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归
若折她归去
时间慢慢过去也没有那人的消息,司魂告诉我他先前一次涅槃,魂力一分为二本身就脆弱,更何况他在鬼蜮下如此多仇敌,都等着将他分食入腹。
「我先他一步坠入鬼蜮,无数恶鬼翘首以盼他坠下云端。」
「他所背负的远比我想的更多。」
我知他处境凶险却无能为力,只央着神荼再续上几盏命灯,照亮那人归途。
「多点无益,若有不慎,会招来强大的怨魂。」
神荼是这么说的,架不住我态度坚决。
我一意孤行,却不想招致了祸端。
郁垒告诉我,鬼蜮有异动,魂铃震颤,万鬼哀哭。
据说是出了个恶鬼阎罗,看声势是上古凶蛟修成了恶灵,驱使着万鬼抬的白骨轿辇,我点的命灯也被那人一脚踹翻,他从鬼蜮下一路杀上来,叫嚣着要覆灭九重天,杀了神君。
待郁垒去看时,度朔鬼门大开,鬼蜮之下空荡荡,只剩几个老实巴交的恶鬼被那人收拾得服帖,可怜巴巴地蹲在角落看着郁垒:
「你管管他啊。」
郁垒和我说的时候,我本以为那人是他,可听郁垒说要来杀我,我的期待又落空了。
毕竟如果是他回来了,总不至于要杀我。
「若是掀不起浪,就随他去吧。」
说要杀我的多了去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我没想到,这个从鬼蜮杀上来的恶灵,还真能到九重天门口。
这一日黄昏时分,天色晦暗,天际处乌云大有摧城之意。
乌云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九重天外层宫阙层层坍塌。
守卫们这才看清,远望去堆垛在天际的不是乌云,而是鬼蜮怨灵结成大军,浩浩荡荡奔袭九重天。
乌云翻涌,依稀可见挣扎的万鬼不甘地哀嚎着,却不得不听从为首那人的号令,抬着一驾黑气腾腾的轿辇,八方风动时掀起轿辇上层层魂幡,大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直到杀意与威压袭来,天边漏下一抹血色残阳,才看清为首那人的样子。
他一袭黑色斗篷,撑着手倚靠在那架黑气腾腾的轿辇上,黑色的兜帽遮住了眉眼,只见兜帽下似笑非笑的嘴角满是轻蔑。靴上插着一柄森白骨刃,匕首上血迹未干。
能驱役万鬼抬轿的恶灵,竟然还是个少年摸样?
守卫们剑拔弩张,问他话一律不答,那人只说一句:
「叫你们神君出来受死。」
司狱听闻异动,先一步到了,戒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擅闯九重天意欲何为?」
听到这个声音,那人讶异地抬起头。
兜帽下那张天真又邪气的半张脸,一笑先露出两颗无害的虎牙:
「好呀,老熟人。」
司狱显然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老熟人是什么意思。
「先杀了你!」
少年足下一点,杀意奔袭司狱面门而去。
司狱哪里肯吃亏?法器祭出,金色囚阵已成,劈头打下。
少年不躲,反迎身而上,只见他身形迅捷,抬手间眼前囚符碎成万点光华,他踏着足下万点金光,匕首发出渴血的轻吟,杀意裹挟着恨意擦过司狱的脖颈。
匕首的冷意叫司狱打了个冷战,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他是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所以下手尽是杀招,甚至根本不管司狱会不会伤到自己,几道罡风擦他小腿侧脸而过,任凭鲜血洇出,他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司狱的脖颈,盘算着如何将他一击毙命,叫擅于防守的司狱招架不住。
眼前少年宛如复仇的恶狼,不计代价,誓要咬破仇敌的喉管。
「疯子!」司狱被追击得狼狈不堪,暗啐一口。
一个照面三个回合,司狱发丝皆乱,重重倒在地上。
少年长腿不屑地踢开司狱手边的判官笔:
「千万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司魂躺在地上,少年这一俯首叫他看见了兜帽下那张脸。
眼瞧着自己仙生的走马灯亮起,司狱也不管上仙的偶像包袱,立马干嚎出声:
「若瑰!你管管啊!」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手中匕首一顿,立马咬牙道:
「你还敢提姐姐的名字!」
不待他下杀手,我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忙喝住他:
「玄鸦!」
听我唤这个名字,那个背影愣住,猛地回头。
