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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野有蔓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1587 更新:2026-06-08 14:17:03

野有蔓女

高甜预警,这个男主不对劲

十三岁那年,为了能侍奉远道而来的贵人,我往领舞姐姐的鞋底抹了猪油,使她当场滑倒出丑。

这之后,被送往房中的美人,如愿变成了我。

然而那风雅不胜的贵人打量我两眼,不过一句话,却令我如被泼了一盆冰水般,浑身都冰凉了。

「刚才,我都看到了。」

1、

薄衫之下,我如同扭动的美人蛇,在烤得暖融融的地衣上往前爬。

前方三尺处,便是今夜要侍奉的贵客。

公子扶雍。

他不仅是齐公最心爱的次子,还是周游列国、舌灿莲花的纵横家。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很可能便会颠覆一个庶人的一生。

为此我不惜陷害领舞的美人,往她鞋底涂了猪油,令她当场滑倒出丑……

于是,被送来侍奉的舞姬,如愿变成了我。

这是一项殊荣。

趁着匍匐献媚,我略略往前瞧了一眼。

只见纬帘下坐着一个人影,漆发素衣,褶褶如雪,眉毛生得浓墨一样,每一点弯折都恰到好处。

看到眉心,恰被护卫一手挡住,挡住了其下深幽。

「不可直视公子。」

「诺。」

待我爬近了,几乎能嗅到对方散发出的清香,头顶却传来一道化雪般的嗓音。

「为什么是你?」

「啊?」

「我对你家主说过,更喜爱年长、丰腴的女子。」

「……」

那懒洋洋的嗓音并不含任何威胁恐吓,却令我如被泼了一盆冰水般,浑身立即凉透了。

见我抖个不住,公子扶雍倾身过来,朱唇吐息,如檀混蜜。

「你做的,我都看到了。」

2、

……他,看到了?

话音落下,我顿时汗出如浆:「求,求公子饶命!」

这个年代,等级森严。

庶欺贵,是死罪!

对方起身,洁白的履渐渐走去场中,踱步数回,忽然冷声斥我:「小小年纪,便有险恶居心?」

我在绝望中反驳:「谈何险恶!」

「那美人总欺负我,让一次于我又何妨?」

「所以?」

「奴不过抹了点猪油,她往我鞋里放水蛭呢!」

「……猪油?」

万万没想到。

对我惶恐的狡辩,公子扶雍却回以愕然的失笑:「哈哈!」

「原来如此,是诡计也!!」

两旁侍卫随即叉手行礼:「恭喜主君,不战而屈人之兵!」

什,什么?

我顿时抬头,不敢置信地瞪向那昂藏威仪的身影。

齐国最具贤名的高士,堂堂一国公子……

他,竟然诈我!

我再次跪伏在地,这次却连献媚的心情都没有了,整个人失魂落魄:「贵人是如何生出疑心的?」

「呵,事有怪,必有因。」

公子扶雍一扬手,却是风轻云淡:「我向家主提了要求,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亦怪乎?」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的计策不高明,而是想攀附的人太聪明。

下一刻,那护卫便拽住我后脖颈,如死鹌鹑般高高提起。

「庶欺贵,当杀!」

刀光雪亮,我顿时恐惧地闭上眼。

然而头顶上的人瞥我一眼,目光在我冻烂红肿的手脚上滑过,却是轻叹口气。

目光寒凉,又流露凝望蝼蚁的悲悯。

「也罢,不过是个孩子。」

3、

虽然被欺骗,但公子扶雍并没有为难我,被退回府中后,家主又想按照原来的计划,将我送给公子危。

虽与公子扶雍一母同胞,但公子危穷兵黩武,性情阴鸷,他曾为了掳走一位公主,灭人阖国上下,足可见其残暴。

我自是不愿,为此苦苦哀求许久,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

家主答应了。

为防我再次失败,只让我在舞衣外罩一件单薄的长披,若我就此折返,一定会活生生冻毙于风雪。

也因此,机会弥足珍贵。

4、

落雪的小院外,我踟蹰地徘徊数次,双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篱墙内飘来几声低低的对话声。

