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年无意
爱意超载:你是我特别偏爱
我舔了江延八年。
到了玛利亚都得管我叫圣母,乐山大佛都得让给我坐的程度。
在他朋友眼里,我只是他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毫无尊严的狗。
直到有一天,他说:「我女朋友让你滚,别再来找我了。」
我没有感到任何悲伤,相反则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没人比我更想摆脱他了。
1.
半夜三点,手机铃声响起,我反射性地猛然坐起身。
来电显示:江延。
接起后,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姜意,延哥喝醉了,你快来接他吧!」
又来了,我无奈摇摇头,下床穿衣。
推开包厢的那一刻,江延眼神清明,骨节分明的手轻晃着手中的酒杯。
斑驳昏暗的灯光晃在他精雕细琢的脸上,衬得他更加神秘深邃。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哄然大笑。
江延旁边的林之翼瞪大了眼睛愣了一瞬,懊恼地捶桌。
「靠!我早该知道,她肯定会来的!」
张超笑的贼兮兮的:「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只要延哥招招手她就肯定会过来的。」
说着他一脸揶揄地看着江延:「延哥,教教我呗!」
江延甚至没分我一个眼神,他笑骂了张超一句:「滚,愿赌服输。」
林之翼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一把车钥匙递给张超。
张超举了举手里的钥匙,笑着看向我:「姜意,谢了。」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身上,嘲讽、不屑、怜悯、调笑……
看来又是拿我打赌啊,这次居然是一辆车,我还挺值钱。
我无视这帮将我当作笑话的渣滓,像没事人一样,对着江延缓缓开口:
「我给你带了醒酒汤,喝完回家吧。」
他这才漫不经心地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次知道换鞋了啊。」
他的视线移到我的脚上的帆布鞋上,低沉的嗓音意味不明。
这是第几次了?
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打赌时,我着急忙慌地套上外套跑出门,甚至来不及换鞋。
穿着拖鞋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审视和调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刺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江延只是戏谑地看着我,嘴角带着愉悦的笑意。
「下次记得穿鞋。」
双脚的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由内而外的寒意包裹着我。
毫不掩饰的笑容充斥着整个包厢,直直灌入我的耳朵。
那一瞬间,我的自尊碎了一地,仿佛身处地狱。
指尖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让我恍然回神。
我死死抑制住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有些颤抖地把手中还带着余温的醒酒汤放在桌上,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外面等你,不要让安姨担心。」
这句话对他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最管用。
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黝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晦暗不明的情绪翻涌着。
我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往脸上拍。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神麻木,看上去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包厢里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令我几欲作呕。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漂亮妩媚的女人走到我旁边,十分熟练地从包里拿出口红补妆。
她就是刚刚坐在江延旁边一言不发的女人。
镜子里的她,明媚动人。
「江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这么舔,这不是犯贱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中带着怜悯和一丝得意。
我无视她的讥讽,盯着她略带玩味的脸上下打量她。
「你是江延的哪一任情人?」
我勾了勾唇,特意咬重了「情人」两个字,甚至不是说女朋友。
情人这个词总是带着暧昧和轻慢的。
果不其然,她几乎瞬间就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江延换女朋友就像换衣服,最长记录是一个月。」
我好心祝福她:「祝愿你能打破这个记录,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她拉住了我的手腕,在我耳边低语。
「姜意,你不过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罢了,得意什么?」
看得出来她很生气,这句话被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我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她的挑衅没有给我带来一丝波澜。
因为比这还恶毒的话我听过无数,早就已经脱敏。
余光中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熟悉的衣角。
我话锋一转,做出挑衅的姿态,声音拔高。
「你要是有本事,就让江延把我赶走啊。」
我嘴角微扬:「不是没有人像你一样觉得自己在江延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但最终,她们离开了,我还在。」
她眼里的轻慢此刻已经被怒火和忌惮取代。
我凑近她的耳边:「因为,你们只是他的情人,而我是他的朋友。」
她死死盯着我,俨然把我视为了她和江延美好爱情的绊脚石和眼中钉。
「我叫木霖。」
我怔愣一瞬,她又露出了原先势在必得的笑容。
「你等着瞧,看从江延身边离开的到底是谁。」
门外那抹身影已经离开。
我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微笑:「我很期待。」
木霖么?
你可得抓紧江延的心,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2.
