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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皇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348 更新:2026-06-08 14:16:56

小皇后

脆沙瓤:穿书霸总和甜文

后宫的人都夸皇上龙颜庄重俊美,高大威猛。

朝堂上的百官评价,皇上是个手段残酷的冷峻帝王,治世有道的圣德明君。

大家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见过赵长平的次数太少。

从我的角度讲,那位皇帝是个社恐病患,喜欢自己待着读书画画的死宅男。

*

死宅社恐皇帝和我交情密切,全然因为识破了我穿越者身份。

半年前的七月初三,我在天薇宫睡觉,赵长平像是中了邪,披着袍子,穿着中衣,独自一人疯跑到我宫中,手里提着把短刀,将我宫中当值的侍从吼走,朝我而来。

我穿越而来,五岁和赵长平相识,他这么疯批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见。

稍勇一点的宫女用身躯隔开我和赵长平,赵长平眼中都是惊惧,挥着短刀,朝我嚷嚷。

「你!你头上的九十九,和攻略皇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宫中那么多人,都有这东西!你们到底是什么!」

我从赵长平语无伦次的吵嚷中,还原出事情真相, 赵长平似乎能看到穿越者头上的等级和 任务。

他大概是被吓坏了。

我当机立断,拎起床上的瓷枕,当头敲晕赵长平。

他常年手握书卷,哪里真正动手杀过人,看着短刀挥得嗡嗡作响,其实全都是花架势。

我和宫女合力将人抬到床上,这才屏退侍从。

以防万一,我找了绳子,将赵长平捆成大闸蟹。

他醒来后动弹不得,见我拿着刀,盘腿坐在床沿,瞳孔震颤。

我拿掉塞进他嘴里的手帕,问他:「你怎么能看见我头上的字?」

赵长平的喉咙动了动,强稳着声音回答:「今日中午,批完奏折太累,小憩片刻,醒来之后,发现秉笔内侍头上有银色字句,心乱间,又去看了别人的头顶,结果发现不止一个,数字大小不同,唯有攻略皇帝四字一致。」

说到这里,赵长平哽咽了一下,几欲要哭,「朕想着自幼与你相识,知根知底,谁知道……你也有这东西。」

「连你也骗朕。」赵长平悲怆感慨。

我不服:「我可没骗你。」

「可你从未告诉过朕!」

「这确实不赖我,你不是也没问么?」

我的经历为赵长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关于平行空间,多次穿越,在我给赵长平解释之后,赵长平露出讶然的神情。

半晌他问我,如此说来,你是投胎转世,下凡历练的神仙?」

我摇头,「我不是神仙,非要细论,我算是犯人。」

赵长平又问:「你犯了什么罪?」

我试图给赵长平一个能听懂的解释,「大概……就是靠着美貌,用了点心思嫁了个有钱男人,最后遭了报应,于是被抓来穿越赎罪。」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又猝然抬眼看我,「那攻略皇帝,又是何意?」

我高深一笑。

坦白讲,只要赵长平对我动心, 我便能功成身退 ,再也不需要穿越做任务,重新做回普通人。

但赵长平实在是一座难攀的大山,我穿越以后极难见到赵长平,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成亲那年机会难得,我想着结婚了好办事,要是睡到赵长平,没准我就功成身退了。

新婚当夜我斗志昂扬,撑着眼皮等到快半夜,也没等来赵长平,几度准备掀了盖头出去寻人,门板被人拽开一道缝。

赵长平不情不愿地跨进来。

天赐良机啊,朋友们,赵长平这自闭怪,除了不得不出现的大场面,这人只和自己玩,过了今天没准就又看不见了。

我当时想着成败就在今夜,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赵长平办了,我端坐于床榻,娇声喊了句「太子殿下」。

等了半天,就换来一个「嗯」。

室内灯火通明,我隔着盖头无声骂了他一句――缺心眼。

半天了,赵长平就傻坐在桌边,连头上这块布都忘了掀,我只能和他说,太子殿下我有些困了,咱们什么时候礼成啊?

赵长平似乎被惊醒,支支吾吾答应着,起身来掀我盖头。

我这张脸真的不丑,当年我爹要给我许人家,差点说给了朝中某高官家的公子,要不是我为了完成任务威胁我爹,说我要嫁天家,再说媒就自杀,估计孩子都能三年抱俩了。

所以赵长平盯着我看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看上了我这惊为天人的容颜。

赵长平认真向我伸出手时,我内心尖叫出声,这任务,实在是……简单得很啊。

结果赵长平的手指在我的颧骨上揪了一下,摘下一个线头来。

「这下好了。赵长平看了看手上的线头,扔到地上,认真对我说,「既然困了,那就好好休息,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转身就要走。

我气坏了,心道小东西今天可由不得你,继而一把拉住了赵长平。

赵长平傻了,平时东宫他最大,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眼下这情况他哪里见过,登时有点慌,但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惊慌失措间,他开始掰我的手,光注意手上,没注意脚下,没看见我横插了一脚,赵长平没留神,一下被我绊倒,摔进了被褥里。

「太子妃……太子妃你这是干什么?」赵长平试图死守自己外袍,却无济于事。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我将手里的外袍扔飞,不解恨般,低头接着解,「跑……你跑一个我看看!」

本来古人穿得就多,绳扣复杂,赵长平又扑腾得厉害,我正坐在他身上歪歪扭扭褪他内衫,眼见要剥下来,赵长平急了,混乱间挣脱出来一条腿,对着我肩膀就是一脚。

一阵天旋地转,我就滚进了床里头,耳边隐约听着脚步腾腾,心道不好,这厮要跑。

等我翻起身来,赵长平已经没了影,唯见门扉大敞,轻轻摇摆,清凉月色涌入。

自此以后,我极难见到赵长平。

所以他这次出现,我还是挺激动的。

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所谓攻略皇帝,有些像抛绣球选女婿,皇帝手中的这颗绣球抛给了谁,谁就完成任务。」

赵长平是个社恐,但绝不是个傻子,很快领悟了事情的真谛。

「你的意思是说, 这些头上带字的人,都想得到朕的爱慕?」

「可能不仅仅是这些。」我粲然一笑。

赵长平俩脸色惨白,在床上空坐了片刻,似乎右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问我:「头上的数字越高,可是代表实力越强?」

我回答「是。」

赵长平点点头,「那好,皇后,朕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我来了兴致,静待下文。

「你来替我清剿宫中所有快穿者,而我来助你完成任务。」

「你帮我攻略你自己?」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赵长平也觉得好像不可信,噎了半天,憋出一句:「朕会尽力。」

我从赵长平有些挣扎的神态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毕竟只要他迈出第一步,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攻略任务的九十九步,也有了方向。

可我还想试试赵长平的决心。

我在赵长平身边坐下,探身凑近,可以调戏。

赵长平身上的紧张感登时猛涨,眼神乱飞,却不敢看我,我静止不动,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一张白净的面皮渐渐透红。

都快烧着了。

我心满意足,坐直身体。

赵长平虽极度抗拒,可毕竟他没有躲开。

「那妾身就与陛下约好了,妾身若是去寻陛下,陛下绝对不能拒绝。」

*

那晚过后,赵长平再未踏足天薇宫,而我正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天薇宫里坐俯卧撑。

这是我九十九次穿越以来养成的好习惯,做任务不能光靠脑子,关键时刻,体力超群也能力挽狂澜。

赵长平来得不巧,正好撞见我衣衫单薄,满头是汗。

这画面恐怕也是他第一次见,一时傻愣在当场,又猛然想起身后还带着宫人。

「都出去。」

其中有一内侍,抱着册子没敢走,问了赵长平一句:「陛下,那这册子……」

「放地上。」

内侍应了一声, 放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退后三步,折身就跑,顺便带上了门。

我回身去拿自己的衣袍,赵长平的声音飘过来。

「举止失仪,你这样有辱皇家风范。」

「陛下既已知道我不是今朝人,人后我就没有装的必要了。」我衣袍一甩,套在身上,将头发从衣料间扯出来,这才看向赵长平。

「陛下今天来,是想被我攻略了?」

「皇后休要胡言,朕……朕此番前来,是与你商议肃清快穿者一事。」

「哦。」我系好腰带,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说就说嘛,你结巴什么?」

「朕没有结巴!」

我对赵长平的回答不置可否,手伸向对面的座位,示意他有话坐下说,赵长平板这脸在我对面坐下,我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赵长平接过,喝了一口就簇起眉。