「公子已数日郁怿不欢……」

「若能令公子展怀,我等又何必长吁短叹?」

「唉!」

听他们叹气,我刚要叩门,那私语声陡然变得尖厉:「公子恶外人近!」

「滚!」

我裹紧长衫,细声细气:「奴有一计,可使主君开怀。」

半晌。

对方道:「你这女奴,真能使公子一笑?」

「若他不笑,大人可杀我!」

听我信誓旦旦,那两人犹豫道:「若能使主君消遣快乐,让她进来又何妨?」

「若不能令公子展怀,我们便即杀她!」

「是极,是极!」

说罢,两人畅快笑了。

随即,院门开了。

穿过细沙小道,前方一道长廊,公子扶雍披着件赭红嵌貂的大氅,双手团着个小炉,坐在这留白化雪的冬景里,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见我迟疑走近,一道目光投来,带着冷眼旁观的味道。

「谁放你进来的?」

阴影里传来两道细细的分辩声。

「是她自己说,可一言令公子笑!」

「若公子不笑,我等立杀之!」

我听到声音,便往阴影里偷看这两人,却只能闻人声,而不见人影。

这,必然是宗师级别的剑客!

凭借一腔孤勇压制的后怕正在上涌,廊下的贵人一拢大氅,朝我淡淡勾唇:「哦?」

「说来听听?」

我随即五体投地,声音颤抖:「小女子欲效妲己褒姒,为一代妖妃!」

话音落下。

没有反应。

忐忑之际,廊上之人忽地掀翻了杯盖,一手指我:「你?就凭你?」

我恍然:「我,我怎么了?」

不远处,同时传来两道笑声:「这女奴不过说个玩笑话,公子竟当真了!」

「不是玩笑!」

我昂起头,神色十分认真:「小女子如今只是欠缺一个机会!」

「有朝一日,奴必为祸国之妖妃!」

闻言,公子扶雍眉头轻攒,环顾左右。

他似乎有些惊诧,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正在唇边浮现:「噫吁唏!她,她居然是认真的?!」

话音未落,他笑了!

两个宗师级别的剑客听他笑个不住,也跟着赔笑——今日的生死关,算是过了!

三个人,三张嘴,笑得我浑身发毛:「我听人说,公子扶雍贤名远扬,未料也如寻常男子,只因我是女子便看轻于我!」

这话可以说是非常大胆了。

但对方视线凝过来,笑容僵硬了一瞬,却并不如何生气。

下一刻……

他笑得更大声了!

公子扶雍的笑,是涌动在高爽天里的桂子,是投射在涟涟湖心的月波,令我陷入莫名的震颤,甚至呆怔一旁,如同傻子。

原先,我担忧他不笑。

如今他笑了,又觉屈辱不胜:「男人的战场是庙堂,女人的战场是掖庭,你们争,我们也要争,这很可笑吗?」

话音落下。

公子扶雍,忽然不笑了。

4、

望着我显露出倔强的面容,他收敛神情,口吻淡淡。

「我为何要帮你?」

我纳首再拜:「公子虽贵,却非储君,难道不会不甘心么?」

「公子若将我献与齐公,或太子介,待我获宠,定会为您斡旋左右……」

然而,公子扶雍闻言,却是冷然斥道:「谁说我要争储?」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高兴了。

见势不妙,我连忙找补:「奴尝听府上食客云,狡兔若无三窟,恐未得高枕而卧,小女子请为君复凿二窟。」

「即便公子不争储,日后,奴亦为公子备一窟!」

许久。

静默。

眼前人朱唇微动,尚在犹豫,阴影里已有两人细细发出讨论。

「狡兔三窟,有点意思……」

「主君,她说得在理啊。」

「住嘴。」

公子扶雍出声后,那两人顿时缄默。

眼前人踞坐于榻,望向虚空,双目如芒,忽地漫声道:「天下之事,皆因选择,亦皆由选择。」

「人生之妙,正在于此。」

风雪厉厉中,那对阒静的双目看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个尊卑有别的年代。

一般贵人问名,而庶人无名,则贵人往往会给庶人赐名,以示青眼!

