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什：深陷「伊拉克战争」泥潭的美国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说到小布什，我们不得不提到另一个男人，一个叫萨达姆·侯赛因的「天选之子」。
2003 年，美国发动了对伊拉克的入侵。这场入侵突如其来，对萨达姆来说是"人在家中坐，锅中天上来」。从 1991 年海湾战争结束到 2003 年，前前后后十余年，萨达姆被制裁，被封锁，被监视，但最终还是被彻底地干掉。
当时关于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理由，有四种观点非常流行。
第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每次讲到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都会想到另外一个场景：科林·鲍威尔在联合国大会上举了个瓶子说，伊拉克有非常可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果那个生物武器炭疽杆菌造出来以后，那么小一瓶可以伤害多少人。但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普京说，大概是刷牙粉，因为外国人有用牙粉刷牙的习惯。传到中国，经过了本土化改造，牙粉变成了洗衣粉。这就是「洗衣粉」梗的来历。
第二，残暴的统治者。
萨达姆一个暴君经过军事政变上台了，然后对本国人使用化学武器，镇压库尔德人起义的时候使用化学武器，这些都是历史上的记录。
有人翻出极具讽刺意义的一张照片：在里根政府时期，一个叫拉姆斯菲尔德的人，就是小布什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到伊拉克访问，萨达姆接见他。在那次访问的时候，美国人送给伊拉克一个礼物：化肥工厂。
黑话转化一下，在国际上生产化学武器的伪装，通常就是所谓的农药或者是化肥工厂。
有人后来算过，伊拉克即使如果有这种化学武器，这玩意也是美国人给他的。好像过了十几二十年，美国说我给错了，我要把它收回来。
第三个是所谓的自由民主。
当时跟小布什齐名的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他说「解放伊拉克人民」。这是为了自由，为了民主。当然人们始终很怀疑。
第四，石油。
中东有石油，伊拉克又是产油国。所以美国入侵伊拉克肯定是为了石油。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残暴的统治者，自由人权民主，还有石油能源，这样四个理由，一般认为是比较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开始在传播的过程中，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时间长了以后，人们不禁想问：美国人到底图什么？又拿到了什么？
我们现在来把这事情分成几部分捋一捋。第一美国的战前准备，第二整个行动的展开，第三行动的后果，第四对于美国冷战以后的国家战略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先把第四个部分拿出来，讲一个简单的结论。如果从现在往回看，我们看到了事件的整个后续展开，可以下这么一个结论：美国入侵伊拉克，选择了所有可能方案中最糟糕的一套方案。这个最糟糕的方案体现在的不是战术和操作层面，而是战略和影响层面。
美国人对伊拉克的入侵及后续占领行动的展开，让美国陷入到一个结构性的战略泥潭。这个战略泥潭从地区来说，在中东地区打开了一个盒子，形成一个力量真空，让它最想反对的敌人恐怖主义，在中东地区获得了一次某种意义上的重生，后来还搞出来个「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就是 ISIS。
从全球战略上来说，美国人没有成功地把伊拉克变成一个，冷战结束以后用武力去推行民主的样板国家，中东更没有成为一个样板地区。所谓的大中东民主计划，并没有得到有效地实现。
相反整个中东变成了一个战略泥潭，它耗散了美国的精力和民心，从美国的角度来说，对于一个真正的全球势均力敌竞争者的出现，它起到了某种反向加速的作用，几乎是得不偿失的。
