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小姐嫁给已死的苏家公子。
洞房夜,烛火幽冥,阴风阵阵。
我手足被缚,瑟缩在角落,那传闻中的鬼夫君却踏月而来,伸手挑了我的盖头。
他眉心怨气翻涌,原本容颜惊世的一张脸,苍白破碎,「阿婵,为何害我?」
我不是阿婵。
阿婵,是小姐的闺名。
1
杂草横芜,我眼睁睁瞧着送我来的人摆出一堆祭品香烛,颤巍巍拜下去,方后知后觉——
他们要我嫁的,是已死的鬼。
我叫南蓁,是柳家小姐的婢女。
前日,有庚帖递到门庭。家主和主母只看了一眼,纷纷变了脸色。
随庚帖附上的,还有一张画像。
画中人风骨翩翩,如珠如玉,一身红衣艳烈似火,却惊得柳婵儿失手一颤,将画卷滑落在地。
我立在一旁,匆匆一瞥,竟看得出了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连忙跪下,垂着头赔罪。
柳婵儿却如见救星。
她扑上前来,抓着我的手。
「南蓁,你救救我。求你,救我。」
她说婚约为幼时所订,两人素未谋面,更没什么感情,她如今已有心上人,自不愿嫁。
我怯生生低头,小声问:「那苏玠苏公子,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姬妾?」
柳婵儿先是一怔,随即眉眼俱舒,流出几许骄矜。
「与我相称的家世,自然差不了你。」
那般的人物,是我可以企及的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连声应允:「南蓁愿替小姐。」
那时柳婵儿眼里浮起一丝讽笑,我一向迟钝,尚且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却终于明白过来。
苏家公子的确处处都好,唯一的问题是……
他是个死人啊。
柳婵儿送我走时,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她说:「一无所有,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南蓁,这是你应得的。」
2
柳婵儿不知道,其实我是装的。
我筹划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祖上便是捉妖师起家,降妖除鬼,于我而言不过是赖以谋生的手段。
来之前,我已揭了榜,若此间事了,酬金不是个小数目。
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一贯挺懒的,接到报酬丰厚的任务,也难得尽心了一回。
得知这厉鬼生前与柳家牵扯甚广,才出此下策,混进柳府探听消息。
谁承想,竟被直接送来替嫁。
周遭的环境,野草高过半身,梁木朽落,似是一座荒废的旧宅。
按那些人的说法,这宅子里,不干净。
白日里尚且看不出,天色暗去,薄暮的凉风一起,整座宅子就透出些诡谲的气氛。
寒鸦惊飞,彤云蔽月。
原本荒弃的院落恢复了崭新的模样,隔轩窗而望,衣着光鲜的仆婢鱼贯出入,布置婚房。
整座院落无比阴暗,所有的照明只依赖几盏萧索的长明灯。
好在屋内还算亮堂,靠窗的桌案上摆着几座烛台,烛身却是白的,以斑驳红纸相衬,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一个鬼婢进屋来,捧出一壶酒,置于案上。
我暗自相瞧,见她面容与常人无异,于是发问:「你家公子,何时方至?」
那鬼婢才放好了酒盏,遂转过身来,神色凝滞地回道:「夫人稍候,郎君少时便来。」
她答了,却等于没答。
我唤住她,再问一遍:「你家公子……」
还没说完,就得到近乎僵硬的重复。
「夫人稍候,郎君少时便来。」
我无奈地一抿嘴。
那厉鬼制这邪物时,属实是有些不上心了。
鬼婢拘着步子上前,用一方喜帕,蒙住了我的视线,而后,转身离开。
我甩开了头上的红喜帕,伸手拽到她的衣袖。
拂过的触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我低头看向手指,指尖竟沾了些未干的墨迹。
就在低头的刹那,上方渐渐有阴影投下。
那背向我的鬼婢,颈子上的头颅缓慢地转过来,折出一个惊人的角度,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纸白的脸上,瞳孔泛起汩汩黑气。
唇角印刻一般的笑,更是森诡至极。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方才只顾提防,我都不曾细瞧那桌上的酒。现下一瞥,哪里是酒,色泽深红,分明是尚未凝固的血。
我勉力压下喉头的作呕,偏过脸避开那双眼睛。
偏偏那鬼婢并没有停下,脸色白得骇人,声音渐由平和,转为振聋发聩的凄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那声音震得我头昏耳鸣,蹙了蹙眉,我猛然想明白了,那怪异的触感,到底来自何处。
她的衣袖,不是平滑的布料,而是纸质。
眼前与常人状似的婢女,恐只是个等人高的纸偶。包括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亦与翻书声相仿。
我蓦地抬头,盯住她漆黑的眼眶,问:「府中昏暗,怎么不多点灯?」
鬼婢忽而僵定,少顷,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尖啸,「哧」地燃作了一团幽火。
一切重归平静。
静了没多久,门外一道暗影渐行渐近。
等了多时,今夜的正主,来了。
风中一点残灯,衬得那身影修长,摇曳生姿。先前被遮挡的满月现出来,洒下的银光在门外铺开一条澹澈的小径。
来人行至门前,茕茕站定。
「夫人,久等。」
3
他红衣灼灼,如玉的手中提一盏灯,四下昏暗里,只独衬出身形修窈,眉梢眼角别有风韵,艳丽横生。
只是那面色冷而白,眉心似笼着一层阴郁之气,显得诡艳非常。
这鬼生前,的确是个绝色美人。
只不知为何,怨气不散,盘桓人间。
他抬手将那盏灯挂起,那灯也奇特,薄如蝉翼,剔若脂玉,散出柔和莹润的光泽,屋内一时亮堂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是这整座府上,唯一不惧火的存在,灯下来看,与常人一般无二。
我不敢妄语,只暗自垂头。
余光里瞟见他款步行来,目光却在触及我身上绳索时一凝。而后,玉葱般的手指伸过,抬起我的下巴。
秀眉长蹙,目有愁怨:「阿婵,你若听话,何至于此?」
阿婵自然便是柳婵儿的闺名。
我不禁皱了皱眉。
既如此,何来的素不相识?
这厉鬼指尖冰凉,寒气森森,激得我一颤,无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这反应瞧在他眼里,似乎是嫌恶,是厌弃。
顷刻间,那眉心的怨气翻涌,浓郁得将要溢散出来,原本矜雅的面目变得模糊,像是就快破碎开。
「大婚当日,弃我而去,如之奈何!」
据说死后阴魂不散的厉鬼,会一次次重演此生怨念最大的场景。
看这样子,这厉鬼最记恨的,便是从前经历过的大婚。
柳婵儿说了谎。
她与苏玠,岂止相识。
要收厉鬼,必先化其怨气。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顺着往下演。
我费力地举起被缚的双手,堪堪扯住他的衣袖。
「夫君,我……」
「天地可鉴,从无二心。」
这一句说出口,肉眼可见地,对方身上的怨气渐渐褪去,多了些欢喜。
原本阴郁的面容化开,眸尾匀了胭色,潋滟生光,嗓音都沾了些哑。
「玠所求无多,阿婵不离开我,便好。」
啧。
好端端一只厉鬼,倒是个情种。
那绳索缚住我手足良久,麻木不已,又行动不得。
我拼命咬了咬唇,逼出眼里的泪光:「夫君,疼……」
下唇咬出了苦腥气,这一假意落泪,竟比真的,还要真上几分。
红衣的厉鬼垂下眼睑,拂了拂袖,为我解了绑。
我才舒了口气,稍稍活动活动腕骨,就被一把擒住了手臂。
那玉白的指尖轻点,一下一下摩挲着我腕间的红痕,寒得惊人。
苏玠眼下一点泪痣,艳若滴血,就这么俯下身,附在我耳边,吹气如兰:「阿婵喊疼,是想……借机逃走吗?」
我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人化了鬼,依然警觉如此,可知生前被心上人骗得有多苦。
来不及多想,我赶忙摇头:「不是,妾要一直陪着夫君。」
那双风流含情的眸睇过来,在我身上凝了片刻,眼尾慢慢一挑,语声温凉。
「既如此,夫人,我们早些就寝吧。」
4
就寝?
任务可没说还管这个呀。
虽则我自幼就胆大,但同鬼入洞房,到底是想都不敢想的。
思绪一空,我脱口而出地转移话题:「夫君,合卺酒……」
话音才落,我就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张嘴。
说的什么事,那酒透着一股子邪气,他想不起才是正好,我偏要提上一句。
苏玠身形一顿,便抬手要取那酒:「是玠疏忽。」
盛了殷红的酒盏递到我手里,我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苏玠半眯着眼盯我:「夫人怎么不喝?」
犹豫再三,我一仰脸,诚诚恳恳地望向他。
「妾不胜酒力,更不愿醉。夫君生得这样好,我清醒着看,还来不及。」
今晚我说了这么多,唯此半句是真。他这只鬼,美极艳极,委实漂亮得不像话。
这话很有种刻意讨巧之嫌,听在他耳朵里,却似乎十分受用。
苏玠微微怔了一下,神色稍舒,取走我手中酒盏,极浅地抿出一个笑:「那就不喝。」
这鬼还挺好说话的。
此时宅院外远远有报更声传来,敲击由缓而促,一慢两快。
「平——安——无——事——」
子时三更。
我都怀疑这更夫是有意在唱反调,随着此一声吆喝,原本已经安宁下的宅子,倏尔喧闹起来。
外间有人失声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有苏玠本尊在,这宅子里的灵异显然更甚。
一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苏玠微眯着眸子,打量窗外。
我自来后,手足就被缚着,直到他出现,都还没有机会在这宅院中搜寻线索。
见状,便语气诚恳地询问:「夫君不出去看看吗?」
若能暂时支开他,才方便我一探究竟。
苏玠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迈步要走,却又顿住。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一笑:「阿婵可别想趁机逃走。」
临走还不忘了恐吓。
我乖巧点头:「妾就在此,等夫君回来。」
才怪。
他一出门,我便撑着身子一跃而起,翻出了窗棂。
从腰间摸出一方青铜镜,且行且看,我刻意避开院内的邪物,先往远离火光的方向探查。
没想到弯下腰,贴着墙根走,还能撞见麻烦东西。
掌中镜面青光一现,我覆手要收,却已来不及。
镜像上映出一个惨白的纸人,眼神空洞,表情诡异。
饶是我见过不少大场面,也还是被惊得心下一跳。
将铜镜收进袖中,猛地抬头,却是个管家模样的下人站在面前,笑容可掬。
「夫人要往哪里去?小人给你带路。」
大半夜地和鬼成亲,已经够晦气了,我是半点不想再沾惹这些邪门的东西。
定了定心神,刚想说声「不必」,却见这管家神色有变,又靠过来些许。
嗓音低沉:「得手与否?」
?
不是,得什么手啊?