闻言,我喜得连连捣头:「奴还没有名字,请公子赐名!」

公子扶雍望向风雪地,只见其上露出一层青黄野草,稀疏而枯败。

「也好,那你便唤作蔓姬。」

虽则只是一野草之名,已是令我受宠若惊,喜极而泣。

「不要得意太早。」对方一手抚着手炉,神情渺远,「没有一副狠心肠,如何在宫廷里生存下去?难也!」

说罢,一声长叹。

不知他打算将我送给谁,我正忐忑等待,公子扶雍却忽然笑了。

「不过,蔓姬颇精于此道,倒真可以一试。」

知他是笑我心肠狠毒,我毫不在乎,甚至引以为荣:「奴一条贱命,若学着贵人行善,早死了八百回了。」

对方闻言,淡笑不语。

见他神态松弛,我大胆地匍匐到近前,伸手拽他袍角:「奴会的可多了!公子若不放心,可亲身一试!」

邀宠之意,已十分露骨。

眼前人颇有些漫不经心:「蔓姬颇有殊色,假以时日,定然艳绝寰宇……」

说罢,他瞧了自己被摸脏的大氅一眼,随即解下系带,丢掷于我。

「只可惜,吾不喜小童。」

我:「……」

5、

是夜,我宿在了公子扶雍榻下。

蜷在大氅那奢华丰满里的毛皮里,昏昏然睡了一觉。

只是被我的脏手摸了一下,那丰润的白貂毛皮随即沾上了一块脏污,也因此,对方将它赠予了我。

这是一件意料之外的珍赐。

我本以为公子扶雍是丢弃了大氅,谁知宫人皆言他克勤克俭,并不是喜奢靡费之人。

那么,他到底是为何要赐衣给我呢?

当时的我还不明白,只是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那件华丽的大氅。

再次出现在家主面前时,他的神情是惊异的,甚至久久不语。

我对他说已取得了公子扶雍信任,不日将潜入太子介府邸,家主紧紧凝视我许久。

「你真能成功么?」

「奴,唯愿一试。」

6、

公子扶雍,确然多智。

他听闻太子介夜梦神女,便向他手书一封,曰路遇一神秘女子,轻盈若仙,餐风饮露,理应为明主所得。

太子介闻言,自然高兴极了。

对此我尚存疑虑:「主君,为何将我送与太子介,而非齐公?」

对方淡淡回应:「父亲已衰老昏聩,兄君却正值壮年,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主君真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须知夏商毁于妲己,强周亡于褒姒……」

「哈哈!」

对我疑惑的发问,眼前的男子回以难以自抑的大笑。

这之后,便唤手下拿个铜镜来,嘱咐我常照常新。

我抱着镜子莫名其妙,再看宫人们,却是同样掩口胡卢。

日子,飞快地滑过了。

太子介派人来接我那日,天色昏蒙,下着微雨。

但送别的一行人中,并不见公子扶雍,再三催促之下,我被抬上车辇,肩得高高的,一颠一晃出了宫室。

还想回头看,却听有人在耳畔嘲笑:「莫看啦!主君前日便离开齐国了!」

「就是,你得念着他的好!」

「要不是他生出恻隐之心,像你这样的小美人,公子危一年得捏死十几个!」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我。

依旧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听到那个人不在,我有些失落。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辆精美的牛车,那修长的身影端坐车中,身似玉山,乌发如流,深吸一口气,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清香的气味……