这样一个得不偿失的事情，从战前就开始表现出了一些症状。
伊拉克战争是非常特殊的一场战争。在战前，美国媒体进行了极其密集的报道，进行了战前的造势。大概是历史上第一次美军的现场行动，进行了向后直播。在战前的造势过程当中，美国媒体发挥了非常特殊的作用。
有人事后反思，美国政府为什么到最后栽到了一个战略性的泥潭的坑里面去，不能自拔，犯了很多错误，付出了很多代价。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美国的媒体从所谓的 watchdog，站在大众，国家，社会的角度去看住政府的看门狗，或者说是守门人，变成了所谓爬在膝盖上的哈巴狗（lapdog）。所谓哈巴狗，就是他们无条件地发送了，由政府提供给他们的相关的信息和材料。而这些信息和材料，事后发现其实是有问题的。
2003 年伊拉克战争发生，萨达姆·侯赛因政权被推翻，伊拉克进入到战后重建过程。2004 年《纽约时报》发过一篇编者按，编辑部出了一篇文章，对它过去一年发的几百篇关于伊拉克的报道进行了反思。这在《纽约时报》历史上不是很多见。当然这种反思还是很有美国的特色。
在这个反思过程中，它先说自己总体上没错，但是有一些小部分是需要进行改进。总体上是客观如实地报道，但过多地使用了一些有限的信源。这些信源过于单一，过于有偏向性和选择性。而在接触到这些材料之后，没有对材料的来源和材料本身，基于新闻专业主义进行严格地核实，带来的结果就是出现了非常显著的偏颇。
当时美国领导人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和理念：美国一定要打一场伊拉克战争。关于原因，人们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最极端的说法，是小布什在某一个场合说过这样一句话：不管如何，他试图杀了我爹。说的是打完第一次海湾战争以后，老布什对科威特进行过一次访问。据说在那次访问的时候，美国人破获了一个伊拉克试图暗杀老布什的阴谋。
可事实上的情况是什么呢？2019 年美国乔治梅森大学的一位教授，写过一篇研究报告，他通过调研访谈，包括去采访像拉姆斯菲尔德，像卡根这样新保守主义派的人，以及当时比较活跃的进攻性现实主义的米尔斯海默，最后形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认为从表面上看有若干个理由，解除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要推翻萨达姆政权，把萨达姆赶下台，为伊拉克人民送去民主与和平，在当地实现民主化。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理由。
而核心的理由只有一个，现在想来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以拉姆斯菲尔德为代表的美国核心决策者，在 9·11 袭击发生以前，2001 年 6 月份的时候，已经在有些场合说过这样的话：美国需要向世界展示一下自己的霸权，显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让所有的人对美国的实力产生某种直观的认识，然后能够再一次确认美国当之无愧的霸主地位，继而在全球推行「新保」。
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老布什提出了冷战结束以后美国主导下的以美国霸权为核心的世界新秩序。为了这件事情，美国要进行一次表演性的干涉，或者说是表演性的军事行动。这种表演性的军事行动。要展示美国军事的肌肉，要让各方感到震慑。
而像拉姆斯菲尔德这样的人，坚定地相信通过和平谈判，甚至是所谓非对称的不对等谈判，即使是美国把伊拉克摁在地上，然后提出一堆条件，伊拉克接受美国所有条件的谈判，都达不到一次表演性军事行动所能达到的效果。美国一定要把伊拉克揍一顿，展示一下肌肉，让全世界感知一下。也就是说这场仗势在必行，非打不可。
值得深思的是，这种想法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恐怖袭击事件之前就已经产生，完善和固化下来了。之后 9·11 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了。相关调查和研究都显示，9·11 恐怖袭击的发生，给了上述想法两个合理的支撑。
