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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中的他:名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772 更新:2026-06-08 14:16:59

心中的他:名片

心中的他:我在孤儿院渐渐长大

从 1998 年到 2000 年,陈若离在她步入成年之前的几年里,首先付出了感情的代价。和许多孩子一样,在那个敏感、薄脆的年岁里,他们最后一次被称作孩子,并且总是饱受打击,他们或者会因为伤口太疼而妥协,或者会因为愤懑而让自身的信仰更加坚固。无论方向是正是负,都对本有的心性产生更深刻的影响,直至成为一生烙印。

对陈若离而言尤为如此。

1998 年 4 月,她的童年玩伴朱大虎在乌黑的池塘里淹死,陈若离只有一次和哥哥陈若生旧事重提。那是朱大虎死去一年以后的 4 月。只不过,那一天并不是死者的忌日。

「哥,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天,14 岁的妹妹和 17 岁的哥哥结伴在草场一边散步,一边给野猫喂食。朱大虎意外身亡以后,陈若生兄妹又一次受到福利院孩子们的集体排斥,他们又一次只能相互依靠。这和他们后来的人生如出一辙:每经历一次磨难,都让他们两兄妹更紧密地牵绊在一起。

「不知道。」陈若生把从打工的面包店带回来的碎梅干一股脑倒在草地上,他的动作太大,已经靠近进食的几只小猫,不由自主缩了缩身体。

陈若离知道她哥哥知道。那天是 4 月 18 日日,陈妈妈的生日。

陈若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

「陈妈妈去年是同一天离开的福利院。」

陈若生一言不发。1998 年 4 月 18 日日,陈妈妈提着一只编织袋,一瘸一拐离开嘉兴福利院。院长董小萍向她宣布解雇决定时本来想让她过几天再离院,但陈妈妈执意选在自己生日那天走。陈若生兄妹并肩站在宿舍楼的一角,透过挂了半张蜘蛛网的窗户,目送她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和围墙,走过茂密的林荫道,直至消失不见。那个时候,两兄妹也是一言不发。

原本陈若生兄妹以为陈妈妈只是赌气,后来才意识到她刻意为之,是要让他们两兄妹永远记得那一天。

陈若离故作平静说:「哥,我只是想谢谢你。我知道你赶走那个人,是为我抱不平。」

在朱大虎死去的前一天,陈若离被他的追求者蔡湘湘推入池塘。陈若离独自在池水里扑腾,爬起,尽管她知道眼前还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人是陈妈妈。陈妈妈离开后,她的哥哥奔跑过来,但陈若离已经满不在乎抖着身上的水。

哥哥平淡说了一句:「回去换衣服。」

妹妹应道:「嗯。」

后来陈妈妈被哥哥设计逼走,陈若离心里比谁都解恨。

其实陈若离对陈妈妈的感情并不比她哥哥浅薄。住进嘉兴福利院的时候,她不过 8 岁,她和她的哥哥,以及和所有孩子一样,都渴盼长辈的关注和爱护。只不过她的性格更骄傲,是以更善于伪装。陈妈妈喜欢绿色,所以她每次画画都用绿色的笔,一圈一圈画出大块的绿色。她等待着陈妈妈蹲下来问她,小若离,这么多水彩笔为什么你只用绿色这一支,这时她可以回答,哦,是吗,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喜欢绿色。但陈妈妈始终没有问她这个问题。后来福利院给孩子们分发捐赠的衣服,陈若离就直接说,请问有绿色的裙子吗,我很喜欢绿色……

不过,陈若离并非习惯于妥协的孩子。不久她就知道陈妈妈不喜欢她,尽管她不明白原因。再后来,陈妈妈对她的诸般欺辱她都默记在心。但她始终坚持喜欢绿色。

「我喜欢绿色,和那个人无关。」前半句陈若离对别人说,后半句则对自己说。

陈若生和陈妈妈决裂后,拒绝一切绿色。陈若离的抗议方式和她的哥哥相反。

因为哥哥一言不发丢下猫食向前走,陈若离急忙从后面追上来。

「哥,你不要在意!其实那个人罪有应当——那天晚上,我看见值班室亮了灯。」

陈若生霍然停下脚步,「你说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大虎溜出房间时我听见了,所以我趴在窗台向下看。」

「你看见……朱大虎离开宿舍楼?」

「从窗台望不见宿舍门口,但是我能听见,而且值班室能看见。大虎刚跑出去,值班室的灯就亮了。」陈若离对她哥哥说,「其实陈妈妈醒着,她知道大虎半夜溜出去。所以她承担责任并不冤枉。所以你不要在意,你没有做错。」