从洗手间出来,江延已经等在酒吧外面了。
他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散漫地摆弄着手机,看到我的时候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怎么去这么久?」他的嗓音有些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我的保温壶呢?」
「给他们喝了,我又用不着。」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我脸上,不带一丝温度:「毕竟哮喘不能喝酒。」
是啊,哮喘不能喝酒,但我却每次都被这拙劣的赌约给骗到。
事实上,不管他骗我多少次,我都必须去找他。
狼来了的故事对我们并不适用。
我不能不管江延。
也不能不「舔」江延。
是的,不能。
因为他的哮喘,是我导致的,也是束缚我整整八年的枷锁。
……
抛开繁杂的思绪,我像没事人一样迎上他的视线,淡声道:「保温壶挺贵的,记得拿回来。」
江延定定看了我几秒,没有看到他要的反应后,嘴角的弧度又沉了几分。
「一个保温壶而已,有必要这么小气?」
他眉头蹙紧了一些,这是他生气的标志。
「有必要,毕竟不是第一个了。」我冷淡开口。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江延嗤笑了一声:「不想送就别送,没人逼你。」
我扯了扯唇:「那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安姨担心。」
这句话像是引爆炸药桶的导火索,他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嘴角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
「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把我妈挂在嘴边?你除了向我妈告状还会干什么?」
寒冷的冬夜凌晨,刻骨的冷风不断灌入我的身体,我心若寒潭。
江延锐利冰冷的眼神逐渐和病床上的青涩的少年重合。
当时,江延瞒着安姨偷偷报了篮球赛。
他警告我不能告诉她,否则他就和我绝交。
我担心江延的身体,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在球场等他,手里紧紧攥着气雾剂。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次训练过后江延呼吸困难,直接晕了过去。
而我恰好值日,没有来得及把气雾剂递给他。
后来我是在医院见到的他,安姨已经到了,她哭着在病房里怒骂江延。
「你有哮喘还敢打球,是怕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江延,我只有你了,不要再让妈妈操心了好不好?」
……
她一会哭一会骂,床上的少年红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在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呆呆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勇气推开门踏进去。
江延抬起头,视线和我对上,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愤怒、冰冷、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那扇门外,我手脚冰凉,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荒诞感。
那天,我被罚跪了一晚上。
这次之后,江延不再等我一起回家,不再和我一起吃午饭。
在学校见到我的时候甚至不会分给我一个眼神,别人问起的时候,他只是随口说:「不熟。」
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一言不发,冰冷的眼神像一把利刃,把我的心切割得鲜血淋漓。
后来我才知道,安姨替他取消了篮球比赛,并禁止他做与学习无关的事。
他的篮球梦终究变成了一场空。
也是从这时起,我被迫变成了他的小跟班,被他的朋友戏称为「舔狗」。
江延不搭理我,但也不赶我走,他似乎特别喜欢看我被众人嘲笑的样子。
每当我站在人群中被指指点点的时候,他总是愉悦地勾着嘴角,细细欣赏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有一次我气得眼眶发红,没有理会他的恶作剧,掉头就走。
他却冷眼说:「这是你欠我的,我让你滚,你才能走,懂吗?」
这句话让我瞬间明白,我摆脱不了他了。
我呆滞地开口:「等到你让我滚的那一天,我就不欠你了吗?」
他嗤笑了一声:「没错。」
也许他根本没在意这个承诺,但是我却死死记得这句话。
我告诉自己,等到那天,我就不欠他了。
……
车喇叭响起,我叫的车到了。
我不再理会他的咄咄逼人,径直上了车。
在司机的催促下,江延似乎也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我们各自扭头看向窗外,狭小的空间里我们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就像这些年我以朋友的名义绑在江延身边,对他无微不至。
所有人都羡慕他有一个敬业的舔狗。
可是只有我知道,铺天盖地的疲惫快要将我逼疯。
窗外的风景不断闪过,我的心只剩下茫然和麻木。
到家后,我下了车,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江延低沉疏离的声音响起。
「姜意,你没资格管我。」
我的眼里没有丝毫神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机械地扯了扯唇。
「那你就让我滚啊。」
没有人回应。
车开走了,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
3.
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我妈适时走进房间拉开窗帘,嘴里骂骂咧咧:「哪家姑娘这么大了还跟你一样天天赖在家里不务正业。」
这句话我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伸了个懒腰:「我是小说作家,不是不务正业好吗?」
「再说了,在家陪你你还不乐意啊?」我笑嘻嘻地抱住她。
我妈嗔了我一眼:「就你嘴贫,出来吃饭!」
虽然她总是骂我,但总是会为我准备一大桌丰盛的饭菜。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饭桌上,我妈不经意地问道:「你最近和江延都有在一起吧?」
我顿了一下,美味的饭菜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那就好,阿延是个好孩子,你们小时候那么要好,以后……」
「妈!」我打断了她,「我和江延只是朋友,我们没有可能的!」
胸腔在剧烈起伏,手中的筷子像是快要被我捏断。
这个话题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妈只是说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我妈的眼神有些闪躲和被看透之后的羞恼。
我一直知道我妈和安姨都想撮合我和江延。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我们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甚至我当初也是这么觉得的。
虽然江延一直对我很冷淡。
但是当我在篮球场不小心睡着时,他会给我披上衣服。
情人节当天的课桌里,我的桌子里总会无缘无故多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除了江延,我的生命里就没有出现过其他男孩了。
所以,怎么会不心动呢?
但是这些微弱的嫩芽在被无数次厌恶与冷眼灌溉过后,它们终于死了。
从此这颗荒芜的心,只剩下一道道狰狞干涸的裂痕。
……
江延已经十多天没有找过我了。
我由衷地希望他一辈子也不要再找我。
但是老天爷就是跟我对着干,江延的电话又一次在大半夜响起。
我不由得抓狂,他是吸血鬼吗?
电话那头传来江延懒散的声音:「姜意,帮我送两盒套到云庭。」
他的嗓音暧昧又沙哑,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记得,要最大号。」
我愣在原地半晌,视线才慢慢聚焦。
云庭,是安姨给江延准备的婚房。
当时江延是怎么说的呢?
他咬着一根棒棒糖,笑得漫不经心。
「姜意,不好意思,这是我和未来老婆的婚房,不能让你进去。」
在他戏谑的视线中,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那是一个雷雨天,为了给他送饭,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身上的水不断滴落在门外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出我狼狈不堪的影子。
我没有再次敲门,只是一言不发地冒着雨离开。
当天晚上我着了凉,我妈边照顾我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在阿延那呆一晚上会死吗,非要跑回来。」
看着她责备的眼神,我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垂眸冷淡道:「我不好意思麻烦他。」
我妈不再说话了。
我没有再去过云庭,也没有任何女生去过。
现在,江延终于找到他的真爱了么?