这句话信息量挺大,但又好像什么也没交代。
还不等我再有反应,他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执了某物,塞到我怀里。
这角落晦暗,我也看不清,只大约摸出是个金石质地的零件。
我把这东西捏在手里,再一抬头。
只这刹那的工夫,那管家已恢复到先前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方才刚出现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脸上仍挂着一个过分僵硬的笑。
「夫人还有什么问题?」
这和洞房内那鬼婢所用的是同一个句式,瞬间勾起了我十分不好的回忆。
再一联想这笑脸之后,惨白的脸孔和漆黑空洞的眼眶。
后背都窜上来一股凉气。
「无。」我压着镇定,略一摇头。
那纸人管家就转回身,仍掬着印刻般的笑,步履缓缓地没入暗中去了。
我这才敢细观手里的东西。
此物约一寸见方,看材质似乎是黄铜所铸,形状极不规则,其上暗迹斑斑,表面覆着一层锈红色。
虽然奇特,但委实看不出用途。
我拧了拧眉,毫无头绪,暂且将它收在百宝囊里,藏在身上。
耽搁下这些工夫,东院那边的火势已经得到遏制。
时间到底有限,我稍加思索,为今之计,也只得缩减原本计划的调查范围。
只是那青铜镜持在手中,未有异样。
我蹑足屏息,经过西侧的小门时,却听有人声压着嗓子,夜猫儿似的轻唤。
「小姐……」
月色沉翳,有怪鸟叫声凄怆。
咯吱——
虚掩的小西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对幽森冰冷的眼睛。
我几乎是一瞬间下意识地伸手,两指一并,摸到了口袋里的符箓。
警惕升到极点,拿衣袖半遮着光,点了火折子,我才瞧清楚。
门外只是个丫鬟样貌的侍女,伏在门边,怯怯往里张望。
她一见我,眉目间浮起欣喜神色。
「小姐,快走。夫人让我来接应你,从小道下山。」
随着她这句话,那门又「吱呀呀」打开了几分,微微晃动张合,似乎是在招手,款款相邀。
若是换作别人,这兴许真是个逃生的机会。
但我不一样,我本就是来捉鬼的。
我眯了眯眼,上下打量那小丫鬟两番,一摇头道:「你去吧,我不走。」
没有答言。
话音落时,四下一寂。这静寂又衬出夜风刺彻骨髓的凉。
余光里闪过一片暗红衣角,我蓦地一回头,苏玠提着那盏蒙蒙的灯,就站在我身后一尺。
被风扬起的广袖拂过我的肩。
他不动不作、不声不响地觑着我,眸色和面上的笑意皆淡。
「夫人这是在找什么?」
转目一瞥,门后哪里还有什么丫鬟。
只有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盘踞其上,垂下的脑袋从敞开的缝隙探出来,瞳孔猩红,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5
若方才听了那丫鬟的话,此刻后果,可想而知。
我提着裙摆,跌向苏玠怀里,扮作惊慌。
「夫君,有蛇。」
苏玠稳稳将我一揽,冷而淡的眸化作一捧温柔秋水,垂怜地抚了抚我的发道:「阿婵不怕。」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双眸与那巨蟒相视。
气焰汹汹的蟒蛇只得片刻,便偃旗息鼓,从门框上缓缓爬下,巡弋而去。
苏玠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抬头,见他单手提灯,另一只纤长如玉的手,掌心向上,伸在我面前。
我压了压心神,将手递过去。
苏玠整个人冷得像结了霜,触手生寒,我忍不住微微一颤。
察觉身侧的人脚步停滞,我连忙用了点力反握回去,这才感到他情绪一纾。
我仰着脸,惴惴望他:「夫君,那蛇好可怕,我还没缓过来……」
苏玠浅浅「嗯」了一声,周身气质难得温润:「不提它。」
宅院内穿花过树,一路无话,唯天上皎皎月轮,颇显寂寥。
静了良久,苏玠率先打破这沉默。
他似乎是想找些话题聊,将唇一抿,开口道:「夫人可曾听过狐嫁女的传说吗?」
我也不知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但这些妖鬼怪谈,向来是干我们这一行必修的基础。
略一回顾,我轻轻点了点头。
「虽不熟悉,倒是有过耳闻,讲的大抵是殷生夜入荒宅,见狐妖婚娶之事。」
苏玠挑灯驻足,盈盈回看。
「我这里却有另一个版本,夫人想不想听?」
总归要顺着他,我倾耳凝神,表情认真几分。
苏玠垂下眼帘,瞥了瞥手里的灯,斟酌沉吟着道:「这版本讲的是,从前有个书生,与幻作人身的狐女一见钟情。」
「不承想,相处日久,竟被书生发觉了狐女的身份。」
听这故事走向,可并非什么好兆头。
苏玠语气却平淡,接着又道:「那书生虽然心生惧意,但终究朝夕相处的情谊占了上风,便提出愿三媒六礼,迎狐女进门。」
我「唔」了一声,不自觉地扬了下眉:「这么看来,倒是个圆满的结局……」
「非也。」他垂了垂眼,似乎有些惆怅起来,「只他不知道,那狐妖嫁他,不过是为了成亲当夜,剜出他的心,以助修炼。」
妖物害人,大多如是,这般事例并不鲜见。
但苏玠说到这,反而来了些兴致。
他一双眸子清亮,潋滟地望向我:「夫人觉得,这故事的结局,当如何?」
我一贯是个没什么想象力的人,便只有些敷衍地顺着说道:「想是那大喜之日,狐女杀害了新婚丈夫,扬长而去。」
苏玠默了一阵子,朱唇轻抿,半晌,却道:「不对。」
他神色清寂,语声缓缓:「新婚当晚,还不待那狐妖动手,书生已先剥了她的皮毛,装点裘衣。」
风过林梢,肃肃作响。
苏玠拈着手中灯,眉眼笼着一层薄晕,问我:「这灯名作美人灯,夫人可知为何?」
我细瞧一眼那灯,朦胧剔透,色泽莹润,像是上好的羊膏玉。
其上却只描了些花花草草,工笔精致,但和美人这两个字,着实没什么关系。
出自捉妖师甚于常人的敏锐,我脑海中立时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
那其貌不扬的灯笼,与所谓美人的唯一联系,仅仅是它的材质。
那盏灯上,罩的是一层人皮!
6
苏玠仍望着我,目光隐含期待。
吓唬人,吓到我这来了。
他语气装得淡薄,我却无端端听出,其中挟带的,俱是威胁之意。
我紧挽了他的手,温婉地抿出一个笑来。
「妾愚钝,倒猜不出。只是夫君这般的样貌,许是无论什么灯提在手里,都当得上这美人二字了。」
这个答案似是出乎他的预料。
苏玠牵着我的手僵了一僵,眼帘垂下去,耳尖渐渐爬上一抹薄红。
稀罕事,鬼也会害羞?
此时月过中天,花影横斜,脚下的路正走到宅院西北角的一方空地。
浓云遮了月色,又移开,我把眼一眯,上一刻还空荡荡的墙檐上,飘忽地伫着一道黑影。
月光恰如风中之烛,明暗闪烁,那黑影亦时有时无。
我抓着苏玠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苏玠却像看不见似的,仍从容迈步而行。
其实我倒不怕,只是有这么一只厉鬼在身侧,对付这等邪物,我也不敢妄自出手,暴露了身份。
我低咳一声,胆怯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弱弱提醒:「夫君,那是……什么东西?」
苏玠淡淡扫了一眼,视线从墙头掠过,转头有些无辜地看我:「夫人,什么都没有啊。」
我信你个鬼。
但他这么说,我也不好反驳,而且方才已将双手都扒住他的手臂,又不能放开。
只能听天由命,任凭他牵着,继续向前。
眼睁睁走过了转角,月光一熄,颈后生凉。
我侧目一瞟,方才墙上的黑影,眨眼间出现在了我与苏玠的后方,就立在地上的两道虚影之间。
按说不该,我居然反应了一下,才感觉出,颈后的凉意并不是心下悚然的效果,而是……
当真有物,架上了我的脖子。
我降妖捉鬼这么多年,职业生涯里属实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都已经沾了妖邪,还用刀这东西,不掉面子吗?
那刀刃从我颈后贴上来,我算计了一下自己从口袋里取符的速度,认命地一闭眼,颤声唤:「夫君……」
苏玠这会儿终于不装看不见了。
他被我拉住的那只手纹丝未动,提灯的手松开,凌空一划,就将刀刃折作了两段。
带柄的一截锋尖倒转,逼退了黑影。
那断刃则脆响一声,跌落在地。
灯笼却仿佛被什么架住,犹在半空悬着,随风左右摇摆。
又被他从容执回手中。
这一点点异响,已然惊动了院内的「护卫」。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得我头皮发麻,顷刻的工夫,这不大的一方天地,挨挨挤挤满布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护院。
自导自演,还这么大的阵仗。
最关键的是偷工减料。
这么多的家丁护院,队列整齐划一,生的,竟是同一张面孔。
苏玠扯着我往旁退。
幸而我眼神不错,仍瞧清了围簇中的黑影,原是个一身黑衣的「人」。
黑色帷帽,黑色罩纱,黑衣黑屣,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在那一群纸偶幻成的护卫里,横行无阻,只如砍瓜切菜一般。
这么个环境,苏玠倒还有心思与我拉家常。
他语气温柔,带些追忆往昔的怅惘。
「夫人,玠可曾与你提过,我本是有一位二叔的?」
我狠心咬了下舌尖,才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话上。
他说的,我还真知道。
来之前,我调查过苏家的背景。三年前,苏家一夜灭门,却因长年避居山中,背后真相不闻于世。
他这个二叔,乃是原任苏家家主的弟弟,早年离经叛道,被逐出了家门。
却不知他此时提起,是何用意。
苏玠颦了颦眉,有些伤感:「我幼时很喜欢他,只可惜后来再不曾有机会,与他相处。」
他说话时,灯笼之下,几寸长的影子就缩在脚边,似乎正渐渐蜷作一团。
「父亲不许他归家,他便一去不返。其实他曾回来看过的,在山脚的镇上住了几月。」
「那时他身染重疾,最终死在镇子东头的客栈里,还是我偷偷给他收拢了骨灰。」
「就埋在街角的老槐树下。」
这会儿的工夫,那黑衣人已杀破重围,持着一把断刀飞身到了近前。
「东西,在哪?」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是从腹腔发出来的,沉闷沙哑。
苏玠仍定定望着我,对那质询不闻不问,我下意识地拉他,他却顺势放开了我的手。
任由那断刃自后而前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一幕实在太过悚怖,因这厉鬼身上插着一把断刀,偏着头,笑得云淡风轻。
「夫人,可不可以帮我……」
「带他回家呀?」
7
我最后的记忆,是扑面而来的一团黑影。
从昏迷中醒来,天色已然大亮,目之所及尽归荒芜,周围散着一地素白的纸屑。
我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翻身爬起来,才一迈步,就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去看,是个约半尺高的木偶。
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掉的小刀。
我伸手一比画,还没我的手指头长。
昨晚那鬼东西,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我按了按腰间,百宝囊还在,有个硬块,应该是昨夜那鬼管家塞给我的物件。
这时候行动自如了,我才得以看清这宅院的全貌。
整座院落居于山中,建筑虽朽旧,却与夜里的布局一般无二,木质的梁壁多处都有烧灼的痕迹。
看来昨夜幻境里的那场火,在现实中也同样发生过,且并不止于东院。
西北角的这方空地,野草长得格外丰茂,我颇费力地蹚出一条路,以步作量,绕着宅子整一周。
只是再往里去,似乎有什么神秘力量,无声警告,我只得放弃,顺院墙绕到了正门前。
门楼的牌匾蛛网密布,从中裂成两半,上书「苏氏山庄」四个字。
其实我已隐隐有了猜测,昨夜那幻境中事,大约皆是实景的映射。
要想弄清楚,恐怕还得去一趟柳家。
下山至半,途见溪水潺潺,我跪在岸边的卧石上,掬一捧水洗了把脸。
扯了嫁衣凤冠。
出走的理智才渐渐回笼。
抬起衣袖擦脸,又碰到口袋里的东西,我便摸出来,借着白日的光细瞧。
小巧的物件,精致繁复,切面众多,凹凸不平处却积藏了不少斑驳的污垢。
正好人在溪边,我攥着这铜块,置于水中荡了荡。
东西倒是洗净了,只是弥散到水中的色彩,匀开浅淡的红。
既不是尘垢,也不是锈斑。
而是早已凝干的血!