「为何是冷的?」

「有喝得不就行了?不要要求太高。」

赵长平放下茶杯,四下观望半天,有些困惑,「为何在你宫中不见内侍?」

「哦,都被我遣走了。」我一口气干掉冷茶。

「都遣走了?」赵长平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那……偌大天薇宫,谁来掌事?皇后吃穿用度该当如何?」

这些事解决起来虽然有些困难,但是和身边潜藏快穿者相比,还是可以忍受的。

「陛下,我不像你能识别快穿者,所以如果我身边有快穿者,而咱俩就坐在天薇宫里商量,你说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先下手为强,干掉你或者是干掉我?」

赵长平没吭声,我权当是默认我的话。

「所以啊,我就遣走了内侍,皇帝可是高危职业,生存率很低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但是前九十九次我走过南闯过北,坟茔地里捉过鬼,现在这些状况,都是小场面。」

赵长平有些好奇我的经历,「你之前都做过什么?」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低到要饭,高到皇后,职业生涯丰富多彩,我没有办法给他具体举例,只能总结一下,「皇后是我目前做过最好的活计。」

赵长平没有再问,大概觉得问也白问,无声叹了口气,摊开了手里的名册。

他摊开名册,告诉我他的计划,决定先不动宫中嫔妃,从最简单的内侍下手。

我看着那几摞砖头般厚重的名册,「这工程量,恐怕有些大。」

「若想实施,也未尝不可。」赵长平合上名册,沉思片刻,「下诏书说朕想推行勤俭道,为保民生,削减宫中内侍,三年之内不兴建营造。」

我凑过去,从他手里抽走名册,颠了颠,「那可够你忙一阵了。」

「朝堂和内廷两头跑,你顶得住吗?」我抬头问他。

赵长平与我隔着一方矮几,时才去拿名册,手肘垫在桌面上,看向赵长平不免凑得近了些,然后看见赵长平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僵硬得像块木板。

我有点分不清这厮到底是社恐发作还一时害羞。

「皇后……离,离得太近了。」

赵长平难为极了,只好撇过头去不与我对视,我坐直身体,严肃认真地喊了一句,「陛下。」

他闻声转过头。

「陛下可能与年轻女子后独处过?」

这话乍一听有些伤人,但好在我问得认真,赵长平没有感受到戏谑。

他平静地回答我,「未与你成亲时,和同族的皇姐们相处过,与你成亲后,就未曾……」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张大嘴巴,用眼睛瞪他,我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又听得赵长平开口。

「朝堂纷争会影射内廷,后宫女子多是官员暗步的棋子,朕不想白日里与百官斡旋,夜里还要小心翼翼提防枕边人。」

「帝王之路便是孤寡道,朕一个人,足够了。」

说来也是,权利塔尖上的人,像是在钢丝上行走的卖艺者,手上托举的长竿稍有失衡,迎来的只有跌坠。

眼前的皇帝只有十八岁,这样的年纪,在现代还是个青涩少年,人生中唯一担心的大事也不过一场高考。

可赵长平在这个年纪,手上掌握着许多人的性命,自己的性命,同样也被许多人掌握着,像是一个被许多丝线捆吊的木偶,在时代的舞台上小心地表演。

避人不见,仿佛成了他从世人手上夺回自己的唯一手段。

那一刻,我对这个年轻的帝王心生怜悯。

「要不……你试着相信一下我?」我轻声问他。

赵长平摇头,平静的声音里带了些寂寥,「皇后虽不是当朝人,可背后站着的是邙郡许氏一族,皇后代表的是你的父亲,大司马许惊鸿。」

赵长平笑了笑,「皇后的心意,朕知道的。」

窗外,几只落枝的鸟雀搅散了屋内淡薄的悲伤气氛,赵长平寻着声音抬头,目光停在窗外舒展的枝干上。

「人少了,有些平日里被人声遮盖的声音,就清晰了。」

*

一个月后,赵长平的诏书发布。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诏书下来这件事,还是赵长平身边的通传内侍告诉我的。

内侍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而后我去恒阳宫找赵长平,其间问赵长平,那通传太监是不是快穿者。

赵长平点了点头。

我等着赵长平处理完手上的事务,在他这里吃了个便饭,我宫中没人,伙食没有赵长平丰盛,大概是吃相难看了些,赵长平才给我递了一杯茶。

「你还是重找几个内侍吧。」

他看我的眼神分外可怜。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腮帮鼓胀不好开口,只能冲着他摇头,赵长平也没有多劝,只是无声看着我独自一人慢慢吞嚼。

所谓的勤俭政策拉开帷幕,宫苑与各司的内侍,下朝时间一过,纷纷被驱逐到宽阔的空地上,百行百列排成方阵,宫人们挨个拿着牌号,站在空地上。

赵长平和我坐在高处,仔细甄别。

你想裁员,总得有个由头吧,无缘无故将人家逐出宫,也说不过去。

我和赵长平,为了一个理由,险些想秃了头。

起初划掉一批刚进宫的快穿者,可是进宫有些年月的,想除掉实在费劲。

今天筛人,赵长平盯着某个内侍的脸,陷入愣怔,就知道又开始想由头了。

我坐在他旁,拿着名册,用手肘戳他,「怎么啦,又是哪个宫里受宠的大宝贝是快穿者?」

赵长平眼神一眯,看向前方,「横十纵六,长脸细眼的女侍,四十七级快穿……是太后宫中的旧人。」

「那怎么办啊?」我也有点发愁,这朱笔之下的名字,也迟迟无法打勾。

「你看朕像知道的样子吗?」赵长平无声攥进拳头,咬牙切齿地悄声说,「快想啊。」

我险些捏断了毛笔。

再这么想下去,我的头发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皇上。」

赵长平无声转头看我。

「其他的,还有你拿不下的吗?」

赵长平低调摇了下头,「其他的都好说。」

又无声指了指那个人,「就这一个棘手。」

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将手中的名册和朱笔,往他怀里一塞。

神秘学的应用,或许会为这次的清剿找到一条出路。

赵长平捧着名册还没明白我什么意思,我已经开始掩面低泣起来。

赵长平和身边内侍都有些傻眼。

尤其赵长平,用手推了我一下,「皇后为何哭泣啊?」

我将脸抬起来,声情并茂地指着纵十横六的那位,「那位女侍,长得……与我故去的乳母神似。」

话一出口,赵长平立刻意识到我在整活,开始接着我的话往下编,「朕确实有印象,皇后幼年时,身边总是跟着这么一位女子,不过朕记得,那位乳母,对你似乎不是很好。」

我立刻点头,「早年间母亲生病,父亲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妾身,平日都是那位乳母待我,可乳母耐心极差,我做错事总会在无人处厉声斥责我,如梦后梦见白日事,总会惊醒,是以对乳母相貌印象极深。」

我用袖子揩去眼角残泪,其间暗暗递了个眼色给赵长平。

――想什么,你倒是快勾啊!

赵长平领会,吃惊和茫然交错间,喃喃道,「既然如此,就送出去吧。」

……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个月,到了深秋,从内侍到禁军侍卫,清理掉了近三成。

而我在三个月来的仔细甄别中,精神和体能已经到了极限,更何况是朝堂内廷来回往返的赵长平。

可我却从未他口中听过,哪怕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赵长平最近很喜欢来到天薇宫处理公务。

他身边的秉笔和通传已经在那次筛查中更换,年轻的内侍刚随侍帝王,显得有些紧张,赵长平却并不责备,让刚上任的内侍们随着时间渐渐适应。

内侍们也聪明,知道每次送完东西,便不在宫中守着,垂头默默退出宫外,在门口安静候着。

赵长平刚坐下,抬头朝着半空中呵了一口气,望着凝成水汽的温热吐息,担忧起来。

「皇后,你的宫殿太冷了。」赵长平忧心忡忡地问我,「你要一直这样过完冬天吗?」

我忽然戏弄心起。

「是啊,毕竟臣妾这里初夏开始就没有内侍了。」

听到我说「臣妾」二字,赵长平的惊悚悄无声息攀上来,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笑嘻嘻地问他:「陛下,不如你就在此住几天,我这宫中还能有点人气,待找到合适的内侍,你再回恒阳宫。」