我的眼里渐渐出现了光彩,就像迷雾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指明灯。
木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
我妈的声音让我回了神,她皱眉:「大晚上要去哪?」
衣服已经熟练地换好,我低头穿鞋:「江延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她眉头松开了,声音焦急:「那快去吧,别让阿延等急了。」
我低眉敛目,掩藏眼底的那一抹讽刺。
东西买好之后,我第二次来到了云庭。
看着这扇熟悉的门,那天的狼狈历历在目。
门突然开了,木霖站在门口。
她裹着浴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视线移到我手中白色的塑料袋上时,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眼里满是得意。
木霖凑到我耳边用气音说:「看,我才是胜利者。」
浴室门突然开了,江延围着浴巾走出来。
他黑沉的眼眸停留在我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江延边走过来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一滴水溅到我的锁骨处,引得我一阵战栗。
他勾了勾嘴角,若无其事地揽住木霖,姿势及其暧昧亲昵。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木霖。」
木霖娇笑着亲了他的侧脸,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红唇印记。
江延没有回应,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到什么隐藏起来的罪证一样。
我没能如他愿,甚至微笑着说了声:「恭喜。」
江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木霖红唇轻抿,若无其事地挽上他的胳膊,挑衅的眼神却落在我身上。
她娇声道:「阿延,人家占有欲很强,不喜欢你这个朋友,能不能让她走啊?」
话音一落,空气刹那间凝固了。
我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薛定谔的盒子即将被打开。
或是地狱,或…是新生?
无声的沉默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延幽幽的声音响起。
「姜意,听见了?」
他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我女朋友不喜欢你,你滚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愣在原地,久久高悬的心瞬间脱力下坠。
盒子打开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结果。
就在他关门的一瞬间,我死死按住了门,留下一条细缝。
「你还有什么事?」
江延打开门,眉宇间满是不耐和冰冷。
我紧紧盯着他,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欣喜:「你说让我滚是真的吗?」
兴许是我现在的表情过于偏执极端,他眼中竟然出现了错愕。
江延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木霖勾住了他的脖子,眼神暧昧:「阿延,让她死心吧,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江延嘴角勾了勾,搂着她的腰,看向我的视线却冰冷无比。
「对,让你滚,别再像我妈一样管我了,恶心。」
这句话像惊雷般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就像沙漠里挣扎数日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第一反应居然是幻觉。
对我来说,宛如天籁。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的身体脱力般向后踉跄两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
像个疯子般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江延眉头紧蹙,他表情复杂,像是在讶异我为什么突然发疯。
因为,上天终于眷顾了我一回。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我擦了擦眼尾的泪水,笑着看向木霖,「可以吗?」
「你想说什么?」木霖皱眉,有些警惕。
当然是给我恶心至极的八年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我和善地笑了笑:「江延不能喝酒,他有哮喘。」
木霖有些讶异,但还是意味不明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会嫌弃他吗?」
江延果然眉头狠皱,黑沉沉的眼睛蓄着一丝怒意。
「他喜欢吃虾,讨厌鱼和香菜……」
随着我熟练地说出他的习惯,江延的眉头渐渐松开,紧绷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眼神中的冰冷渐渐融化,甚至饶有兴味地倚着门看我。
最后,我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气雾剂递给木霖。
「这个你最好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气雾剂就被江延狠狠砸出去,我只感觉到一阵劲风贴着我的耳边吹过。
我呆愣在原地,面前的门狠狠关上,昭示着主人暴怒的情绪。
在这扇熟悉的门面前,一瞬间,数种情绪反复上涌。
压抑已久的肩头终于垂落下去,我狠狠吸了口气。
咚咚的心跳声像是在暗示我还活着。
是啊,这一刻,困住我的巨大枷锁消失了。
……
我独身一人去了酒吧。
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我又笑又哭,像一个喝醉的疯子。
意识模糊间,我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
不知道为什么,外套上的香味总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我吓得立马清醒,环顾四周,灯红酒绿,人群熙熙攘攘,根本找不到外套的主人。
我把衣服给了吧台的酒保,让他代为转交。
他看到衣服之后眯了眯眼,随后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酒精让我的大脑有些迟钝,我没有深究,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
街上冷风不断灌过来,吹散了酒意,我的意识渐渐清明。
身体轻盈无比,我终于意识到,我自由了。
这个承诺我做到了,我不欠他了。
谁也不知道,我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八年来,我碎了一地的自尊和骄傲,会被我一片一片重新拼起。
我久违地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夜的街灯似乎格外明亮。
街道上空无一人,冷风吹得枯树簌簌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随风飘散在地上。
回头一看,离我不远处有一个带着黑帽子的男人,他低着头,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悬疑片看多了,危险雷达瞬间启动。
我拢了拢衣服加快脚步,甚至编辑好了报警短信,一路上心惊胆战。
好在很快就到家了,我上楼透过窗户往外看,那个男人没有跟过来。
我这才长呼一口气。
醉意慢慢翻涌上来,我蹬掉了鞋,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4.