残阳铺就一地血色,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时间刹那止住,兜帽下他的情绪难猜,只有手中微微颤抖的匕首泄露了心事。
天幕一半血色残阳,一半鬼气涌动,原本势同水火的红与黑,此刻竟然相安无事。
他一身黑衣,我一袭红裙。
我们相对站定,沉默如隔山海,思念汹涌呼啸。
「姐姐?」他松开手中司狱,缓缓站起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想迈出一步又忽然停下,手中骨刃指着我,自嘲道,「是假的吧,又是骗我的幻境吧。」
他大约吃过很多苦,顷刻又是戒备的姿态。
「笨乌鸦。」我的眼泪一点点漫上来,「连我也认不出了吗?」
听我这么说,他只是迟疑,犹豫着不敢上前。
手中匕首却慢慢放下了。
见我噙着泪光奔向他,他眼中挣扎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一笑也像是认了命:
「果然不管几次,我都会上当。」
他接住了我,兜帽在我扑入他怀中时飞起,露出帽下那张乖戾嚣张的脸。
千万年的光阴将他打磨得更加锋利桀骜。
红眸鲜艳如鸽血,似乎沾染了鬼蜮的魂力更显邪气,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他还是那副天真狡黠的少年模样。
……等等,他眼下的伤疤?
眼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横贯鼻梁,再往上一分恐怕就要伤及眼睛。
不待我诘问,他只紧紧抱住我的腰,埋在我脖颈的闷闷地说:
「姐姐,我好想你。」
我的脖颈感觉到微微的潮意,意识到我是真的,他委屈地跟我抱怨:
「我不是没认出姐姐。」
「是在度朔下,有蛊惑人心的魑魅,他们会扮成你的样子,我上过很多次当,吃了一些亏。」
玄鸦最会嘴上逞强,他所说的一些,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多。
我心上一阵抽痛。
「……有没有人管管我?」身后司狱龇牙咧嘴地扶着腰,骂骂咧咧地起身。
九重天又传得沸沸扬扬,说神君魅力无边,一个照面就叫鬼蜮魔王拜倒在石榴裙下。
对于这些传闻我已经麻了,不想解释了。
是夜,玄鸦回了我瑰若殿。
月光铺陈一地皎洁,案边几瓣落花随着晚风吹到他衣摆,他也不拂去,只乖巧地坐在我面前,灯火照见他面上盈盈笑意。
「我看看伤口。」
玄鸦却别过头去:「哪有伤口?」
「脸上!」
「已经不疼了。」
见我生气,玄鸦扯了扯我的衣袖:
「真的不疼了。」
见我不理他,玄鸦反捉住我的手,讨好地凑上来:
「姐姐摸摸,就不疼了。」
他始终回避着我的盘问,在我冷着脸收回手时,他才开口告诉我度朔一别都发生了什么。
「鬼蜮里我的仇人很多,他们哄骗我说仙后杀了你,你坠入了鬼蜮深处。」
「你就信了?」我哭笑不得。
「我就信了。」玄鸦垂下头,闷着嗓子,「万一呢……」
我心被轻轻触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说你被鬼蜮深处的恶蛟掠走了,所以我和我哥商定了到鬼蜮底层去寻你,可是鬼蜮太深,层层都是恶鬼修罗,开始吃了一些苦头,后来也就好了。」
「脸上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听我这么问,玄鸦讪讪一笑。
「它们装成你的样子,我和我哥上了几次当。」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他仰头看着我,满眼都是讨好的笑意,「姐姐,我可以保护你了。」
像是怕我不信,他又炫耀战功一般喋喋不休说了许多:
「鬼蜮底那只恶蛟凶狠无比,也被我制服,我抽了他的脊骨作了匕首。」
「那些骗了我的魑魅也叫我一一收拾了!」
「从前欺负我的我都打回来了!」
见我沉默着,玄鸦以为我在生气,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我:
「……度朔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再也不会打不过他们了。」
笨乌鸦,我不担心这个。
「……不会再有什么让我们分开了。」
笨乌鸦,我知道以后不会分开了。
「不疼,真的不疼了,骗你是小狗。」
我只是难过,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见我不语,他小心翼翼地去瞧我的脸色,发现我眼泪一点点掉下来时,玄鸦慌了,忙七手八脚为我擦泪:
「我何止让别人吃了亏,我还一脚踹翻了九重天诱捕我的灯!」
等等……诱捕你的灯?