柳府的大门庄肃气派,毫无异常。若昨日送去的不是我,而是旁人,只怕此刻已作了孤魂野鬼。
这于柳家,倒没什么良心上的负担。
正门是走不得的,我翻墙进了后宅,潜身落在柳婵儿闺房窗外。
柳婵儿在书案前,铺纸研墨,心思却没在这上,直将墨条磨去小半,沾染了衣袖,才陡然惊醒。
我推门而入时,她神色惶惶。
「南蓁,你没……」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我怎么没死。
她倒也清楚,那地方是会死人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心中无鬼,有什么好怕?」
幻境中,我是顶了柳婵儿的身份,那管家、丫鬟交接的对象,本就不该是我,而是当夜的正主——柳婵儿。
如今再想,苏玠所述那则狐嫁女的故事,亦是意有所指。
谁知我问出这句话,柳婵儿却蹲下身,两手掩面,带了哭腔:「我也没办法的,凭什么要我去送死……」
「苏家遭了报应,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情形,倒出乎我的意料。
看她形容也不似作假,我皱了皱眉,心下飞速地捋了一遍昨夜所见所闻。
一系列的线索,仍旧指向她。
我垂眸看她,「大婚当夜,你为何离开苏府?明明曾嫁去苏家,还道你与苏玠素不相识?」
柳婵儿抱着膝,蜷缩在角落,嗓音发颤。
「是,我是逃了婚。可他们苏家人隐居避世,难道就要我嫁过去,一辈子困在那山里,见不得人?」
「我和苏玠只见过寥寥几面,他是个怎样的人,我都不了解。我和他根本不熟,就凭一纸婚约,便要强行将我与他绑在一处吗!」
她神色几近崩溃。
「我没害他……我只是在合卺酒里下了药,就逃出去,谁知道后来……」
话音到最后,竟只剩了低低的啜泣声。
我神思一沉,这事儿,有些棘手。
「你的意思是说——当天晚上,你只是想要逃婚,所以在苏玠的酒里,下了迷药?」
若如此,太多地方解释不通了。
「既然要逃婚,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一个最不方便的场合,等礼成之后,再从苏家逃走?」
「难道提前从柳府出逃,不比这种方式,要省力得多吗?」
「怎么可能。」柳婵儿一抬头,下意识地反驳。
但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又闭口不言,缄默了下去。
见我仍盯着她,才嗫嚅着道:「我爹娘……遵守婚约,对我看管得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样的父母,会不顾自己唯一掌珠的意愿,只为一纸旧婚约。
除非,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柳小姐。」我将能证实身份的纸符取一张出来,在她眼前一展,「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我劝你,对我说实话。」
柳婵儿呆了一瞬,眼里那点固执的傲气熄灭下去。
半晌,幽幽开口。
「如果我说,我爹娘确实另有所图,但我完全不知情,你信吗?」
我之前也算正儿八经地当了柳婵儿半个月的婢女。她这个人,虽然称不上很好,却也没有多坏。
心机,手段,都在明面上摆着。
是以她这么说,我倒不至于生出什么怀疑。
我微微点了点头,她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咬牙道:「他们非要我嫁,是因为苏家藏了一本书。」
「一本据说能够震动天下的秘典。」
8
从柳府出来,我飞速地整理线索。
按照柳婵儿的说法,她无意中听到过父母的谈话,隐约围绕着苏家所藏的一本书。
她彼时只当自己是随心所欲的大小姐,哪里想过那么多,只知道她不愿去苏家,过那隐居避世的日子。
可这次,对她一向纵容的爹娘,一反常态,坚决不许她再提退婚之事,更严禁她与当时的心上人相见。
为了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大婚当天,她在合卺酒中下了迷药,逃出了苏府。
未曾想,惊变陡生,她还不及与心上人碰面,便被柳家派去的人寻回了府中。
若事实真是这样,那此事与她,确无太大干系。
有两个疑点,一是她那反常的父母,二是她曾经这位心上人。
听柳婵儿的意思,下药的主意,便是她这心上人所出。若真如她所言,这人当天就在苏府外等她,便也算在场,未尝就没有问题。
临走时,我向柳婵儿要了一幅这人的画像,揣在身上。
柳府在县上,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时间。要想赶在日落之前回去,就不好再耽搁。
我出了城,便匆匆往回赶。
将及日暮,我才赶到山脚的镇上。本想原路上山,却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步子。
犹豫了片刻,我转身直奔镇子东头,按照方位,找到了苏玠所说的那棵槐树。
这树干约两人合抱,枝冠遮天蔽日,分明仍是白昼,立于其下却阴气森森。
掘地尺许,果然便得一匣。
我压着心头不适,伸手去取,后背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脊梁,我看清滚落在脚边的小石子后,才放了些警惕。
一抬头,树上倚着一道人影。
见我看过去,不大礼貌地冷笑了一声:「南蓁,见钱眼开啊。摆不平的任务,不如不要接。这么大费周章,图什么呢?」
捉妖师,无偃。
我打量一眼,便认出来,于是也不怎么客气地回他:「我不过是先一步抢了你看上的任务,也不用记恨成这样吧?」
无偃算是我半个同行,之所以是半个,只因他不止捉妖鬼。
他手里那把剑,斩妖斩鬼,也没少沾过凡人的血。
要论见钱眼开,他比我,没下限得多。
我凭这点祖传的手艺混口饭吃,无偃就不一样了,天赋挺高,自成一派,向来同我没什么好讲。
若不是我抢了他心仪的任务,他都不见得能主动跟我说半句话。
他找我挑衅,我没脾气,想了又想,还是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像,扬手掷给他。
「帮我找一下,这个人。」
他靠在树丫上接了,展臂将画像抖开,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
「不白找。」我道,「我付你钱。」
他这才心情不错地把画轴一收:「成交。」
赶在天色彻底暗去之前,我返回了山上的苏家旧宅。
堪堪踏进大门,一瞬间灯火如昼。
夜里,这宅院从外和从内看,完全是两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了昨夜的教训,我一路低头,既不乱瞧,也不乱走,按记忆径自寻到苏玠房前。
重帘屏障,投过影影绰绰、修长窈窕的身姿,苏玠的语声杳杳传出来,低沉好听。
我抱着那骨灰匣,轻咳了一声,在门边叩了叩,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苏玠换下了昨夜那身红色喜袍,仍是一身朱衣,斜靠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方玉盏。
若忽略他是只鬼,委实惊艳至极。
柳婵儿画技不错,画她那心上人时,容貌细致,是完全可以用作参考的程度。
她那小情郎,算得上清俊,但和眼前人一比,仍是相去甚远。
我在心底暗叹一声。
捡了石子,丢了玉璧,若非眼盲心瞎到一定地步,做不出来这等事。
偌大一间屋子,只他形单影只。烛台幽火摇曳,倒有几分寥落。
那么问题来了……
我心里又不禁一凉。
刚刚,他在和谁说话?
9
苏玠抬头望见我,眼神有些茫然。
看他这会儿悠闲自得的样子,果不其然,昨夜那受伤的场面,纯粹就为了吓我。
我把怀里的匣子递给他:「喏,你要的东西。」
他犹豫片刻,伸手接了,瞧我的目光有点疑惑不解。
「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当然不是为这个,但在他面前,又岂能说实话。
我点点头,口吻诚挚:「妾说过,要一直陪着夫君。」
苏玠眸光一凝,低低哂笑一声,温润道:「好,玠知道了。」
我隐隐觉得,这厉鬼今时与昨日不大一样,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
正思忖的工夫,有鬼婢自外间传话:
「老夫人请少夫人,堂前一叙。」
这老夫人,似乎是昨夜从未接触到的人物。那堂前,更是不曾去过。
看来昨夜的大婚安然度过后,故事情节与现实产生了分歧,又往前推进了。
这是个合情合理、能够探索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
转头看苏玠,「夫君,既如此,我……」
这厉鬼居然有些不安,眉心轻蹙,目光微澜,「可要玠陪夫人,一同前往?」
当然不行!
这整座宅院,尽是虚幻,最难对付的,就只有他本尊。
这只鬼,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无妨的,夫君。」我温柔地一笑,宽解道,「妾应付得来,定不会短了礼数。」
「也好。」苏玠应得勉强。
他转身取了那盏「美人灯」,往我手上递。
「夜深露重,夫人提着这灯,便可照见前路。」
那灯幽幽昧昧,提在手里一晃,似有鬼影幢幢。我微微打了个冷战,如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怎么瞧,怎么不自在。
好在苏玠只嘱托了这一句,就没再拦我。
我提着灯,随在鬼婢身后,往堂前去,仍觉一道视线紧紧盯在后背,说不上是幽怨,还是冷寂。
这一片区域我从未涉足,周围的气氛,越往前走,就越是阴冷。
对比起来,手里的灯反倒显得没那么可怕。
正前方出现了一扇双扇雕花木门,鬼婢上前启了半扇,便退开不动了。
那门后浮灰隐隐,只一推门,便有尘埃簌簌往下落,像是多年不曾清理。
我挑灯探去,人随后跟上,才踏入门槛,有风倏尔灌入,弹指之际,门扉俱合。
这样一来,把外界的光线都尽数隔绝,室内最亮的灯,居然只剩我手中这一盏。
其余的灯台倒也不少,但清一色惨碧惨碧的,宛如鬼火幽幽。
正中上首,红木圈椅上坐了一个佝偻着的人影,依稀是个老妪,还擎着一个数尺长的异物。
我定睛一看,才分辨出是根手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那老妪探着身,眯着眼,向我招了招手。
「上前来……」
我将手中灯笼安置一旁,提了裙摆,缓步凑上前去。
垂着头偷眼去瞧,只见她鬓发是不正常的灰白色,形容枯槁,浑身透着衰朽的死气,那双鱼目失焦般圆睁着,一瞬都不瞬。
我眼帘一低,只觉一只枯枝般的手,簌簌地从我发顶拂过,阴寒之气散入百骸。
我单手微微一错,自百宝囊中翻出一角镜面,悄然照去。
那方寸的镜面里,赫然映出了一截白骨!
至此,我才俨然明白过来,苏玠之前流露出的担忧,究竟是何缘故。
这厅堂里的,不是寻常邪物,竟也是货真价实的鬼!
鬼妪将我的头面摸了一遍,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她似乎是满意了,终于收回手去。
一旁有鬼婢捧上一个托盘,盘中置了一件茶盏,不知盛的是何物,也是惨碧颜色,还幽幽泛着绿光。
她才走到我跟前,就停住不动了。
看样子,这为老夫人奉茶的差事,还得我来。
我无声地清了清嗓子,压下喉头干涩的不适,顺从地伸手去端那盏「茶」。
才刚持在手里,那茶盏居然扭曲着尖叫起来,渐趋高亢,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猝不及防,我惊得颤了颤,两手一松,它便挣脱开,跳在地下生出腿脚,飞也似的逃得不见了踪影。
徒留溅了一地的绿色汁液。
我彻底默住。
……
不是,这能怪我吗?