第一，美国民众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这个时候美国民众压倒性的需求是安全。根据盖洛普的报告，大体上从 2001 年开始一直持续到 2006 年，美国民众在五年左右的时间里面，对政府的态度有一个重大的转变。他们愿意为了国家安全去牺牲个人的隐私和自由，来交换政府对他的保护。如果这个时候煽动和塑造一个有效的威胁来源，政府的行动自由会有一个重大的跃升。
第二，本·拉登领导的恐怖主义组织，在美国炸了一下，给美国要展示肌肉的逻辑一个完美的补充。俗话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 Hello Kitty。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家伙，居然能跑到美国本土杀了三千多人，这是美国不能忍受的。
美国要证明自己是一个超级霸权，是一个超级大国，是一个霸主。有人可能会问，那为什么不去打阿富汗？
不，美国人认为阿富汗是只是一次自卫行动，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实际上，国际社会也很有意思。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美国到阿富汗去采取行动的时候，联合国安理会批准了吗？有授权吗？没有。
美国没有跑到安理会去要授权，其他人尤其是常任理事国，也没有正式地在联合国或者在安理会站出来对世界说，美国到阿富汗这么去干是违法的，是非法使用武力。
大家都把这个东西看成是美国在行使它的自卫权。所以对于新保守主义来说，它认为阿富汗不够。在这之外还要拿出来一个东西做样子，来展示一下我们的肌肉，否则阿猫阿狗都蹦到我们头上去了。
这个逻辑出来之后，伊拉克战争就进入了加速的过程。这个加速表现在几个方面。
首先是在媒体上造势。
第一，出现了大量的叛逃者和伊拉克内部真真假假的消息源。这些消息源在美国和英国，整个西方的情报体系当中进行了一轮筛选，但是在筛选操作层面就出现了问题。
原先，做情报的人要客观地采集情报，然后进行评估。
当你带着一个目标，比如说你认为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然后去搜集有关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情报，你特别要重视那些证明伊拉克其实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情报。这些挑战你预设的反面材料，如果被人为地忽视掉，其实就变成了带着一个观点，找一堆事实证明自己的观点。
在论证方法上，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是会写出问题的，这样做出的决策也是同理。因为等于是戴着有色眼镜去世界，然后坚定地相信，世界本源就是这个样子。
情报机构以一种取悦领导人、肯定其观点的方式去搜集情报，后来甚至出了不少笑话。一些根本不入流的材料，只是因其内容非常吸引人就变成了情报。
里面有一条非常著名的情报，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即使它没有，伊拉克也可能在四十五分钟之内就把它造出来。这些事情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当时认为这一定是来自绝密的情报来源。
后来美国人进入伊拉克没有找到来源，就开始查。美国人问是谁给的情报，伊拉克说英国人给的。英国人去查谁给的，后来发现这个「情报」来自于一个英国研究生在网上公开发表的论文。情报机构拿过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第二部分，就是围绕萨达姆的「暴君」人设，用不良的历史记录去炒作。
20 世纪八十年代，伊拉克境内库尔德人起义，萨达姆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对本国民众使用了化学武器，有很多惨烈的照片记录。
但其实，化学武器是美国人送给萨达姆，不是他自己发明的事实都已经混淆了。媒体直接把照片拿过来，构建了这样一个人设。
在此过程中，有一股非常特殊的力量参与进来。伊拉克内部是有反对派的，有些在国内，有些在国外。这些反对派是在跟萨达姆争斗的时候，基于各种原因失败的那些人。这些人看到了机会，美国想要把萨达姆干掉，干掉了以后我有可能得利，那我就给你材料，因为我打不过萨达姆。