我是被我妈用鸡毛掸子打醒的。
她怒气冲冲,眼尾泛红,手下的动作一次比一次重。
我挣扎着站起来,躲避她的动作,崩溃道:「大早上你干什么啊!」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浑身颤抖:「江延昨天进医院了,为什么你不在?」
「你不是去找他了吗,为什么他哮喘还会发作!」
我怔愣了一瞬,手臂猛然一痛。
我妈举着鸡毛掸子还要往下劈,我第一次用力反抗,死死挡住了它。
她像是不敢置信,嘴唇都在颤抖:「姜意,你还敢挡,这不是你的错吗?」
话音落下,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断了,眼泪夺眶而出。
「是江延说让我滚的,难道我还要留在那碍眼吗?」我怒吼出声。
她停下了动作,手臂无力地滑落,鸡毛掸子落在地上。
片刻后,她说:「别忘了,江延是为了救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困了我整整八年。
……
十岁那年,我意外落水,是江延救了我。
但是他因为呛水过多气管破裂,又发了几天的高烧,诱发了后天性哮喘。
当时我妈领着我去感谢他,江延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
我妈哭着向安姨道歉,安姨却红着眼眶摇摇头,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温柔,没有一丝责怪。
她说:「小意如果想道谢的话,就跟阿延做朋友好不好?」
安姨看着他,泪水流了下来:「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没有爸爸。
我对着安姨重重点头:「我愿意和他做朋友。」
没想到这句话却成为了我半生的噩梦。
从这之后,我每天都会来找他玩,渐渐地他也对我敞开了心扉。
两个妈妈看到这一幕欣慰不已,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妈简直把江延当亲儿子看待,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他就有比我更好的。
我也会吃醋:「为什么你对他这么好?我才是你亲生的!」
这个时候,我妈就会沉下脸色:「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阿延为了救你还得了哮喘,你不能当白眼狼知不知道?」
我妈洗脑式的每天都告诫我一遍,幼小的我被绑上了沉重的枷锁。
从此之后,我处处让着江延,无论什么时候都以他的感受为先。
一开始江延的确是把我当朋友的。
直到他养了很久的猫被送走,直到他不能继续打球,直到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
他应该是怪我的。
后来他故意在我课桌里放小老鼠,让我吓得当场摔倒。
有男同学给我写情书,他就跟我妈说我早恋,让我回家被打了一顿……
每当我忍不住找他对峙的时候,他总是轻飘飘的一句。
「这些算什么,我的梦想都被你毁了,还不能跟你开开玩笑?」
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江延说过他想当进国家篮球队,从小就表现出了超强的天赋。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救我被毁了。
我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抱怨过,再也没有。
八年,整整八年了。
我像一条他甩也甩不掉的丧家之犬,任劳任怨地赖在他身边,任凭他与旁人无底线的羞辱,只为了偿还那份恩情。
可事到如今,我欠他的都已在他说出那句「滚」之后偿还殆尽。
我还清了,全都还清了!
……
思绪拉回到现在,看到我妈歇斯底里的样子,一阵剧烈的疲惫朝我袭来。
我身形猛然一晃,差点站不稳。
我呆滞地看着她:「可是妈,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瞳孔微缩,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得这是什么话,阿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够了!」
我神经猛然一痛,这些年江延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我眼前。
冰冷、不屑、嘲讽、厌恶,还有他身边那些人的嘲笑,他们的面目扭曲成可怖的恶鬼,要把我拖入无边的地狱。
我突然崩溃,泪流不止,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宁愿当初就死在那条河里!」
她愣住了,嘴唇颤抖不止,伸出手像是要碰我,却又猛地缩回去。
「妈,你知道江延这么多年是怎么对我的吗?他的朋友都说我是他的一条狗!」
五脏六腑像被灼烧般疼痛,但我只想说个痛快。
我死死盯着她:「我在江延面前毫无尊严可言,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你知道他的朋友都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说我下贱、我不要脸、我不知羞耻。」
「你知道他拿我打赌吗,你的醒酒汤他一次也没喝过,他只是为了践踏我的自尊!」
「妈!江延他恨我!」
眼泪伴随着多年的委屈无止境地往外冒,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妈瘫软在了地上,她喃喃道:「阿延不是这种人,你就是自私……」
她像是在说服她自己,自言自语道:「不能像你爸一样变成白眼狼,不能……」
心脏狠狠一颤,在我妈眼里,一切的不幸都来源于我爸。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妈离婚了,我妈说他是白眼狼,抛弃妻女被狐狸精拐跑了。
所以她的不幸加诸在了我身上,从江延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的一生就和他绑定在了一起。
我必须无条件地对他好,如果和江延吵架,被罚的永远是我。
我妈说这是防止我变成像我爸那样的白眼狼。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江延无辜我就不无辜吗?
也许我就是白眼狼吧,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江延身上,他不值得。
那句承诺我兑现了。
当牛做马八年,这份恩情我早就还完了!
但是我妈显然不这么想,她竟然逼我去医院跟安姨和江延道歉。
我甩开她的手怒吼:「凭什么,是我让他突发哮喘的吗?」
「啪」地一声,我的脸被我妈打偏了过去,右脸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我缓缓看向她无措的脸,视线快要聚不上焦。
宿醉过后的恶心刹那间涌上喉咙,一时间天花板好像在旋转,我妈的样貌变得陌生可怖。
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引诱我: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会痛苦了!