陈若离拉她哥哥的手,但对方把手抽了回来。她抬头望,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如纸。

「哥,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她的兄长直至临终才告诉她答案。

这场对话结束没不久,陈若生搬出了福利院。那之前,他在面包店当学徒,每周回福利院住三个晚上,但后来他一天都不想再回来。每当经过已经换了人的值班室,他都浑身颤抖,难以忍受。他在一家外贸工厂找了包食宿的工作,向院长提出离院的申请。他满 16 岁以后继续留院住宿本来就是争取所来,所以要搬走院长也没有理由反对。

「也好,你已经 17 岁了。」院长语重心长说,「你要照顾好自己,陈妈妈一直很关心你。你申请留院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专门为你说话。你以后多去看看她。」

这句话进一步让他落荒而逃。

「我要搬出去住了,厂里要打卡考勤,很严格。」

陈若生如是告诉陈若离这个决定。

「我要全力以赴地好好工作,这样才能早日把你接走。我们两个人一起住,谁也不会打扰我们,谁也不会欺负我们。」

像小时候一样,他用手掌大剌剌按着妹妹的头,然后又温柔地抚摸。但这种温柔没有全部传达到妹妹心间。

从陈若生到面包店打工开始,陈若离就和她的哥哥聚少离多。哥哥回来的日子,她总是丢开盲杖,或跟在哥哥身后,或牵着哥哥的手。哥哥离院以后,她只得重新捡起盲杖,独自一人沿着福利院的围墙行走。

她总会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但她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兄长回来探望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心中的孤独越来越沉重的现实。

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渐渐长大了。哥哥长大就有了自己的世界;而她长大了,哥哥再没有义务保护她。

她之所以得出这个答案,是因为她的哥哥说过他们会长大,而她进一步坚信这个答案,是因为另一个她所爱之人也说出同样的话。

「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但是有一天,他也要娶妻生子吧?他会有自己的家……」

「我不听我不听!」女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接着,随着公益实习活动的结束,他也走了。走的时候,陈若离没去送他。

「应该是幻灭和渴求各占一半吧。」陈若离在狱中苦笑着对我说,「无论是从出生第一眼就看见的哥哥,还是从天而降匆匆一见的爱慕对象,他们无一例外都被背向我远走,所以我既恐慌又怨恨,既幻灭又渴求。就是这种幻灭和渴求蒙住了我的眼睛。」

2001 年 3 月,16 岁的陈若离背着半人高的背囊,冒着瓢泼的大雨翻过围墙,独自离开嘉兴福利院。她在走过木桥时滑下山涧,被奔腾的洪流带往远方,但双眼却失去光明。

不过,尽管晚到一步,陈若离心中的他们都没有走远。脚步声在倒数归零前传来。

和每一次一样,那熟悉的足音不离不弃地疾奔着,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廓和心脏。俯卧在河边的女孩被抱起。

陈若离恐惧地扯住对方,「哥……你不要丢下我……」

为了抱紧哥哥,陈若离从此将自己的眼睛蒙起。

2005 年 5 月 23 日,陈若生坐在妹妹陈若离的床侧。他伸手摸她的额头,估计有 39 度。烧退一点了,不至于像前几天一样如开水般滚烫。

但不能掉以轻心。由炎症引起的发烧每次都反反复复,尤其在半夜体温会突然飙升,直达危及生命的数值。总之,一天还在发炎,就一天无法让人安心。

躺在床上的女孩双目紧闭,从眼睑到眼眶形成红彤彤的椭圆,皮肤浮肿发亮,像两枚雏熟的樱桃。

炎症没有一点消褪的迹象。

陈若生心头萦绕着不祥之感。几年来,妹妹的眼睛急性感染的频率日渐增多,而且每次情况都十分糟糕。但没有一次的高烧程度能和这次相比。接连几天,陈若生在妹妹的榻侧寸步不离,直至今天才抽空到福利院走了一趟。一开始,陈若生以为是此前大半个月妹妹昼夜照顾受伤的他,身体太过疲惫而病倒,但现在不安却在扩大。陈若生隐约感到妹妹这次的感染非同寻常,但没有立刻就医。事实上,他早有无以名状的宿命般的预感,但正因如此才不肯相信,进而生出顽抗的心情。这个时候,他不禁心生后悔,担心因为自己的怯弱耽误了妹妹的病情。