如檀混蜜,似月下霜。

不知行了多久,车辇忽地一顿,竟是迎面撞上了一队车马。

为首的雄骑是个瘦高的青年,他颇为英俊,领褖的黑丝绒镶滚斜切过两腮,暗处也有着清晰深刻的五官。

对方阴鸷地打量我数眼,目光如一把刀子:

「你,便是扶雍口中的神女?」

7、

没想到,我最终没能逃脱原本的命运。

这拦路的王公便是公子危,对方将我抢去车中,即便太子介责问也毫不退让。

「殿下乃国之储君,女色祸水,还是远离为好。」

太子介没办法,更不会为了我一个小小美人出头,当夜,我便被掳进了掖庭。

在这冷清廓大的宫殿里,四处垂着缥缈的白纱,桌椅包着软垫,扔着些碎裂的女人裙衫。

而公子危带着恍惚的笑意,一只冰凉的手掌摩挲着我:

「你好像她。」

与公子扶雍的弘雅清澈不同,公子危相貌英俊,神情却透着阴湿。

「你,可愿伺候我?」

扫了眼满地撕碎的布料,我背上起了层细栗,在活着和死去之间,选择了向对方屈服。

「奴愿意。」

对我的顺从颇为满意,男人一双大掌抚过我肩背。

「爱姬令我悦!」

他随即掐住我咽喉,裂开裙衫,撕碎袄裤,人作着恶,目光却远远投向纱幔之后,仿佛是邀请什么人看似的。

守在门口的宫人随即四散而开,层层洒下罗帐。

昏昧之中,我茫然地望向头顶,眼前令人恐惧的白面,竟恍然变成了另一张面孔,幽邃的双眼,垂下的衣袂,弘雅的气度……

不知过去了多久。

待公子危兴尽而去,我已在这场彻头彻尾的暴虐中昏厥。

不知过去了多久,纱幔深处,走出一个娇小的人影。

她来到我身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便脱下外衫,盖住了我满是伤痕的身躯。

明白了,我大概,可能。

是像她吧。

8、

公子危这样的暴君,竟也有心爱之人,那便是他自一个小国掳来的公主——谭夫人。

本该是青春洋溢的年纪,她却显得十分苍白羸弱,颇有一副体不胜衣的风流。

公子危总是会在深夜前来,风露中宵,只为祈求她一丝温存的可能。

然而,结局都是一样的。

谭夫人从未给他好脸,而对方恼羞之下,便会转而向我泄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也曾问过公子危,为何不干脆令谭夫人伺候,他位高权重,一个小国来的美人,并没有拒绝的自由。

然而对方只是嗤之以鼻。

「那么,要你何用?」

我这才明白。

人和人是有区别的。

因为惶恐她,珍惜她,害怕她在暴戾中死去,他选择了在我身上发泄愤怒。

而我,竟然一次次挺了过来。

公子危身边的美人如娇弱的宫花,枯萎了一个又一个,而我或许命硬,就这么伴着他度过了一年,两年…….

直到有一天,他看向我的眼神变得不同:「你,我可有问过你名字?」

闻言,我跪伏于地,姿态柔顺。

「奴名,蔓姬。」

「哦。」

公子危漫不经心应了声:「蔓姬,这么多年了,你可有想要的?」

虽对我说话,他的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不远处是坐在水边的谭夫人,她纤细轻盈,下巴尖尖,仿佛一缕苍白的游魂。

