半日之内就完全复刻下了凡人膳房的模样,厨具调料一应俱全。正当他还沉浸在对自己业务能力洋洋得意之时,听闻厨房那传来的一声巨响,赶到方见泽尹冲破屋顶,旋身而上,落在了旁边的粗树干。

「大人,你在做什么?」

泽尹掸了掸身上的落灰,不紧不慢,「砂锅炸了,本君就跑了出来。」

段爷:「……」确定有事的只有锅吗?

在泽尹能端出一碗像样点的药粥时,他身后的厨房宛如灾后废墟,段爷哀哀切切地拖着他的裤腿,恳求道,「大人,爷,咱能不折腾了吗?」

「老段,你若想吃厨房里还有,这份是给阿因的。」泽尹将衣摆从段爷手里扯了出来。

待他走后,段爷万般无奈,转头见一只果子狸正蹲在灶台上,把头探进去陶罐里。

他想阻止时,已经晚了。

果子狸尝了一口后,两只小爪子痛苦地掐着短短的脖子,两眼泪汪汪。

段爷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背道,「扑扑,早跟你说了不要乱吃东西,以后多加一条,尤其是泽尹君做的食物。」转身就把剩下的药粥倒了,免得他家大人高傲的自尊心受挫。

3、

一连过了七日,泽尹纳闷了,每次去给阿因送药粥时,她都闭门不见。听狐狸的说辞,阿因心里变扭,暂时不想看到他。

「你以后不用做药膳送来了,」雅乐推开门,接过泽尹手里的食盒,「这事交给我就好。」

「你?」泽尹问道,「你行吗你?」

雅乐咬了咬牙,「当然!」重重地关上了门。

屋内,雅乐气鼓鼓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对渠因道,「那么难吃的东西,若是不知你俩郎情妾意,我都怀疑他是想投毒了。对了,你感觉如何?」

渠因扯了扯唇角,「尚可。」

「尚可个头。」雅乐走过去搭上她的脉,眉心微蹙,「子时一过,化清丹便开始反复折磨,你本就一夜难眠,好不容易睡下,又非得在辰时醒来,听他在屋外说上一两句话。」

「多谢。」渠因不知第几次向她道谢,雅乐扶她躺下,现今已经捱过了开刀取骨,渠因在这过程中疼昏了几次,已经数不清了。

「恢复得好的话,十天能长出新骨,但至少得再好生休养半年。」

渠因微微颔首,闭上了眼,但她心知肚明,半年定是来不及回到万鬼岗,阻止每三月一次的献祭,那时将有无数被尸毒感染的凡人入魔,成为万劫不复的魔化人。这是她当初在魔界魔化营中洞察出的秘密,本想全力劝阻之陌,可后来…..

冷静想来,之陌不会狠到拿蚀骨钉对付她,但他怎会不知,魔界多少势力想借这机会将她处之后快?她心里那道裂缝又被撕开,她找尽了所有理由来证明兄长没有舍弃她,竟都是徒劳。

「这会儿脉象怎又这么紊乱?」耳边伴随雅乐着急的声音,她沉沉睡去。

4、

雅乐在忘尘谷待了已近一个月,青丘那儿事多如牛毛,她让德墟先回去顶一阵,但这回因青丘王后临盆犯了难,她弟妹与她是几万年的闺中密友,不亲自回去坐镇说不过去,可渠因这又明显走不开。

当时在化清丹的作用下,渠因身上的骨骼已长齐,除开午夜难忍的疼痛外,白日时已能稍稍动动手腕。她此时正坐在床榻上看着医书,见雅乐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抬眼道,「我早欠了你一份情,怎可又让你错过好姐妹产子?你快回去吧,我也是医者,不必过多担心。」

「行不通行不通,医者不能自医,没准我前脚刚走,阿因你就不知要折腾出什么事情来,」她再次三令五申,「你新骨间的血肉还未长好,绝对不许随意走动,知道没?」

渠因见她的细眉都要打结了,不由笑道,「你有跟我耗在这的功夫,早已回了青丘。」

雅乐觉得她说忒有道理,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罢了,我写信让德墟过来看住你。我回青丘几日。」语罢,便风风火火地挑了几个药罐,放到渠因床头。

连行李都未收拾,电光火石间已不见了踪影,「师妹,你自保重,等姐回来啊。」

渠因无奈摇头,相处久了,这青丘的雅乐仙子与她算是投缘,虽是骄纵毛躁了些,但贵在赤忱待人。

她偏头从窗外望去,东风拂过,落英随之缱绻。

记得初来时,周围不是一片茂林吗?莫非是她记错了?