这在传播上最重要的效果，就是有一部分伊拉克内部的所谓线人，或者所谓的叛变者出来了以后，利用了 9·11 恐怖袭击事件之后美国民众和各界，对于所谓恐怖主义的恐慌，讲了这么个故事，就是伊拉克支持恐怖分子，甚至是伊拉克支持以本.拉登为代表的基地组织。
媒体的大量报道就形成了一种影射，说他们两者之间有关系。《纽约时报》在 2004 年的反思文章当中列举了几篇报道，称伊拉克境内有各种各样的恐怖分子营地。伊拉克是专制独裁国家，没有萨达姆的授意，这个营地不可能建起来的，所以萨达姆支持恐怖分子。
残暴，专治独裁，恐怖分子，这几个东西在萨达姆身上，媒体觉得完全可以自洽。
但事实上可能恰恰相反，萨达姆是严厉打击基地组织的，他的理念跟基地组织不相容。萨达姆虽然是专制和独裁的，但是在中东地区，像萨达姆这一类的专制独裁者，有一个很特别的属性：他们都是走世俗化路线的。
直白地讲，在两伊战争之前，伊拉克是属于中东地区现代化程度最高的一个。这也是为什么 80 年代的时候，美国跟伊拉克的关系其实挺不错的。
但是媒体的影射在传播过程当中是很成功的，美国决策者也乐见其成。
第一，让美国民众对伊拉克产生恐惧。9·11 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楼塌了是恐怖主义干的。现在恐怖分子有可能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像伊拉克这种败类，这种残暴的独裁国家，也许在某种情况下会把这种武器直接给恐怖分子。或者他们造出了以后自己没管好，不小心流失出去给了恐怖分子。想想他们用飞机都把美国炸成这样，要是有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肯定更恐怖。
我记得当时像美国科学家联合会（FAS）那些网站上，甚至都评估过恐怖分子最吓人的武器是什么。不是核武器，他们叫脏弹，钴 60。20 世纪 80 年代，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中，有一个情节是女主角到医院去的时候出了事故，在放射间里面有一个放射核心钴 60。她在那里遭遇了过量的辐射，得了白血病。
第二是在萨达姆和恐怖分子之间建立隐约的联系。让人觉得萨达姆支持恐怖分子，他们两个坏人会扎堆儿来反对美国政府。政府为了保护民众，把其中一个坏人干掉。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顺着这个逻辑，有人事后统计，在 2003 年战争爆发之前，美国媒体当中，主战派媒体占的比例是 70%，反战的大概是 10% 到 15%。当然其他剩下一些是态度比较中立的。
在全球的媒体当中，主战派媒体要低一点，大概是 60%，反战的媒体也大概是 10% 到 15%。主战派有压倒性的优势，就是要开战，就是要惩戒，就是要在这个地区搞民主。
几种复杂的情绪，包括民众对于恐怖主义袭击的焦虑，对于恐怖主义获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焦虑，对于萨达姆和恐怖分子勾结的这种愤怒，想要推动民主正义，把更多的伊拉克民众从水深火热当中解救出来，然后去享受民主的冲动，成功地被煽动起来。
这样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消除了美国在走向战争过程当中，可能面临的各种障碍，尤其是美国民众支持度的问题，然后小布什就意气风发地往前推进了。
在推进的过程当中，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在联合国安理会的框架下，小布什知道这次在伊拉克动武，一定要师出有名。它里面最能够拿得出手的一个理由，就是伊拉克不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隐藏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者隐藏了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能力。
当时对伊拉克提出指控的鲍威尔，他其实不止有那一管洗衣粉，还拿出了很多东西。比如他放了两段录音，号称是美国人监听到的伊拉克军官之间的对话。大体上就是一个人问另外一个人「你东西藏好了吗」这种话，还有其他一些卫星照片的证据，说拍到了车辆运输工具一样的东西。