见我诧异,玄鸦挠挠头:
「那个灯……不是九重天用来诱捕我们的?当初我跟我哥一合计,觉得极有可能,所以我们想着我们先潜入鬼蜮深处打探清楚,等我们有实力了,再组建一支队伍回去为姐姐报仇。」
……原来一脚把我灯踹翻了是因为这个?
一时我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见我好歹止住了眼泪,玄鸦才放下心来,满眼期待:
「姐姐,现在可以摸摸我了吗?」
……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很乖,任我摸上伤口时也只笑着,像乖巧的狗狗。
这一道旧疤触目惊心,可想当初受伤时应该见了骨。
思念一点点铺陈开来,我的手慢慢描绘过他的眉眼,他只笑。
痛也好,害怕也好,无助也好,只要看到我,他总是努力笑着。
「不疼了。」
骗人,分明是疼的,还差一点就会伤到眼睛了。
「我只是吃了点苦头。」
也在说谎,分明提到过去他就皱起眉头。
……一定很疼的。
在我抽回手时,他先一步捉住了我的手:
「姐姐,别走……」
他收敛了见面时森森杀意,这个角度仰起头,那双眼中只有讨好渴求的意味。
灯下他鸦羽般的发丝柔顺地垂下,眼中的血色愈发深邃,我竟然不知只是抚摸伤口都可以叫暧昧陡然升温。
见我脸上温热,他一步步逼近:「姐姐,你问了我这么多,总算验明正身了?」
灯下看见他那双狡黠又邪气的眸子,和那一对看似无害的虎牙。
他只偏头看着我,我就知道危险逼近。
「但是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是假的?」
要我怎么证明?
「姐姐你还记得,当初怎么讨好我的吗?」
他一步步圈禁我,伺机捕猎。
「说不记得,就是假的。」
待我退无可退,背后贴上冰冷的墙壁,他将我圈在怀中,仰起一张无害的脸,笑得邪气:
「姐姐,要不要吻我?」
「说不定你会想起来。」
暧昧盛满,再一句情话就溢出。
灯辉摇曳,再一眼相思就泛滥。
他吻住了我,少年心事最难克制,思念如狂风骤雨忽至,谁也无法全身而退。
他衣摆那几瓣落花无辜,辗转过案上床榻,最后滚落在交错的十指中,与月光痴缠,一点点碾成散落星光。
他不过是强撑着装成司魂那种情场老手的样子,被舔到虎牙时分明会颤抖,连带着手都险些绷不住,下意识要去抓住我的衣裙,又后知后觉地收回。
于是一次次软红绕指,骨节泛白。
知我窥破他心思,他又恼怒又舍不得用力,只用虎牙不轻不重地咬在我脖颈一口。
然而在我看来报复不足,撒娇有余。
待到月光沉寂,他梦呓时仍然紧紧抱着我:
「姐姐。」
「我很想你。」
他紧紧皱着眉头,长睫尚有潮意。如果不是他突如其来的脆弱,我以为他真的如他表现得一般轻松,去一趟鬼蜮轻巧得宛如偷跑出去玩了一阵子。
他应该经历了许多,被迫成长了许多,所以提到过去时刻意轻描淡写,唯恐我愧疚不安。
「不会分开了。」
我轻轻拥住了他,他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开。
清晨醒来,他正瞧着我笑,见我睁开眼一刻不停地粘着我撒娇。
我好容易才从温柔乡中抽身,艰难地捡起衣服,艰难地收拾完毕,本想问他苍羽的事情,谁知就碰上如墨,如墨何等会看眼色,看着护食的玄鸦,只微微一怔。
兴许是觉得自己不像似卿那般贪婪,似卿生的一副墨绿眼瞳与司魂上仙很像,而自己虽然是替身,但是跟眼前这个乖戾小恶魔从头到尾都不像,再说自己向来安分守己,怎么也不会跟似卿一个下场。
如墨打定了主意,觉得避风头总是对的。
于是如墨打哈哈退了出去,玄鸦却摁住了他的手说:
「我送你。」
看玄鸦笑得越灿烂,我的头就越大。见我皱眉,玄鸦醋意几乎冲破我瑰若殿的屋顶:
「放心,姐姐旧爱,玄鸦知道轻重。」
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他们前脚才出门,后脚我就听见了骨刃出鞘的破空之音,那匕首大约是擦过了如墨面门钉在了墙上,玄鸦皮笑肉不笑道:
「仙君慢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以为玄鸦意识到了我不过是把如墨当成替身,就不会这么醋了,谁知只要我瞥了如墨一眼,玄鸦立马捂住心口,皱着眉头:
「姐姐,这里疼。」
总之,不是胸口疼就是头疼,若是细问起来他也说不出个大概,只垂下眼:
「大约是从前在鬼蜮留下的后遗症。」
幼稚鬼。
我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办,除了惯着他,还能怎么办?
司音的事情出来后,我一早就想惩处了如墨,可谁知玄鸦这种乖戾叛逆少年怎么会跟单纯木讷的司音玩到一起去,玄鸦只说打发了他太便宜了些,他与司音明枪暗箭叫如墨吃了不少闷亏。
冤有头债有主,也就随他们去了。
但是我迟迟没等来苍羽的消息。
玄鸦睡着了就是睡着了,也并没有我希冀的那人出现。
玄鸦何等聪明,猜出了我的心思,只吞吞吐吐:
「他……他受了伤,正需要修养,可能一时不能见你。」
玄鸦真是不擅长撒谎,他一撒谎就不由自主躲避我的目光。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苍羽并不想见我。
毕竟当初我把他害成这样,被同族背弃,从高处跌下,落入泥潭。
「我们不提他好不好?」见我低沉,玄鸦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角,「他又不好……」
我摇摇头。
不,他很好。
「姐姐,你不讨厌他了?」
我从来没讨厌过他,甚至……很想他。
见我沉默,玄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尴尬道:
「他……伤好了应该就回来了。」
我知道玄鸦不过是安慰我,他不会回来了,我把他害成这样,他大概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虽然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但是再想起来还是觉得难过。
从上次说了苍羽的事情后,玄鸦变得很奇怪,但是我一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兴许是和司音走得近了,玄鸦学来许多婉转的心思。
月夜时,他会抱着一束萤花站在我瑰若殿的桃树下。
这是长在度朔山的萤花,花瓣晶莹剔透,微风一吹带起花粉如点点萤火,所以叫萤花。
见我一袭睡裙,含笑靠在门框边看他,他先我一步别过头去,笨拙地把花递到我面前:「给你。」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五彩斑斓的石头,像极了妖丹。它们串在桃树上,风一吹时叮咚作响,引我侧目。
我偏过头去看他,比风铃更慌乱的是他的眼神,闪烁着不敢看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打的什么心思?」
他面上微热,长睫垂下:
「……是想讨好你。」
我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在一个月色很美的晚上,我拉住了他的衣摆。
在他诧异回头看我时,我踮脚吻住了他。
像是被这一吻砸懵了,玄鸦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犹豫着拥住了我的腰。
他才沉溺,我却抽身,止住了这个吻。
他愣愣地看着我,血色眼眸满是迷茫,艰难地开了口:
「……姐姐?」
呵,这要是玄鸦,我把我的头打包送给司缘。
苍羽啊,你真是九重天第一大傲娇。
还装成了玄鸦的样子,笑死,根本不像。
玄鸦狡黠邪气,他行动却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稳,再说,玄鸦什么时候会偷偷看我?
