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瑜: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王莽女为汉平帝后,莽篡汉,强欲嫁之,后不从。杨坚女为周宣帝后,坚有异志,后愤惋于形色,及坚受禅,欲夺后志,后亦不许。天理民彝,虽妇人女子,有不能自泯者,而其父乃甘心焉。贤不肖之相去,何大相远哉?
1
春风十里,郁郁青青。
碧衫小公子半蹲在面人摊前,颇有兴趣地同瞧了一阵后向后缓缓伸手,摊开的掌心莹白,等待着随身小厮将银钱拿出来。
没动静。
他不由向后一瞧,身后游人如织,哪里看得见小厮的身影。
吆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压住了碧衫公子的几声呼喊。他站起身,转身向刚才来的地方走去。今日佛诞,长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他也趁机会带了小厮从家里悄悄跑出来,见一见春光明媚,赏一赏鸟鸣风清。
碧衫人急得额上沁了层薄汗,一路寻着,竟行到了人少僻静处。却不知,早已被人盯上了。
他呆呆地瞧着站在自个身前的大汉,一身横肉,面有文身,捏着的匕首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粼粼寒光来。
那大汉声音粗犷而不耐,「不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听话。」
他晃晃匕首,向前推搡一把,将人逼进后巷。
这么肥的一只羊,穿着华贵,出手大方,瞧一瞧身量容貌,大概是哪家深闺中的小娘子着了男装偷跑出来,真是老天赏钱,不捡不行。
碧衫公子终于回过神来,明白眼下状况,小声开口,「我并没有带钱,钱都在下人那里。
那大汉狞笑一声,大手一挥,打落他的帽子,将那根别发的碧玉素簪直拔了下来。长发倾泻间,玉树临风小公子便成了个柔柔弱弱小娘子,她长睫一抖,眼眶已经红了。
小娘子背抵着墙,听见大汉粗声粗气地喝道:「将那鞋上的珍珠扯下来给我。」
她乖乖蹲下身去照做,将那鞋面上坠着的珍珠扯下来,大汉伸手接过,趁他端详成色时,小娘子寻个空子,欲向外跑去,「救命――」
却被大汉扯了长发和衣服用力拽回来,她脚下一软,半摔在泥地上,蹭破袖口并一层手腕油皮。
大汉眼里尽是戾气,「急着逃跑,身上定然还有什么宝贝。」
他低头瞧着趴在地上的小娘子,长发散乱间隐见后颈上一红痕,不由伸手朝那红痕捡去。
原是一条打得极细的红绦子,正欲看那红绦下垂了什么样的好宝贝,横空里忽然多了一物,朝他手背上重重打来。
大汉手背吃痛,回缩间一根手指竟然勾了那红绦,红绦应声在小娘子颈上崩断,原本系着的美玉掉落。
小娘子伏在地上,听见巷中一道清冽声音,「朗朗乾坤,岂容你放肆!」
有人来了!
来人负了箭囊,手腕微抬间,只听得破风之声,四箭齐发,贯着大汉衣袖竟将人牢牢盯在土墙之上。
他吩咐身后亲信,「将人送到衙门去。」
这大汉刚刚抢到手的碧玉钗同珍珠早已从他腰间滚落,摔到尘土之中。碧玉钗断成两截,珍珠沾染泥污。
来人蹲下身子,对上小娘子漆黑瞳仁,唇角微微勾起,清俊面容柔和两分,「贼人已经走了。」
小娘子起身后冲他深深福一礼,饶是衣衫破损、长发凌乱,年纪虽小,隐见日后芳华。他垂眸,随即抬眼望她,「在下姓杨,由江都而来。你小小年纪,怎么一人出门?」
她羞愧低头,指尖捏一捏身上佩玉,不经意间露出一段粉颈来,「父亲不让我出来,今日家中宴客,又逢佛诞,我在院中听见外街动静,便偷偷溜了出来,出门后不小心与婢女失散……」
小娘子颇为紧张,语气都有些发颤。
来人安慰:「小娘子不必害怕,若是小娘子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回家。」