但是事后想想，你会发现，当时美国在安理会，就是没有拿到一个明确授权动武的决议，甚至是美国最坚定的盟友，包括法国，德国，新西兰也不支持。法国是常任理事国，德国当时在欧洲是跟美国走得最近的国家，新西兰是五眼联盟成员。他们都坚决地反对，法国甚至明确对美国讲，如果美国强推这个决议，法国要使用一票否决权。
后来安理会就拿了一个 1441 号决议，里面有关于授权使用武力这一项，美国人说，这个决议里面就有授权动武条款，其他国家说没有。因为那个措施之前少了一个定冠词 the，没有特指哪种手段，可以让伊拉克去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去配合核查，但是不能以伊拉克不配合核查为由，授权美国去使用武力。
美国说我不管，就要干。甚至后来小布什发明出了一个新概念，叫志愿者同盟。美国霸气地说了一句话：站在我这边就是我朋友。当时很多人看到这个举措出来的时候，非常地惊讶，然后很多人把它归结为小布什个人的品格。
但是它其实和美国当时以拉姆斯菲尔德为代表的，推行「新保」的那帮人，要求彰显美国的超强实力，以及以这个事情为契机，在全球范围去塑造美国支配下的世界秩序的目标是一致的。
看上去是去打伊拉克，但是美国用这个行动，除了彰显实力之外，还用所谓的志愿者联盟要求其他国家站队，摆明他们跟美国之间非常紧密的关系。美国要求实现一个目标，就是其他国家在这个问题上跟美国站队，跟美国形成高度一致，然后对伊拉克采取行动。在冲过了这关之后，美国对伊拉克的行动就开始了。
在英文媒体中，对于美国在伊拉克 2003 年以后开始做的事情，大体上有两种不同的称呼。在维基百科上有一个词条，叫入侵伊拉克。另外一个词就是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或者说是伊拉克战争。
小布什正式以总统身份宣布，授权美军使用武力开始在伊拉克进行军事行动。整个军事行动以一种比较戏谑的方式展开。
第一，美国出动的兵力比打一场大家预想中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要少得多，基本上只有两股一南一北力量。到后来发现，主要就是南部的力量往上推。
北面有一个师，一开始要从北面登陆，后来土耳其不让过去，那个师就绕了半天。等到它最终登陆成功的时候，整个军事行动差不多已经结束了，也没发挥什么作用。然后美国就用那差不多一个师的兵力，吭哧吭哧往前走。
第二，就是在整个主军事行动过程当中，大家一直希望看见的，成建制的伊拉克军队对美国人进行抵抗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战争形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最著名的就是巴格达的陷落。之前有分析说，伊拉克人要在巴格达抵抗，打一场像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一样的保卫「巴格达格勒」。后来发现，美国人把巴格达围起来，派一支部队进去，进去以后巴格达突然间就没了。然后再一晃，就看见那个萨拉姆铜像被拉下来的画面。
后续的复盘显示，美国利用地面推进速度，空地一体化的作战协调能力，高度信息化条件下实现的战场上的单向透明，通过压倒性的优势力量，实现了对于缺乏有效指挥，在十几年的制裁当中已经处于某种事实上瘫痪状态的伊拉克的军队，一种压倒性地突破打击。
美国部队到巴格达之后，一线指挥官派了两个无人机做侦察。发现下面好像没有人布防，直接派了一个营进入做火力突入侦查。发现里面就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接下来小布什走上战争行动的一个顶峰，差不多也是他的人生巅峰。他坐在战斗机的后座上，飞机在美国的航母上降落，他出来说了一句话：「任务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
打到这个程度，当时美国其实理论上有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是把搜捕萨达姆·侯赛因的行动继续推下去。如果他关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去查一查。之后在当地选出来一个政府，这个事情政府就自己去办，然后美国就准备撤离。整个后续就是新政府替代萨达姆·侯赛因，自行解决当地问题。