如果到晚上还不退烧,就去医院。他暗自下定决心。

「哥……」

妹妹转醒过来,对她的兄长发出轻声的呼唤。

「你回来了?」

陈若生打算回答,一瞬间却觉得喉咙深处伸出冰冷的钢铁般的爪,将肌肉、血管和神经死死钳住。一阵强烈的恐慌直插心脏。

「嗯……」

他牙关紧闭,用尽全力发出答应声。所幸的是,喉肌痉挛的剧痛渐渐褪却了。

「那就好,我今天也感觉好多了。」

陈若离将手伸出被窝,陈若生抬手握住。他仍旧张不开口,静静等待呛咳的冲动过去。

「哥,我想听你唱歌了。」

陈若生感到自己脸上呈现苦笑,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面肌痉挛的原因。

「啊,对不起——」妹妹收回了自己的愿望,「你的嗓子是不是还在疼?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

「我没事。」喉咙的沉重阀门扭开了,痉挛在远去。

陈若离的眼睛蓦然涌出泪水。

「啧,干什么呀!」陈若生慌忙找消过毒的棉布,泪水会让妹妹的眼睛刺疼。

「对不起,不知怎么的,听到哥哥的声音我就忍不住哭,对不起……」

「哎,破铜锣一样的声音吓到你了。」

放在床头的棉布已经用光,陈若生想起身去取,但妹妹用力拉住了他。

陈若生说:「别哭,没事。」

「我不哭了。」陈若离拉住哥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果然止住了,「无论哥哥的声音变成什么样,我都一样喜欢。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只要我能闻到你的味道就好。」

陈若离将脸庞埋进哥哥的手掌,像一只小鹿用鼻子的尖端一遍又一遍接触,但手上的力气在慢慢减弱。

陈若生俯身轻吻妹妹的额头,却碰到一片滚烫,这让他发现妹妹的体温开始簌簌上升。妹妹仍旧握住他的手,但意识陷入迷离。

房间里的光线从昏黄变得黯淡,太阳已经沉沉落下。

陈若生呼喊了几次妹妹的名字,陈若离没有回应,他急忙将妹妹从床上抱起。但下一秒,他几乎跪倒在地。大腿和后背传来撕裂一切的疼痛,这让他的躯干收缩、扭曲,坚硬如板,陈若生觉得自己被绑在了十字架上。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兄妹两人一急一缓的呼吸。

良久,陈若生将妹妹稳稳放下。他跌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发硬的脖子,用细长的手指将长头发拨至脑后。然后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张薄薄的名片,握在手中。

六天后,林乙双坐在自己公寓的床侧,望着躺在床上的病人。病人的名字叫陈若生,他的眼窝绑了层层绷带,肌肤呈现紫青色,呼吸一阵急促剧烈,一阵又细弱无声。林乙双摸病人的手足,硬如磐石的状态略有舒缓,但背部仍然强直,像一张绷紧了弦的弓。药物已经开始迅速失效,即便再强行增加药剂量,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下一次的强烈抽搐。如果不能在短时间里缓解咽喉的痉挛,窒息的概率就很高了。何况还有肺部功能衰竭和心脏骤停的风险。病人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林乙双想起 5 年前初见陈若生的场景。一家外贸工厂有十几个工人因为出现疑似食物中毒的症状而被送进医院,林乙双跟着自己的导师去帮忙。一个领头的工人和厂方的代表直接在医院大堂干架,急诊室里一度兵荒马乱。一个工人把护士的托盘打翻在地,林乙双说了对方两句,那工人光着膀子,直接一拳抡过来。拳头没打中林乙双,有人把他推了开去。

「别把火撒在医生身上,有话就说话。」

林乙双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穿着汗衫的年轻人,心里莫名跳动了一下。

「陈若生就你能,你要站队是不是,龙哥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光膀子的工人放了几句狠话,但最终不敢再动手。事情平息下来后,林乙双走到医院门外歇口气,看见那个帮他挡拳头的年轻工人正靠着墙角抽烟,对方和他年龄相当。没多想,他举步走上前。