他向来都是大剌剌地仰起脸冲我笑,冲我撒娇,毫不掩饰眼中的情绪。
要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啊!
不是只喊姐姐就像了的!
……等等,他为什么要装成玄鸦?
……难道他也像我一样,以为我讨厌他?
他却没有察觉到我的疑心,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今天是度朔山上的花儿,明天是千寒潭底下的奇石,虽说知道雄鸟求偶的本性是叼来稀奇古怪,色彩斑斓的东西讨好对方,但我猜他背后的狗头军师一定跑不了一个司缘。
他按捺得住,我却渐渐失了耐心,终于这天无星无月,正适合下套诱捕,于是在他送完花后,我拉住了他的衣摆,仰头冲他笑得羞涩:
「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说了今晚陪我。」
听我这么说,他面上有一丝慌乱,旋即假装镇定:
「记得。」
你记得个鬼,我从来没说过。
酒已摆上,他僵着身子,与我一杯杯对饮。
我喝的并不多,只看着他架不住我推辞,一杯杯饮下。
他极力保持着清醒,却架不住九重天酿酒第一家——司魂的手艺。
终于在他面上看见一丝潮红,于是我报复心起,慢慢贴近他。
灯火摇曳,气氛太好,他痴痴望进我眼瞳,情不自禁抚上我侧脸。
眼瞧着猎物一步步逼近,我捉住他的衣摆,仰起头唤他的名字:
「玄鸦……」
听我这么叫他的名字,苍羽身子僵住,兴许是不想骗我,兴许是不想成为旁人的替代,他挣扎着推开了我。
「……是讨厌我了吗?」
见我低落,他心有不忍,又凑近不敢引火,只哑着嗓子:
「姐姐,我……」
「你还要喊我姐姐吗?」我抬起眼,在他错愕的眼中看见一个分明清醒的自己,「苍羽?」
听我这般唤他,他瞳孔骤然颤动,仍认着死理:
「姐姐,我……」
「好啊。」
果然还是讨厌我?不然怎么咬死不肯承认?