要相信时间的力量,我就不信,他天天和我待在一起,宅男皇帝发现不出我的美。

赵长平摇摆和挣扎,被我看在眼里,他一直再向后仰,感觉我再离得近一点,真要直挺挺地栽过去了,

几个弹指过后, 赵长平竟然迸发出一种舍生取义的决心。

「那好吧……朕……朕就住几日。」他鼻尖起了一层薄汗,硬撑着与我对视,耳尖泛红。

这倒是令我万万没想到,赵长平竟肯迈出舒适圈。

赵长平给了我希望,我觉得达到满级功成身退, 指日可待。

「想找个伶俐的内侍可不容易呐,几日时间哪够呢。」我伸手,轻轻搭上赵长平手背,赵长平却想踩了高压电线般猛地一抽,将手收回来,仿佛他是落进无底洞的无辜书生,而我是觊觎他美色的女妖精。

*

赵长平说的住,是真的住,为此不惜从恒阳宫搬来自己的床。

我看着六个内侍喊着口号,抬着龙床踏进我天薇宫大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床榻安置好,我看了看龙床,又看了看赵长平。

「赵长平。」

「嗯?」

「你是看不起我的床,还是看不上我啊?」

我话中的不忿,他自然也听得明白。

「皇后多虑了,我确实答应你宿在你宫中,但是未曾答应与你同床共枕。」他说完又觉得不完整,补充了一句,「朕与你有约定,如今事情还没完成,朕是万万不会与你睡在一起的。」

「谁会惦记你这种小东西。」我不露声色侧头,低声骂得咬牙切齿。

「皇后今年十五,朕今年十八,若论谁是小东西……自然是皇后。」

赵长平这厮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我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纯良内敛的伪装所骗。

之后的几天里,赵长平一直宿在天薇宫,也不知后宫的妃嫔从哪里探到的消息,听闻踪影难觅的皇帝陛下天天睡在我这里,斗志一下就燃烧了起来。

大抵是觉得,如果我可以做到,她们也成。

暗地里蠢蠢欲动的有许多,但是真正付诸实践的,目前只有李寒宓一人。

李寒宓来的天薇宫的那天下午,说是有事求见于我。

通传内侍隔门传话,我正给赵长平展示全国人民广播体操。

我和赵长平表示,这代人这玩意可能要从七岁做到十九岁,还是大家一起在空地上做,赵长平觉得很奇异,他可能没法想象,一千多人在操场上表演五禽戏的画面。

我听通传说「寒宓夫人求见」,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但是赵长平自己选的小老婆,他自己肯定知道。

赵长平思考了一阵,给了我一个答案,「外戚逐炎侯李显之女。」

我不太懂为啥没见过人家姑娘,对方的身世赵长平却能背得烂熟。

这时赵长平已经起身了,有些无措地四下寻觅。

我拽住他,「你干嘛?」

赵长平眼神乱飘, 「我避一避。」

「避什么?」我一把将人摁回座位上,「如今你还能避到哪里?」

掌心之下,赵长平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

我启声冲宫外喊:「让她进来。」

*

李寒宓此女面若银月,柳眉杏目,美艳之下不失端庄。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赵长平也在,有些惊讶,又飞速收回视线,先后对我和赵长平行礼。

我问她:「寒宓夫人,何事找我?」

李寒宓悄然瞥了赵长平一眼。

赵长平许是社恐发作,坐在位子上装模作样,神态阴清得像是腊月飞霜。

「妾身来找皇后,是想邀请皇后一同去溪林赏秋。」

溪林本是宫中开辟的一处园林,从护城河中引水,兴建起一处湖泊,土地之上遍种枫树,每逢秋日,枫叶褪绿,远远看去,如同烧起来的连绵大火。

李寒宓说,本是几位嫔妃相约着去溪林赏秋,结果相约同行的人越来越多,她忽而想到了我,于是前来问一问,我要不要一同前去。

李寒宓说完,又看向赵长平,「不知陛下在此,不知陛下可远同去?」

我看赵长平退缩的眼神,已经是要拒绝的前兆,心道不好。

趁着他还没张口,将话茬接过来,「陛下几日前还与我说,溪林的枫叶呢,陛下想去吧?」

我给了赵长平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赵长平领会,即便再不愿意,还是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你们何时去?」

李寒宓答:「明日。」

「朕让人去准备。」

李寒宓笑起来,应了声是。

她是真的开心。

等李李寒宓被内侍送出天薇宫,赵长平在长舒了一口气 ,死里逃生般, 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

「就这么害怕?」我问他,「那你平日里面对官员,该怎么办?」

赵长平和我解释,自登基以来,他就没有上过朝,政务处理,全靠奏折。

江山打理这么久还没有倒,也真是辛苦他了。

「皇后。」他忽然叫我,「你若要去赴约,朕以为还是多留心一些。」

「怎么说?」

赵长平顿了顿,答:「李寒宓,是快穿者。」

*

溪林之中有座亭阁,通体黑漆覆盖,视野开阔,凭栏远眺,能看到东面湖泊鱼鳞般的银色波纹。

我与赵长平前来亭阁赴约,脚下泥土馥郁,林中清凉,我和赵长平将内侍们甩在二十步开外。

离得远,内侍们大约看不到,赵长平正紧紧拽住我的衣袖。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拽着我吧?你皇帝威严何在啊?」

阁楼近在眼前,隐约能看到来回走动的宫装美人,到了亭阁赵长平在这么拽着我,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皇后,你可千万不能在这种场合,撇下朕一个人。」赵长平艰难松开手,再三嘱托我。

样子有几分可怜。

我忍着笑问他,「我有一计,可定心神。」

「有何办法?」

「办法称不上,就是一个道理。」

赵长平有些好奇。

「只要我不慌,慌的就是别人。」我说,「你好好品一品。」

赵长平片刻愣怔之后,回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啊」。

但他一定听懂了。

到了亭阁,众妃嫔呼啦一下全部跪下,赵长平如临大敌,他一旦陷入无措地境地,总是会用冷漠和寡淡掩饰,加上不爱见人,人们总觉得皇帝是一个冷淡薄情的人。

可是赵长平那颗心脏,此时已经紧张得要蹦出来,恐怕也只有我知道了。

赵长平战战兢兢地被人簇拥着走进亭阁,其间忧虑地回过头,想确认我是否还在身边。

妃嫔们今日格外努力,虽然强压着内心的冲动,但还是能从行动上看得出,大家都很希望能在赵长平面前留下深刻印象。

可是却苦了赵长平。

他被人一口一个「陛下」叫着,整个人有些茫然无措。仿佛周围都是肚脐眼喷丝的蜘蛛精。

我无声地看着姑娘们正在努力,她们美得各有特色,无端生出几分压力。

「皇后娘娘。」

我端坐在位子上,闻声回头,李寒宓正抄手站在我旁边。

「娘娘怎不和姐妹们一起?」

我虽生于名门许家,可里子却是现代人,许司马曾派人授我课业,可我与别人差得太多,却对数学天象十分擅长。

可是这东西放在这个时代,不过是旁门左道。

诗词不是我强项。

但我又不能直说,只能找了个由头,「我时常伴随陛下左右,皇上在内廷和朝堂极少路露面,今天机会难得,不如将机缘让给各位姐妹。」

我转身看向李寒宓,「寒宓夫人怎么也不去?」

她笑着举起一支干净瓷白长颈瓶,「红枫甚美,妾身想去折几支,带回宫中。」

李寒宓的行为有些不对,身为快穿者,眼下遇到皇上,机会难得,她却去折枫叶?