我柔顺道:「奴只希望,谭夫人能明白您的心意,早日与公子双宿双栖…….」

公子危闻言,乌睫低垂,唇角紧绷:「你倒是会说话。」

我连忙闭嘴,诚惶诚恐地趴伏在地。

孰料,这一次他没动手,反倒朝宫人点头。

「擢蔓姬为夫人。」

9、

一君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

除了谭夫人,我是第二个被公子危立为夫人的女子,且,还是个卑微的奴隶。

齐国上下,不免议论纷纷。

发出贬斥声最多的,便是太子介了。

孰料没等他们吵出名堂,齐公忽然重病不起。

朝野间纷纷扬扬,皆传言他私下立了衣带诏,一时流言四起。

公子危野心勃勃,自然对齐公之位颇为渴求,只可惜名不正,言不顺。而懦弱的太子介此番殊为强势,甚至封锁齐公寝殿,不允他进入探视。

每一个焦虑难熬的时刻,都是我在身边伺候,也因此公子危渐渐依赖于我,甚至不管去哪,都会将我带在身边。

哪怕是上朝。

自此以后,朝中渐渐传出我妖姬之名。

10、

暮冬,大寒。

老齐公殁了,讣告如雪片般飞往诸国。

当日太子介即位,是为小齐公。七日后,诸国使者陆续赶到齐国都城临淄,奠仪礼上,太子介却突发不适,仪礼由公子危代为主持。

夜幕降临,众使者陆续入席。

坐在前排的是楚、秦两国贵族,见我坐于公子危身侧,神色大为惊叹:「这、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公子危笑道:「此美人,便是那位神女。」

听他们议论纷纷,我这才知道,当初公子扶雍随口一句,齐国人便顺势吹我不食人间烟火,只食花瓣,是为食花妖姬。

因此我面前并无杯盏肉肴,只有各色花瓣摆了满席。

众人见状,皆啧啧称奇。

正推杯换盏,忽有一人扫视全场,发出疑问:「咦,齐公奠礼,为何不见公子扶雍?」

这可算开了个好头。

这之后,台下众使者纷纷嚷着要见那个传闻中的贤公子,完全不顾公子危渐渐难看的脸色。

「雍弟此刻,想必还在外游历吧。」后者扯一扯唇角,「他年少时便游走于诸侯之间,志在纵横,自然看不上我小小齐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然而他料定的状况,却出了变故。

倏忽之间,便听晋宫之外,赞者尖厉的声音刺破昏暗的阴霾,一浪浪涌入深远的宫掖。

「齐,公子扶雍到!」

11、

那声音太过尖利刺耳。

我一失手,差点掉了铜盏!

公子危依然在笑,一双精光内隐的双目,却在不住打量我的神情。

幸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上前。

「扶雍,见过兄长。」

「嗯。」

公子危淡淡应了,口吻却并无喜悦:「父君已盖棺入陵,你却在外游荡不归,今罚你坐于下席,你可有话说?」

对他的先斩后奏,对方淡然处之。

「诺,但凭兄长吩咐。」

这点惩罚,并不算什么。

只是公子危并未高抬贵手,言语愈发刻薄:「父亲殁前,尝于床榻上念你,动辄痛哭流涕,这般罚你,似乎有些太轻了!」

说着,目光逡巡众人:「诸君,你们以为呢?」

这是公侯家事,自然无人回话。

出乎意料,公子扶雍并未为自己求情,只是以手加额:「从来无功不立爵,何况扶雍深负君恩。」

「弟,愿自贬为庶人。」

席间,顿时哗然!

公子扶雍,要自贬为庶人?

这怎么可以?

众使者同样义愤填膺:「秦楚疆域甚广,瞧扶雍这一身风尘仆仆,定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是也!」