「刚才谢谢你!」他首先道谢,然后发问,「你叫陈若生吗?你会不会认识陈若离?」

那时候,陈若生很惊奇为什么林乙双会一猜就中。

陈若生问:「我们两兄妹长得不像吧?若离比我好看多了。」

林乙双答道:「我也说不清,总之一瞬间就觉得你是若离的哥哥。」

两人握了个手,此后从无联系。陈若生也没有告诉他的妹妹,自己有一天见过一个与她相识的人。直到 5 个月后的一天,陈若生打电话到医院来,指名要找林乙双。

那时候,林乙双还没从医学院毕业,但恰好在医院实习,恰好能接到那个电话。

「不好意思了,有个事找你帮忙。」

「你说,你听上去不大好。」

陈若生的声音原本清澈而有力,这让林乙双印象深刻,但那时在电话里却显得虚弱艰难。

「我没事……我想麻烦你去嘉兴福利院看看若离,明天去就行。」

「若离有什么事?」

「没事……我本来答应她明天去接她,但临时有事走不开……麻烦你和她说一声,等我两天……抱歉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

后来陈若生拖着身体赶到陈若离入住的医院,在距离病房很远的地方,用手肘把林乙双顶在走廊的墙角上。

「你对若离干了什么!」他问林乙双。

林乙双说:「对不起,因为若离一直喊你的名字,我没说出口你还没来的话……」

陈若生说:「你给我滚出去!」

一年后,陈若生背着高烧不退的妹妹到医院看病,入院手续办完后,他在茶水间碰见林乙双。陈若生脸色铁青,但一句话没有说,转身离开。

到了第三次在医院碰见林乙双,陈若生就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2005 年 5 月 1 日,陈若生在垃圾场被铁枝刺穿大腿,在暴雨中他喘着粗气对妹妹说:「到家旁边的红十字会医院,我们常去那家。」

5 月 23 日晚上,陈若生第一次直接给林乙双打了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手抄在一张名片上,两人某一次在医院碰见时林乙双将名片递给陈若生,陈若生一言不发转身走开,但把名片揣进了口袋。

「不好意思了,有个事找你帮忙。」陈若生在电话里说。

在此之前几天,他们还在医院见过一次面。林乙双大惊失色地要求陈若生立刻住院,但陈若生平淡说:「你先别嚷嚷,我们到医院外面说话。」

在医院外墙无人的草地上,陈若生问林乙双,按照他的情况能治好的概率有多少。

「你别说好听的话,耽误了就是耽误了,怪我自己,我也不用你承担责任。」

「现在立刻住院治疗,痊愈的概率很高,你现在只是声带受损,肺部感染……」

「我说了别说好听的话,告诉我概率。」

林乙双说:「40%。」

「后遗症呢?」

「声带可能很难痊愈,另外不排除造成运动能力障碍……」

「我知道了,让我想几天。」

「不行!现在就住院,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我说了,让我想几天!」

这几天之后就是 5 月 23 日。

林乙双赶到陈若生家,把因为眼角膜急性感染引起高烧,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陈若离送到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

陈若生说:「本来我想自己送若离去医院,但突然没了力气……抱歉了,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

林乙双急匆匆将陈若离抱进车后座,回过头来把陈若生也扶上车。

陈若生说:「去大医院吧,最好的医院。」

林乙双说:「对,你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

陈若生说:「不,先给若离治疗。把我的眼睛移植给她。」

林乙双说:「你发什么疯!」

陈若生说:「赶紧开车啊!」因为心情激动,他开始浑身猛烈痉挛。

林乙双把两个病人送到医院,陈若生说:「等等,不要用我和若离的真名入院,我不想若离知道……」

林乙双没有和病人争辩,用陈白霜和陈月季的名字给两人办了入院手续。等把两人分别送入不同科室的病房里,他回到陈若生的病床边,继续未结束的争辩。

陈若生说:「你搞什么,为什么用白霜这个名字,若离以后一看就知道是我!」

林乙双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医生给你打针?」

陈若生说:「现在先不用打,我现在好多了。迟一些再说。」

林乙双说:「迟?迟到什么时候?」

陈若生说:「等我把眼睛移植给若离再说。破伤风的抗毒素可能会引起过敏,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查过了。」

林乙双说:「你忘记了!若离的眼睛在 5 年前就有了诊断,她是心因性失明,哪怕你把角膜移植给她也没有用!」

陈若生说:「胡扯,我妹妹没有精神病!」

病人又抽搐了一阵,但在林乙双喊医生之前就平复了。

林乙双悲从中来,对病床上的人说:「都是我的错……5 年前是我对若离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刺激了她。」

陈若生说:「不关你的事,有错也是我的错。我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何况我说过了,若离没有精神病,移植手术一定能够成功!」