结果她真的去了,我目送着她一个人抱着瓶子提着裙摆走下亭阁,沿着曲径走向幽深处。

直到天色昏沉,众人即将离去,也不见人回来。

姑娘们在人群中察觉消失许久的李寒宓,其中有人开口,「怎不见寒宓姐姐?」

又有人道:「之前还看见寒宓姐姐和皇后娘娘说话来着。」

三三两两的眼神看向我。

我扫了众人一眼,不禁看向赵长平。

他像我的目光稍显紧张,我凝了凝神,镇定下来,「寒宓夫人与我说,她想去折几枝枫叶带回宫中。」

我顺着栏外一指,「寒宓沿着那条小路过去的。」

「会不会出什么事?」

余晖将尽,姑娘之中开始有人担心,其实李寒宓身为快穿者,只要不是新手穿越,溪林又不是原始森林,还是在宫中,绝对死不了。

又听见更恐怖的猜测。

「会不会是掉进湖里……」

「休要乱讲。」又听见有姑娘制止。

思量片刻,我走到赵长平身边,悄声问他:「她的等级是多少?」

「数字二十。」

我问完,想了想,但转身想要走出亭阁,却被赵长平抓住。

「你去哪儿啊?」

「只有我看见李寒宓的去向,只能我领人去找。」

赵长平却并没有松手。

坦白讲,我也不想去,但如果放着李寒宓不管,不太合理,即便清除快穿者,也要做得合情合理,否则严重些可能会牵扯到赵长平。

「朕同你一起。」赵长平说的急切, 终究被我拒绝。

皇帝太过金贵,真要有闪失,我能不能完成任务尚未可知,天下乱了说不定是要换皇帝的。

我觉得赵长平挺好的,再换个人可能未必能建立得起这么坚定的信任。

我只能孤身一人带着别人的侍从,沿着李寒宓的离去的方向,进入枫林深处,分散搜寻,溪林中或四处飘荡着李寒宓的名字,终于在一处山坳深处,听见了李寒宓微弱的呼救声。

我带着人来到山坳处,在底下迎上李寒宓梨花带雨的一双泪眼。

见我来,李寒宓哭得更加汹涌。

「娘娘救我。」

「你自己爬上来啊。」我站在山坳边上冲她喊,这山坳虽然陡峭,努力一把还是能上来,只是姿势难看了些而已。

李寒宓却摇头,「娘娘,妾身失足跌下山坳,似乎伤到了脚腕和肩膀。」

她伸出双手,掌心指甲尽是泥污,「妾身试过了,可是妾身攀不上去。」

见她半死不活,我一时间也没办法,只好让身边跟随的一个内侍去找段绳子过来,将人拖上来。

内侍回来还要一段时间。

我四下看了看, 找到了一条长长的木棍,走到山坳前,将另一端递给对方。

「要不你再努力一下?」

李寒宓低着头,蹒跚着走到树棍前,轻轻说了一句,「好啊。」

这一句话瞬间令我毛骨悚然,接着李寒宓像是吃药了一样,娇柔姿态不再,一把拉住树棍,猛然一拽。

所以说,有的时候,身体素质会起决定性作用。

李寒宓哪里知道我无论寒暑冬夏,每天五十俯卧撑,五十深蹲卷腹,她更不知道我所谓一个九十九级前辈,曾经历过什么。

她势在必得的一拽,只换来我身形一晃,接着我就松开了我这树棍的手。

这怨不得我,这不是你想要么……

我眼看着李寒宓身体后仰,腾腾往后倒退几步,接着滚了两圈才停下。

还没来得及笑她,我就被一道极为凶悍的力量的勒住了腰身,朝着远离悬崖的方向一带。

咫尺间,我看见少年皇帝的侧脸,赵长平紧张地盯住坑底的李寒宓,眉头紧锁,目光凌厉。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

见李寒宓摔在坑底,赵长平这才松开手,脸色庄严得像是镇门的神兽。

他架起我两只胳膊四下看了看,确定我没事之后,用一种极为少见的严肃语气与我说,「我告诫过你的,你为什么不小心?」

我小心了啊,不然现在掉下去的就是我了。

坑底的李寒宓已经起来了,赵长平过来,她反倒不哭了, 跪在地上像赵长平行礼。

「妾身险些遭皇后娘娘杀害,请陛下为妾身做主。」

这不是碰瓷么?

赵长平有些头疼,「皇后,你说,朕该怎么体面地捞你?」

我看着李寒宓,和赵长平小声说,「那就不体面的捞呗。」

「那朕可能就要倒霉了。」

既没有录音笔也没有摄像机,眼下这种情况,赵长平就是唯一证人,可即便赵长平知道真相,却也只能按照自己当时看到的情况做决断。

毕竟李寒宓确实是在我松手之后滚下去的。

幸亏还有个被我派出去拿绳子的内侍作证,赵长平让我咬死此番作为只是无心之举,只因高估自己力气,所以才酿成大祸。

在赵长平尽力维护之下,我当晚被罚去跪他赵家祖宗牌位,在祠堂禁足抄金刚经。

这是个大工程,当夜我在灯下提笔写到半夜,也不过抄了十张纸。

尤自感慨书法家出道不易,桌前宫灯却颤抖了一下,「噗」地灭了。

黑暗兜头照下来。

我拎着笔愣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出门去寻内侍,祠堂位置有些偏,我找了一会儿,才看见当值的内侍,内侍听我说完,去了别的地方取了一盏灯来,与我一同回到祠堂。

走入殿内,内侍问我,「皇后娘娘,宫灯要不要给您留一个,以防不时之需?」

我应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灯,内侍见我接好,这才小心退出去。

我躬身,用火引对着灯架,引燃灯芯。

一方桌案骤亮,片刻之后忽闻步履声。

我脊梁一僵,立刻回身,角落处的人影沾染上光源,脸上的兽头脸谱,艳丽的漆面折射着明亮火光。

对方举刀冲了过来。

这人早应该在我引火之前就下手,也不知道之前在等什么。

我直接将手中的宫灯刺客脸上扔去,刺客抬手遮挡间,给了我写喘息的时间,我正在喊救兵和自己动手之间犹豫。

外面的人声却让我做了选择。

门外的内侍还没走远,隐约听他说,「见过陛下。」

赵长平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刺客此时却已经追了过来,劈手又是一刀。

我不退反进,刺客的寒芒从我左肩处穿过,我双手下压至对方臂弯,此刻身型陡然挨下来,我觑准时机,又冲着刺客下盘一记横扫。

锋刃从我脸颊擦过,猩红立现。

僵持间,赵长平已经推门进来,见状一怔。

刺客忽然改变了主意,猛然朝着赵长平飞身而去,却被我一把飞扑过去,拉住了脚踝。

我和刺客滚作一团,只来得及和赵长平喊一句「躲开」,就再次与刺客扭打在一起。

*

非要形容这刺客的技术,有种像是考试前两周突击复习的感觉。

技艺不精,但也不是全无章法。

如同现学现卖一样的技巧。

赵长平带来禁军时,我已经制住了刺客,但是碍于他去求援的时间太长,我只能先勒昏刺客。

临时用腰带捆了这人手脚,挂在椅子上。

交手的触感让确信,这人是个女子。

赵长平过来时,我已经一睹此女面相。

我看着女子清秀面容,问站在身边的赵长平。

「你认识吗?」

「嗯。」

我侧头看他,有些意想不到。

赵长平沉声说,「礼部尚书武平田之女武姜,与你同年进宫, 三十五级快穿者。」

*

关于武姜,我和赵长平都想密审。

这无人的祠堂,就是个好地方。

以防武姜暴走,禁军又她上了两道铁链,赵长平让众人在店外五十步外静候,自己留在宫中,和我等待武姜苏醒。

我这里连杯热茶都没有,赵长平毕竟是个皇帝,眼前这样的光景,实在有些委屈他。

我说:「要不我来审吧,你在恒阳宫等着,我审完了告诉你。」

赵长平和我之间步只有一盏油灯在动,他在我身边的蒲团上跪坐,腰身笔直,举止端庄。

寒光月色从半掩的门扉溜进来。

「皇后,下次做决断,可不可以再小心一点?」

他嗓音中发颤的余声被我捕捉,我放下笔,又将为抄完的金刚经小心归置好,抬眼看向门外。

内侍离得很远。

「你不要怕,哪怕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也会帮你铲除所有快穿者。」我轻轻说道,「我还想回到原本世界,绝对不会轻易死掉,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赵长平启声:「皇后不喜欢这里?」