我有些机械地转身,朝着窗台走过去。
我妈慌了,她怒喝:「姜意,你干什么,快回来!」
我恍若未闻,直到手落到窗台的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
她吓得止不住地摇头,眼里满是惊恐,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回头麻木地着看她:「我把命还给江延,你满意了吗?」
她怔愣一瞬,突然崩溃大哭,泣不成声:「…都是妈的错,我不逼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鼻尖酸涩不止,我想把眼泪憋回去,委屈却如潮水般涌来,让我丢盔卸甲。
我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妈,求、求你了,我不、不当江延朋友了,行吗?」
我妈冲过来将我抱在怀里,她哭得浑身颤抖,手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声音很轻又温柔,像哄孩子一样。
「江延欺负我们小意,我们就不跟他玩了,妈带你去跟他绝交,好不好?」
这一刻,我又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声。
我终于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在妈妈怀里,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只属于我一个人爱意。
我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
5.
我妈带着我来到了安姨家。
江延已经出院了,他正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妈第一次没有正眼看他,她低声在安姨耳边说了些什么。
安姨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拉着我妈进了房间。
我和江延各自坐在沙发的对面,他还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看到我微红的眼眶,他甚至好心情地笑了笑。
「因为我,又被孟姨骂了?」
他微哑的嗓音里带着笃定:「看来,就算我让你滚,你也摆脱不了我啊。」
我瞬间脸色紧绷,攥紧了手中的抱枕。
那个承诺,他想起来了。
不知道我妈跟安姨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安姨突然过来狠狠打了江延一巴掌。
他猝不及防地被打偏过头,眼睛骤然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
安姨红着眼睛,颤抖着手指他:「你这些年都对小意做了什么混帐事?」
江延猛地看向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安姨看着我,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小意,安姨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死死咬着唇,不然眼泪流下来。
安姨一如既往地温柔,她轻轻把我拥进怀里:「小意,江延的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知道吗?」
「他既然去救你,就要承担一切后果,哪怕…」她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了一下,「哪怕当初他死在了河里,也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啊!」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八年的委屈全部哭干一样。
她拍了拍我的背:「你不欠江延的,没必要为了他的行为买单知道吗?」
我咬着牙重重点头,正如当初我答应她会和江延做好朋友一样。
我妈流着泪握着我的手,她对江延说:「阿延,既然你和小意都处不成朋友,那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我舍不得我女儿受这种委屈,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说着说着她捂着嘴小声呜咽了起来。
我哭着安慰她:「妈,我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江延一言不发的盯着我,他眼圈红了,像是被丢弃的小狗。
安姨拍了拍我妈的手:「小意也是我女儿,跟江延没关系,不能不理我啊!」
这句话让我们破涕为笑。
安姨是安姨,江延是江延,我本来就不想因为江延断绝两家往来。
她对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江延突然出声,嗓音沙哑至极:「…姜意,你什么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安姨还想开口骂他,被我拦了下来。
我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他瞳孔轻颤,薄唇翕动,像是无法接受。
「江延,谢谢你曾经救我,但是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已经还清了这份恩情。」
「当初的那个承诺,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顿了两秒,淡然开口:「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进行经济补偿。」
江延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苍白,彷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补偿?」这两个字像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我们正式绝交,以后就不再是朋友了,祝好。」
说完后,我挽着我妈缓缓离开,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冬日的阳光透过门窗照射进来,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充满了暖意。
走出这扇门后,我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
绑在我身上的枷锁已经彻底消弭。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
这一刻,我等了太久太久。
……
连载的小说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如释重负。
我以我和江延为原型写了一本小说,小说的结局是 BE。
男女主各自安好,余生不见。
有些读者会觉得可惜,但对女主来说,这是新生。
江延再一次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挂断,并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这次,我做了个好梦。
6.
周末我去参加了一个作者大会。
我和另一个网上的文搭子程薇准备面基,没想到她还带了个男人。
程薇大咧咧的介绍:「这是我弟程宸,你们是一个高中的哦!」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这个弟弟确实有些眼熟。
程宸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垂下眼睑,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他声线干净好听,就是有些羞涩:「学姐好,以前我是篮球部的,经常在树下看见你。」
我恍然回神,突然就想起当年陪江延去篮球场打球的时候,隔壁好像在进行一场篮球比赛。
旁边的女生呼喊加油声震天响,齐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程宸。
我也透过人群看到过他的打篮球时矫健的身姿,阳光正好,少年意气风发。
但当时我一颗心都在江延身上,无法把目光分给其他人。
……
我笑着跟他握了手,加了联系方式。
程薇在旁边戏谑地啧啧两声:「你小子一见美女就脸红是吧?」
程宸全身红得像被煮熟的虾,他声音拔高,羞恼道:「程薇!」
我忍不住被这姐弟俩逗笑了。
巧的是,他们家居然就在我们家附近,程薇经常约我出门逛街。
程薇的性格属于自来熟的,她总能打破我的尴尬和顾虑,大大方方地拉着我去结交了许多新朋友。
我有些孤僻的性格也渐渐被她带得阳光开朗起来。
在这期间,程宸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程薇出门逛街的时候,他化身成拎包小弟;
我们去喝下午茶,他就做一个无情的买单机器。
有一天我终于开窍了,似乎每一次和程薇见面她都捎带着程宸。
趁程宸去洗手间的时候,我附在她耳边悄声问:「你弟不会喜欢我吧?」
她瞬间喷了一口果汁,周围人都看过来,我的脸突然变得滚烫。
心里讶异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人家可能真没那意思。
就在我有些懊恼的时候,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我,咂了咂嘴。
「你才发现啊,我还没见过这小子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呢!」
猜想得到证实,我的心突然慌乱了一瞬。
我眼神躲闪:「我们不……」
她捂住了我的嘴,摇了摇食指道:「你先别急着拒绝,试试看呗!」
「你先观望一段时间,」她笑得贼兮兮的,「我弟有八块腹肌呢!实在不行再把他踹了,我给你介绍其他小奶狗!」
这时程宸回来了,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的身材。
今天他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衬得他肩宽腿长,身材比例完美。
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干净纯澈的眼神,没有一丝杂质。
原本坚定拒绝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抗拒程宸的靠近。
7.