旁边的鬼婢好似触发了什么机关,语气震惊,表情夸张。
「少夫人这是做什么!不敬祖辈,如何使得!」
那鬼妪也在上首站起身来,手杖在地上沉闷地点了两下,显是动怒。
看她蹒跚着步子,就要朝阶下走,我急往后退,身后却是已然封闭的门。
原本低眉敛容,侍立成两列的鬼婢,此时也动作僵硬地围拢过来。
那盏灯却凌空而起,拦在了中间。
那鬼妪与鬼婢皆被挡在灯笼彼端,不得靠近,肉眼可见地周身冒起黑气,变得愈加狰狞可怖。
我头皮一阵发麻,伸手探向腰间。
手腕却蓦地被按住。
身后,有人低声唤道:「夫人。」
10
这声音听在耳中,我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比起眼前这幅怪异的场面,苏玠这只厉鬼,相处起来还是要正常得多。
他将我向后一拉,侧身立在门后,恭敬又平和,温声道:「冲撞了祖母,实属不该,还请祖母稍安。」
他的态度看似卑弱,实则从表情到语气,都是淡的。
我被他挡了视线,只听到手杖叩击地面的声响,急促而沉闷。
那鬼妪戚戚然唤着:「玠儿,玠儿……」
苏玠只是平静地应了声:「祖母,我在。」
门内的声音寂了一瞬,却忽然激动起来,语调颤抖不已,苍老而尖厉:「你来干什么?还不快滚!」
「滚出去!」
一阵劲风扑来,那龙头手杖被用力掷出,直直砸向苏玠的身上。
他后退半步躲闪,抬起衣袖一挡,手杖落在地上,溅起千层尘浪。
他这一避,原本遮蔽的视野又现出来,只见那鬼妪身上黑气翻涌,形如枯木的两手一攫,将拦路的灯笼从中生生撕成了两半。
「走。」苏玠一扯我的腕子,返身往后撤,把手一挥,那双扇木门砰的一声紧闭。
我被他拉着一直跑出好远,才慢慢停下。
其间扭头回看,那双扇木门宛若钉死,撼然震颤,「咚咚」砸门声沉重,经久不歇。
静下来,我才又感觉到苏玠抓我腕子的手,冷得像冰。
月影如晦,四下旷渺。
他攥着我的力度有些紧,凉眸一瞥:「夫人不要和玠解释?」
我装傻:「解释什么?」
那冷澈的目光落在我腰间,「夫人方才想取的,是何物?」
我心道不妙。
我的百宝囊就藏在腰间,里面放的是我全部的用具,再搭上那个摸不清门道的铜块,若被他瞧见,问题可就大了。
「没有。」思及此处,我只得抢先一步,故作慌张地遮掩。
苏玠一把擒住我的手,被我暗自勾在指尖的物件就掉落在地。
小小一张桃木牌金光四射,在沉沉的夜里,岂止一星半点的刺眼。
这东西,似乎是我哪次打听消息,跟路边自称术士的江湖混子,几文钱买的。
现在看来,倒也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苏玠偏过头避了一下,眸子半眯起来,心情极差地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他显然是有些恼了。
我颇无措地牵着衣角,低声道:「是我娘顺手送的玩意儿,说是……能招福纳祥的……」
听我这个解释,他方神色稍缓。
地上的桃木牌被他移步抬靴,轻轻一踏,「咔嚓」碎成了数片。
那双眸子温柔似水,凝在我身上,语气亦恬然:「与玠在一处,这种东西,夫人用不到的。」
我能说什么?只能乖顺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这厉鬼的情绪,才算由阴转晴。
这一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去到宅院深处看过,便晓得这苏府里,远不止苏玠一个棘手的麻烦。
那鬼妪显然是他嫡亲的祖母,不知为何,也化了鬼身,盘桓不去。
苏玠这下盯紧了我,我更寻不到机会从他身边离开。
生生耗过整夜,也不知几时昏沉睡去,再睁眼,原本倚在窗边看书的厉鬼,又一次杳无踪迹。
倒比昨夜强些,我醒的时候没直接躺在地上,还靠着院里残存的一方石桌椅。
精神也相对清爽许多。
意识到可以利用的时间有限,我几乎没怎么想,就起身往山下赶。
无偃仍出现在山脚的小镇上,就在昨日那棵老槐树下,怀中抱剑,脚下踢着石子,掐着根狗尾巴草把玩。
见我来,饶有意趣地扬了扬眉。
「昨晚就为了你这事儿,我回了趟楼里,去藏书阁翻了一夜的卷宗。」
我没闲心和他废话,直入主题:「有结果吗?」
「有是有。」他撇了撇嘴,点头,「只是画里那人,可不是画像上标注的名字。」
「他本名姓钟,青州整片江湖上都知道的那个钟家——」
「他就是钟家的少主,钟抒。」
这结果,我属实想不到。
但无偃还没说完。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他道,「我以前在那一片接过别的活儿。哪怕是在五年前,全城的医者都已经公认,钟家这位少主身患重疾,卧病多年。」
「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远千里,出现在竟州?」
11
我第二次站在柳婵儿屋外,她屏退了旁人,急急拉开门迎我。
「昨天你走后,我问过我爹娘……」
她应是看到了倚在角落的无偃,又是一顿,欲言又止。
我迈过门槛,道:「有话直说。」
「他们说了——当时事发突然,和我柳家,毫无关系。」
无偃立在一旁,闻言嗤了一声,极散漫地道:「官府大牢里的每一个人,还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有用吗?」
他这张嘴是真毒。
柳婵儿被他这么一激,也有些恼了。
「爹娘待我,极尽宠爱,怎么会在我成亲当日,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说这话带了情绪,但未尝就不对。
「是这个道理。」我沉吟道,「之前我就有疑惑——」
「倘若柳家要动手,定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会是更优的选择。」
既然要下这样的杀手,若是提前,自家女儿便免于卷进其中,若是再多等些时日,便可以知己知彼,徐徐图之。
柳婵儿的父母即便是觊觎苏家的东西,也没有动机,在大婚当日出手。
但从苏玠的视角,大婚当夜,柳婵儿下药迷晕了自己,离开苏府,随即便出了事。
如此设想,很难不将柳家认作行凶者。
他对柳家,对柳婵儿心存怨恨,想要报复,亦不难理解。
那幻境最大的问题,便是其中一切都出自苏玠主观的判断,与事实未必相符。
「柳小姐。」我道,「能否将这三年的情况,与我详细地说清楚?」
柳婵儿点了点头。
「事发后第一年的当天,就像你见过的那样,有人递了庚帖来。彼时我吓坏了,我爹直接命人烧了那庚帖,结果当晚我就大病一场,整整一年梦魇缠身。」
「到了第二年,仍旧如此。爹娘忧心我的病,就送了人去替嫁。」
说到这,她偷眼打量我神色,又忙着解释道:「我爹与官府结识,暗地里提了死牢的人。」
「那天过后,我的病就好了。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依她的说法,这闹鬼的事儿一年一次,每年都是曾经这场大婚的日期。
我忽然反应过来,之前感觉到的异常,究竟是哪里不对。
第一夜我遇到苏玠时,他将我认作柳婵儿,满身怨气,情绪几度失控。到了第二夜,他的精神状态却与常人相仿,那股怨气,则已全然看不见了。
这整整一夜,他甚至不曾唤过我一句「阿婵」!
最合理的解释是,他虽是怨气所致的厉鬼,却不会完全被怨气控制,只在每年的事发当天受其浸染。
如此说来,或许这厉鬼早已明了我并非柳婵儿,却不知为何,还愿意陪我演戏。
无偃将那幅画像一展,问道:「这画中人是你的情郎?」
「曾经是。三年前,他就再也没了消息。」
无偃又道:「你与他相处,可知他身份如何,家境如何?见过他的家人吗?」
他问得直接,柳婵儿明显戒备,却还是摇了摇头:「慕郎一介书生,家虽贫,被褐而怀玉。我倾慕他才学,又何必揭人短处。」
这么说,便是从未见过。
无偃把眉一抬:「他和你说自己姓慕?那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碰过他吗?」
他问得直接,我却能领会他的意思。
若她这位慕郎,并非常「人」,一旦接触,自然有所异样。
柳婵儿却且羞且怒,煞红了脸色:「我岂会那般轻浮!」
我谢过柳婵儿,扯了无偃往外走:「不会说话,你就少说两句。」
他被我拽到屋外,一副毫不挂心的样子:「我问错了吗?这还不是都问到了,有什么不一样?」
也……行吧。
我道:「但只是如此,也推不出什么,还需再去一趟青州。不过有个问题——」
「你道那画中人是钟家的少主,可图形之物,不可尽信。即便是真人立于眼前,谁又能说得准呢?」
话说出来,无偃也默了片刻。
「除非当事人亲眼所见,否则,并无更好的办法。」
「有办法。」身后传来一句。
我回头,柳婵儿扶在门边,看过来:「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带我去,我能认得。」
「如果你们所言是真的,那我想对此事做一个了结。」
我还在犹豫,无偃已经点了点头,道:「可以。」
他不介意,我也没什么好说。
稍作斟酌,我道:「今天不行。」
我还得回去苏家旧宅,安抚住那厉鬼,不然万一惹出他的脾气来,料也没什么好事。
才要走,头顶上空,一只黑鸦盘旋而下。
无偃一展臂,那畜生就停在他手臂之上,爪子还绑着一个纸筒。
他将那纸筒解下,铺开来,随即一皱眉,出声将我拦住。
「等等。」他指着那纸上的一行字,「你看楼里这一批的任务。刺杀名单上,有钟抒的名字。」
12
这类任务酬金不菲,一经发布,很快就会有人接,青州之行,半点耽搁不得。
晚间赶回苏家旧宅,苏玠竟就立在大门前等我。
朱衣绮艳,脸色却不大好。
他一双美眸在我身上停住,目光稍暗,神情淡,语气也淡。
「夫人今日,归来迟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迈过门槛,把手中提着的罩纱灯笼塞给他。
「先前弄坏了夫君的灯,我又去买了一盏新的。夫君看看,喜不喜欢?」
他攥紧手上的灯笼,微微怔了怔,然后眉目间冰消雪融。
「喜欢,夫人费心了。」
我报以温柔的一笑,上前与他并着肩,慢慢往内宅走。
灯火渐明,夜色微醺。
遥遥路过昨夜的前厅,那双扇雕花木门仍紧掩着,从外看倒是一派安宁。
苏玠连一个眼神都没瞥去,只翩翩然地行过。
大约是察觉到我心里生疑,他平静地解释道:「我与祖母的关系,并不算很好。」
他突然提起这个,我不免警惕几分。
但观其颜色,又的的确确是一副拉家常的闲散模样。
他眼帘轻垂,嗓音略低:「我幼时顽劣,不怎么听话,比起严厉的父亲和祖母,更喜欢为人随和的二叔。」
「只是有一次,二叔与我玩笑,骗我去到家中的藏宝地阁。」
「那次过后,祖母大发了一通脾气,不仅将二叔逐出了家门,待我也便愈加疏离了。」
他神色郁郁,竟有些惆怅。
「一别经年,再不曾有机会与他相谈。及至如今,祖母仍对我存有芥蒂。」
他一只厉鬼,摆出这副伤情的模样,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他却仅仅失落了片刻,便心情一转,侧过脸,美目流盼间,将视线凝在了我的身上。
「二叔会弃我而去,祖母亦会疏远于我,而夫人——」
他将眉眼弯起,幽幽开口。
「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是也不是?」
铺垫这么多,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没怎么犹豫,从善如流地应了:「是。妾绝不会抛下夫君。」
总归等到他怨气解去,投生转世,这承诺,自然就不作数了。
苏玠听了,倒心情极好,盈盈笑着望我。
「夫人可要说话算话,假若到时,违背誓约,那便……」
他垂眼打量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歪着头思索。
他什么都还没说,我已莫名浑身寒了一寒。
「那便如何?」
原本走在我身侧的厉鬼,将展开的手一收,忽而闪身拦在了前路上。
我险些撞进他的怀里。
他眸色宛如幽潭明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那便不论生死,也要将夫人困在身边。夫人想必……不会希望有那一天的。」
13
这厉鬼甚是难缠,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说服他许我回娘家住上两天。
翌日清早下山,我径自入城,与无偃会合。
无偃有一部分妖的血统,赶路于我而言是件麻烦事,对他来说却轻松。
即使带着两个累赘,黄昏时分,还是抵达了青州城。
钟府格外好找,钟家是青州首屈一指的大户,稍一打听,无人不晓。可钟家这位少主,却并不在青州城内。
人都说钟家在城郊有一座外宅,依景而建,山明水秀,钟抒久病,就长住在那将养。
趁着天还亮出了城,寻到钟家外宅时,正是暮色四合。
不愧是钟家,一座外宅也建得极尽豪奢,四方院落恢宏气派,隔墙窥望,奇石嶙峋,花木葳蕤。
只是大门紧闭,亦不见仆婢。
从外绕了整座宅院大半圈,好不容易找到院内邻墙的一棵树,无偃顺手提着我和柳婵儿,翻上墙头,蹲在了树梢。
这个角度,几乎可以看全整座宅院。
无偃打量了几眼,把眉一凝:「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不像是养病的地方,反而像是囚笼。」
「谁家会需要这么多的花木、山石,完全超出了装饰的范畴。这样的布局,就仿佛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困在当中……」
他说得不错。
我低着嗓子,应声道:「这的确不是装饰,而是阵法。」
整座钟家外宅,构成了一个大阵。
最要命的是,无偃刚才根本没有多想,随意翻进来的位置,正是坤二宫。
死门的方位。