5、

入夜时,德墟回来了。给屋里换上了热茶,表明自己守在屋外,恭敬地茯夏前辈有事叫他。

到了亥时,渠因口中有些干涩,见茶水就在几步之遥,又听屋外鼾声雷动,她心里叹了口气。轻掀开被褥,脚尖缓缓沾地,并无太多知觉。扶着床,她试着支撑起全身的重量,待双脚有了触感,传来轻微的疼痛后,她试着缓缓移动着脚步。

足足过了一炷香,她才勉强到了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案,另只手颤着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水未完全倒入茶杯,溅到了她的手。此时听见屋外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睡在这?狐狸呢?」

慌乱下,她着急转身,不留神碰倒了椅子,倾身向前摔去……茶壶也倒了,滚烫的茶水顷刻间顺着桌沿流下,生生浇了她一身。

听到动静,屋门被打开,刹那间泽尹有力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小臂,要扶她起身。

渠因却低下头,地上的水渍倒影出她疲倦消瘦的病容,昔日琼鼻樱唇的俏丽已然不见,不想他见证自己的狼狈,「你……先出去好吗?」

不料,泽尹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榻上,用被子裹好,闷声道,「不好。」

德墟进屋傻了眼,施法打扫干净地上的碎瓷片。见泽尹面色沉得可以掐出水,识相地把烫伤药递了上去。

「泽尹君想知道的事情,在下明日会一一说明,现天色已晚,告辞。」飞快地开溜,还贴心带上了门。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话音刚落,泽尹的指尖轻捏着她下颚,静静地注视着她,俊逸眸子里的失落和委屈快要溢出来,片刻后却只是轻吻了她的额,低哑道,「不准赶我走,不准不见我。」

没见过泽尹这一面的渠因抿着唇笑,发现他可爱得紧。

委实过分,给他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不说,此刻还笑他。

泽尹拿起床边的药罐,饶有意味地转了转,眉梢微抬,微含笑意,「阿因,这烫伤药,应该是外敷吧?」

渠因微怔,反应过来时,耳根烧红,「我自己来。」

「不准。」

6、

雅乐是在第五日夜里回忘尘谷的,渠因房里门虚掩着,缝隙中透着灯光。她疑惑地走近,见渠因的脸庞枕在男子腿上沉沉睡去,墨黑如瀑的长发披散。泽尹骨节分明的手抚着她的青丝,眼底温温一片热意。

雅乐很快离了屋门口,心跳如捣雷,老天爷作证,她可不是故意要看的。

经过庭院时,德墟招呼她过去喝酒。

「青丘那怎样了,王后和小皇子可好?」

德墟给她斟上一杯酒,雅乐一口闷下,递过去空的酒杯,再添了几回酒后,烦闷道,「不太好,胎儿是保住了,但母子都体虚得很。」

「那忘尘谷这边……」

「我来本是想带阿因回青丘休养的,」雅乐又想起方才的画面,直接夺过酒壶猛灌了许久,红着脸道,「不过现在看来没这必要了。」

德墟观察着她的面色,「师姑,你可听过用仙者的血替代内力的输送吗?」

「说什么荒唐话呢,你当——」她恍然一顿,「那是很久以前的法子了,以往在神魔战场上,仙骨被毁、濒临死亡的士兵靠饮下仙者的血,可挽回点生机,倘若这仙者修为深厚,甚至有可能转危为安。」

雅乐凑近他,冷哼了声,「问这干嘛,又闯祸了?」

德墟忙躲开,雅乐本就酒量很浅,现在估计有点醉了。闯祸的从来都是这位雅乐仙子,他可本本分分地跟在她身边几万年收拾烂摊子。

德墟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是泽尹君。」原来化清丹遗留的副作用会让施用者在深夜感到万分痛楚。仙者能靠内力运转调整,而渠因如今已与凡人之躯相差无几,直接渡内力给她行不通,用这古老的方式倒可能起到缓解作用。

「泽尹?」雅乐呵呵一笑,「好办法,早知道我就磨刀霍霍向泽尹了,胸口偏左,锁骨下三寸,在心口取血罢了。」

「师姑,你对泽尹君…..」他话还没说完,后脑上就被重重拍了一记。

「想什么呢?你虽然相貌平平,资质又差,还爱啰嗦不懂情趣,」雅乐靠上他的肩膀,红唇一勾道,「但好在还有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有我的钟意。」

「你喝醉了。」德墟僵直着一动不动,局促得手都不知道该安放在何处,索性背在身后。

雅乐闭上眼道,「敢推开我,后果会怎样你清楚。」

「我……我以后能不叫你师姑吗?」德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笨蛋,才开窍。」她舒服地蹭了蹭德墟的肩,「手呢?」