回家的时候,我破天荒地在家门口看到了江延的身影。
他穿得单薄,冷风将他的眼眶吹得有些泛红,眼睛下面的青黑一览无余。
像是几天没打理一样,他的下巴长出了短茬,看上去精神状态不佳。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并不打算跟他寒暄。
他拉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有些发疼。
我生理反射般地甩开他,不适地皱起眉头看他。
江延紧紧盯着我,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我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样。
半晌,他哑声开口:「姜意,你就真的怎么狠心?」
说实话,只要看见他,我就会想起那八年孤立无援、千夫所指的场景。
我叹了一口气,无比心累:「江延,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不会走。」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我的神经。
「你以为我不会走,所以就可以肆意折磨我,消遣我?」
「我的人格和尊严被你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对你来说,我是一条永远不会离开主人的忠犬,对吗?」
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哭了。
江延突然有些茫然无措,漆黑的眼里混浊一片。
他艰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仰起头擦干了眼泪,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欠你的已经还完了,如果你对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还有一丝缅怀的话,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眼中湿润了,发白的嘴唇颤抖地翕动。
江延看着我消失在他眼前,终究是没能再开口。
……
程薇约我去酒吧,恰巧就是我之前独自买醉的那一家。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笑眯眯的酒保,他居然记得我。
我干笑着问他:「上回那件衣服被主人领回去了吗?」
他朝着我旁边怒了怒嘴:「你倒不如直接问他。」
我一转头就被来往的人群狠狠撞了一下。
就在我即将摔倒的时候我的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我下意识往上看,却对上程宸晦暗不明的眼神。
我慌乱后退,他却将我按得更紧,我几乎贴在他的胸膛,甚至能听到他加速的强劲心跳。
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几秒过后他才将我松开。
「抱歉,刚刚人很多,我怕你摔倒,所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飘忽,像是不敢看我。
我愣了几秒,忍不住扑哧一笑:「没事,是我应该谢谢你。」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小说里的姐弟恋。
酒保啧啧两声,揶揄的眼神在我们两人面前来回逡巡。
脑子里的某条线突然绷直,我缓缓看向程宸,眨了眨眼。
「所以…当初那件衣服是你给我披上的?」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我当时怕你着凉,就给你盖上了。」
那晚的记忆越发清晰,怪不得程宸身上总有股熟悉的香味。
该不会那晚我认为的歹徒也是他吧?
不过这话我没好意思问,太尴尬了!
8.
程薇给我介绍了几个帅哥,他们非常热情。
我不自觉地朝程宸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他一言不发,嘴角紧绷,眼神阴沉地看着那几个加我好友的男人。
见我回头,他眼睛微微睁大,刚刚还抱着胸的手立马无措地放了下来。
有种可怜巴巴的既视感。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像被灌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时,手机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个陌生电话。
我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起,那头是林之翼十分焦急的声音。
「姜意,延哥非要喝酒,拦都拦不住,你能来一下吗?」
我声音立马冷下来:「你们这个赌约还没玩够?今天赌的是一辆车还是一套房?」
那头噎了几秒,有些艰涩道:「…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但现在人命关天的事,我们不敢开玩笑,求你了行吗?」
我现在有种想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但想到安姨,我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准备打车出发。
程宸走到了我面前,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一抹担忧。
「这么晚了,我陪你去吧?」
虽然是询问,但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他眼里终于出现了笑意。
……
到达江延所在的酒吧的时候,我恍若隔世。
熟悉的包间,熟悉的人……
只不过这次,他们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甚至有些诡异的佩服。
木霖坐在江延旁边,死死盯着我,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江延看到我来了之后放下了手中的酒瓶,正襟危坐像个小学生。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姜意,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面对他我的心里只有疲倦和厌烦。
「江延,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我不耐烦地看着他。
包厢里安静地落针可闻,林子翼和张超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这一刻,我和江延的位置像是对调了一样。
他脸色灰败,嚅嗫着唇:「姜意,对不起,不要不管我好不好?」
我猛地摔碎了一个杯子,愤怒让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咬着牙:「江延,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当初是你说我没有资格管你的,现在又发什么疯?」
「别忘了,是你让我滚的!」
他翕动着唇,像是想辩驳些什么。
我闭了闭眼,平复心中的怒火。
「江延,整整八年,你任由你的朋友对我明嘲暗讽,我的自尊被你们一再践踏,你现在是觉得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不在了,你不爽了是吧?」
江延猛地跪了下来,包厢里的人已经被这一幕吓傻了。
他浑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我,眼底的红血丝让他看上去无比憔悴。
他声音沙哑无比:「姜意,是我的错,只要你解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不要不管我,好吗?」他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我气笑了,为什么他觉得这样我会解气呢?