他身后一匹青骢马似有所感,嘶鸣一声。他折断箭矢,取了较短一块,递给眼前之人,「可以此绾发。」
小娘子抬眼看他一眼,咬着唇接过,却露出点为难之色,双颊绯色愈浓,「我不会……」
想必是谁家深闺里娇养出的女儿家,他从她手中抽出断箭,自小娘子身后横挑起长发来,一头青丝尽数挽起。
小娘子小心摸一摸头上发髻,弯一弯眉眼。
她骑在马上,小心打量那牵马的人。这人似乎比自己大两三岁,却比自己厉害得多。日光和煦地照下来,衬着侧影线条更加明朗。
马蹄哒哒声响,踏乱了小娘子心里一汪镜湖。
2
自唐季以来,天下苦兵戈久矣。梁帝朱温灭亡唐朝,后晋王李存勖覆灭梁朝,重定唐号,是为庄宗。而邺都之变中,成德节度使、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李嗣源同叛军合流,庄宗亡于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之手,李嗣源即位为唐明宗。北方处在明宗治下,政治尚算清明。
相较之下,南方形如散沙,江南地区有吴国与吴越,湖广则有荆南、南楚与南汉,政权林立间,徐温父子掌权的吴国常为人所忌惮。
徐温年迈,养子徐知诰如今执掌朝政,今日生辰,不请而来的客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眼下,白日里遇见贼人的小娘子正跪在书房里,双手高高举起,捧了戒尺,等待着父亲发落。其父正是权臣徐知诰。
他脸上薄怒不散,重重哼一声,果见女儿身子一抖,他从女儿手中抽出戒尺,作势高高举起,「好大的胆子,今日若不好好教导你,恐怕日后仍要胡作非为。」
徐瑜乖乖伸出手来,紧闭了双眼等待着戒尺落下。
外间长廊传来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有女声远远传来,在夜风里分外清晰,「再走快些――」
只听「嘎吱」一声,书房门被人用力从外间推开,为首妇人模样同徐瑜有三分仿佛,一双美目恨恨瞧丈夫一眼,拥住女儿,「我的儿!地下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她身后闪出个年轻男人来,冲徐瑜眨了眨眼,正是徐知诰长子徐景通。
徐知诰呵斥,「慈母多败儿!」
徐夫人嗔他:「你又是什么圣人君子,如今年岁大些,从前那些仲子逾墙的事都忘了不成,女儿不过出去一次,哪里值得这样大动肝火!若不是平日里你时常禁着她,同我上香礼佛都不肯,她又怎会想着出去,正是年少烂漫的年纪,偏偏摊上你这样的父亲,半点生趣也无!」
徐知诰无奈,「我只说了一句,倒招了你这些话出来。」
他同夫人年少夫妻,一路风雨同舟,感情甚笃。故而不肯对夫人发作,抬眼间瞧见长子,「过来!前几日让你去校场习武,练得怎样了?」
徐景通心虚低头,不敢去瞧父亲,「还未去……」
话音刚落,那戒尺已经劈头盖脸地落在自个身上,母亲已经带了妹妹出去,心下不由大苦,耳边是父亲训斥,「你如今任着兵部尚书,偏又常和文人交友,外人瞧着,成什么样子!」
约莫一炷香后,徐知诰训子完毕,又吩咐他,「明日里你去寻一趟工部刘大人,月前我吩咐他备了些木料,教他这几日送到府上。」
徐景通不解,「父亲要木料作何用?」
徐知诰已端起那盏凉茶来,背对了长子,「自然是给你妹妹备嫁用。」
「父亲已有了合适人选?是哪家的公子?」
徐知诰放下茶盏,神色淡淡地,并不回答长子问题,「你下去吧,将我吩咐的事办好,过些时日,你自然知道。」
议嫁之事,徐瑜并不知道。
母亲将她送回房,替她放下帐子,她藏在帐里,回想着白日一切,伸出两手来遮住自己眼睛。脖颈之上空空荡荡,那一块险些被人抢去的美玉,被自己攥在手心里一路,最后悄悄藏在了他马上负着的箭囊里。
那人的声音和容貌就时时映在脑海里,叫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翌日起来,眼下便有了青影。