瞥见下方一座假山黑漆漆的洞口,我预感不妙,低头从树上翻身滚下。
「躲开!」
机簧声响,从石山的洞孔中射出无数飞矢,密密匝匝,正对着刚才立足的树丫。
若不是我避得及时,只怕这会儿连命都交代了。
无偃在听到我出声提醒的那刻,一手抓着柳婵儿,一手挥剑作挡,也从树梢撤下。
我看了看他云淡风轻的架势,又拍了拍自己膝上的灰,很是沉默了一瞬。
已经落了个不怎么顺的开局,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我自百宝囊中掏出罗盘,环顾四周,小心测算。
这阵法庞杂繁复,好在都遵循基本的排列,于我并不是很难。
我回头嘱咐一句「跟上」,便穿进前方的一片怪石当中。
这外宅静得出奇,草木甚繁,却连虫鸣声也无。
我引着无偃与柳婵儿走的全是通路,并没踩到一处机关,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不应该。
无偃打量几眼,啧了一声:「南蓁,你行不行啊?」
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事,我自然不信这个邪,便没理他,一言不发地重新入阵。
走到一半,四面未见人影,不远处隐隐传来谈话声。
我倏而了悟,拨转手上罗盘,索性将眼一合,只专注于方位和脚下的步子。
十余步内,周身一轻,沉冗细碎的声响皆入耳来,睁眼已站在一条大路上。
回头再看,原本矗立在那处的山石不见了踪影,显出一支斗折的小径。
难怪方才绕不出。
这条通路上,被施了障眼法。
转至明朗处,便不复先前杳无人烟。隔着廊下的几盏护花铃,有两名婢女交首接耳,窃窃私语。
「少主的晚膳用过了吗?」
「今次轮到谁去送?」
听她们的语气,给少主送饭,好像是件挺倒霉的差事,避之唯恐不及。
「是春桃吧。她胆子小,我去催一催,莫再耽搁了。」
这两个婢女一边谈论着,渐行渐远,少顷,换了另一婢女不大情愿地走出来,挎着食盒,步履踟躇。
我瞥了无偃一眼,缀上去,遥遥跟着。
转过回廊和几树玉兰,来到一处暗室前。
这屋子不大,四壁石砌,牢不可摧,门窗亦是铁制,怎么看,也不像是钟抒那等身份当住的地方。
那名作春桃的婢女似乎十分犹豫,磨蹭了许久才上前,叩了叩门。
「少主,该用膳了。」
里间传来几声咳嗽,金铁相击的声音「哗啦啦」响起来,随即有男子的嗓音清冽,带了些哑。
「你不必过来,放在门边,就退出去吧。」
这句话宛如一道赦令。
春桃舒了一口气,拿钥匙开了门,只探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入门内,便又紧掩了门,重重落锁。
待她转身走了,我才摸到那暗室近旁。
石壁上的铁窗有些高,室内光线昏暝,雁足灯晃着极微弱的明火,四面八方的锁链汇集一处。
锁链中央,跪坐着一人。
头颅低垂,墨发披面,如入了禅定般,静得了无声息。
我还未及细看,身后忽而传来低低压抑着的惊呼。
柳婵儿脸色苍白,唤了声:「慕郎。」
室内的人陡然抬头,直视过来。
14
堂堂钟家的少主,如今却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被锁在外宅。
若非亲眼所见,我真想象不到会是这般境况。
室中人这一抬头,一张面庞就在不太明亮的灯火下,清晰了七八分。
他生得白皙干净,有些清贵的书卷气,被重重铁链锁着,衣袍下瘦骨伶仃,脊梁也是分毫不折的。
只是柳婵儿移步凑得更近些,再唤一句「慕郎」,他倒偏过头去,语声淡淡:「姑娘认错人了。」
「绝不会错。」柳婵儿伸手攥住了窗沿,指节泛了白。她一贯大小姐脾气,我是知道的,固执起来,半步不肯退。
「上元灯会,千万众里,我一眼便可寻出的人,又岂能认错?」
眼瞧这两人完全沉在了对峙中,我撤开些许,一扯无偃的护腕,侧目一瞥,明示:「你看这门……」
这铁门上的锁足足落了三道,若仅是防着寻常人,断然不必做到此等地步。
整座钟家外宅,比起自外潜入,反而是居于其中的钟家少主要想出来,难度之高何止数倍。
被这么层层围困、严加戒备的钟抒,只怕已经超越了寻常人的定义。
又或者说……
他还是「人」吗?
无偃执着连鞘的剑柄拨了拨那锁,转头问我:「能打开吗?」
我平时降妖捉鬼,常常去到些早已封闭的场所,溜门撬锁的事倒也没少干,还算得上擅长。
只是这回,看样子多少有点危险。
无偃看出我的顾虑,扬了扬下巴,道:「放心。里面那个,一时半会儿,犯不了病。」
他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至于再有什么意见。
解去三道铁锁,沉沉将门推开一隙。
我小心试探,确认无虞,方闪身而入。
这石室从外看没什么特别,一进来,触目所及遍布暗纹,无数的禁制层层叠叠,覆满了四面内墙。
我环顾一周,最终将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我走近两步,凝眸:「钟抒?」
这人略仰了头,很平静地应了:「是。」
他答得坦荡,不遮不掩,好像如今这样的处境,也无可怨艾。
我们贸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亦不以为惊,只神色淡薄地道:「你若是来问我,未免有些晚了。」
「我这病损毁精神。往日事,已然记不清了。」
他摆出这副姿态,就差把「无可奉告」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默了默,只好做个不识趣的,偏来问一句。
「听闻钟公子久病,从未离开过青州……此话当真?」
其实话问出口,见钟抒神色,我心里已有了答案。
我回身一指:「那你,认得她吗?」
柳婵儿这时刚刚跟进来,就立在门边,大约是心中到底存了隔阂,遥遥驻足,不肯再向前。
她站的位置离窗稍近,光芒盛些,钟抒抬头看时,微眯了眼帘。
他看得不可谓不认真。
良久,却面无表情道:「不认得。」
真不认得,目光也不至于停留多时了。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愿说实话。
但他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认得」,将柳婵儿勉力维持的平和,就这么打碎了。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去,手中攥着几张纸笺,展开来,质询:「见过的人,可以装作不识。你自己写过的诗,也会忘吗?」
钟抒看也没看,把头低下去,连眼都不抬了。
时间不多,我没空慢慢等。
我一把拽过柳婵儿,不大耐烦地伸手扣上她的咽喉。
她尚未反应过来,踉跄几下,眼泪都呛出来了,诗稿更是散了一地。
我冷下脸色。
「骗我?我平生最讨厌扯谎的人,白费许多工夫!」
大约我扮起坏人来,着实有几分天赋,才演了这么两句,先装不下去的却是钟抒。
满室的锁链牵得一响,他几乎是膝行两步,想要来拦我。
「她没说谎,我认得她。」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我收了手,略一点头,道:「究竟怎么回事,钟公子,讲讲吧。」
钟抒垂了垂眼:「我的确没离开过青州。但这和我去过竟州,并不冲突。」
此言一出,就连无偃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问:「怎么说?」
钟抒思酌片刻,方道:「你能来查这些,想必有了解。世间奇事众多,典籍上有过记载的,亦不在少数。」
「其中有一篇《离魂记》,读过吗?」
15
其实世上凡人,大多这辈子也遇不到一件怪事。
那些志异的话本集录,不知经多少人口耳相传,最终的成稿与事情原貌相差甚远,遂更被认作凭空捏造。
这些故事虽不乏人为编撰,但仍有不少,可以追溯原型。
比如这篇《离魂记》。
故事里倩娘爱慕王生,魂魄离身,追随他五年有余。
实际上,这便是生魂离体。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生魂离体是将死之兆,但也有一些人,魂魄离体的时间更久,而肉身未必亡逝,就如这位倩娘一样。
依钟抒此意,他正属于后者。
他未曾离开过青州,而出现在竟州,为柳婵儿所见的,是他的生魂。
「我八字轻,先天病弱,大夫诊断说我活不过二十岁。但十九岁那年,有人找上门来。」
钟抒眉心凝起,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是个姑娘,身量不高,扬言能治好我的病。也果真如此,经她之手,我身上的沉疴痼疾几乎痊愈。」
「只是她临走时,不收报酬,却要和我谈一笔交易。」
「她说……」
钟抒微微歪着头,眸子里浮起一丝迷蒙。
「以毒攻毒,只是权宜之计。若想根治,尚有一物可作良方。」
前后的线索串联,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露出冰山一角。
答案呼之欲出。
「是苏家那本秘典。」
「只是,那本书十分特别,其上有禁制,活人触之即死。但……」
「但你不同。」我接话道,「你八字极轻,若魂魄离窍,生犹死也。那禁制对你,反而效用薄弱。」
「是。」他浅浅应声。
无偃啧叹了一声,道:「可那时你病已好了,为什么还要答应?」
钟抒苦笑着摇头:「因为我这病,从来就没有好过。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救治,是在我体内下蛊,吊着我的命。」
「病深一寸,蛊生一寸,直至毒入百骸,药石罔效。」
这样的手法,略有些熟悉。
我暂且压下心头疑虑,又问:「你到竟州,就是为了这本书?」
所以才在明知柳婵儿与苏家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刻意接近她,哄她在苏玠的酒里下药,以便能把那秘典取到手。
然而苏家灭了门,他却仍是如今这副模样,可见那所谓良方,亦不过妄谈。
钟抒低低「嗯」了一声。
「但那书里,并没有什么良方。书上尽是些邪魔外道的修炼之术。」
「那是一本货真价实的鬼书。」
柳婵儿浑身都在发抖,眼眶也红了。
「慕郎,不……钟公子,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是。」钟抒道,「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让你在酒中下药,也并非是为了什么出逃的鬼话,不过是想要从他那里,拿到钥匙罢了。」
他居然还有心情,哂笑一声。
「我为了自己活命,骗人又害人,现今这副样子,也便是咎由自取吧。」
蛊毒会损毁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智,至死方休。
室内一时寂然。
说到钥匙……
那厉鬼所铸的幻境中,按理也该有对应的线索。
我凝神回顾片刻,伸手去探百宝囊。
那形状奇特的铜块仍被我妥帖收着,我将它取出来,置于掌心。
「你所说的钥匙,莫非此物?」
钟抒抬眼观瞧,眸色一敛。
「没错。这钥匙分为阴阳两半,金属阳,玉属阴,这是我当日从苏家公子身上所得,属阳的那一半。」
「不知那女子用什么法子买通了苏府的管家,又将老夫人所藏那玉石的半块,窃来与我,这才能打开地阁的通道。」
「你打开了。」我道,「然后呢?」
取到那本书了吗?
钟抒微微摇了摇头,对于这段记忆,他似乎并不愿想起,脸色愈发苍白。
「那书虽然对我影响不大,但还是扰了我的神智,自我拿起它的那一刻,其后的一切都是混乱不清的。」
「我本想快点离开,但有人赶来,把它抢了去。」
我打断道:「你说了,那书上有禁制,活人触之即死。」
他一双眼倏尔睁到极致,神情怪异。
「所以,他——死了呀。」
这狭小一间暗室,泛起些凉意。
钟抒仿佛陷在了什么惊怖的场景里,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滚下,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开始泛青。
无偃戒备地后撤一步,将手按上了剑柄。
「他的蛊毒,要发作了。」
我不想放弃这个关键信息,提着一颗心,追问:「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满室的锁链纷然作响,钟抒浑身发颤,紧咬着牙关:「他、他……」
「他不是被下了药吗,他怎么会醒……不,不是人,是鬼……不,不,别杀我……我没害你,别来找我索命!」
断断续续,我还是听出了端倪。
我目光一沉:「你看见的是……苏玠?」
他神色痛苦,两手抬起,按在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不知道……」
我蹙了蹙眉,提醒:「大约面如冠玉,长眉若柳,一双凤眸,眼下还有一点泪痣。」
钟抒却只怔怔然,眼神涣散。
果然,他这个状态,已经问不出什么了。
原本清贵的富家公子,中了蛊,也一样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叹了口气,伸手封了他的穴道。
他这才双目紧闭,面色煞白地蜷了身子。
柳婵儿立在一旁的角落,弱弱出声:「南蓁,你刚刚说……苏玠眼下,有一点泪痣?」
「可是那日大婚,我与他两相照面,他的眼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泪痣啊。」
16
她这话说出来,我心下一坠。
还没来得及再问,院子里遥遥有婢女喝了声:「谁在那儿?」
「先避一下。」我使了个眼色。
我迅速收拾了地上的诗稿,和无偃、柳婵儿出了暗室,藏身在不远处。
瞧清了才发现,刚刚那一句,并不是对着这边喊的。
院子里,还有别的人?