但美国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决定在伊拉克进行国家建设，认真地推行所谓的大中东民主计划。美国要在伊拉克打造一个中东模范国家。于是他开始找自己的经验。
美国人发现自己在历史上干过，而且干得不错。2003 年往前推半个多世纪，1945 年二战结束以后，美国在日本搞过国家建设，在德国搞过国家建设。美国人说，纳粹德国被干掉了以后，后面那个德国是我造出来的。日本干掉了以后，整个日本天皇架构的重造，包括帮他们定《宪法》，这些我有经验，我就按照这个来。
解散军队，解散警察，解散主体执政党，扶持境外的、当地的、亲美的、符合美国标准的那些力量组建政府。整个的政府组织形式，按照美国理念来推进。组织一个亲美的、世俗化的、经由民主程序产生的新伊拉克。很完美。
美国任命的伊拉克文职最高长官布雷默，这个人跟麦克阿瑟不一样，麦克阿瑟是军人，布雷默大概的作用相当于伊拉克的太上皇，像总督一样的角色。这个人一声令下，启动伊拉克战后重建进程。后面有媒体报道，就在他下令的当天晚上，伊拉克全境烽火硝烟遍地，一夜之间伊拉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在一定程度上，伊拉克本土的力量即使不亲美，萨达姆也是一个矛盾的焦点。在推翻萨达姆这个问题上，伊拉克国内的力量跟美国没什么区别。后来我们知道因为这事搞砸了，「新保」那帮人出来为自己辩护说，按照他们的方案是不会搞砸的。他们的方案是什么？破门而入，就像大家看美剧里面，一群警察把门砸开，用破窗锤的方式。甚至厉害一点的，用直升机把房屋吊边上，四堵墙壁用叉车拆了，瞬间把这个房子扒光，然后进去把人抓走。走了就走了，屋子也不收拾。
那伊拉克的国家建设怎么办，新保主义者说让国际社会给我们擦屁股呀。就像在电影《功夫》里，斧头帮一圈火拼结束，然后东西不收拾就走人，出去还喊一句：谁出来洗地了。然后有人出来给它收拾好。
美国没有见好就收，还往前走了一步，于是瞬间有三个问题出现在它面前。
第一，美国人变成了占领军，西方《国际法》对于占领军是有政治上的要求。想要标榜自己是正义的可以，但把坏人赶走了以后，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在你占领下，要过上被你占领之前更好的生活，意味着美国事实上要承担起伊拉克战后重建的主导责任。
伊拉克战后重建是一个复杂的政治过程。这个复杂的政治过程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展开，在一个跟美国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宗教和历史背景的特定区域展开。
和二战不一样，二战被击垮的德国本身就是西方世界的一员。德国民众对纳粹的不满，对西方和占领军之间的关系，在认知上相对而言是高度融洽的。日本是异质性的文化，虽然有不同的历史背景，但日本的历史文化当中，它依付于强者。
伊拉克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第一个他不承认美国的重建措施。在文化上不认，当地有自己的一套东西的。最讽刺的是这套东西原来被不民主的萨达姆压在下面，就是伊斯兰教。伊斯兰就是政教合一的，和社区治理结构，民兵自治武装，地区公共产品的供应都是结合在一起的。
美国要扶持一个从外面留洋回来的，亲美国的世俗派力量。下面一搞民主选举，有选票基础的全是部族长老，能选吗？组建的政党，要么都是投靠美国的，要么有力量的政党，背后有基层组织的政党，都是和宗教派系力量密切地结合在一起。
然后更要命的是当地的宗教分派别。萨达姆是逊尼派，逊尼派还不是多数，是少数。它的主要支持力量来自于他的家乡，以提克里特为核心的所谓逊尼派三角。多数是什叶派，代表国家就是伊朗。这意味着什叶派的力量要渗透在宗教上，天然比美国要容易。
第二，国家建设。对于老百姓来说，最核心的当然是过上好日子。像伊拉克这样被打烂了房子，要过上好日子只有投钱，启动资金美国给吗？后来到奥巴马时期，ISIS 的控制区已经不是一个基地组织，它开始建国了。
当时还有人发明了一种搞笑的鉴别办法，在一个特定时期，鉴别某个区域是伊拉克的政府军控制的还是被 ISIS 控制的，一个最简单的办法，看这地方会不会断水断电。如果水和电是持续稳定供应的，就是恐怖主义基地组织控制的。如果这地方断水断电，就是亲美国的伊拉克政府控制的。