婢女一边同她梳头,一边同她说话,「夫人吩咐人打扫了云梦院落好待客,听说过些日子,您的二伯要回广陵,您的几位堂姐也是要一并回来的。」
徐瑜惊喜,「那太好了,若是二伯这次常居广陵,那我与几位姐姐就可以时常走动了,我记得三堂姐擅琴,你去将去年兄长赠我的九霄环佩找出来,三堂姐定然喜欢。」
铜镜里映出来婢女平静面容,她温顺点头,「知道了。」她从镜中瞧一眼自家小娘子,见她脸上一片天真欢喜,全出于真心,并不作伪。
这样澄澈的小娘子,莫说是吴国,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徐大人同夫人将小娘子保护得太好了些,不知朝政风云,不解人情深浅。
小娘子的父亲只是徐温大人的养子,二伯徐知询才是徐温大人的亲生儿子。乱世之中,亲子养子斗得乌眼鸡似的事情并不鲜见,彼此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如今一统北方的唐明宗,便是前晋王李克用的养子。而唐明宗的养子潞王李从珂,常听人言,颇为明宗亲子秦王李从荣所忌惮。
更何况,徐温大人的几位亲子,将自家大人早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此前那凶悍的朱瑾杀了徐温大人的长子徐知训,自家大人能不能有命在都是两说。这一次徐温大人将二子召入朝廷,自然是不利于小娘子的父亲。而小娘子心心念念的,却还是要将自己的名琴同她人分享。
梳头的婢女一分神,手下力气重了些,小娘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见婢女面上多了份慌张,徐瑜急忙展颜,她刚欲开口宽慰婢女几句,外间里慌慌忙忙进来一婆子,「我的小娘子,宫里来了人,赏了好些东西下来,您快快随奴婢走一遭。」
徐瑜动作一滞,身子已经被几人簇拥着向外走。常日里宫里也赐东西下来,并没有自己什么事,这一次为何要急匆匆地将自己叫过去?
她不解。
3
吴王宫里春光脉脉,风乍起,吹皱一汪春水。
岸边垂了杨柳,凉亭里坐了几位妇人并贵女,正焚香说了家常。徐瑜坐在当中,乖乖听着长辈们说话。上首的是吴王妃,衣衫最为华贵,只病容难掩。
她瞧一眼底下几位小娘子,心绪起伏间,身子却撑不住,拿了帕子掩了口咳嗽几声后,脸色已转成了病态的潮红。王妃悠悠叹气,「我身子骨素来不好,几位小娘子年纪又轻,莫拘在这了,宫内景色尚可,春光明媚,不妨四处瞧瞧。」
吴王妃一声吩咐,便有宫人领了她们走动。
今日来的有徐瑜两位堂姐,还有太常卿刘大人、庐州刺史、寿州刺史家里的千金。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们簇拥在一处,比那春光还要动人些。
宫人得了吩咐,有意将小娘子们朝练武的校场引去。
徐瑜走得慢,落在几位小娘子后头。三堂姐徐瑶不时回头瞧她,二堂姐徐瑾脾气更大,有意呵斥,「徐瑜,你动作快些,这又不是家里,教几位姐姐妹妹等你,是什么道理?」
她稍稍走快了些。
快到校场时,徐瑜已经走得脚疼,她远远一瞧,惊疑不定,便问领路的宫人,「校场都是男人,怎么将我们领到这里来了。」
徐瑾撞她一下,「王妃的吩咐,岂容你置喙?」
她更不明白了些,问徐瑾,「王妃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明明讲的是瞧一瞧宫内景色,那自然指的是花园流水,校场怎么算呢?」
徐瑶纵使心底不耐,面上半点不显,语气温柔,「王妃请我们来做客,这位宫人亦是王妃信得过的可用之人,我们只需要跟着便好。」
蠢货!
不知道三叔在家是怎样教导的,今日来宫的各位小娘子都得了父母吩咐,今日吴王长子杨琏在场,所谓的游玩,不过是另外一种相看。如今吴国的大权由他们徐家把握,杨琏正妃之位是他们徐家的囊中之物,其他几家的小娘子不过是陪着走个过场。
偏生这个徐瑜蠢笨如猪!