我作态转身就走,却不期然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头埋在我颈窝,发丝垂下,弄得我脖颈微微发痒,他低沉着声音,闷声道:
「……我不是要骗你。」
「……我是怕你不要我。」
真是要命了。
这一句害怕叫我的心如蓬松蜜糖骤然塌下一块,像是小兽轻轻舔舐过糖纸一角,心一点点融化。
「……不要也没关系。」
「……再让我抱一会就好。」
见过冷峻的他,高高在上的他,唯独没见过这般卑微委屈的他。
我又不争气地心软了,准备好的诘问统统抛诸脑后。
我要转身,他却沉默,执拗地不松手。
「我不走。」
确认我不是在骗他,苍羽犹豫着松开手。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就看见他长睫微垂,那双金色眼瞳也蒙上一层暧昧不明的阴翳。
「……对不起。」
「错哪了?」
「不该装成玄鸦的样子来骗你。」
「不是这个。」
「……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他向来是这样的,只会将错归咎于自己。
无人察觉那个表面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战神苍羽,其实有一颗脆弱敏感的心,曾渴望温暖又被一次次拒绝,索性装成了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他应该很早就回来了,否则那柄猎妖不会无故消失在度朔,我也不知他在暗中默默等待了多久,甚至是否在我不曾察觉的细微处试探了几次。
我叹了口气,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我一直在等你。」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只一句就够叫雪山坍塌。
火光跳跃,我们眼中只映着彼此,他眼中金色如潺潺溪流下熠熠生辉的曜石,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也不需要反应过来了。
因为我已经先他一步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身子一滞,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拥住了我,确认我在,他才一点点收紧手臂,像是确认失而复得的宝藏重新回到了怀中。
这个没有隔阂和猜疑的相拥,我等了太久,久到骤然袭来时,眼角湿润。
这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想象中的相认。
察觉到我眼角泛红,他歉疚地开口:「怪我没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我听玄鸦说,你们在鬼蜮吃了一些苦。」
他受的伤应该只会比玄鸦更多。
「他受伤了你会难过,我有尽力保护好他了。」
……真是笨蛋。
「……你受伤,我也会难过。」
听到我这么说,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欣喜。
「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以为比起我,你更想看到他。」
行吧,不仅是个傲娇还是个自卑小可怜。
「让我看看伤口。」
衣衫褪去,烛光照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狰狞的伤口。我坐在他怀里,一一细细抚过,见我眼中黯然,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语气认真:
「不疼的。」
见我自责,苍羽不自然地扯过衣服遮住上身,别过头去:
「……你别自责,跟你没关系。」
行吧,傲娇归傲娇,说话还是这么直,直得气人。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愧疚。」
「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叫我不必愧疚,但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像是要极力和我撇清关系。
见我表情难辨,兴许是觉得心思宣之于口总是太容易误解,他索性沉默,只吻上我。
他是不惯接吻的,所以本来主动的是他,被我欺身压制住的也是他。
他不像司魂那样熟稔,也不像玄鸦那样狡黠,被衣裙困住后,他只在我耳边哑着嗓子,热气袭上我的耳廓:
「……教教我。」
引山洪决堤,一句话就够了。
他掌心粗粝,抚上我的皮肤叫我战栗。
看见衣裙和月光一般柔弱无骨铺陈一地,见我在软红中仰着头讨好,他眼中沉色一点点收紧。
他本意只是吻住我,给予短暂恩赐,却被我拉着坠入深渊。
他没想到我仰头,没看出我眼中佯作哀求,还以为我真的无害,却不想一步步沉沦,一点点被欲望吞噬。
这一个吻本来点到为止,他想抽身。
却被我勾住了脖子,封住了退路。
「……你难道不喜欢?」
似有一团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法思考,无法回答,可是答案显而易见。
他喜欢。
见不得他高高在上,见不得他镇定自若,于是我渎神一般,将他一次次从云端拉下,见他颤抖着轻叹,听他压抑着凌乱的喘息。
他红着脸,不自然地帮我拢上衣服,那一团软红却理不出什么头绪,末了只是徒劳地披在肩上。
他哪里敢乱看,只垂着眼睛。
我坐在他腿上,灯下看他。