「这与喜不喜欢无关。」我想了想,「我并不属于这里。」

「心安处即是吾乡,皇后不接受这里,自然认为不属于此处。」

他忽然扼住了声音,迎上我平静地视线。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颓丧,肩膀垮下来。

赵长平垂下头,却又被我用手指隔住了下巴,少年下颌带着粗糙的质地和温暖的体温。

他无声抽了口冷气。

「赵长平。」

我抬着他的下巴,让他与我平视。

「你是不是想说,不要离开我?」

他得眼波颤动了一下,像是夜里平静的池水中,跌进一片枯叶,池中月色破碎,泛起星点冷光。

他垂下眼帘,挣开我的手,「你应该上些药。」

「什么药?」

赵长平探手过来,捏着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扳过去。

我这才想起我脸上的伤,想伸手去摸,又被赵长平握住,「别乱动,伤口染了风邪,会烂的。」

说着,赵长平站起身,转身走到牌位后头,片刻后缓缓现身,朝我走来,手里多了个盒子,他坐在我身边打开,里面竟然盛着药品。

看他翻拣药瓶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我来吧。」我尴尬地伸出手,却又被他挡开。

「你的任务,不是要攻略我吗?」悄然抬眼,拔开瓶盖,「这就是机会啊。」

我悻悻缩回手。

冰凉的药膏带着馥郁的草药味,赵长平用食指取出一些,轻轻在伤口上点蘸。

脸上的伤口好像快要烧起来。

我悄然瞥了一眼赵长平,他涂得认真,目光全然落在我的脸上,殿中静谧无声, 生怕乱了呼吸引起赵长平察觉。

「皇后在想什么?」赵长平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就狠狠摁在了创口上。

我痛叫一声。

他像是被蜇到,立刻缩回手。

「皇后,上药还是不要乱动为妙。」赵长平开始收拾那些瓶罐。

痛感稍退,我吁着气问他:「你为何一直叫我皇后?」

我以为赵长平是不记得我的名字。

「朕在人前呼你名讳,这无异于在羞辱你。」

「那你可以在这样的地方教我的名字吧。」

赵长平顿了顿,「可朕觉得,会唐突你。」

「是否唐突,心念在我。」我托着腮,看向沉默的少年皇帝,「对自己太过严苛,绝不是一件好事。」

赵长平刚要张口,只听锁链晃动了一声。

我和赵长平齐齐看向武姜。

黑夜中, 姑娘的眼神,亮得像猫。

「你运气好,她如果不拦着,我早就把你宰了。」

灯火铺在她脸上,鼻梁和嘴唇的轮廓挡住了光线的去势,笑意更显阴冷。

她可终于醒了。

我很好奇,毕竟武姜身为快穿者,去杀目标不合常理。

「武姜妹妹,咱俩都没打过照面,应该没结过仇,为什么来杀我?」我尝试给对方一个理由。

武姜神态疏离,话音不屑,「你只要死,大家上位都有机会……没想到他来了,我就又想杀他了。」

一直不出声的赵长平,忽然开口,「何人指使你行刺皇后。」

「这还用指使?日后有机会你问问后宫妃嫔,哪个不想杀了她?」

「朕看你不像神志不清,应该知道,行刺是死罪。」

武姜不答反问:「你可知宫中,曾有一女子,名叫苍周?」

赵长平闻声一愣,并不知此人。

武姜忽然大笑起来。

「你怎会知道呢?」她笑够了,寒声道,「我就是不想活了,不然谁在这监狱似的内宫中刺杀!」

*

武姜在宫中遇到了一个人,自那天起,武姜忽然发觉,如果能一直和这人生活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那人名叫苍周,武姜刚入宫的第六天,她被分到自己宫中做侍女。

宫中的人穿着锦绣罗衣,珠宝金玉加身,却依旧遮掩不住身上的那股死气。

而苍周却不同,灵动蓬勃,行止由心,

入宫这事本来与武姜无缘,为了进宫她设计毁掉上头长姐的脸,机会才落到她手里。

她下定决心想在后宫求一个结果的,可惜遇到苍周。

苍周心性纯良,而这份简单却像是一股飓风,一点一点在拔她的心念。

而这份心念,直到苍周被赵长平驱赶出宫时,才终于有了决断。

只是伊人倩影,恐怕此生也看不见了。

……

武姜口中的驱赶,想必就是上次清剿内侍和护卫的那次放逐。

那位苍周,也是快穿者。

「朕没有杀她。」赵长平站在她面前,「你不必如此决绝。」

「驱逐和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武姜的情绪忽然失控,「她才刚到这里,一件任务都没有完成……」

赵长平说:「苍周是一级快穿者?」

听见快穿二字,武姜睁大双眼,片刻之后右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任务对象怎么会是快穿者?」

武姜话音一落,赵长平毫不犹豫启声说:「怎么不可能?你起初认为快穿一事,可能吗?」

这下不仅是武姜,连我都吓到了。

如果,赵长平真的是快穿者……

可赵长平起初魂飞魄散的模样,绝不是伪装。

更何况,若像我这般意识穿越,用现代思维治理封建王朝,实在过于割裂。

赵长平无论哪个方面,与这个时代结合,都很服帖,他能窥破快穿的秘密,才让这服帖感翘起了一个边角。

「如果苍周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沉思间,又听见赵长平开口。

「快穿者穿越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赎清罪孽,完不成任务,难道会有好事发生?」武姜冷哼,「能留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苍周刚穿过来,你就将她逐了出去,你让她怎么活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

宫灯火光忽然闪烁,灯芯结出灯花,噼啪作响。

「不要高看你自己,也不要低估他人的力量。」

光影交叠间,赵长平的脸庞在火光中明灭闪烁。

「人,若因卑微无力而妄自菲薄,是为蝼蚁,若因实力出众而自视甚高,是为饕餮……然蝼蚁只要蓄力,聚沙成塔也能殊死一战,饕餮纵然能暴食无量,若无限度,势必反噬自身。生存之根本不在于能力深浅,而在于承苦难却不失壮志,经诱惑不失本心,修身明德,磊落不羁。」

赵长平声音不大,却字句有力。

「你行事冲动,即便今日苍周在身边,你也保不住她。」

武姜没有作声,许久之后,沉寂的殿内,她的轻笑分外清晰。

「你的确是三思而后行,可你保得住她吗?」

武姜的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她信了赵长平的说辞,以为我是个今朝人。

但就算我是今朝人,我也是邙郡许氏后人,大司马许惊鸿的女儿啊……

赵长平却侧身站在了我身前,隔住了拿到威胁的视线,年轻皇帝将挺拔的脊背留给了我。

「护得住,朕就是皇后的盾。」

*

武姜被送到宣武门,枭首示众。

赵长平临时通知所有妃嫔前来观刑,去城门之前,他让内侍取了宫中所有嫔妃的名册,交到了我手上。

「坐我旁边,朕念到名字的人,全部勾画画出来。」

这次城楼观刑不只是一场威慑,而是真正要实施清剿计划。

内侍去通传还要些时间,我和赵长平最先到达这里的人,半个时辰过后,妃嫔们陆陆续续,爬上城楼。

赵长平即便没有真正和她们接触过,可是依然能准确地记住她们的名字,我用朱笔勾画出那些人的名字,仿佛是圈住了这些人的命运。

众人迎风立在城墙上, 看着禁军押着武姜,朝着宣德门走去。

流云掩住了日光,强光不再直刺高墙深宫,空地上,武姜缓缓前行的背影格外清晰,一身中衣干净整洁。

行至一半,她忽然回头,冲着宫墙上的众人高喝:「皇上!皇上才是快穿者!」

瘦小的人影被一记刀柄猛砸,武姜重重跪下去,又被粗暴地提起来,却并不能阻止武姜的喊声,她几乎一路吼着被拖到宣武门,禁军将她狠狠摁进了枷锁之中,她发出如同野兽的咆哮声,双腿撑住地面,像是被门夹住脖颈的猫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银刀割开长风,朱红喷溅,像是扬起的爆竹屑,飞起老高。

武姜猝不及防般,断了声音,身体还保持着不久前姿态,慢慢地,像是融化的蜡,瘫软下去。

高墙上,已经有人开始干呕出声,有人轻声啜泣。

我抬头看向赵长平, 他与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边的袖子,轻轻抽动着。

武姜被斩一事,让赵长平冷酷无情的形象,又在众人面前深刻了几分。

我整理出妃嫔之中的快穿者名单,夜里去了一趟恒阳宫,我站在宫门口等待了片刻,进去回禀的内侍,从门中走出来。

内侍躬着身体,替我拉开了门。

殿内却只有一盏灯火亮着,端放在赵长平的桌案前。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坐在灯火中, 散开的头发垂瀑倾泻而下。

即便笼罩在光中,也难褪周身寂寥。

我将名单放在他面前,矮身坐在他身边,「这是快穿者名单,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赵长平陷入沉默。