林乙双改变策略说:「哪怕你一定要这么做,也等把自己的病治好再说。」

陈若生说:「不,来不及的。死了就没戏唱了。」

林乙双说:「谁说你会死……哪怕真有这种风险,那时候再进行角膜移植也来得及……」

陈若生说:「你到底是不是医生?死于破伤风症的人,会因为肌肉痉挛导致眼球血管充血,眼角膜也没法用了。」

林乙双说:「若离不会同意的!而且,她现在眼睛发炎很严重,哪怕动手术,也要等炎症大致消褪才可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治疗,别的不要想。」

陈若生沉默片刻,说:「那只能麻烦你了。」

林乙双说:「嗯,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们,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陈若生说:「不是这回事。让若离答应动手术的事,就麻烦你了。」

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这件事你自己和若离说,你看她会不会同意!」

陈若生说:「嗯,我没能力和她说了。我现在不能乱动,一动就会抽筋,眼球就会充血。所以在等若离眼睛炎症消退的几天里,麻烦你去照顾她。最好日夜不离地照顾她,让她觉得你身体健康如常。」

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

陈若生说:「就是告诉若离,刚好有适合的捐献者可以把眼角膜移植给她。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同意签名动手术了。」

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

陈若生说:「抱歉,请你代替我和若离说这件事。幸好若离现在精神状态欠佳,加上我的声音最近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

陈若生说:「你可以做到的,5 年前你就做到了。」

躺在公寓床上的病人微微颤动了一下,林乙双电击般站立,走近床沿。

直至三天前,病人仍旧坚持拒绝使用抗毒药物,当下再用药已经收效甚微。而他在两天前选择出院。

「我不能呆在医院里,假如……若离会知道的。」

他的妹妹在三天前已经完成了手术。

林乙双觉得那个病人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生命的能量,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哦……你在……若离挺好吧?」

陈若生的声音像一张旧报纸,残碎,但平静。他早有经验了,一旦情绪激动,就会引发不可控的肌肉痉挛,从脖子到足踝仿佛被绞绑在十字架上。

所以林乙双尽量表现得和对方一样平静。

「今天可以下床了。再过三天,可以解纱布试试感光。」

「嗯,那挺好。」

「若离出院的时候,你要争取去接她。」

「嗯,我争取。有个事我想了一下,以防万一。」

「你最好少说话,如果引起咽喉抽搐会很麻烦。」

「假如若离仍旧看不见,还得麻烦你照顾她一段时间。」

「若离一定能看见的,你们两兄妹的配型很完美,手术很成功。」

「我说以防万一,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照顾她。」

「没有以防万一!她是你的妹妹,你自己照顾她!这是你的责任!」

多年以后,林乙双已经记不清当时和陈若生争辩的全部过程,他只记得只字片语。何况,那些只字片语也不过是第三者的想象,一如那些日记本里所记载的故事。但是,那些只字片语确曾让他情绪决堤。

「不能让若离知道我的情况的,你忘了吗,她患有心因性失明。这件事主要是若离自己的责任,其次是我的责任,或许你也有责任,我们不争论了。只不过,既然是心因性失明,就有回复光明的可能。我把自己的眼睛给她,是要换取这个奇迹,我也好,你也好,都没有权利剥夺这个奇迹。所以你不能告诉她这双眼睛来自我,她会舍不得,也放不下。我的病历资料,包括之前我在你任职的那家医院做过一次角膜配型检查,若离的资料也在里面,当时没仔细考虑,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抹掉,没办法就算了。算了,不谈奇迹。但从今以后,起码她的眼睛不会动不动就红肿,想哭也哭不尽情。若离原来身体很好,灵巧得像森林里的小鹿,今后哪怕看不见,她也能够照顾好自己,大步前往她想去的地方。她是一个特别神奇,特别能干的女孩,你不用为她担心……算了,或许人生一辈子总有一次会不遵守承诺,我收回我的话。我说我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但现在我要把责任推卸给你。抱歉了,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麻烦你照顾若离,代替我,起码在她仍旧有需要的时候。」

林乙双泪如雨下,跪在床沿。

「我做不到啊——我无法代替你,我和你根本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我比你高,脸型和你不一样,发型也和你不一样……」

在过后的一天,或者两天,陈若生的身躯完成了他留在人间的使命。林乙双或许曾考虑将陈若生的身躯安放在故乡山上的那个山洞里,或许因为更谨慎的考虑最终没有实行。其后的 8 年里,他仅仅保留着对方的指纹,也带着对方的灵魂,两人共同陪伴他们的所爱之人在微光里前行。有时候被罪疚和怯懦阻拦脚步,但爱的光芒始终比前者更多一些。而在林乙双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将陈若生的指纹遍洒家的每一个角落,戴上指套在声音清脆的键盘上来回敲打,藉此证明一路同行紧紧相连的,自始自终有三个人。