毕竟是战神,体格与我不可同语,我坐在他腿上尚且小小一只。
「……摸摸。」
见我撒娇,他认命地低下头,任我摸上他的眉眼。
兴许是我摸得久了,兴许是觉得憋屈,他轻轻别过头去。
见我诧异,他忙着解释道:
「……会痒。」
见我面色不改,似乎怕我不快,他捉住我的手闷闷地说:
「……你摸吧,我忍着。」
「为什么要忍着?」
言语太暧昧,也不怪我使坏,是调戏他真是太有趣。
说的明明只是摸眼睛这么清清白白一件事,他又无端局促起来,然而面上强装着镇定。
看他冷峻面容,若不是耳尖泛红,我还真以为他改了性子,镇定自若。
「是不是觉得很委屈?栽在我手上?」我生了一点促狭心思,调侃他。
我以为我在渎神,殊不知他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我,眼中金色因专注更显深邃:
「不委屈。」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这样了。」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这样了。
这句话轻轻敲击着我的心。
他向来沉默内敛,若是再多说一句就叫他局促。
他不会像司魂那样戏谑,也没办法像玄鸦一样毫不掩饰地说姐姐我喜欢你,他哪怕滔天爱意掩藏不住,也只会将我护在身后说一句别怕。
该如何解释这种心动?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你在捕猎,其实他一早就沦陷。
嘴巴在逞强,心已经乖乖投降。
动了情的战神大人,真是一举一动都可爱得叫人心颤。
晨起时,他认真地为我系着衣裙,这衣裙复杂,他一次就记住了,见我愣住,他红着耳根只小声说:「要学着对你好。」;他为我画额间花钿,见我诧异他为何画得这般好,他红着脸解释:「从前在鬼蜮,没事的时候练过。」。
想到那个让妖魔闻风丧胆的苍羽,竟然会在背地里偷偷琢磨着画一朵小桃花。
……救命,他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正沉溺温柔乡时,就看见司魂拎着骂骂咧咧的玄鸦后脖颈,一进门就把他丢在地上:
「若瑰,你管管他!」
「你看他把司音教成什么样了!」
我才知道玄鸦从坠下鬼蜮后就与他分开了,二人可以不再共用一副躯体。
也是苍羽怕我不想见他,所以只藏匿暗处默默守着,上次听我和玄鸦提起他,他才有勇气试探。
当然狗头军师跑不了一个司缘和玄鸦,只是我没想到司魂也出了主意。
如墨自从被玄鸦警告过以后,收敛了少年心性那面,他打量着司魂这个人精老狐狸不好招惹,玄鸦人狠话不多的少年他也玩不过,后来看见冷峻沉默的苍羽,大约觉得他可以笼络。
然而曾经震慑三界的苍羽战神是何人?
只一个凌厉眼神就叫如墨哆嗦着嘴,颤巍巍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么凶?」我调侃。
「他不好。」
苍羽眼神太认真,我以为他要说出许多如墨品行不端,不宜相处之类的话,谁知他别过头去,小声说了一句:
「他想跟我抢你。」
我忍不住捂住胸口,暗自感慨:救命啊,冰山撒起娇真是能要了人的命。
无关人等退散,一切重回正轨,日子也确实如司魂所说,过得热闹。
我没想到司魂竟然和苍羽惺惺相惜,从一开始为他出谋划策到现在能对坐饮酒相安无事,只是二人相处时气氛沉默,叫司缘宛如身处修罗场,坐立难安。
只是玄鸦所到之处必然掀起风浪,他与苍羽还好,只故作大方地说我不跟自己计较,然而对上司魂时,不是他被司魂揪住后颈丢来告状,就是司魂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咬牙切齿说自己早晚得做一件鸦毛披风。
一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从前分离时所想过的日子慢慢捋来,我记得我们要春天摘花酿酒,夏日躲在蓊郁下贪凉,秋日摘果子,冬日……冬日怎么也想不出要做什么。
司魂直摇头,只说冬日太冷,不宜出行,不如冬眠。
玄鸦嘲讽他病歪歪的身子,二人又少不了叫嚣着要一较高下。说来也有趣,司魂与苍羽相处尚好,唯独对上玄鸦,司魂云淡风轻的笑容就会出现一丝丝裂痕。
终于在司魂头上被啄出两个包,抽搐着嘴角险些绷不住仙人姿态,玄鸦被扯下两根乌鸦毛的三个回合后,他们意见达成了一致:
第一个冬日要先补上从前那些,留我在度朔独自看雪的日子。
他们自觉亏欠我千万年孤单的岁月,设法补偿。
从前生命漫长到像是诅咒,如今我却庆幸时间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我们慢慢想新的名字,也足够我们去度朔看千万场雪,一点点落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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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2 13: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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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折她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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