「何苦逼人太甚!」

私语一浪浪袭来,公子危双手紧握成拳,早已青筋毕露,我连忙起身:「主君!奴愿为一曲『掌中轻』,贺诸国敦睦邦交,以结永好!」

换作平时,他定会斥我肆意妄为。

但今日,也只能冷脸默认。

所谓的「掌中轻」,便是于一个巴掌大的银柱上起舞,用绸带播撒花瓣,拟作天人之貌,这也是齐地舞者才有的绝技。

因此,众人的注意力被迅速吸引。

一曲跳完,我很快大汗淋漓,但没等到公子危的命令,也只能面带微笑,停于柱上。

直到众人如梦初醒。

「不愧是食花妖姬!」

「是极!」

「如此美人,合该用金玉温养!」

一曲上不得台面的妖姬之舞,成功令众人将齐宫室龃龉抛之脑后。

至此,公子危终于恢复了冷静。

他面露笑容,正朝众人频频礼酒,一名楚国使者突然开口:「我家大王雅好细腰,不知此姬,公子可否割爱?吾愿出五百金,一酬主君心愿!」

在这个年代,除了公侯之妻,夫人妃嫔皆通玩物,因此公子危听了也不恼,只微笑摇头。

很快,又几名公子站了出来:「五百金太少,我出一千金!」

「我出三千!」

「五千金!」

一时间,席上皆是笑骂打趣声。

直到一名瘦高男子昂然而立,叉手行礼:「若公子危割爱,吾愿以一城换美人!」

众王孙顿时哗然!

这,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此时的我立于柱上,汗水早已迷了双眼。

但那遥远的角落中,却并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唉……

那不过是个偶有温柔的贵人。

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良久,公子危在此起彼伏的竞价声里得到了满足,他并没有回应那些使者的渴求,而是朝我淡然一挥手。

「蔓姬,回来吧。」

12、

夜宴初歇,我以疲乏为由,请求退下休息。

换作往日,公子危定然不允。

但今日,或许是为了那点贤名,他微笑颔首,算是轻轻放过了我。

本想回殿,却见殿中灯火昏暗,我便悄悄地提了灯,沿着御道往深处走,来到齐宫内的泰伯庙。

这里灯火昏暗,无人把守,是我常徘徊之地。

此刻,这威严的五岳神俯瞰着我,神情肃穆,令人敬畏,我刚跪下祝祷,却听面前的神像轻喝一声,清亮柔和,却包含威严。

「哪里来的小童?」

我一惊,顿时从蒲团上跳起!

环顾四周,却并没有什么人,顿时脊背发毛:「泰山君勿怪!小,小女子偷溜进来,只是为主君祝祷……」

「哼!」

谎言很快被神明戳破:「汝口口声声为公子危,心却不诚!」

「你心中所念的,定然是别个男子!」

「速速说来,尚可饶你!」

这,这也太神了吧!

没想到这泰山伯如此通灵,我顿时崩溃,那名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下一刻,却见我正为之祈祷的对象,乌发浸漆,罗袖披垂,自那泰山伯的背后,施施然步出了。

我:「……」

感受到我的目光,那人一挥长袂,唇角含笑:

「蔓姬,许久不见了。」

13、

漫长的时光并没有让他的风华褪去,眼前这男子颇有兴致地睨我,一头光华轻泻的墨发披于双肩,风雅而优美。

我也许应该记恨他的。

记恨他再次耍弄于我。

然而三年过去了,他未曾忘记我的这件事,却让我从怨恨里滋生欢喜,无言之中,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公子扶雍,愣住了。

头顶上,却在此时传来一道少年嗓音:「恭喜主君,再次不战而屈人之兵!」

话刚出口便遭人反驳:「呸,你瞧主君,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公子扶雍踱了圈,见我泪落如霰,不禁长叹一声:「蔓姬啊蔓姬!你已长成倾国倾城的美人了,怎还是毫无城府?」

我无言以对。

「罢了,怪我戏弄于你。」公子扶雍说着,眉头轻蹙,「不过,我记得将你送去的是太子府,你怎成了公子危的宠姬?」

我流完了泪,人也平静许多:「这事,也许您的护卫知道。」

「咄!」

下一秒,两道剑风扬过,我的额发忽然碎裂。

那看不见的剑客终于现身,却是一对高瘦的少年。

「莫要给主君惹麻烦!」

「这就是你这女奴的命!」

「你要认命!」

他们朝我舞剑,却被公子扶雍拦下,口吻迟疑:「那日我走得急,更无暇过问你,我知道太子介对女人温柔,但我兄长…….」

他顿了顿:「他待你,定然不是很好。」

闻言,我喉头一哽。

泪水似又将倾盆。

对方走近一步,察音切切:「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公子扶雍。

这个人长于诡诈之道,却偏偏有一副温柔慈悲的心肠。

可他如今自身难保,我又是公子危夫人,若强行跟他走,也只会给他的境况雪上加霜罢了!