当然,支持林乙双执着前行的,除了他所爱之人的真情,还有他所敬重的人犹如神谕般的话语,这给了他无穷的信念的力量。

「你可以做得到,很久以前你就做到了。我们两兄妹很少拥抱,若离也从来不会像一个盲人般仔细抚摸我的脸,我们只是手牵着手。而你的手和我的像,手指长,手心发热,第一次和你握手时我就发现了。只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若离从来不丈量别人的身高和胖瘦,她也不屑于通过声音、脚步和手掌的纹理分辨人,她说这些通通可以伪装。只有一样东西无法伪装,而且无人相同,这让若离能在茫茫人海里分辨出她心中的人。若离最灵敏的不是听觉,也不是触觉,而是嗅觉,她对此信心十足。

「若离告诉我,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模一样。她说这很神奇,是一个奇迹。」

2005 年 7 月 18 日晚上,陈若离穿着灰色的工人服,戴着及肩的棕色假发,走在南湖区的街道上。大约是两天前,她偷偷取出哥哥常穿的衣服,来到城北的服装批发市场,询问服装档主有没有相同样式的工人服。哥哥的身材不算高大,她买了小一号的衣服,恰恰合身。她是俏皮的短发,哥哥的头发比她更长一些,她就到城东买了一顶假发。用发网仔细包裹自己鬓角、刘海和发尾,用夹子固定,然后戴上假发。

没法照镜子。但她脸上灰尘扑扑,一道黄一道黑。陈若离心想这样的装扮应该已经足够像她的兄长。他能认出来。

她在从垃圾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等了 2 个小时。

8 点 23 分,陈若离知道已经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她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时候,陈若离的心中思潮翻滚。既有无穷无尽的忧伤,又充满对未来的惶恐。无法抑制,也无法宣泄。她一路默默行走,努力将自己的心灵包裹起来。她想象自己站在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下,在铺满落叶的泥土里挖一个深洞,树有多高,洞就有多深。然后将手中捧着的玻璃瓶埋进洞中。

她一度无意识地走近了中基路,在那里,她和她的兄长曾经一同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但最近他们已经搬了家。

当回复清醒的时候,她骤然停住脚步。她茫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那个方向意味着危险的领域。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段指向不明的路,远远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似乎放弃了。陈若离站在街心转了个圈,看不见来人,也听不到声音。

陈若离收拾心情,继续向前走。

城市的喧闹声渐渐变得稀落。无论是旧的家还是新的家,都坐落在人踪稀落的地方。长期以来,他们两兄妹总是生活得边缘。他们拒绝朋友,无法信任他人,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值得他人信任。

夜色深沉,破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就像她的眼睛。陈若离慢慢行走,小心地绕开各种各样黑漆漆的障碍物。不久她听到身后传来因为磕碰发出的声响。

她立刻扭头,什么都没有。但当她重新迈步,身后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另外的人。

一种恐惧如巨大的蜘蛛从后背爬上来。细心回想,那个人其实从中基路附近就开始偷偷跟着她。

「你要紧记一件事!有一个人一直在监视我们。你不要管是谁,只管远远地躲开,有多远躲多远。无论那个人是谁,你都不能相信。」

陈若离想起她的兄长叮嘱她的话,她知道里面蕴藏着某种危险。

而现在,这种危险更是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

陈若离匆匆前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摆脱对方,但她必须全力以赴。

从今天起,我只能依靠自己。

在这种觉悟的驱动下,陈若离伸手探进衣服的口袋里,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

有一阵子,身后的声音似乎一度消失。但是走到甪里街的时候,脚步声再次出现,而且突然湍急起来。

陈若离肌肉紧绷,心脏如擂鼓敲打,她迈腿小跑,急匆匆地拐弯,拐进一条暗黑无人的小巷。她脚步踉跄,不知道是踢翻了一个垃圾桶还是别的什么。

「等一下!」

跟踪者窜到身后,他手里持握着什么。太黑了,一点都看不清。只能继续跑。

「等一下,生哥!」

这个呼喊让陈若离减慢脚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这让她不得不回过头。

「你可能忘记我了,我叫童江。」

陈若离不记得这个名字,在黑暗和紧张之中,她只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子,突然掏出了一把半尺长的事物。