那宫人打个圆场,「几位小娘子不必担心,世子在校场那里练武,我们既然行经此处,不妨去同世子打个招呼。」
徐瑜只好不再言语,乖乖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正午的日光照在校场中央,宫人指着当中银甲之人,「那便是世子。」
徐瑜站在后头,被几家的小娘子遮挡了严严实实。直到世子瞧见她们,扔了弓箭过来,他身量颇高,一张脸轮廓分明,薄唇深目,同吴王妃并不相像。
他立住,抬了抬手,「杨琏见过各位小娘子。」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不着声色地定格在站在后头的徐瑜身上,眸中惊诧一闪而过。她今日穿了嫩绿的外衫,不堪一握的腰肢,恰如春日第一枝绽开生意的蒲柳。
他眸光一暗。
徐瑜亦认出他来,惊呼,「你――」
那日搭救自己的人,居然就是吴王长子杨琏!她惊喜之下,不由出声。一旁的徐瑾暗暗拂她一下,她忙低下头去,却是心跳如打鼓。
世界上的事,居然就有这么巧。
那天夜里,她在床上睡不着时,暗暗许愿,希望金甲神可以保佑他一世平安。她还以为,他再也不会遇上他了。
在她的生命里,有过许多欢欣的时刻,从来不曾像这时一样,似峰回百转,绝处逢生。不知不觉中,徐瑜柔和了眉眼,望向杨琏的眼底,俱是真挚情意。
……
她将杨琏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底。
宫人带她们离去时,她行出数十步后悄悄回头看他一眼。那一天,她跌在尘埃之中狼狈不堪,抬头时对上他关切眼神。恍惚间,想起大哥时时吟诵的那一阙词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喜欢他。
徐瑜收回视线,暗暗下定决心。
在回程的车驾上,她埋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问她觉得世子如何。
徐瑜鼓起勇气,问母亲,「我觉得世子很好,阿娘,如果我可以嫁给他,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这样的反应,倒是在徐夫人意料之外。她抚摸着女儿云鬓,眸光一闪,「什么事都愿意,这样的话断断不能再说,更不能当着你父亲的面说。」
她动作不停,「世子一表人才,哪家的小娘子见了,都是要心神一漾的。」
别的,徐夫人便不肯再同女儿讲了。
她并不愿意跟女儿分析这门亲事背后的利害,今日的相看,与其说是世子选妃,不如说是徐家女儿在相看。自己相公如今大权在握,父亲偏爱亲子,特意叫了老二回京分权。不管徐家内部如何,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如今的吴国已经是徐家的囊中之物,改朝换代亦不是难事。
相公有意将女儿嫁给世子,但女儿性情单纯,这门婚事对她而言,并不是良配。深宫大院,日后女儿必定会在夫家与娘家两难,只是她同徐知诰相伴多年,深深明白,他的决定,无人能更改。
内宅里的小娘子日子过得寂静,天下事到了外宅便被挡回去了,并不入徐瑜的耳。
但家中也有几件大事。
先是祖父徐温病逝,二伯接任江宁节度使、诸道副都统一职。再是母亲生辰,下给二伯一家的帖子并无人来应,徐瑜瞧一眼久不为人动的九霄环佩,再迟钝的小娘子,也意识到自己父亲和二伯如今关系颇为紧张。
小娘子垂下眼睫来,坐在窗前,轻轻拨响琴弦。
琴音淙淙,闻而忘忧。
4
乾贞元年十一月,吴王杨溥僭号称帝,以徐知诰为太尉、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封浔阳公。徐氏兄弟的争权至此落下帷幕。
徐知诰把控朝政,其女徐瑜嫁入帝王家,为杨琏正妃。
这一场盛大的婚事,入宋多年后仍为吴地百姓称道。成亲当夜所燃的灯火,将整座广陵城照耀得几如白昼。
帝王之子,权臣小女,这一场婚事得到了四面八方远客的奉礼与祝福。
殿内燃烧着成人手臂粗的人鱼烛是由南汉而来,新妇珠冠上的颗颗明珠乃是吴越奉上,迎亲所用的良种宝马由北国远道而来……
盖头揭开的一瞬,她见到了,心心念念这么久的意中人。
婢女奉上两盏合卺酒来,二人轻轻挽起对方胳膊,待一盏饮尽,徐瑜双颊已染上酡红,在灯火照耀下,肌肤似上好玉石,透出温润光泽来。
杨琏屏退众人,偌大的内殿便剩了他们两个。
若说刚才当了婢女的面,他面上尚算温和,如今再无旁人,他脸色难堪至极。他并不理会徐瑜,自床上拿下一床被褥,到远处抖开铺在地上。
徐瑜脸上颜色一瞬退却,她站起身来,问他:「……你不在床上睡?」