此时夜幕渐沉,两点灯火越移越近,巡查的婢女狐疑环顾,举灯探照。
晕开的灯光轻晃,回廊高高的檐角上,有个白衣的影子。
虽然极是模糊,但依稀是冷冷下望的姿态。
当院中的婢女将灯挑起,抬头看时,那白影一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有个婢女想起了那间暗室,靠过去查看,才走到门前,手中的灯笼却灭了。
那婢女立刻定住,惶恐不已地回头唤着同伴。
待另一婢女提着灯跟上,两人却纷纷发出一声惊叫,也不知见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几次差点摔倒。
我心里一沉。
出事了。
那两个婢女跑得远了,我几步返回到暗室前,擦亮火折子。
眼前的情景,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钟抒的颈间一道血痕,周围遍布蚁噬般的细密伤口。
尸体旁的地上,还有一行晦暗的小字。
我擎着火折子去照,字迹朱红,写的是「若想活命,莫要再查」。
这算什么?威胁?
「南蓁……」柳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能听出来,她怕得要命,却还是摸黑跟来了。
我灭了火折子,蓦地站起身,冷声道:「他死了。」
柳婵儿静了声,没再说话。
我没有闲暇照顾她的情绪,下蛊,刺杀,这两样手法,都太过眼熟了。
眼熟到,我不得不设想,一个本不愿设想的可能。
从钟家外宅出来,青州城郊的风吹得人清醒几分。
沉默了片刻,我道:「我得快些回去。」
「你疯了?」无偃冷笑了一声,「你我都清楚,这钟家少主是怎么死的。南蓁,要钱可以,也得有命花。」
「楼里明知道你接了任务查这件事,还要在背后断你的线索。你晓不晓得,这像是什么?」
原来……他也看出来了。
永夜楼掌握天下妖鬼异事的情报,会不定时发布悬赏,各地的捉妖师都可以揭榜。
而楼中常驻者,除了那位见首不见尾的楼主,依本事论位次,总共有四大护法。
如今只这么一件事,排名第二的「九婴」和排名第四的「白矖」都牵扯进来,一个下蛊,一个杀人。
钟抒颈间的伤口,不是寻常锋刃所致,而是千机丝。
除了永夜楼那位护法「白矖」,再没有谁会用这种手段。
把任务悬赏出去让人去查,却又不想被他查明真相,像什么?
就好像是投石问路。
那「石」本是弃子,自然没什么知悉真相的必要。
偏偏该着我时运不济,接下任务,充作了这探路的顽石。
可是……
我道:「我有个毛病,揽下的差事,一定要管到底。」
好不容易集齐了这些线索,还被蒙在鼓里骗了一遭,要我放弃,不可能。
无偃终于彻底沉下脸色。
「你还想回去,面对那宅子里的不知什么东西,要钱不要命?」他冷冷道,「那你便去送死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我叹了口气。
得罪无偃最大的后果,自然是少了这代步的工具。
再加上柳婵儿这么个娇贵的大户小姐,便只好乘马车回去。
从青州到竟州,这几百里路,足足耗费了两天。等把柳婵儿送归县城之内,再上山,时辰又入了夜。
苏家旧宅一片静寂。
我小心迈过门槛,宅院竟仍是暗的,一盏灯也未亮,试探着又往里走了几步,还是没什么变化。
那厉鬼,居然不在。
我犹在四下环顾,旁边的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道幽森的嗓音。
「找谁?」
17
我抬眼去看,一个披发的男鬼坐在墙头,他的两腿应该是垂在院外的,只是那张惨白的脸却往这侧转过来。
我定了定心神,尽量忽视这诡异的一幕,答曰:「我找这宅子的主人。」
「找他,又是找他。找他干什么!」
那鬼莫名恼了开,我正不明所以,他已神情忿忿,怒目而视。
这一瞪却糟了,他颈上那颗头颅,在这么个离奇的角度下终于不堪重负,骨碌碌滚了下来。
从高高的墙头,掉落在院内,打了个转,滚到我脚边。
「啊啊啊啊啊——」
震聋我耳膜的尖叫声响起,我又默了一默。
这……
我都还没吓着呢。
那颗头在我脚边气急败坏:「愣着做什么,还不帮我捡一下?」
我拎着发梢,将它提起来,道:「抱歉。」
那无头的鬼身接了过去,小心擦拭,不知从哪拿了一支笔出来,描了描眉,语气痛惜:「我新上的妆……」
我敛下眸子,等了一时,他总算描完了,把头颅安回了颈子上,然后没好气地扫了我一眼。
「来一个女鬼,就是找他。」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恨声道,「我不好看吗?」
这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我仍礼貌地回了。
「我只是有事寻他。若论容貌,想来是阁下更胜一筹的。」
他这才赞成地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又道:「今天日子特殊,方圆五十里的鬼都去了封神祭典。怎么,你不知道吗?」
封神祭典,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若真依这断头鬼所言,必定是鬼物群集,愁云惨淡。
不过,既然周围这一片地界的鬼,都是要去的,或有什么新线索,也未可知。
我向那鬼打听明白,一路找了过去。
沿途山林翳翳,行至深处,道旁有不知名的幽蓝色野花盛开,在夜色中散发着点点荧光,将去往祭典的方向指引出来。
越往前走,同路的渐渐多出些别的鬼魂,行色戚戚。
直至行到一处山坳,众鬼的步子才放缓下来。
前方一座山洞,洞口由两鬼把守,拦着诸鬼自报家门、展示死因,才许通行。
同来的鬼纷纷过了检查,那两个看门鬼觑见了我,扬手指我。
「你是从哪里来,怎么死的?」
这我答不了。
我一个大活人,没死过呀。
眼看那鬼生了疑,伸了胳膊来拉我,我强自镇定地开口道:「慢着,我……」
还没编下去,却又被打断了。
「夫人让玠好等。」
那看门鬼身后的洞口里,窈窈地飘出一袭朱衣。
「新婚夜,玠不过迟了三刻。上次一别,及至如今,却是足足三日未见,夫人怎生忍心?」
他的语气,真如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使着性子埋怨。
我却无端听出些森凉的意味。
看门的两鬼不知为何,似乎对他且敬且惮,自动退居一旁,把路让了出来,闭口再不提查我之事。
苏玠款款地行至我面前站定,伸出一只手来。
「走吧,夫人。」
我随他踏进山洞之中,复行了十余步,前方豁然开朗,竟别有一番洞天。
这洞内空间广阔,入口附近聚集着不少鬼魂,随意地支了摊子,买卖交易,互通有无。
再向前走,洞顶高逾数丈,两侧石壁上,雕凿出了许多类似神佛的塑像。
仔细一看,这些塑像样貌凶狠丑恶,哪里是神佛,分明是死法各异的众鬼。
苏玠视若无睹,牵着我,翩翩前行。
思及柳婵儿之前说过的话,再想想方才那两个看门鬼的表现,我对身侧之人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他若并非苏玠,那真正的苏玠,如何了?
山洞中的道路时分时合,曲折复杂,苏玠带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偏僻的洞窟。
他执了我的手,眸色温柔,殷殷嘱托:「祭典尚未开始,夫人在此稍候,玠去去便回。」
他转身而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打量四下再没有旁的鬼,便取出青铜镜,想要照一照他的真身。
谁知那镜上浮起一团黑雾,混沌不清,我伸手拂拭,镜面却发出一丝微响,应声碎裂开来。
我心下悚然,默默将铜镜收去。
那一袭朱衣,已飘飘袅袅地消失在视线之内了。
18
这封神祭典,明明就是众鬼集会,不知怎么,倒起了个这样庄严肃穆的名字。
苏玠说祭典尚未开始,可见这并非一场简单的集会,大约是有个什么仪式的。
我点了点百宝囊里的物件,抬步走出了这方偏洞。
从各处会聚而来的鬼,比起刚才又添了不少,山洞本就幽邃,此时阴气凝结,掠过发肤,激得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沿着洞中的路径往深处走,渐闻潺潺水声。
洞顶的石钟乳映出粼粼的波光,脚下的路在前方收窄,现出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
暗河中央的岩岛,形貌奇瑰,从一片漆黑里看去,像是一座巨大的骸骨。
岩岛上的石板天然形成了高台,在暗河近处的众鬼频频向台上瞥望。
想必,这便是祭典将要举行的场地。
我眯着眼睛打量祭坛,还没看出什么来,忽听身后一阵喧哗。
「让开!」
随着吆喝声,众鬼纷纷避让,当中就显出两个凶相毕露的恶鬼。
其中一个,脖颈上一道瘀痕,惨灰的长舌探出,大约是个吊死鬼。
另一个,胸膛破开,血淋淋的心脏就这么曝着,几乎快要坠出来。他每走几步,便抬起手,在心口拢上一拢。
二鬼身后,随着一老翁,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脖项,拖拽着向前,惊骇不已,面如土色。
我盯向他的第一眼,就辨出来——
他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二鬼不耐烦地催促着「快走」,一路绕过暗河上的祭坛,往更幽暗的深处去。
我思虑片刻,举步跟上。
再往前,鬼迹渐稀,纵使谨慎跟着,也难免被发现。
我停了停步子,从百宝囊里取出一张隐沦符。
隐沦之术,白日陆沉,人鬼莫能见。
将那符咒附在身上,踏行青龙、明堂、太阴、天藏,匿去了身形,我才重新迈步,缀了上去。
二鬼在前,扯着那老翁,絮絮不休。
一个道:「这次的封神祭典,祭品太少,恐怕不够分。」
另一个道:「那些多事的水鬼肯定又要争起来,真是讨嫌。」
洞窟最深处,是一方天造地设的石室,此刻放置了数个硕大的铁笼。
笼里关的,竟全都是活人。
那老翁被二鬼一推,栽进笼中,蜷缩着摔倒了去。
吊死鬼扫了他一眼,声音嘲哳刺耳:「老实待着,等受封吧!」
笼内的一干人,或瑟瑟失语,或泣下不止。
二鬼似乎终于交了差,志得意满,相互闲话着,转身离开。
祭品,受封……
这是什么邪门的仪式?