我知道他因何沉默,但我无法说出任何宽慰人心的话。

因为这就是我和赵长平要面对的现实。

九十九次快穿,我经历过饥荒,世界大战,末世浩劫,快穿者为了完成任务,相互厮杀的事件并不少见,我本以为,我已经习以为常。

可都是错觉,因为之前我从未杀害过快穿者。

某些方面,武姜因我而死。

而赵长平自幼在权利的刀尖上行走,可年轻的皇帝尚未被权力磨灭对生死的感知。

真的不在乎,又怎会在这孤灯之下空坐。

大抵还是无法说出难过。

「你可以从中挑一个位分低的,比较容易下手。」

「皇后经常杀人吗?」赵长平打断了我的话,目光渐深,「今日……还未过去。」

「那要我和你坐在这里,一起缅怀死去的武姜么?」

我收回要拿名单的手,放回膝间,「武姜行刺失败,按律你该杀她,可武姜与爱人厮守不得,才选择来刺杀报复,也确实可怜……可那又能怎样?」

「别人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而原谅他的作为。」

赵长平膝间的手渐渐收紧,衣料被掌心攥得扭曲,「如果清除快穿者,以后恐怕无辜的牺牲会更多。」

「你昨夜说你是快穿者,倒差点骗到我。」我笑着,心间松了一口气。

赵长平抬起头,倍感意外。

「快穿者是不会这么想的。」我继续说,「我们都罪犯,没几个会长心。」

「皇后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赵长平旧事重提。

我思考了一下, 决定对年轻的皇帝揭开伤疤。

「别看我现在十五岁,在快穿之前,我比你大,我成过亲,丈夫是当地的……商贩,长得俊俏,为人有礼,可是结婚两载,就露出了马脚,平和有礼只是伪装,俊俏的长相不过时掩盖暴行的面具,他不停地对我施暴,两年来我的肋骨断过三次,屡次要求和离却被丈夫恐吓要屠我满门。」

「后来,在他醉酒对我施暴之后,我去伙房,拿出一把剔骨尖刀……」

「皇后……」赵长平唤我,「够了。」

「趁他酒醉,我捂住他的口鼻,刀子戳进他的脖颈,来来回回十几下,血浸湿了被褥,溅红白墙,喷在我的脸上,可那是我第一次如获新生, 似乎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事,可以困住我。」

我还想说,却被赵长平揽进怀中,他披在肩头的袍子滑下去,我的脸颊贴着他的内衫,恍然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潮湿。

桌案上烛灯烧尽,恒阳宫中再次被黑暗淹没。

「赵长平,若你依然觉得自责,就想一想我的故事吧,我们都不是什么可怜人,人总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

我回以赵长平拥抱,他却收紧了臂膀,将我拥得更紧。

「皇后就是可怜人。」

他头埋在我肩颈处,轻轻说了句,像是午夜中的一场细雨,浸透了身体里坚不可摧的地方。

*

我抄佛经的这段日子,总有嫔妃去寻找赵长平。

赵长平上班批折子,下班画画的日子被全面打破,原因是我的出现让众人看到了可能。

赵长平不堪其扰,只能屡屡朝着祠堂跑。

殿内空荡,夜里寒凉,我只好将赵长平之前带来的火盆点上。

他正替我抄金刚经,见我在拨火盆,停笔看过来,「让内侍来罢,皇后不要烫到。」

「这都是小事情。」

我拿着铁钳在盆里来回拨弄,炭星翻卷,逼得我不禁躲了一下。

那头赵长平却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多从我手中拿过了铁钳,他步履悄无声息,我全然没有察觉。

「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像猫一样……你会弄吗?」我警觉张望,生怕出问题。

赵长平比我从容很多,微微倾身拿着铁钳拨弄两下, 炭火瞬间旺了许多,他放下铁钳站直,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你应该会长得更高。」他的身影忽然让我些期待。

他轻轻拂去指尖的灰尘,朝桌案边走,经过我身侧,又停住脚步。

「皇后也会长高的。」

赵长平重新做回桌案前,见我不动,又看向我,「皇后不坐过来抄吗?」

我被惊醒,折身坐回座位。一时间,颠中只剩纸张摩挲和炭火爆裂的声音。

「你是在罚我还是在罚自己,哪有被罚者替罚者抄经的?」

赵长平的五官在火光照映之下,显得有些无奈,「皇后莫要戏弄朕,朕罚皇后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当时情况皇后不占优势,抄经文已经是最轻的惩戒了。」

「内廷还有其他惩罚?」

赵长平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宫中慎刑司,主掌宫内惩治之职,平日里用得最多的便是杖刑。」

他想了想,为了能让我听懂,隔空比画了一下,「半掌宽的长棍,头部包着铜箔,十下就会让人肢体无觉,三十下就会伤及腑脏,吐血而亡,若是死了倒也轻松,就怕半死不活,落得残废终生,被逐出宫去,不人不鬼……」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腕,「别说了。」

「朕这才说了一件,其他的刑罚,朕还没后说完……」

「不想听了。」

「所以,掌刑的地方,才叫慎刑司。」末了,赵长平从我掌下抽手,翻手扣住了我的手背,言辞恳切,「皇后早些抄完出去罢,你如果还不在,再过几日,那些女子恐怕是要将朕吃了。」

赵长平长年握笔杆子,抄写的速度比我快上很多,最后三分之一的经文都是他仿着我的笔迹抄完的。

从祠堂出来那天晚上,赵长平没有来找我,倒是他身边的内侍站在祠堂前等候。

见我来,内侍行礼,平声说道:「陛下今夜折子没批完,皇后娘娘身边又没有侍从,所以让奴前来送您回宫。」

路旁两侧石兽灯龛口中火光摇曳,在漆黑的暗夜中照亮前路,内侍走在前方提灯引路,我跟在后面,将无边沉寂尽收眼底。

*

武姜刺杀不是结局,而是开端。

刺杀一事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武姜之父―― 礼部尚书武平田御道之上长跪,手举文书,扬言上奏当今皇后许轻三大罪状,其中一条说得是皇后妒忌心重,不许后宫妃嫔侍寝,导致赵长平没有子嗣。

赵长平密审过武姜,武平田并不知情,不过武平田这盆脏水泼得很有章法,与武姜刺杀未果一事结合,就有了武姜因不受恩宠而被逼走向绝路的味道。

赵长平处理得很好,他先让人服扶起武平田,又赐了座位,等武平田坐稳当了,才说,爱卿你有所不知,武姜本来不是去刺杀朕的,是要去杀皇后的,只是碰巧被我撞见,才要杀朕的。

而且,刺杀的时候,是皇后摁住的武姜,武姜平日里温和有礼,为何忽然间态度大变,这其中是不是有人教唆?朕今日见你,也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武平田能说什么呢?皇帝意有所指,他说与不说,都摘不干净。

他登时从椅子上下来,跪在地上,恳求赵长平饶恕。

赵长平与说这些时,内侍刚好将酒食呈上来,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第一顿餐,竟然是晚饭。

他苦笑着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我把玩着筷子,思索道,「你可以借此机会,前去每个快穿者宫中,借机清理这些人。」

赵长平看了我半天,还是没忍住,将我的筷子从手里抠出来,稳妥放在桌面上。

「如今,这些快穿者,似乎在影响着朝堂上的局势。」赵长平继续说,「武平田是礼部尚书,背后站得是逐炎侯为代表的外戚势力,母后一死,近两年来越发嚣张,武平田此人行事小心,为人怯弱,绝不会轻易出头,应该是受人指使,当时没有责他,也是出于逐炎侯的原因。」

外戚权力过大,一直是近几十年来赵家皇帝的心病,事情到赵长平这儿,冲突空前尖锐。

赵长平试图削减外戚权力,与大司马许惊鸿代表的许氏一族联合推广新政,试图打击外戚,却举步维艰。

如今,逐炎侯的手,都想伸进内廷了。

「我当时声称自己是快穿者,一来迷惑他人,二来保你身份。」赵长平给我倒了一杯酒,「皇后站稳后宫,我也能安心一些。」

我问:「你就不怕再有快穿者刺杀你?」

「不会,以你所言,快穿者只为完成任务,武姜那种情况,不是常态,只要任务没有结束,快穿者之间会相互形成竞争。」赵长平与我碰杯,「若我真的死了,也只因为朝堂纷争,而不是宫廷内斗。