男人背对着自己,他低哑着嗓子,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冽,「你我成婚,不过是遵循了你父亲的意思。他若是有本事,就来强压着我入洞房,碰他女儿的身子,早早生有带着杨氏血脉的孩子。」
她一颗心重重跌落,手足无措间,只好又坐回床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杨琏回身,唇角微勾,带出讽刺笑意,「『东海鲤鱼飞上天』,你父亲已将这童谣传得举世皆知,杨氏占据吴地,一向是称王不称帝,你父亲催促我父王僭号,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什么东海鲤鱼飞上天,她真的不知道。
在她的预期里,这一夜有很多种可能,可是没有一种是他的冷待。他们素不相识时,杨琏都能主动伸出援手,为什么现在成婚后,杨琏要如此待自己。
他别开脸来,声音冷峭,「『东海』是徐姓的郡望,『鲤鱼』应的是你父亲的本姓,如今他权倾朝野,改朝换代的谣谶都已经备好。你要嫁给我,自然就准备好接受我的冷待。等你父亲即位之后,你身为公主,天下有的是乘龙快婿,如今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
她长睫微颤,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杨琏自长靴内掏出匕首,走在桌上燃烧着的龙凤双烛之前,冷光一闪,匕首自风烛上斜劈下去。漆黑殿内,只有一旁的珠冠发出了柔和光亮。
殿内响起强压着的低声啜泣。
他不再说话,自顾自躺下。而低低哭泣声始终不停,到最后,只能听得几声抽噎。良久,徐瑜慢慢挪下床,从地上捡起那大段龙烛,重新点燃,企图用烛泪将它固定回原地。
只记得烛泪滴在她掌中,由滚烫慢慢凝成冷硬一团,到底也没能将它粘连回去。
三朝回门时,徐夫人揽了女儿在屋里说悄悄话。
她压低了声音,问起女儿闺中生活来,「江都王对你可好?你父亲疼惜你,特意命我来问问。」徐瑜坐在母亲身边,垂了头,手里下意识在帕上捏了捏,随即展演,「自然是好的,我在府里就像在家里是一样的。」
徐夫人将她情状收入眼底,心里有了计较,不由宽慰道:「夫妻之间,有亲密无间的,自然也有相敬如宾的。如今皇后身体不好,不能时时教导你,你更要处处留心,要常向宫里走动。
江都王性情或许冷硬些,若是有什么言语争执,不要往心里去,凡事以自己的身子为先,纵有天大的事,也有你父亲替你做主。」
徐瑜垂下眼睫,声音放低了些,「母亲,你可听过『东海鲤鱼飞上天』这句谶谣?」
徐夫人面色大变,问道:「你从何得知?」
看来,母亲也是知道的。她抬起眼,瞧向母亲,第一次同她扯谎,「我同江都王在来时的车驾上听见几个小孩在唱,东海是徐姓郡望,父亲又原姓李,这样的谶谣怎能让它传得沸沸扬扬?」
母亲沉默,随即讲起一桩故事来:「昔日汉室权臣王莽有一女,嫁与汉平帝。王氏成为皇后三个月,王莽为宰衡,位在各侯王之上。两年后,汉平帝去世,王莽立汉宣帝的玄孙为太子,尊自己的女儿为皇太后。又两年,王莽改元,建立新朝,王氏改称定安皇太后。她强硬拒绝了王莽要她改嫁的命令。」
这桩故事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母亲又提起另外一桩来:「无独有偶,隋文帝杨坚的女儿杨丽华,曾是北周宣帝宇文S的皇后。隋文帝登基以后,封杨丽华为乐华公主。最初,杨丽华因为父亲夺了宇文氏的江山颇多愤恨。但后来她病重时却向炀帝求了女儿女婿的恩典。」
她迎上女儿目光,「瑜儿,如果你是王氏,或是杨丽华,一头是父族,一头是夫君,你心里的那杆秤,要倾向哪边呢?」
徐瑜脑中混沌,心底某处酸楚难当。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夫人瞧着女儿膝上那团已经拧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叹道:「回去好好想想吧,你既已嫁人,母亲便再也庇佑不了你。」
徐瑜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的门,怎样上的马车,怎样回的江都王府,又是怎样上了床,眼睁睁地瞧着杨琏在地上铺开被枕。
她定定地瞧着帷幕上方,杨琏所有的话都不是空穴来风,父亲,或许是第二个王莽,第二个隋文帝。
而自己,无论甘愿不甘愿,都要在父族与夫君之间做出抉择。
5
大和二年,吴帝立其子江都王杨琏为皇太子。
册位大典举办得并不隆重,甚至可以是颇为潦草。吴帝的身体江河日下,似乎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凭着这口气尚且可以维持一时半刻,只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