「你是不是搬家了?我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着。」

就是这个人吧!这个人从中基路一直跟踪过来,一直监视……

「等等——你不是——我认错人了……」

月光或者灯光可能不期而至。女孩转身奔跑。

「等一下,我认识你!」

陈若离加速奔跑。

「别跑啊,我真的认识你!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不能相信他!女性本能的恐惧让她无法停步。一瞬间,她感到意识迷离,精神和身体都抛向未知的方向。

平衡感骤然消失,天地在黑暗中颠倒。上空有一团黑影,追击者扑过来。

「对……」

追击者支起身体,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审视自己前胸慢慢渗开的血迹。

「我已经记不清了,你就当作是失去时间吧。」

后来陈若离在牢房里面对着杜学弧,平静地回忆往事。

「我想不起来到底是我被什么东西绊倒,还是那个人先摔了一跤。我想我曾经狠狠着地,我记得石板路光滑的触感和陈旧的味道。

杜学弧问她:「你后来知道那把半尺长的事物是什么吗?」

陈若离笑笑说:「知道了,那是一把口琴。那个男孩喜欢音乐,和我哥哥一样。他把口琴掏出来,只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她的笑容敛去。

「但我想不起来哥哥的刀是怎么刺进去的了。是那个人压在我身上时触发了弹簧,还是在他爬起来以后,我毫不犹豫地向上刺,直至没至刀柄。」

杜学弧淡淡说:「没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

2013 年 5 月 12 日晚上 10 点 08 分,林乙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海盐回到本市。他把车开到屏山村村口,然后转入岔道,把车停在无人的树林里。剩下到坐落山边的家的路,他步行回去。避免留下明显的行踪信息,多年来他养成了习惯。不坐飞机,后来也不能坐需要实名登记的火车,那一路上他连续开了 20 多个小时的车。考虑到有些收费站会记录车牌号码,也尽量少走高速公路。

可能是因为过度舟居劳顿,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太阳穴充血跳动,脑子里有「霍霍」的声音。那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过急的声音。5 月 11 日白天的时候,他走进海盐的深山,再次将无名流浪汉的尸体加以处理,置放在幽闭的山洞中,把属于陈若生的物品摆放妥当,点上火。最后把多年带在身边的蜘蛛牌弹簧刀插在焦黑的尸体腰间。那把刀上,有 8 年前童江的血迹,也有他往自己手臂上割一刀留下的血。

从山上下来,他又到附近村子的杂货店里买了些日用品。本来做完这些事就够了,但那时候他脑海里也传来了血液奔流过急的声音。他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回到县上,将贴好海盐当地邮票、装了举报信的信封交给自己的师弟马岚。到了最后,只能信任一些人。就像那个人当初信任他。

林乙双按揉后脑的穴位,没敢太用力,慢慢走向山边。乡村里 5 月的夜风出人意料的干爽,四下只有虫鸣。但在这安静舒适的夜晚里,头疼没有消褪的迹象,只有不吉祥的气氛在心中蔓延。林乙双举目四望,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望见了亮着灯火的二层小楼,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这让他徒生继续前行的勇气。

当他走到荒地的边缘,一个人从草丛里跳出来,向他胸口刺进什么东西。林乙双脚步踉跄了一下,感觉胸膛有些冰凉,又有些堵,但疼痛可以忍受。仿佛打了一针用于局部麻醉的利多卡因,阻滞了大脑的神经。低头看,是一把弹簧刀,因为末至刀柄,也没有溅出太多血。然后他抬头看犯人的脸,这让他愕然又释然。一切都是轮回。

林乙双举起手,犯人惊慌地松刀后退。但中刀的人将手指比在唇前。

「我不叫,你也小声一些。」

犯人惊骇得发不出声音,转身钻进草丛,逃逸无踪。

林乙双望着刺伤他的人逃跑的方向,想起 2 年之前自己扛着这个人,也是一路走过那一片荒地。

那时候,每当陈若生离家远行,他总是放心不下,下班以后不时在陈若离的家附近偷偷徘徊。那天晚上,他发现小楼亮起了灯。陈若生果然回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三天。他隔远望着在窗边不时掠过的孤独的身影,不禁心如刀割。他不舍得离开,隐身在草丛里张望,直至天空的月亮升得越来越高,小楼熄灭了灯火。

他又守望了一个小时,就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盗贼出现在房屋的侧面,沿着水管向上攀爬。

林乙双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水管到达的位置,正是陈若离的房间。尽管他知道房间的窗户装了栏杆,那个小偷爬不进去,但还是焦急不已。

他想疾奔过去,但一种巨大的心灵犹豫让他迈不开脚。在那漫长的十秒钟里,盗贼爬到了半途。林乙双轻声而迅速地奔过去,用手机充当电筒,照在盗贼的眼睛上。本来他只想将对方吓走,但盗贼却摔了下来,连同挂在楼房墙壁上的电箱盒。着陆的」嘭」声大响让人惊心动魄。

无法再犹豫不决了。林乙双悍然扑上前,用浸过乙醚的毛巾捂住盗贼的嘴巴。

不能让若离听见打斗的声音,不能让她觉得周围的环境不安全。她一个人独自在郊外居住,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生活会有多么害怕呢!