我捏着酒杯,一饮而尽,忽然想起来,「朝堂上,没有快穿者?」

「目前没有见到,若真的有,当真麻烦。」

赵长平想象着那场面,不禁皱起眉头。

我又想起李寒宓来,「李寒宓不是逐炎候的女儿吗?」

「所以说,后宫之中最有可能形成威胁的,便是李寒宓。」赵长平如是说。

*

可李寒宓并没做出任何动作,既没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努力在宫中和赵长平制造偶遇,也没有给赵长平送茶送水,以求赵长平青睐。

她沉静得好像一尊观音像。

由于之前武平控诉皇后嫉妒心重,正好给了我和赵长平一个机会的,赵长平不再犹豫,在后宫提出了一个「反向翻牌」的概念。

后宫之中如果有想侍寝的妃嫔,可主动像恒阳宫报名,赵长平根据当天的时间,决定是否同意。

如何与女眷相处,赵长平经验甚少,你想让他找女人破绽,更是难上加难,我生怕他达不成目的,反被别人压制,私下里告诉他如何应对策略,并让对方露出破绽。

我无法与他见面,告知内容全靠书信,也不知我早年间的鉴茶知识,赵长平能领悟几分。

几日后皇上的通传内侍,来到天薇宫门前传来书信,此时我宫中已经有了内侍,内侍递到我手中时,我有些许紧张。

拆开后,纸张上之后两个字。

――顺利。

收到这封信的当天晚上,听闻赵长平下口谕,昨夜侍寝的妃嫔御前失仪,剔除宫籍,送返故乡。

我掌的内廷妃嫔事物,剔除宫籍一事要经过我手,内侍过来找我讨销籍文书时,我顺嘴问了一句,「陛下因何销去这妃嫔宫籍?」

内侍老实回答:「那妃嫔在陛下留宿的时候也不只知为何跳了支舞,惹得陛下大怒。」

「什么舞啊?」我想了想,「是下腰了,还是劈叉了?」

内侍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也不知那位皇帝妃嫔怎么在殿中安了个杆,具体不知是怎么跳的,但是是在杆子上跳的。」

这就有点不太聪明了。

起初嫔妃们认为只要赵长平不在身边,便有机会,渐渐地,妃嫔们意识到,毛遂自荐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一时间都开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赵长平被评价成一个极为挑剔的皇帝,风评在后宫里传开。

而后赵长平书信与我,说自己曾想召见过李寒宓,可是李寒宓却总以生病为由推辞召见。

李寒宓和逐炎侯的行动完全是两个极端,朝堂上的逐炎侯杀得热血沸腾,内廷中的李寒宓安静得却如同长在深山中的老树。

我大概也能猜到,为何赵长平想先解决李寒宓。

朝堂上赵长平走得凶险,内廷若再让逐炎侯占了优势,局面会十分棘手。

可赵长平的预想,还是变成了现实。

*

朝堂上,外戚权臣和维新派的冲突愈演愈烈,维新派官员以我爹许惊鸿为首,群臣弹劾逐炎候贪污受贿,私卖官职,结党营私。

这种针对,已经明显摆在了朝堂上,外戚和维新派的斗争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阶段,赵长平的奏折越收越多,我偶尔爬上阁楼远眺,夜里的恒阳宫永远在亮着。赵长平的这份紧张,连带着我也焦虑起来,我在这份不安之中反复拉扯,直到赵长平再次来到天薇宫。

早上来到天薇宫时,赵长平看着我,虽然在极力表现平静,却还是泄露了慌乱。

他递给我一块出宫的令牌,「皇后,大司马许惊鸿今日上朝时遇刺,事关党争,皇后千万不要出宫吊唁……」

剩下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耳目像是被水淹没,人声模糊,视野混沌,唯一的知觉的是赵长平捏住我指尖的手。

类似耳鸣般的隆隆声离我远去,我开始渐渐听清,赵长平在呼唤我的名字。

*

宫中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坐在天薇宫殿内,让内侍打开门,迎这漫天飞雪进来。

内侍提醒我天冷不要沾染风邪,可我很需要这风雪寒冷,让我清醒一下。

许惊鸿是我今朝生父,我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是这次快穿也受了许惊鸿养育之恩。

维新派和外戚之间如今已经争到这个份上,许惊鸿的死不可能和逐炎候无关。

指尖已经冻透了,我抓握了一下搁在扶手上的指掌,让内侍去来支笔和凤印,将宫中所有内侍的身份,脱出天薇宫。

内侍们举着文书,纷纷跪在地上, 她们都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失职,才惨遭驱逐。

我收好凤印,看着跪成一排的内侍,「今日拿了文书离开,至少不会落到凄凉境遇。」

其中不乏忠诚本分的内侍,膝行两步重重叩头,「即便皇后娘娘落魄,奴甘愿伴随左右。」

「没必要。」门外大雪抛卷,已经难以看清远处的宫墙的轮廓,「若各位感念主仆情分,日后若能去慎刑司当差,劳烦看见我时,对我稍许仁慈一些。」

入冬后,雪一直未曾停歇过,细盐一般洋洋洒洒,不知何时是尽头。

赵长平因为许惊鸿的死,第一次上朝。

不仅仅是因为许惊鸿,也要让承诺逐炎候明白,即便刺杀了许惊鸿,还会更多与他一样的人,站在这朝堂上。

如今的赵长平也是维新派的盾,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只贪婪猛兽,既然亮出了白刃,就没有退路可言。

赵长平似乎永远都会为了别人,克服自己的难题。

同样,在赵长平上朝的当天晚上,李寒宓带着宫中剩下的嫔妃五十人来到恒阳宫,在隆冬的寒夜中长跪不起,说我构陷宫中妃嫔,妒心慎重,请求赵长平将我治罪。

赵长平笼着貂裘站在风雪中,说驱逐妃嫔都是他一人决策,与皇后何干?

李寒宓扬言自己有人证,人证一到,赵长平才发现是之前驱逐出宫的几个姑娘,那些姑娘统一口径,一致说是受了我的威胁,才冲撞了赵长平。

我在恒阳宫里听了半天,名义上是治罪,实际上是在夺权。

本来是趁着今夜赵长平有些时间,我前来和赵长平商量关于如何牵制李寒宓,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或做得干脆一点,左右现在就是逐炎侯和陛下的战争,不如让逐炎侯断了内廷的念想。

我将计划说与赵长平时,赵长平听完果断拒绝,他觉得此法太过危险,搞不好我会送命。

还没说完,没想到李寒宓就给我们亮出了一记杀招。

我就着李寒宓的话,踏出殿外,李寒宓看见我,倍感意外。

「回去。」

赵长平知道我要做什么,冷声驱赶我,我却对着他跪下。

他身形一顿,似是骇极。

「陛下,妾身确实有罪,妾身应该顾及陛下声名,驱逐妃嫔之前应该极力劝阻,是妾身失职,妾身请求下责罚。」我朝他叩拜。

李寒宓脸色有些凝重,似乎没料到会有现在场面。也没想到我将结果推到超长平头上。

赵长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几个错落呼吸后,转头看向人证,「朕也不是七老八十,自己做的决定,怎会记不清,你们几个朕确实没有看走眼,品行相貌俱不端正,赶你们走还有胆子回来。」

说着就喊内侍,「抓起来全砍了,既然不愿站着出皇宫,那就躺着出去吧。」

赵长平丝毫没有犹豫,李寒宓一行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赵长平的行动已经很明确地在告诉李寒宓,她没机会。

「人证」被内侍们拖走,刺耳的哀号响彻深宫,在某个宫巷中,人生戛然而止。

恒阳宫下面跪着的人,她们垂着头,没有一人敢再多说话。

我伸出手,轻轻拽住赵长平的袍角,「求陛下责罚。」

赵长平斯文平和的面容上,面对我头一次露出凶狠的神色,他没有说话,无声地看着我。

他恨我以身犯险。

「陛下,早几年,妾身也曾是她们,妾身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继续道,「请陛下责罚吧。」