「东海鲤鱼飞上天」的童谣散布天下,吴地各州这些年来祥瑞屡出,纷纷指向了徐瑜的父亲徐知诰。坊间传言,待吴帝一死,徐知诰便会登基为帝。
原来的太子杨琏,自然是――
徐知诰颇为在意太子的态度,而杨琏对自己这位老泰山时素来恭敬,比泥鳅还要滑些。原来人一上了年纪,很多想法都会改变。
在他数年之年的预判里,女儿嫁给杨琏生下子嗣后,那么吴国的这个皇帝和太子才将失去他们的价值。
但是如今徐知诰发觉,自己已经在忍辱与等待这两件事上花费了太长的时间,而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他已经等不及了。
所有的一切,杨琏都有所感。
吴国的兵力尽数掌握在徐家手里,朝中官吏俱是徐家亲信提拔,他无人可用,无兵可使,就连自己的妻子,都是徐家的女儿。
生在皇家,生逢乱世,比昏庸无为更为不快的,便是无能为力。
杨琏交好的牢城使被人白日昼袭、屠尽满门的这一夜,杨琏喝得大醉。他性情隐忍克制,甚少失态,在他幼时,在位的吴王还是他的伯父,他就知道,徐家执掌大权,不可得罪。多年来,他一直谨言慎行,试图积蓄力量。
没有人会放一头饿狼在自己卧榻之间。
他也不想。
宫人将醉得起不来身的杨琏送回殿内。即使是酒醉,多年养成的习惯依然使得他薄唇紧闭,不发一言。
徐瑜替他脱下衣衫,拧了凉帕子替他擦脸,又勉力扶着他,将解酒汤缓缓灌入他口中。最后,将一床被褥抱下床,自己和衣躺了上去。
月华如水,从缝隙里溜了些进来。
杨琏酒醒得很快,他在夜里沉默咬牙,被下的拳头直拧出青筋来。最终,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慢慢起身,挪下床来。
徐瑜就睡在床边。
她今夜的睡姿很规整,同往日他见到的并不一样。
杨琏将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月色透过挽起的帷幕落了些在熟睡的人身上,他俯身看着她,在寂静夜里自嘲――
若你不姓徐该有多好。
他指尖缓缓拂过她的鼻梁,若是她不姓徐,就绝不可能嫁给自己,可她姓徐,便又将所有的可能性扼杀。
那时她在马上的动作,他都瞧见了。
他眼见着她是如何将那块玉塞在自己的箭囊里,又是怎样小心动作试图不让自己发觉。长乐坊里住了许多官宦人家,他也想过,这样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该是哪家的掌上明珠。
偏偏是徐家。
床上的人依然闭了双眼,长睫却已打湿,眼泪顺着双颊向下滚落,没入枕里。她没有睡着,杨琏的那句自嘲,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里。
杨琏终于发觉,在他动作之前,徐瑜已经先他一步,扯住了他的胳膊。
她不敢睁眼,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低低开口叫他的名字,语气祈求,「杨琏,你不要走好不好?」她从未这样问过他,所有的爱恋与心事,所有的卑微与两难,都藏在了这一句话里。
男人的手臂动了动。
徐瑜猛地坐起身来,长发凌乱散在身后,她抱住他的腰肢,仰起脸来瞧着隐在暗里的他,「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的瞳仁藏在水雾里,分外清亮,灿如天边星辰。
他们初见时,她跌倒在地上,也是像这样仰起脸来望着自己。只是那时她的眸光充斥着惊喜,而如今,她的眼里却尽是悲凉。
这一夜,殿内的地板之上空空荡荡。
6
天祚三年,徐知诰建齐国,设宗庙、社稷、左右丞相以下官职。同年十月,吴帝杨溥奉册禅位,吴国灭亡,史称南吴。吴帝迁居润州,自此穿道服、辟谷食气而自保。徐景通带着卫兵夜闯宫门,将太子杨琏居处围了水泄不通。
圣旨已下,要杨琏移居池州,趁夜将行,不得延误。
殿内的灯火照出地板明亮,徐瑜着了单衣,婢女关切地为她披上披风。她站在人群里,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夫君戴上木枷,被催促着向外走去。
命运终于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要她直面当年母亲询问的那一个选择。
她挣开披风,上前跪在了兄长面前。
金砖为地,直直跪下去时发出巨大闷声。徐瑜仰着脸,瞧着兄长眼睛,在这大殿里一字一顿,「我要同太子一起走。」
南吴已灭,杨琏不是太子。