犹豫片刻,他缓缓地将手放到了雅乐腰间,紧绷的脸上浮现了点笑意。

7、

清晨,泽尹从屋里出来时,雅乐扔给他一个药瓶。

他伸手抓过,「这是什么?」

「师父托我给师妹的,有活血化瘀之效。」

「狐狸,这些天多谢你对阿因的照顾。」

她能感到泽尹是真心诚意的道谢,却也不忘揶揄两句,「过去你老是趾高气昂,现在怎么了?神气劲儿都收起来了?」

泽尹毫不在意,唇边泛起一丝笑,「过去你贪玩爱胡闹,被娇惯出一身毛病,现在稍稍能看出点青丘王室的风范来。」

「我一直都是这般,没有变过,是你之前瞎了眼。那也就罢了,以后不许让伤渠因的心。」雅乐眸子深浅不一,「你再难遇见个像她一样傻的姑娘,手无寸铁,却愿为你奔赴深渊。」

「还需你说?」泽尹眉梢微抬,不经意问道,「你要几时走?」

「现在。」雅乐嫣然一笑,漂亮的下颌高傲抬起,「提前告诉你,我的婚期定在明年开春,请柬我会命人送来忘尘谷。」

「你和……」泽尹望了眼雅乐身后半步的德墟,迟疑道,「他?」

德墟一鼓作气,上前揽住雅乐的肩,红着脸道,「我晋升为天界尊者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雅雅,这也是我万年来的夙愿。待前辈身体好些,请你们务必要来啊。」

「那先祝福二位了。」泽尹微阖眼帘,有些许感慨,「狐狸,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要成家了。」

雅乐冷哼了声,「天界中五万岁的仙者就可嫁娶,本上神年方十三万岁,若是早对这事上心些,小狐狸孙都该能抱上一窝了。」她说着,又忍不住去掐德墟,怪他不早些修成上神尔尔。

8、

「阿因,你想成婚吗?」

渠因正翻动着书页,指尖凝滞。抬眼见泽尹在桌边以手支颌,他似怕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摇头,清晰道,「不想。」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泽尹缓缓抬了眉目,嘴角噙笑,「若要办婚礼,得回天界战神宫,凡事都按仪制规定来,琐碎拘谨得很。」

渠因微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视线又移回到书页上的墨字。

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都可能是她的余生,同样也可能是凡界有情人相守一生的时长,但倘若将其放到了仙者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息,连作为度量衡都嫌短,她又怎能用一纸婚书羁绊泽尹后来的岁月?沧海桑田,他总会再遇上个与他真心相爱的人,共度漫漫时光。

「阿因,你这页书盯了有一刻钟。」

回过神来时,泽尹抽走了她手里的那本医书,凑近身子,习惯性逗她。

渠因的反应不似往常微怔片刻,脸颊淡淡染上微红,而是伸手抱住了他,一语不发。

今日她的主动十分罕见,泽尹抚上她的背,抚慰轻拍着,心里的动容如温温暖泉,美人在怀,他大抵情愿将此刻永远凝结。

9、

一个月后。忘尘谷已入夏,午后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爬进渠因的屋内,投射在木质地板上。

渠因拆开脚骨上的绷带,渐渐扶着床站起来,发现除开轻微的痛感,基本已能慢慢走动。她走到泽尹最常坐的桌案边,这是先前泽尹为了陪她,特意从他书房里搬来的。

案牍上,铺陈着许多苍劲笔挺的墨字,她无意间发现,翠色的和田玉镇尺下压着几张小画,画中女子或是垂眸看书,或是露出睡颜,或是浅浅笑着,泽尹笔下的她仅仅勾勒几笔,却总能抓住那一抹最独特的气韵来。她看得出神,听闻门外的敲门声,把小画放回了镇尺下。

进来的是段爷,他略微做了个揖,关心了几句渠因的身体,尔后挥手让屋外的一姑娘进来。那姑娘扒着门怯生生地往里面望,满是好奇般地盯着渠因,不小心一对视上又忙着地低下头。

那小姑娘刚踏进门,一只灰棕色的果子狸飞快地窜出,坐在了渠因膝上,短小的爪子揪着她的衣衫不放。

「扑扑,快回来!」小姑娘着急万分,却也不敢大声呼喊。

「无妨。」渠因笑道,抚了抚那光泽柔顺的皮毛,「你过来抱它吧。」

得了段爷眼色的应允,那小姑娘才犹豫着上前伸出手,却见渠因站起身,沉静的眼波微荡了一下,默然良久。扑扑跃上那小姑娘肩,小姑娘收回手,重重地弹了弹扑扑的脑门,以为是它把人家给抓疼了。