胸膛剧烈起伏,我几乎快喘不上气。
我一字一顿对他说:「你不记得当初的承诺了吗?」
他跪着的身躯猛然摇晃了一下,眼里像是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灰败一片。
「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恨不得你当初没有救我,我恨不得死在那条河里!」
「跟你做朋友,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做你的舔狗,我忍了八年!」
这些话我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
江延突然呜咽出声,他单手捂住眼睛,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
我没有丝毫触动,反而觉得江延的惺惺作态可笑无比。
「江延,你这样作践自己,又对得起谁?」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要不是看在安姨的份上,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江延,我不欠你什么,那八年早就还完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留下一包厢的人面面相觑。
程宸站在门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里满是心疼。
我看向他:「你都听到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有些笨拙地拍拍我的后背,低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学姐以后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看着他无比真诚的眼神,郁结的心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我由衷地笑了笑:「走吧。」
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9.
一出门,程薇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意意,你的包落在酒吧了,我放在我弟公寓里了,让他带你去拿哦!」
我和程宸大眼瞪小眼,他耳尖有些发红,低声问我:「可以吗?」
一瞬间我的脸爬上滚烫的温度,为什么这句话问得这么暧昧!
我胡乱点了点头。
上车后,里面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焦灼和闷热。
到了程宸家之后,他给我拿了一双拖鞋。
「这是我姐的,新的!」
像是怕我误会,又连忙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羞赫。
看到他紧张的模样,我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钥匙不在包里,刚想跟我妈报备情况,却发现她早就给我发了消息。
【我今天就不留门了,在外面好好玩!(偷笑)】
她自从看到程宸送我回家之后就满意无比,一心只想撮合我和他。
我非常怀疑是她故意把钥匙拿走的!
这下我甚至都不敢面对程宸,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
只见他脸颊微红,灯光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一清二楚,平添了一抹青涩和可爱。
他结结巴巴的:「学姐,今、今天太晚了,我准备了客房,要不你…将就住一晚?」
我眯了眯眼,他眼神躲闪,喉结心虚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蔓延开来,眼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我终于开了口。
「我也刚好忘带钥匙了,谢谢你。」
程宸眼睛猛然亮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姐的新睡衣放在客房了,待会洗澡可以换一下。」
程宸把我带到了客房,十分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刚打扫过。
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只能催促他先去洗澡。
他离开之后,我注意到桌子上有本看上去发旧的笔记本。
看到封面上的「姜意」两个字时,我瞳孔地震。
我打开了这本笔记本,第一页的内容更是让我浑身轻颤。
【程宸的暗恋日记】
我翻开下一页:
4 月 2 日,天气晴
今天又在球场遇到了那个漂亮女生,可是她一直在看另一个男人打球。
有点难过,明明我比他帅,为什么不看我!
……
4 月 26 日,天气晴
今天我在篮球比赛上看到她了,这次总归是来看我的了吧!
可是她的目光还是没有落在我身上,又在看那个菜得要死的坏男人!
我今天明明每个投篮都很帅,可是就是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唉,有什么用呢?
……
看到这里我扑哧一笑,这个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5 月 13 日,天气晴
今天她在树下睡着了,可是那个坏男人根本就不等她。
好想趁虚而入!!!
好吧,我不敢……
我趁没人看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了件衣服,上面有我的味道,嘿嘿!
她真的好漂亮,我的手都在发抖!
……
笑容渐渐凝固,那件衣服…是程宸给我披上的?
记忆不断变换,那天我醒来时已经将近傍晚,江延早就回家了。
衣服上的香味逐渐和酒吧里那件衣服的味道重叠,是淡淡的柑橘香,不是江延身上刺鼻的硝烟玫瑰……
脑海中一团乱麻像是突然有了突破口,我迅速将日记往后翻。
2 月 14 日,天气雨
今天是情人节,我贿赂了他们班的一个同学帮我把巧克力送给她。
我像做贼一样,看到她翻到课桌里的巧克力时欣喜的样子,我简直要开心得跳起来!
可是她的目光却看向那个吊儿郎当的坏男人,她不会以为是他送的吧???
可恶,大意了!
不过,她好像喜欢那个男生……
有些难过,不过,她开心的话,我就开心!
……
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救赎的光早已悄悄降临……
那些让我心动的瞬间,原来都充满了程宸的痕迹。
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那个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把江延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7 月 16 日,天气晴
我在游乐场工作的时候看到姜意和那个坏男人了!
他为了另一个女生把姜意丢在原地了,他怎么敢的?
我气到差点上去揍他了!
看到姜意不开心的样子,我心一抽一抽的疼。
后来我向同事借了玩偶服上去扮丑哄她开心,她笑起来好美。
对嘛,姜意就应该永远开心!
至于那个坏男人,那天晚上我摸黑揍了他一顿,用了十成的力气。
嘿嘿,爽!
……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那天江延鼻青脸肿地回来。
那个暑假江延谈恋爱了,他让我帮他打掩护,骗安姨说我和他一起去游乐园。
我看着他和那个女生牵手离开的背影,虽然习惯了,但心里还是有淡淡的难过。
结果突然冲出来一只玩偶熊,在我面前跳起了广播体操。
实在是太滑稽了,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我笑得停不下来。
那只熊后面还送了我一朵玫瑰,我看着那朵花愣了很久。
遇到江延之前,每年生日妈妈都会送我一大捧花。
但江延花粉过敏,从此之后花就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那朵微不足道的玫瑰算是我贫瘠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
6 月 8 日,天气晴
她毕业了,但是我还是不敢去找她。
程薇说我是个怂蛋,我确实是……
她心里只有那个坏男人,他可真幸福啊,可是他一点都不珍惜。
要是姜意能喜欢我的话,我这辈子愿意为她当牛做马!