亲美的伊拉克政府没有办法保证伊拉克全境关键基础设施，像水和电这种东西的稳定供应，别的治理能力就可想而知了，当地老百姓会怎么选择？政治上该支持谁？
第三，对美军的战术，对美国的战略决策者，对于这场战争和后续行动的总体战略认知，形成了一个具体而直接的冲击。
当时美国人脑子里面想的是反恐战争，但是在伊拉克，美国宣布进入国家重建阶段以后，冒出来的那些力量，不一定都是恐怖主义。美国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这点。
于是后来美国人有一个战术上的重大调整。美国有一个将领叫彼得雷乌斯，上任以后帮美国人在当地把局面扭转了一些。他做了一个战争思路的调整，就是从反恐作战转变成叫做反叛乱作战。
美国人反恐作战的时候很简单，看到恐怖主义在什么地方，直接用军事行动把它干掉。这种军事行动过去之后，经常造成附带性损伤，波及本地居民。
恐怖分子是外来的，本地居民不见得真支持他们。但是恐怖分子一躲，美国为了把他消灭掉，一个导弹炸下去，死掉的人是当地人，于是当地民众就开始起来反对美国。美国单个去打反恐，慢慢地就陷入到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当中。
开始反叛乱作战大体上是在 2007 年，这一阶段应该是取得了比较重大的成效。2007 年伊拉克全境统计的自杀性爆炸袭击事件明显下降。一般认为有最主要的两个原因。
一个是美国的反叛乱作战取得成效，另一个就是在反叛过程中，当地强势的逊尼派武装开始觉醒。在逊尼派的一些圣城，它和当地的强势民兵武装，实现了某种关系的缓和。结果就是恐怖分子被当地民兵武装，在基层社区里面排除出去了。恐怖分子想变成一条鱼藏在当地的水潭里，这个水潭说我不欢迎你，你出去。
2003 年小布什总统发动伊拉克战争的时候，他还在第一个总统任期。2004 年他连任成功，2007 年他的第二任期快要届满，2008 年美国要进行新的总统选举了。
而美国民众，从 2001 年开始，在 9·11 恐怖袭击事件之后，形成的对于恐怖分子的恐惧，对于美国在国外进行反恐作战的政治支持和热情，慢慢地消耗殆尽了。
2007 年到 2008 年，在美国国内发生了金融危机。大家的注意力都开始转向国内。2007 年早期，人们没有想到金融危机这个东西到底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它对于美国在伊拉克的行动产生了影响。
当伊拉克的治安形势刚刚出现一些好转的时候，美国国内的政治态势，让美国没有办法把对伊拉克的战略，继续持续稳定地坚持下去。基于选举的需求，小布什必须进行政治上的表态，以满足国内政治的需求。这个政策的表态，就是为美军最终全部撤离伊拉克设定一个明确的期限。这个期限还不能太模糊，不能隔得太久远，还得必须符合选举的需求。
奥巴马是有这个承诺的。双方竞争性地给出了，停止美国在伊拉克军事存在，最终实现全部撤离或者大规模减少军事存在这个承诺。这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对于当地所有要去跟美国对着干的政治力量来说，可以选择躲起来，哪怕暂时合作都可以，反正美国在伊拉克待不长了。
而另一方面，亲美国的政府，能不能够在这段时间，成长到自己独当一面，把反对派搞下去呢？后面的事实证明，远远不够。
战后伊拉克把萨达姆推翻，抓了萨达姆要判处死刑，这一轮正式的行动结束作为一个阶段性的标志，伊拉克进入到战后重建阶段。美国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出于地区稳定和伊拉克自身发展的需求，以一种相对大公无私的方式，进行资源的投放。
最终在小布什政府的任内，伊拉克变成了一个美国战略上的泥潭。
这个泥潭产生的影响是多重的。对于美国而言，之前累积的军事优势、资源优势、国内政治、民心支持的优势，在这个地方慢慢地被损耗殆尽。
从全球大国战略竞争的角度来说，军事技术上，20 世纪 90 年代的海湾战争时期，美国表现出了新军事革命早期先行者所具有的巨大优势。
但它进入伊拉克以后，开始进行所谓的治安战、重型治安战、射击战，这样一些针对完全非对称性的对手或者是恐怖主义恐怖组织的一种交战行动之后，整个新军事革命的重点跟节奏开始偏离。这个偏离对于美国后来重新回到大国战略竞争局面，产生了非常负面的影响。它浪费了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布局上，它消耗了大量的资源。