压下心头疑虑,我决定还是先原路返回,以免再被苏玠察觉到异常。
这厉鬼的戾气能震碎我的青铜镜,本事应不在我之下,我没有把握在惹恼他之后,还能胜他。
回到最初那偏洞中,又等了片刻,苏玠即归来。
他一眼望见我,神色便是一晴,秋水般的眸弯了弯。
「夫人……一直在等我?」
我当然不会承认方才乱走,只点点头,婉顺地道:「是。」
「祭典快开始了。」他伸手向我,语声浅浅,「走吧,莫要到得迟了。」
我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此时能问的也只有他。
于是就将先前见闻,略加修饰,复述出来。
我装作懵懂:「夫君,何谓……封神祭典?」
苏玠听了,步子一驻。
「自古封神一说,只封魂魄灵体,备受禁锢,不得解脱。」
「受封的神,仙凡妖鬼不一,但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偏过头看我,缓缓眨了下眼睛。
一字一句。
「他们都死了啊,夫人。」
一阵寒气漫上来,我忽然理解了之前那二鬼所言。
拘来的这些活人,既是受封者,也是祭品。
此地的众鬼,要将他们由人变成鬼。
这才是「封神祭典」的真正含义。
这等有违天道的事,我不知晓也便罢了,既然知道,又怎能视而不见。
我得救人。
19
祭典仪式开始,到祭品「封神」之前,留出了一段容众鬼商榷的时间。
我听了几句,才听明白——
这些鬼,拿活人献祭,是为了给自己找替身。
他们多是意外横死,若要靠等,等来合适的替身,还不知要再过多少年岁。
因而才动了如此念头,强行以活人作替。
若敲定了人选,只需将其以同样的死法献祭,便可提前获得解脱。
苏玠在这群鬼里,似乎很受崇敬,又或者换个说法,畏惧。
众鬼喧喧嚷嚷,他便倚坐在高台一角的石椅上,长发倾泻,朱衣懒倦,一双眸不经意地瞥下,既冷且淡。
他虽在我面前偶尔一副深情缱绻的模样,内里终究是个十成十的厉鬼。
不动于心,漠视生死。
祭坛周遭争执不休,我悄悄挪到边缘,移步撤了出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一刻之内,我须得将笼中之人,带出来。
那关人的石室前,有个小鬼在把风,虽然身在此地,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祭典当场,望眼欲穿。
这地方光线暗,我从百宝囊中取出画符用的墨块和丹砂,在唇上涂了涂,方提步走过去。
我半低着脸,哑着嗓子道:「小兄弟,他们派我来替你,你便去观礼吧。」
「你你你……」他原本正眺望得认真,反倒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鬼?」
我抬了抬脸,露出青紫的嘴唇来,幽幽而诉:「我本是良家妇,谁想我那夫君,攀上了高枝,竟投毒害了我!」
「呜呜,我的命,怎生这样苦……」
我一垂眼,悲从中来,掩泣不止。
他听得头痛,局促道:「你且莫哭了。」
我把衣袖一举,连连拭泪,充耳不闻。
他总算一跺脚,长吁短叹道:「罢了,你好自为之,我先走一步。」
待他逃也似的跑远,我立时住了声,放下衣袖。
我之前从这石室,回苏玠引我去的那方偏洞,走的就是绕开祭坛的另一条路。
这条路鬼迹稀少,加之此刻众鬼都聚集在祭坛下,大约更不会遇到难缠的鬼,没什么太大的麻烦。
引着救出的人,路上碰见几回三五成群的鬼,都被我以符咒制住。
摸着百宝囊里逐渐见底的符箓,我心疼不已。
但好在,一番功夫总不算枉费,前方有风吹拂而来,出口已然近了。
俯身钻过一处低矮的石梁,黝黝的洞口仅余数丈之遥。
我回身招呼着人快行几步,却见紧随在我身后的那人,蓦地驻了足,两腿战战,脸色惨白。
我在他瞳仁里,望见一片朱红的影子。
一道熟悉的嗓音徐徐入耳,森凉至极。
「夫人往何处去?」
我遽然回头,苏玠朱衣灼灼似血色,一手横在身前,紧攥着袍袖,眉目薄寒。
他亭亭立在洞口,挡去了本就晦暗的一点月光。
「为了这些蠢物,你便能不顾之前许诺,弃我而走。我竟说不清,夫人算是心善,还是心狠……」
他只微微一招手,原本在我身后的那人就仿佛被一股大力扯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去。
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一扣,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你以为你救了他吗?」苏玠看都没看他一眼,眸色寡淡地盯着我。
他轻轻呵笑了一声。
「怎么会呢?你要害死他了。」
那人被他轻而易举地提起来,足尖离了地,双目圆睁,惊恐地瞥向我。
他艰难挣扎,呛咳出一句:「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逃跑。是她,都……都怪她!」
苏玠将手收拢,他便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身后余人,默不作声,气不敢出,霎时间一片静寂。
只剩那红衣的厉鬼,微微歪着头,望着我笑,浮起我从未注意到的,浅浅的一个梨涡。
「夫人你看,这,就是背叛的滋味啊。」
「人性如此,贪生怕死,谎话连篇。真诚相待,不过是积攒失望罢了。」
事实虽已至此,但我沉默了片刻,却又觉得他说得不对。
「人有惊惧忧怖,有求生本能,便会有背叛。这是我做决定之前应当考虑的风险,不是我事后责怨的理由。」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在无数种可能当中,我已看到了最坏的结果,所以……」我摇头,「我不怨他们。」
「即使会出卖你、背叛你,也不怨吗?」
苏玠放了手,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仍道:「我救人,是因为他们本不该遭遇今日之祸,这与其他,并没什么关系。」
「若你今日要救的人,来日注定作恶多端,又当如何?」
「那我便先救他,再杀他。」
苏玠恰好走到我身前,停住脚步,俯着身,垂着头,专注而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良久,他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种说法,倒是有趣。」
他抬起一只手,懒散地支着下颏,美眸缓缓从我身上扫过,落在我身后的人群中。
随即,这厉鬼仿佛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双目一亮,唇边挽起一个近乎天然纯真的笑来。
「那若是,要你选呢?」
「他们留下,你走。或者……」他抬起指尖,朝洞口点了点。
「我放他们离开,而你,你则要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用你自己,换他们所有人的生。真是一笔合适的交易啊,夫人。」
最后一句,他将语调拖得慵倦绵长,眸色却渐渐冷了。
话音落,他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等我给出答案。
这于别人,或许是道无法抉择的难题,但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过要离开。
我张了张口,还没说出来,对面这厉鬼忽然脸色一变,凝起了眉心。
他脚下的影子原本借着微弱光线,横亘在我与他之间,此刻却忽然跃动不止,仿佛在拼力挣脱什么束缚。
我向后退了两步,小心观望。
地面上的影子渐渐化开,黑气逸散,原处立着一道喜服灼灼、半虚半实的残魄。
两张形神皆似的面庞,仅隔咫尺,冷冷相视。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极低:「……苏玠?」
20
这才是苏玠,真正的苏玠。
厉鬼的眼下有一点泪痣,衬得神情冷而艳,那鬼影则温润清和许多。
听闻世上曾存在一种邪术,可将已经消散的魂魄聚拢起来,禁锢成为自己的影子,相伴相随,形影不离。
此法强行逆转天道,早已失传,是被无数同行避而不谈的禁忌。
这厉鬼竟能施用。
真苏玠的残魄挡在了厉鬼面前,拦去他的所有举动。
而厉鬼勾着一丝笑,眸色深深地望他。
「与从前爱敬的祖母相见,却又不能相认。亲眼看着联姻之人倾心的是别人,一次次对你谈之色变。」
「哦对了,还有,明知道你自幼宠爱的弟弟……」
「够了。」
鬼影忍无可忍,出言打断,他便停了一停,眨了眨眼睛,偏过头,语声幽幽。
「做影子的滋味如何……哥哥?」
我查遍了苏家的消息,也向来不知,苏玠尚有一个胞弟。
此时听他这番话,只觉得诧然不已。
苏玠的那缕残魄似乎并不为此而恼怒,只是平静而淡漠:「你还要疯到几时。闹够了,便收手吧。」
厉鬼神色阴郁,咬了咬下唇,目光生寒。
「你以为你还能拦我?你拿什么拦我,凭你这点轻轻一碰就会散掉的残魂碎魄吗?」
「若我今日,偏要将这些人都杀了。你除了看着,又还能做什么!」
他说着,缓缓抬手,掌心倏地升起了一团鬼火。
他漫不经心地朝着人群一瞥,将手腕轻轻一挥,那火苗就蠢蠢欲动。
可那鬼火终究没能挥出去,因为苏玠的残魄闪到跟前,挡了这一击。
他本就是寻常鬼身,又魂魄缺失,这一挡,原已半透明的形体,愈发浅淡,有了消亡的迹象。
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忽逢一线生机,颤巍巍挪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厉鬼眯了眯眼,一甩袍袖,收了招。
没去管逃窜的众人,他沉默良久,哑声道:「为什么?」
是恼恨,是质询,但鬼影已经不会答他了。
那半透明的人形正渐渐变得越来越不可见,直至支离瓦解,完全消逝。
朱衣的厉鬼脸上,似乎有什么情绪碎裂开,却又很快冻结,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捏紧了衣袖,抿着唇看我。
「你怎么不走?」
我默了默,道:「你让我选,我选了。」
「你要留下来,陪我?」他凝眸打量我,玉白纤长的手扣上了我的腕间,「你在可怜我吗,夫人。」
他把尾字咬得重,随着话音落下,我腰间的百宝囊自动散开,东西滚落一地。
他弯下腰,拾起那面破碎的青铜镜,举在手中端详。
「还是——打算用你这些微末的伎俩,妄图将我毁去?」
他一早就知道……
山洞口这不大的一方天地,静得出奇,山坳里遥遥传来的虫鸣,挟带了几分夜间的凉气。
之前被他抛在地上的那人,喉咙呛出几声粗重的喘息,惊悸地猛然睁眼。
厉鬼头也不回,从齿间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那人便战战兢兢支起身,几乎是手足并用地爬出了山洞外。
我低了低头,却听这厉鬼颇为冷嘲地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以为,我杀了他。」
「可自始至终,夫人,我可有说过一句,我是来拦你的?」
我一瞬怔住。
的确,他从未说过。
是我,是我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对他提防戒备,做出了护着身后人的姿态。
「我……」
「何必解释。」他立时打断,冷冷看我道,「此地无论人鬼,是死是生,我毫不关心。」
「你想要他们活,我便放他们活。只是你不告而别,拿那般敌视的眼神看我时,可曾信过我半分?」
「你,和他,都一样。以为自己站在了对的那方,何尝不是自以为是。」
我一向自诩还算坚定,但被他这么问,心下竟是一沉。
不过话已说到这份上,彼此身份都挑明了,也无须再演。
我垂眼道:「你不是苏玠,亦早知我绝非柳婵儿。既然并无情分,这一声夫人,便就免了吧。」
此一句,不知怎么触了这厉鬼的情绪。
「并无……情分?」他将朱唇紧抿,目光恻恻阴寒地瞧着我。
我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恰此时,遥遥传来众鬼尖厉又恼怒的叫喊,只须臾的工夫,便有一群形态各异的鬼出现在山洞内侧。
当先的正是之前看守石室的小鬼。
他一见我,就跳着脚道:「就是她!是她诓我!」
另一个指我道:「她是人,快看,她也有影子。」
他们喧嚷,叫嚣,却似乎忌惮我近旁的厉鬼,又不敢凑上前。
方才救人时,我百宝囊中的符箓已见了底,对上这么多的鬼,我倒当真应付不来。
众鬼里靠前的已刹住了步子,后继的仍在往前拥,有些竟直接从前鬼的鬼身穿过,挨挨挤挤,重重叠叠,互相埋怨声不绝于耳。
朱衣的厉鬼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真是聒噪。」
霎时间,一众小鬼噤若寒蝉。
他不看众鬼,冷潭似的一双眼,只盯向我。
「贵人多忘,我记得深刻,你却早已抛诸云外。」
「我自然不是苏玠。」他冷冷勾唇,笑了一声,「我是苏琅啊,蓁儿姐姐。」
21
我沉入一个邈远的梦。
我十一岁,或是十二岁那年?这倒记不清了。
总之阿翁还在世,他进山降服恶妖,带了我同去。
那妖很是凶残,阿翁与那恶妖缠斗时,我从那恶妖的巢穴里,救出了一个小孩。
我领着他在山中躲藏,等候阿翁的消息。
他乖巧听话,纵使害怕得紧,也从不给人添麻烦。
在那藏身的山洞里,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我把随身的铜钱坠子送他,说是可以驱邪挡灾。
他蜷在我身边,低着声问我:「蓁儿姐姐,你会记得我,以后来找我吗?我家就住在竟州,我叫……」
他叫……什么名字?