「湘湘…..」渠因倏然握着她的手,眸子里似被投了颗石子,泛着层层涟漪。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湘湘感到奇怪,这位姐姐在听到她的话后眼眶泛红,这就叫她大气更不敢喘一声,寻思着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

「渠因姐姐!」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亲昵地挽上她的手,不留痕迹地让湘湘脱身。

渠因心底有那一刹那的恍然,仿佛回到了过往,却也很快被现实叫醒,她浅笑道,「燕遥,好久不见。」

少年眉间的线条已是硬朗,唯有下巴还留有几分圆润,「这位是景逸医仙身边的仙娥,之前被泽尹哥哥救下,今日我来时,顺便把她也带来了。」

湘湘忙低头行了个礼,「见过渠因姑娘。」

渠因这才认真打量起她来,湘湘比先前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些,俏丽多了。

段爷这才找到机会插话,「泽尹大人让湘湘来陪姑娘解闷,老段先告退了。」

「姑娘对不起,扑扑它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它。」扑扑趴在湘湘肩膀上,垂丧着耳朵,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惨兮兮地盯着渠因。

燕遥扶着渠因坐下,渠因道,「它叫扑扑?」

「嗯。」湘湘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方才开心地开始讲起,这才发现她其实是个话痨,「他们告诉我,是泽尹君在凡界救下我的,那时起扑扑就在我身边,后来我被送到景逸医仙处医治,医好了后我就留下做了个庭院打扫的小仙娥,扑扑不能留在天界,就暂时养在忘尘谷了。不过先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我猜我应该是哪个破落仙门的倒霉后人,被个什么妖怪给打伤……」

「差不多得了啊。」燕遥忍不住打断,「你看姐姐想听你讲这么一堆话吗?」

「我看她……」后面三个字「挺想的」被湘湘生生吞了进去,转而甜甜一笑,「那我来帮渠因姐姐梳妆,一定很美。」

说罢,湘湘拉着渠因坐在梳妆台前。渠因问起了她在天界的琐事,她一边眉飞色舞地应答着,一边用木梳梳开渠因的长发。

燕遥见渠因没有起怀疑,才安然地喝了口茶,心里又开始好奇起来,为什么泽尹哥一定要安排这不起眼的小仙娥来为渠因梳妆,所幸这小仙娥看着还算机灵。

10、

天色已暗,燕遥在渠因屋外,双肘撑着木栏。扑扑在地上仰视着他,燕遥觉着无聊,便拿起一颗野果逗弄它。扑扑每次一跃起,小爪子扑腾两下,却都够不着。待燕遥玩得开心了,手掌稍稍低了些,竟被扑扑直接咬上。

「放开!敢咬本上仙。」他吃痛地甩着手,努力去扒拉开它,奈何扑扑就是死死不放,「本上仙是不屑用神力对付你……别得寸进尺。」

一阵鸡飞狗跳后,扑扑总算叼着野果跑开,燕遥气不过,正要给它点教训。

屋门一开,湘湘连忙过去护住扑扑,那小家伙泫然欲泣,可怜兮兮。

「怎么了?」

一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点无奈的嗔怪。燕遥看去,却见一袭靛青色的流仙裙曳地,广袖上绣着银丝蝶纹,素腰间系着条羊脂白玉宫绦,更显得不盈一握。

他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两三拍。原本打算告状的一番话早已被抛却脑后,「渠因姐姐,你…..换好了。」

她目光柔柔,淡笑道,「现在能告诉我泽尹在哪了吧?」

「当然。」燕遥挠了挠脑袋,又是让人梳妆又是送裙裳,怎骗得过渠因姐姐。他手里捏了个诀,屋外幻化出一顶轿子,旁的草木化作人形,暂且当做轿夫。

渠因无奈笑道,「不用了,你带路就好。」

「姐姐,我扶你走。」湘湘丢下扑扑跑过来,仔细地扶着渠因。

燕遥不尴不尬地走在她们身前。心里还在思忖着,不对,这路有些远呐,若把事情办砸了怎办?所幸燕遥斜睨了眼,注意到暗处里的段爷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操心。燕遥轻松自如了许多,自然记起了方才被只果子狸欺负的事情,不吐不快,又被湘湘回噎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吵得分毫不让。

渠因抬眼望去,远处泼墨般的山峦延绵不断,与天边的银河相连,似一道屏障,阻隔纷扰,栖息浮躁。蝉鸣不息,溪水汩汩,那新砌好的院亭漆色朱红,新架起的秋千在随风轻摆……目光所及,那隐而未露的温柔,皆是爱着她的证据。他的坚定奔赴,不惧岁月短长,真心至上。

渠因心里轻叹,忘尘之谷,实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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