眼前的兄长在若干年会将要继承父亲的位置,成为这个新建王国的统治者。她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同太子一起走。
徐景通眸光一凉,并未扶起妹妹,「你虽然嫁给他,但夫妻早已失和,这门婚事并不作数。」
她长跪不起,「请兄长成全。」
眼前之人沉吟不语。
她苦笑,俯首叩头,再起身时额上已有红痕,复又郑重叩首,「请兄长成全。」徐瑜钗环散乱,眼中决绝炽如火焰,如果不能同杨琏在一起,今夜便是死期。
最终,徐景通还是答应了妹妹的要求。
她脸上绽出笑意,眼泪却滚落在地板上,「麻烦兄长转告母亲,就说,我已经做出选择了。愿父亲母亲身体安康,就当――从来没生养过我罢――」
徐瑜站起,奔向杨琏。
她扶着他的胳膊,是生是死,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池州偏僻。
父亲替杨琏在郊外建造了一个住所,日日处在池州守兵的严密监视下。池州刺史是父亲昔日亲信,时常过来走动。
每一次来,都会将她带离,对杨琏折辱一番。
他从不肯向她诉说这些忍辱的心境,只是一日日的沉默下去。徐夫人的书信时常写来,内容多大同小异。就算她让兄长转告母亲,自己已经做出选择,徐夫人依然不舍女儿。
她在信中要女儿早回江宁。
徐瑜看完信后便将其烧掉,纸张在火焰里化为飞灰,轻飘飘落在地上。
母亲实在是高看了她,她不是王氏,也不是杨丽华。纵使命运要她成为她们的影子,她也绝不会做出和她们一样的举动。
她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忠孝节义,只是为了杨琏。她在这里,池州刺史还会看在她徐家女儿的身份上,不敢做得太出格,最起码,还可以保证杨琏三餐无忧。
所以,她不会走。
日子在重复的生活里过得很快,徐夫人的来信渐渐少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接到了吴帝杨溥殒命的消息。
杨琏呕血,她在他身边衣衫不解,悉心照顾。杨琏昏迷两天后终于转醒,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了,就是索要纸笔。
他身体虚弱,墨痕晕开在纸上,险些污了上头的和离两字。
杨琏潦草写完,便将和离书扔在了地上,他低哑着嗓子,「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纵使他已别开脸,刚刚眼神中的厌弃都如钝刀子,生生割在她身上。
多年夫妻,一朝决裂。
她手中端着的药碗早已落地,药汁子污了衣裙浑然不觉,「杨琏,你要我去哪?」
他声音厌恶,「自然是滚回你父亲那里去,你们一家篡权夺位,日后结局,不一定比我们杨家好到哪里!」
得了消息的池州刺史匆匆赶到,恰听此言,抽出刀鞘来用力挥向杨琏――
「不要――」
徐瑜大惊,拦在杨琏身前。池州刺史眼中冷峭,徐夫人送到此处的书信都过了他手,自然知道,徐夫人有意要徐瑜回到江宁,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和离书,有了主意,「既然杨琏决心已定,您何必与他纠缠,早回江宁才是正经。」
她不说话,望着杨琏的目光满是凄哀。
两个婢女制住她双臂,池州刺史手臂一挥,她们已带了人向外走。徐瑜挣扎,「放开我,我要留在这里――」
池州刺史轻轻摇头,拿着那张和离书在她面前虚晃一下,「既然已有和离书,您又何必恋恋不舍。」他已暗窥上意,决定强行将徐瑜送回江宁。
「杨琏――」
若是有人在此时凝视杨琏,便会发现,他唇上已是鲜血淋漓。他从来不曾怨恨过自己的妻子,所以,在徐瑜的声声呼唤里,他不能回头,亦不敢回头。
7
江宁的夜似乎分外漫长,徐瑜觉得。
父亲已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唐,母亲成了皇后,自己被封为永兴公主。她不肯称父皇母后,依然以昔日的父亲、母亲称呼,为此,母亲还暗中提醒过几次。
她不在乎。
宫里盛传,永兴公主不会笑。徐瑜自己也发觉这一点,她似乎……笑不出来了。从池州回来后,纵使心绪平和,她的唇角都无法向上弯起半分。
不会笑就不会笑罢,似乎这宫城之中,也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杨琏死了。
他在船上大醉暴亡,皇上将他追封为弘农靖王。