是了。
他叫,苏琅。
我蓦地睁眼,从床榻上坐起身,抬眼看去,那一袭朱衣就倚在不远处。
这里能看出是苏家旧宅。
是,却也不是。
透过窗棂,天光温暖和煦,满院的花草繁盛。先前残败之景半点也看不出,代以一片盎然生气。
朱衣的厉鬼靠在窗下看书,侧目瞥见我,温声道:「醒了?」
我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他的表现,就好像之前种种,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然起身,提了个食盒出来。
「醒了,就过来吃饭。」见我迟疑,又补了一句,「托了会化形的小妖,去山下镇上买的,不必担心。」
他倒是……有心了。
只是这苏家宅院,我早见过它焚毁后的模样,此刻越是正常,就越令人由衷地不安。
不知如今这景象,会否便是苏家山庄从前全盛时的原况。
我频频望向窗外,对面的厉鬼微微不悦地眯起了眸子,但很快换了副和煦的神色。
「夫人可是觉得,不合口味?」
他这声夫人,喊得挺顺,我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竟也听得有些习惯了。
我偏过脸盯着窗外,没看他,他便接着道:「我想这园子换副样子,你该看得舒心些,就将它改了。」
「四季如春,日光不落。如此,总不似漫漫长夜难捱。」
这样一眼看去,的确比起素日那瘆人的风格,要好上许多。
但让我生疑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我敛了敛心绪:「这般改动,老夫人可还住得惯吗?」
苏琅在听到「老夫人」的那一刻,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住不惯,又如何?她只消待在室内,永不出门,岂是什么难事。」
不对,这太违和了。
我曾经救过的幼时那个他,玉雪可爱。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令当初那孩子,长成了如今这般性情。
将兄长的魂魄禁锢作影子,将嫡亲的祖母囚闭于室内。将我这个救命恩人,以如此偏执的方式,留在身边。
大约我没再答言,苏琅便也绕开了这个话题。
他垂着眸,眼帘轻轻颤了颤,道:「你有意无意救过的人,不少吧。我在其中,当是没什么特别。」
「可你知道吗,我与兄长乃是双生,而苏家,只需要一个完美的少家主。」
「我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拿不出手,见不得光,是兄长身后的影子。」
「那是我唯一一次跑出苏家,而你,是我从小到大,除苏家人以外,唯一相识的朋友。」
他一双长眸渐渐晕开雾气,沾了些薄红。
「蓁儿姐姐,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侧过玉白的颈,锁骨处衬着一道红绳,隐隐没入领口之下,那是一枚古铜钱。
「十三年六个月,零七天。」
要说毫无动容,肯定是假的。
我心底涩然,哑声开口道:「我不晓得原来是这样。」
我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他颈间的红绳。
我幼时遭逢一场意外,父母双双身亡。游历在外的祖父归来,自此将我带在身边。
我与祖父,相依为命近十载,他便是我至亲的人。
这枚铜钱,就是他在世时,送给我的。
我将它转赠出去,自己身上竟再没了他的遗物。
我道:「你佩着的那枚铜钱,是我阿翁留下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苏琅垂下头,摘掉颈间的坠子,递给我。
铜质的古钱捏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触感。我却从这完好无缺的表象之下,摸出它破损的本质。
这古钱币,曾经彻底碎裂开!
加诸其上的冲击,令它毁坏得十分严重。
此等程度,是为物主挡过一次足以致命的横灾。
这并非什么神通之物,若遇上能使它损毁至此的邪祟,只怕佩戴之人躲藏不开,早该凶多吉少才是。
我陷入沉思,将那古钱在手中摩挲了太久,苏琅目光灼灼,向我望过来。
「在想什么?」
我心下一跳,将铜钱放在桌上,向他推回去,「没什么。想起阿翁,有些怀念而已。」
语气有点生硬了,他便听出端倪。
他单手支颐,懒洋洋靠在桌子前,悠悠笑了一声:「是吗?」
我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补充了一句:「还有……你这些年过得,殊为不易。」
苏琅弯起眸子,「那夫人觉得,我这故事——讲得如何?」
再看他的神色,已全然冷下来,唇边更是一丝笑意也无。
「我费心费力,你便是顺着演下去,又有什么?偏要当着我的面,做出这副疑心的模样。」
他语声薄凉。
「夫人,拆穿别人,很有趣吗?」
22
这其实也怪不得我。
他的伪装,的确是略显敷衍了。
他这种境界的厉鬼,常年佩着这古铜钱,虽则干系不大,但终归压得难受。
倘如这铜钱仍是完好的,那必定是时时有些煎熬。
若非因此,我也不会想到将它借来,仔细查验。
眼前之人,不是苏玠,更不是苏琅。
他不过是曾经假占了苏琅身体,且远比寻常鬼魂要强大得多的,某种灵智已开的邪祟罢了。
我唯独想不通的是,他这样的存在,对我区区一介捉妖师,会有什么执念。
总不能是他这般祟物,偏偏喜好排戏,强行拘着我,只为扮一扮夫妻?
他期望我顺应他苏琅的身份,我便如他所愿,不提他来历。
他也确实不算是囚着我,待我不仅不差,反而称得上极好。
陪我吃饭,与我闲话,这满院的花树,只要我瞧上一瞧,他动动手指,花枝便四时盛开不落。
但如此这般,到了第三日上,宅院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月白轻衫,银丝点缀了许多东珠。装束怪异,妖气笼罩,我一眼就认出——
他不是人。
可我的青铜镜已然尽毁,所有物件,都被那厉鬼连着百宝囊一同收去。
我辨不出他的真身。
他手中执了一支横笛,我半眯着眼仔细思索,忽然心里一沉。
他绝非寻常小妖。
而我有印象的,用笛且是妖身的人物,最出名的一个,是永夜楼四位护法之一的「冉遗」。
这人戴了一顶幂篱,容貌就像笼在云雾里,声音倒是极具特点,带着蛊惑。
「你认得我?」
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直觉幂篱之下的那双眼睛,凝在我的身上。
他抛出了一个问句,却似乎并不想得到答案,只是意兴阑珊地摩挲着手中的横笛道:「捉妖师,你的任务结束了。」
「离开此地,趁现在,笛声还未起。」
我对永夜楼护法「冉遗」的能力,略有耳闻。
他手中那支横笛,名作「无尽」,一旦催动,有操控灵识的效果。
将闻声者拉入梦境,唤醒梦主内心深处的欲念与恐惧,从而被裹挟其中,陷入反复的噩魇。
笛声由灵力灌注,闻者无所遁形,人、鬼、妖,概莫能外。
他让我走,是因我这枚问路石的作用,已经发挥殆尽。
他此行的目标,自然不是我,而是那只厉鬼。
我伸手触在看似大开的房门处,便有无形的力量泛起一圈涟漪。
我苦笑了一下,无奈地一摊手:「我若能走,早就走了,何必留到今日。」
那厉鬼平素常伴我身侧,偶尔不在,也必定留下以他力量形成的界域,将我圈禁在其中。
「要是我的百宝囊仍在,这些东西倒是拦不住我。只可惜,我的全部家当早被那厉鬼收了去。」
对方矗立原地,抬起未持笛的一只手,手上凭空一握,出现了一个纳物的口袋。
「你说的,可是这个?」
我掩在衣袖中的手掐了掐掌心,脸色却压得平静:「是。」
他作势要将东西扔给我,我刚伸出手要接,他却又往回收,冷嗤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探进囊中,取出了那个铜块。
「我倒觉得,你想要的,是此物吧。」
他将那铜块在手上掂了掂,然后覆手收去,这才把我的百宝囊,漫不经心地丢了过来。
「你这堆破烂,收好。」
我咬咬唇伸手接住,低头自百宝囊中找出丹砂符引,破解那鬼障。
事情有些不妥。
只这么一桩事,来的却都是永夜楼顶尖的人物。
永夜楼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百宝囊里的东西,他唯独拿了那半块钥匙,莫非那本鬼书至今仍在苏家宅院,他此来,便是为了将其取到手……
若依钟抒所言,那书上记载的尽是邪术,永夜楼要它,何用?
我到底没走出去,因为破除鬼障的工夫,苏琅回来了。
他几乎是霎时眉目一寒,闪身到了我近前,单手抓着我的手腕往后带,瞬间远离了那人。
他第一反应,不是打量来人,而是看我。
见我无虞,脸色虽仍冷着,却比之前好了些。
他将手上提着的食盒塞给我,把我往后拦,自己则完完全全站到了我身前。
「我不去找你们,你倒送上门来了。找死。」
随着他的话,阴风骤起,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就像是以他为中心,展开了一片夜幕。
那种幽晦、森冷的气息渐渐蔓延,激得我不由自主地一颤。
我惊觉,这厉鬼以往展现出的可怖,不及他本源万分之一。
夜幕里微弱的那一小团光晕,极缓慢地铺开素银如海,却在触到黑暗时,水滴般消融于无形,仿佛一瞬被掐灭。
苏琅一个闪身,抬手扼住对方的咽喉,一息之间,将其逼退了数丈,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又摔落下来。
对方狼狈不已,他一袭朱衣却分毫不乱,垂下头,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地上的人费力地支起身,我却从他语气里,读出异样的情绪。
不是挫败,而是……兴奋?
「我果然没猜错,你有情,有怒,从一个无心的灵,变得越来越像人!」
「将自己宿进一个卑贱的人类躯壳里,与人亲近,这就是你的弱点,是你最大的败笔。」
他袍袖下遮盖的手,执着一个修长的物件,颤抖着举起。
笛声,响了。
23
伴着乐音,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似乎有什么从魂魄深处撕开一个裂口,阴暗与恐惧交缠着疯长。
曲调渐转高亢,苏琅后退两步,按了按眉心,半眯着眸子,「怎么可能?」
「无尽」施术的对象不是我,他所受的影响,应是数倍于我。
可无心的灵,本是不会有梦的。
我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食盒。
我之前总有错觉,认为我有办法与这厉鬼周旋,都是我误解深重。
他之所以不曾让我感到那种无助无望的震慑,仅仅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始终在尽力扮演一个「人」。
人有情绪,有所思所感,就有梦境。
他既然受到那笛音扰乱,便会被牵引入梦。
我下意识地从百宝囊中取物,却又顿住。
我学过的符术,只有两类,一类降服妖鬼,一类则庇护人不受邪祟侵袭。
在所有的术法里,并没有这么一种,教给我,该如何保护一只鬼。
银光渐盛,将其中的厉鬼裹挟,吞没,这是入梦的征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余下一团银色光雾。
地上的人缓缓爬起来,摇晃着站稳,掸了掸衣衫往外走。
我盯他道:「你,去哪?」
他毫不遮掩,取出那铜块:「自然是去除了那另一只厉鬼,把余下的半块钥匙拿到手,然后……」
我向前踏了一步,他却伸手一指那团银光,「你跟来,他便会永堕于梦中。你若先救他,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赶得上拦我。」
「梦中世界,一息百年。真不去看看,发生过什么?」
我站住了。
他见状,满意地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我皱了皱眉,缓缓移步,靠近那团银色光雾。
抬起手,触了上去。
起初,是一片黑暗。
周遭无数怨气悬浮,流窜。
无边无际的黑暗太过漫长,让人不禁疑心,这会否便是梦中世界真实的模样。
这黑暗仿佛持续了数百年,直到某一刻,天幕启开一隙,盛大的光芒照进来。
待光芒褪去,面前是一张稚嫩的脸。
年幼的,苏琅的脸。
他颈间挂着一枚古铜钱,灵秀的一双眼里,满是好奇。
「二叔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我浑身的血脉凝结,在那一瞬间,蓦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什么地方。
这是苏家的藏宝地阁!
他慢慢伸出手时,我脑海中几乎是在尖啸、战栗,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手触碰过来。
随即,视角转换。
我看着自己这具身体,轻轻抬起手,反复端详,指尖捻上颈间碎裂的铜钱。
那四分五裂的古钱,缓缓黏合,恢复到原本完好无缺的模样。
真正的苏琅,早就死了。
死于他的二叔骗他去到藏宝地阁的那天,死在触碰到鬼书上禁制的那一刻。
书中怨气化生出的灵,取代了他,从此以苏琅的身份,行走于世。
随着它宿进这具躯壳,原主人的记忆纷涌而来。
它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灵本不该拥有的——情绪与感知。
而我,在这场梦里,附在它的视角,目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寄存于年幼的身体中的灵,眼底浮现出本不属于它的记忆里那一幕幕场景,其中最鲜明的,是我。
「蓁儿……姐姐?」
它歪了歪头,试图理解这个人类的词语。它将那枚古钱握在掌心,渐渐沾染了温烫。
怔怔出神良久,它一步步向地阁的出口走去。
最终,站在阶梯之上,回望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我看清了整座藏宝地阁的全貌。
与其拿地阁来形容,不如改换另一个更为贴切的称呼——
墓穴。
这偌大一间藏宝地阁,它的规模,竟像极了一座封闭的地下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