算了,她报了 A 大,我明年再去找她。
我要努力变帅,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抢回来!
……
7 月 16 日,天气晴
我没考上 A 大。
姜意,对不起。
……
9 月 21 日,天气晴
程薇非要给我看她文搭子的小说,还让我写 3000 字读后感。
她不是神经病谁是?
但是……这本书怎么越看越熟悉?
我看完之后心里砰砰直跳,立马去问她文搭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姜意。」
我当时愣了很久,原来她不是喜欢那个男人,只是在自责……
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我好心疼。
……
我呼吸一滞,原来他这个时候就知道了。
12 月 7 日,天气阴
我终于又见到她了。
她喝醉了,我给她披了件衣服。
但是她很警觉,立马清醒离开了。
我偷偷跟着她,怕她一个人遇到危险。
她转头似乎看到了什么,走得更急了。
我也扭头查看四周,不敢掉以轻心,等她到家才敢离开。
回到家之后,我终于回过神了。
原来歹徒竟是我自己!
……
看到这里我又哭又笑,像个神经病一样。
原来那天晚上真的是他。
2 月 10 日,天气晴
通过程薇,我终于正式和她认识了!
这次会面,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学姐,你好!
我叫程宸。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本日记记录了程宸的青春,也记录了我的青春。
那段记忆在我看来是不堪的、痛苦的。
可在程宸的笔下,却又这么青涩美好。
我以为命运将我和江延绑在一起那一刻,就已经宣判了我的死刑。
但是在我看不见的另一头,程宸穿过了虚无缥缈的迷雾,坚定地朝我走来。
它把选择的机会给了我。
……
门突然敲响了。
程宸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试探。
「学姐,你有没有看到一本蓝色的笔记本?」
看到我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住了:「学姐,你……」
我从背后缓缓拿出了那本日记,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程宸像是五雷轰顶般,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僵硬无比。
「你…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到他的脸和耳根瞬间变红。
他按住眼睛,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程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程宸,你喜欢我吗?」
他怔愣一瞬,一双漂亮的眼睛呆呆望着我。
片刻后,他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眸,低声道:「喜欢,一直都……」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我在命运面前,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
他顿了一瞬,浑身僵硬无比。
我青涩不得章法地咬着他的唇,他反客为主,强势地扣住了我的脖颈。
我们的呼吸逐渐纠缠在一起。
良久,我们抵额喘息,静谧的房间里能够清晰听到彼此强劲的心跳。
他身上传来浓烈的柑橘香,我不由自主地闻了闻他的脖颈处。
他仰着头,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学姐,你确定吗?」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寸寸变暗的眸子,声音轻不可闻:「叫我姜意。」
一瞬间失重的感觉传来,后面的事一发不可收拾。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一声像叹息般的低喃。
「这是梦吗?」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离他更近了些。
10.
次日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安姨哭着说:「小意,我不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阿延说想见你一面,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我揉了揉眉心:「好,我现在过来。」
程宸推门进来,我看到他锁骨处的吻痕,忍不住脸颊发烫。
他有些担忧:「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点了点头:「江延好像住院了,他妈让我去看看他。」
程宸情绪微妙地变得有些低落,他敛眉道:「我知道了。」
我急忙拉住了他的手:「你陪我一起去!」
他瞬间抬眼看我,眼里慢慢又有了光彩,嘴角微微翘起:「好。」
「但是先带个围巾吧……」
我移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低头一看,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闪躲,声音有些许不自然。
「哦,好。」
……
到医院的时候,江延躺在病床上,看上去无比虚弱。
安姨看到我的时候忍不住又流泪,她拍了拍我的手。
「小意,阿延非要见你,他说就这最后一次了,真是对不起你……」
我安抚了她两句后,她把病房留给了我和江延。
江延扯了扯唇,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他说:「那个学弟似乎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门外臭着脸的程宸。
他看到我瞬间变脸,变得乖巧无比,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江延声音虚弱:「姜意,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苦笑一声:「我知道,你肯定不信。」
江延闭上了眼,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当时救你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后果,但真正得了哮喘之后,我有些茫然无措。」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好在我渐渐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好到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看到你决绝的背影,我才意识到,原来是我离不开你。」
我冷眼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说到最后,他有些哽咽:「姜意,对不起,你根本不欠我什么。」
我冷淡开口:「你最对不起的是安姨,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不要让她担心。」
江延眼角流下了泪,声音沙哑:「这八年,你对我的好,有过一丝真心吗?」
「没有。」
这八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摆脱他,甚至恨不得让他去死。
怎么会交付真心呢?
「你可真狠啊……」
我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留恋。
一切都不重要了。
病房外,木霖神色疲惫地靠在墙边,她眼眶发红。
「姜意,是你先离开他的,我赢了。」
我淡淡地看向她:「恭喜。」
她反而崩溃地哭了起来。
程宸靠近我说:「这些人都有那个大病,我们离远点。」
我:「……」
……
回家路上,程宸吃醋地从背后抱紧我。
他闷闷不乐地把下巴放在我肩上。
「下一本小说能不能写我和你呀,别写那个坏男人了!」
我乐了:「行行行,写你写你!」
他不依不饶:「那我和他谁更帅?」
我:「……」
今天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我还有美好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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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5: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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