修建花枝的小宫人在御花园里说嘴,却让偶然经过的徐瑜听了个正着。那一瞬,天地间的所有寒气仿佛都在这一刻集聚,顺着四肢百骸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体里,最终成了冰刃,深深插入她的心里。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模糊前,是自己身边婢女的惊呼声。
昔日的徐夫人、如今的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她穿了皇后的常服,额上凤钗华丽炫目。金玉之饰装点出皇后气势,却也在最简单的母女之情间划下屏障。
她面色铁青,「都过了这些年了,你还要作茧自缚!当初我同你说的那些话,若是你有一言半句进了心里,都不会这样苛待为难自己。」
徐瑜轻声说,「母亲,您变了。」
皇后一凛,难以置信,「永兴,你糊涂了!」
殿内的灯火耀在徐瑜身上,替她笼上柔光,她声音渺远得似天际传来,「您、父亲、兄长,你们都变了。从前您不会叫我永兴,兄长不会如此强硬,父亲……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好父亲,宠我护我,可也是父亲,覆灭了吴国,杀了我的夫君。」
她并不去看皇后脸上,自顾自地说着,「杨琏并不嗜酒,且水性极好。母亲,您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是醉酒之后暴卒吗!」
耳光声清脆,打断了她的话。
徐瑜抚向左脸,指上便沾染上点点血迹,母亲带着的护甲刮破了她的脸,她对疼痛浑然不觉。她的瞳仁依然黑而清澈,却多了一分快意,「偏安一隅的天子,也算是天子吗?母亲,就算我是王氏女、杨丽华,父亲也比不得王莽与隋文帝――」
她声音渐低,「比不得的。」
皇后怒气更甚,「你疯了!!」她拂袖而去。
她抚摸着被子上吉祥如意的纹饰,在这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摩挲着。半晌,她掀开被子,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散乱,白色寝衣,在暗夜里显出可怖来。
没有人知道,永兴公主是怎样上了城楼。
当兵卒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夜风烈烈,吹起她的长发来。春日里的夜风,不比冬日彻骨寒冷。
她展开双臂,如断翅的蝴蝶一般,笔直地坠落下去,
这一生她只爱过杨琏一人,从那年春日起,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她知道,他亦是爱她的。正因如此,才会写下和离书,要她回到江宁,不肯误她一生。
徐瑜重重落下城楼,她伏在地上,四肢传来碾碎似的痛楚。
耳畔声音嘈杂,仿佛有许多人在奔走呼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双眼,试图向上望去。身子微微一动,大量的鲜血便从口中涌出。
杨琏似乎就站在她的面前,冲她勾起唇角,如春日暖阳,说,「贼人已经走了。」
她贪婪地看着,露出疲惫而幸福的笑意,停止了呼吸。
后记
古代的女人想要留下名字并不容易,往往是依靠父族与夫族。依靠自己的女人非常非常少,我们今日看到的许多女性历史人物,例如唐朝的高阳公主、N平公主,她们的故事能流传下来是依靠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可以被史书记载下来。
本文提到的徐瑜,她的身份是南唐烈祖之女。尴尬的是,南唐仅仅是五代十国这一时期的政权之一,而五代十国在中国历史中,年限短、地位低,所以大家提起南唐,一般第一反应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文中提到过的王莽之女与隋文帝之女杨丽华,她们与永兴公主面临的问题是相似的。史臣常常称赞她们,而永兴公主的史料极少,无论是她的家族(南唐)还是她的丈夫(南吴),都不是引人关注的政权,因此常常为人所忽视,只是历史长河中一个颇为暗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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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周后、后主李煜: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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