不一会,女孩推开窗户,探出头循声四顾。夜幕之下,林乙双抬头看着她,她细长的脖子徐徐转动,就像突然受惊但渐渐安心下来的小鹿。

等女孩重新关上窗,林乙双小心地把水管上的脚印擦掉,扛起昏迷不醒的盗贼,越过荒地,最后放下在马路旁边。临走前,他向昏迷者微微鞠躬。因为事出紧急,乙醚的用量可能过了,虽然受药人在几个小时后会苏醒,但未来的好几天,他会流涎、呕吐,眼睛也会肿……

想起这些往事,林乙双心中苦笑。一切都是轮回。

四下恢复宁静后,林乙双从背包里拿出两件衣服,一件扎住中刀的胸口,另一件裹住身体。他要回家了,他不希望有血滴落在那个家里。

手和脚渐渐麻痹,但他还是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缓缓穿过客厅,走进院子,最后坐在略见松软的泥土上。休息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每次都随身携带的键盘,放在大腿上。

清脆的敲击声在指间流淌,通过静谧的空气传播。半分钟以后,女孩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跌跌撞撞。

「哥——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

她终于在院子里找到她的哥哥。

林乙双低声说:「若离,是我。」

陈若离瞬间泪流,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谁,她在一瞬间发现躺在她怀里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对不起,我搞砸了……」

「别说话,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乙双仍旧不觉得很疼,但鲜血已经倒流进肺叶,让他难以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陈若离。

「用我的指纹解锁,里面有留给你的信。抱歉,剩下的事情只能辛苦你了。不容易,但请你执行计划。」

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心中拟定的计划已被打乱。万幸的是,需要的事项都已准备。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尽管很危险,但是他相信那个女孩一定能够做到。一直以来,她比谁都能干,这是林乙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安心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坐在院子里。

「把我埋在这里吧,掌握一下报警的时间。到户外抛尸太勉强你了,而且危险。」

严重的气胸已经到了极限,中刀者脸色发黑,而疼痛终于开始蔓延。

果然一切都是轮回。

林乙双勉力扯开包裹身体的衣服,他感到手指已经失去知觉。

陈若离说:「你要干什么!」

林乙双模糊说:「原来真的很难受,第二刀还是刺进肺里吧,这就是报应。若离,我不后悔。」

陈若离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已经没办法了。相信我,我是医生。」

「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没办法了呀,和那时候一样!刺中心脏了!」林乙双睁大眼睛,从口中喷出鲜血,他的声音减弱下去,「对不起……若离,我没有怪责你,刺第二刀我不后悔……」

陈若离浑身剧震。林乙双口角流淌着血,眼眶则涌出泪水。

「若离,我还是后悔……我杀了那个男孩……」

女孩分辨不了在她手心流过的鲜血还是泪水,都一样温热。但她的心骤然坚强起来。她慢慢摸上插在怀中人胸口的刀。

林乙双拨她的手,「你别碰……我自己来……」

陈若离淡淡说:「这次换我来,你做不到了。而且,如果你自己握刀刺自己,警察能检查出痕迹。」

「你不能动手……那就别碰了,不会太久……」

「不,你很痛苦,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这和你对那个男孩的做法一样。」

「不是这样的……」

「杀死那个男孩的人是我!请让我也承担责任!」

她怀中的人一阵痉挛,陈若离泪流满面说:「请让我也承担责任,哪怕只是形式上……」

林乙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女孩的手。

「答应我执行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生活下去。这是你对你哥哥的承诺。」

女孩说:「哥,我答应你,我会执行你的计划。别说话了,我来结束你的痛苦。」

林乙双脸泛笑容,松开陈若离的手。当刀子从胸口拔出来,又再刺入肺叶时,他一瞬间感到气息畅顺,这让他可以平静地对他妹妹说出遗言。

「若离,我一点都不痛苦,也不后悔。往后,由你负责给月季花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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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2 17: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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