我的额头,再一次贴上冬日冰冷沁骨的方砖上。

*

现在,大概所有人都知道我挨了顿打,皇帝亲自赏的。

我在恒阳宫,当着众多嫔妃的面,趴伏在地上,身躯迎接了一次杖刑。

正如赵长平形容的,长长的棍杖,头部包裹着铜箔,棍杖坠下来,砸在腰臀后腿上,第一下钝痛过后,麻木还未退却,第二下遍紧追而至。

第三下,我已经痛叫出声。

赵长平杖了我二十下,衣衫上隐隐透出血迹,我浑身颤抖,在寒冷的冬夜中汗流如注,在灯火下蒸蒸地冒着热气。

我的神思在疼痛中渐渐挣脱,其间抬头去看赵长平,他似乎马上就要奔下来,却又被我用眼神制止。

赵长平强忍着,冷漠地看向地上跪着的妃嫔,最终落在李寒宓的身上。

「可算……给寒宓夫人交代?」有风自庭中拂过,掀乱他耳边碎发,遮在他的眼前,却挡不住眼底迸溅的森森冷光。

李寒宓像被烫到,叩拜下去,「妾身不敢。」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妾身告退。」李寒宓叩拜起身,带着身后哗啦啦一群人,退潮一般,离开恒阳宫。

人散尽了,庭中只剩风声,赵长平几步从台阶上下来,试图将我从地上娜起来。

身后等待的内侍见状,纷纷涌上来,七手八脚抬住我。

「先放床上。」赵长平说着,准备将我往恒阳宫送,却被我拉住袖口。

「不可。」我声音都劈了,「好容易逼退的李寒宓,若再夜宿你宫中,武平田再带着礼部掺和,就太麻烦了。」

一段话说得我浑身生疼,我哆嗦着赶紧交代,「送我回天薇宫。」

内侍有些为难,「可皇后娘娘,你的宫中,已经没有内侍了。」

火光一暗,映入眼帘的,是赵长平的脸,他比我高,微微屈膝,与快没人形的我对视。

「皇后,你现在需要朕,此时朕若撒手不管,才是真的害了你。」

赵长平永远都是这样,决定了什么,就不会犹豫后退半步。

我被人合力抬进了恒阳宫,赵长平便差人去寻医官,适才挨打时未觉,如今趴伏在柔软枕被里,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连带着腰腿筋骨生疼。

赵长平小心用手拨开我黏在脸侧的鬓发,「不要睡啊,皇后。」

他的声音很轻,指尖发颤。

*

我睁眼时,天光从窗缝间透进来,打在我的眼睛上,我眨巴了几下干涩的眼珠,才强找回了神智。

离床不远,搁着炭火盆,烧得旺盛,我试图挪动一下身体,却感觉下半身快要裂了。

疼痛总比没知觉要好。

我在恒阳宫中呼喊,内侍匆匆跑过来。

「什么时候了?」我问他。

「卯时。」

「我睡了多久?」

「皇后娘娘,您只睡了一个晚上。」

我松了口气,又想起来,「陛下在勤政殿批折子吧?」

内侍没答,忽然看向另一侧,我尚未问出口,赵长平已经走了过来。

内侍无声行李,后退着离开,赵长平坐在床沿上, 伸出手掌触了一下我的额头。

掌心干燥温热,我被他手掌触得下意识一缩。

赵长平的收回手,攥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冰到你了?」

我摇头,赵长平放下手掌,自语道,「还好没有发热。」

「你一直没有睡?」我看着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衣物。

他却并没有回答,垂眸平静唤了我一声。

「许轻,你真正的名字,能告诉朕吗?」

这是赵长平头一次以姓名称呼我,却不由得让我打了个冷战。

「你在想什么?」我看着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帝,警觉起来。

赵长平有些遗憾,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启声,「我第一次去天薇宫中,寻你之前,思考了一下攻略之意。」

「攻略,源于《淮南子兵略训》,意为攻城略地。 既然是攻略皇帝,于是朕想,大概是掠夺朕的江山,而李寒宓的想法,想必和朕一样。」

炭火燃烧崩裂,在殿中格外清晰。

既然能看到真相,怎能不去探究呢?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帮你?」

「我希望这个预测是错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如果真的预测是错的,那么……朕或许就能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没明白,试图撑起身体,听他仔细去说。

赵长平却摁住了我的肩膀,从栓床沿起身,又再度弯下身体,起伏间,他身上沾染的熏香,飘荡在我的鼻间。

年轻的帝王,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二次,与我这般平视。

不知何时,殿中的内侍已经悄然不见,殿门处无意闯进的雪粉,敌不过殿中温热,化作了水。

「早年身为东宫太子时,没有时常去见你,朕当真后悔。」

赵长平的声音在这座宫殿中回荡,却让我听得胆战心惊。

「昨夜李寒宓前来,是因为又死了两个推新政的官员,那两人一折,算是断了维新派的根脉,朕不愿坐以待毙,宫中军权在朕的手里,朕想清剿逐炎候,成便永绝后患,若败……」

他抿了抿唇,没有讲第二个的结局,「许轻,朕同你一样,即便希望渺茫,但也不愿放弃可能。」

我虽不知道朝堂之中发生了什么,但恐怕赵长平要面对的,是一场生死关。

几次我试图开口,却又意识到,我无法开口。

这是他的人生,与他的选择。

「你的判断和我们都不一样,许轻,如果你的预测是对的,我就能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没有丝毫犹豫,低头亲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山呼海啸般的震惊之中清醒过来。

赵长平的眉眼近在咫尺。

「我倾心于你,愿日后许轻你一生平安顺遂,再不卷进这修罗场。」

……

我知道自己昏倒了一次。

可我再次醒来,人却不在恒阳宫。

四周山石合围,没有出口,皓月劈开头上几道宽阔石缝,散落在不远处暗色的水潭中,我茫然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痛全消,忽然意识到什么,踉跄几步跑到水潭边。

借着明亮月色,我看到了倒影中的脸。

不是许轻。

震惊之余,我回身四处寻觅,终于大发现一尊石台,我赶紧走过去,石台上雕刻着几行字,细细读下去,大抵是:满级的快穿者,可以实现愿望,只要将愿望,用刻刀雕在石台上,搁刀后,纵身跃下浅潭,愿望就会实现。

石台上之有四道刻字,是之前的满级者留下的痕迹,无一例外,都是回到自己的生活。

我盯着那些石刻半晌,狠狠抓住石台边的刻刀。

*

为什么会在山上?

我坐在地上,身下已经攒了一掌厚的雪。

从雪窠里爬起来,我便在原地仔细地找,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不自然的隆起。

疾步奔过去,拍开上面的落雪,的是一个黑色的背包,我迫不及待拉开提包,里面的枪支弹药,催泪瓦斯手榴弹,一个不缺。

石台诚不欺我。

我背上东西,对着枯枝上的落雪叹了口气,我知道赵长平一定就在不远处。

一路急行,终于到了能看到山下的路段,大雪抹却了天地的颜色,唯有棺椁和随行之人的衣袍,在无尽的纯白下鲜艳夺目。

那一瞬间,我陡然揪心。

呼吸了几下,我放下背包,开始组装步枪,热武器得心应手的运用,还是源于之前穿越的末世战争。

装好武器,我趴在雪地里,用倍镜瞄准棺椁。

看那纹路和形制,不是龙棺。

我登时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在人群中寻找,知道我在人群中,发现了赵长平,周身的血液才渐渐温热起来。

我开始冲着山下狂奔,脑海里波澜万丈,都是当日我和赵长平在恒阳宫的对话。

―― 朕想清剿逐炎侯。

――内宫中的军权,还在真的手中。

――那两人一折,就断了维新派的根脉。

赵长平是想发动政变。

我终于意识到的,如今自己身处皇陵荒山之中。

脚下雪粉飞溅道路崎岖,雪厚脚滑,一路上连摔多次,终于连滚带爬,冲到山下。

那只原本整齐的队伍,已经乱了起来,隐约能听到喊杀声,抬眼望去。茫茫大雪尽出,杀出一支人马,和宫中禁军刀剑相向。

距离人群还有段距离,我抬起了枪,目镜之中,有人持刀冲向赵长平。

年轻的皇帝端坐步辇,危在旦夕,脸上却并无惧意。

他是为决生死,才来到这里的。

我从目镜瞄准,扣下扳机,鸣枪声在天地间乍响,惊动山中鸦雀齐飞。

目镜中,士兵被击中头颅,翻滚在地。

赵长平似有所感,凭着直觉,看向这边。

他亲得太快,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所以我得回来。

我得告诉赵长平,我自己的生死由我自己负责,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担着。

你替我解脱了一次,今天换我来救你。

我放下枪,朝混乱处奔去。

(完)

□ 丧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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