2017 年，史蒂夫·班农在东京世界白人保守主义大会上发表演讲的时候，开场讲了一个故事，就是美国的一所常春藤学校的一项研究表明，美国在 17 年反恐战争当中，花费了 56000 亿美元但效果差强人意。而同时，中国高速崛起，让美国在全球战略体系当中，陷入了一个更加被动的位置。以至于民粹主义者要出来去收拾残局。
当然这个 17 年当中，除了小布什开那个头，更多的是奥巴马后面 8 年的事情。
伊拉克的局势是小布什给美国挖了一个坑，然后陷进去了，陷进去的还有共和党的政治前途。
共和党老牌政客约翰·麦凯恩，在 2008 年的选举中，在跟奥巴马 PK 中几乎完败。麦凯恩本身形象上当然没有奥巴马那么拉风，但是作为一个资深精英政客，他原先未必输那么惨，但是被小布什拖累了。
从玄学的角度上来说，假设有一个历史老人，他给了小布什政府三次机会。一次机会在 9·11 之前，在一个完美无敌的世界当中，美国如何去选择自己的道路。第二次机会，美国遭遇 9·11 袭击，一直打到伊拉克顺利地把萨达姆干掉。然后第三次机会是治安战，反叛乱作战初步取得成效。进入 2008 年，美国总统选举，就是金融危机爆发之前。
它考验的是三件事：第一美国对外战略的可持续性；第二美国决策者对于美国战略追求的目标，和可支配资源之间关系的正确认识；第三对于世界需要一个怎样的秩序，这种世界秩序需要一个怎样的领导者这样一系列问题的回答。
美国三次都做了错误的选择。
第一，从表层上来看是因为领导人的个性特征。小布什对于单边主义的偏好，新保守主义对他有着深层影响，使得他在很多问题上，比如说在入侵伊拉克这个问题上，形成了先入为主的一些理念和选择。这种理念是如此的坚定，以至于整个情报机构被他重塑。应该制止他冲动的一些刹车，都没有发挥作用。但是这充其量就是一个加速器。
第二，美国这个国家有一种内生的冲动。这种内生冲动就是美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自己作为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然后基于这个超级大国的地位，去设定一套战略。
对于一个已经固化自己只能成为一个霸权的美国来说，战略无非是两种。当他认为自己的实力有优势的时候，他进行扩张或者是巩固。当他认为自己实力处于相对弱势的时候，他进行有限度地收缩。但是这个收缩最终目标是，养一阵子之后继续扩张。最终还是回到那个扩张的道路上来。
第三，真正的变化是这个世界的变化。冷战结束以后的这个世界，在后冷战时代，需要的是一种跳出传统霸权支配的国际新秩序。这个机会先放在美国面前，对美国提出的要求是超越自我。表现为在内部最低限度必须对美国的金融资本，进行有效地管控和规制。或者即使不触及到这一部分，也要对美国充当世界的霸权所带来的收益和成本，在美国国内的分配进行一种更加优化的调整，让更多的老百姓感受到这种收益，降低维持霸权的成本。
但很明显，小布什没有完成这个历史任务。非但没有完成，他还给美国留了个坑。这个坑看起来不像越南那么大，但是后面发现这个坑其实不小，而且填起来很难。
接下来开始一个新的总统奥巴马。先不说他做了什么，大家想一想他怎么上来的。2008 年美国掀起了一股奥巴马旋风，当时奥巴马当选的那个口号「Change Yes We Can」，奥巴马带着这个口号，拿了历史性的高票 6900 万票。
历史老人通过美国民众的这个选择，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美国必须做出改变。通过有效地改变，改变美国的命运，改变世界的命运，或者说改变美国人民的命运，这就是奥巴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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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29 13: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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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超高人气却难以回应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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