生怕他找公子危对峙,我含着眼泪,却昂起下巴:「为何要走?」

「一个女子,能坐到我这个位置,恐怕便是巅峰了吧?」

「与其担心我,公子不如担心自己!」

「何出此言?」

「公子,如今也是庶人了,不是吗?」我微微睥睨,做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可我却是受册的夫人,合该你来向我行礼!」

此番冒犯并没有让眼前的男子发难,反倒是他的护卫炸了毛:「主君早该知道,不该将奴隶当人看待,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两人疾言厉色,斥得我面上发烧。

然而公子扶雍并没有苛责我,只淡淡陈词:「小人谋身,君子谋国,大丈夫谋天下,我只是,志不在小小齐国。」

「……公子会后悔的。」

没有为自己分辨一句,他摇了摇头,似乎真的在为我惋惜。

直到离开,他再也没有笑了。

14、

回到宫室的我,却发现灯火长明。

公子危就坐在榻上,双眸沉沉地打量我。

「去哪里了?」

见那面颊上一道鲜艳抓痕,我知道他又在谭夫人那里吃了亏,只得端起小心:「不过随便走走。」

「直到现在?」

「然。」

走近几步,我伸出手指,轻轻按摩对方那鼓涨的太阳穴:「奴婢今日跳舞时身子沉重,是以忧心忡忡。」

「为何?」

「身渐丰矣,唯恐主君不喜。」

「呵……」

被我小心翼翼的口吻取悦了,公子危伸手一拽,便将我紧紧拽去怀中:「云胡不喜?多亏爱姬,今日解我困窘。」

闻言,我柔婉笑道:「愿为主君分忧。」

公子危挑着一双厉目,神色却罕见地和蔼可亲:「今日雍弟回来,重逢旧主,爱姬为何并不激动?」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言自语道:

「怪哉,怪也。」

「都说你是雍弟的人,可前几日我问过宫正,皆言你并非出自他府上。」

「那你真正的主人,到底是何人?」

我一颤,脸颊迅速因恐惧而发烫。

「奴,奴……」

看起来,公子危并不打算放过我,那黑沉沉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与癫狂。

正汗流如浆,生死之际,殿门处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却是宫人掌灯而来:「公、公子!」

「何事?!」

「是、是谭夫人…….」

听到那个名字,公子危一把将我推开:「她怎么了?」

「她,她投缳了!」

谭夫人尝寻死,不是投湖,就是投缳,似乎待在公子危身边,一天都是无法忍受的折磨。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解释:「好教公子知道,奴婢们发现得早,夫人只是略有些咳嗽……」

可惜,并不会有人听。

是夜,公子危接连杖毙了十人。

闻着门口那浓郁的血腥味,明明宫中点了银炭,我却浑身发寒,只得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半新不旧的大氅。

被公子危宠幸后,他也曾赏给我许多华贵的皮毛,但我仍最心爱它,因为常摩挲,甚至摸秃了那袖口的绒毛。

此刻蜷缩在宽大的衣身下面,嗅着那上面残余的气味,恐惧才渐渐止息。

15、

听宫人说,公子扶雍被贬为庶人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被小齐公留在了宫中。

可我日日在御道闲逛,并没有见到他。

几日后,公子危忽然整饬车马。

他要往郑国讨伐,离去前将数十位宫人召集在一处,神色肃穆:「我去后,宫中事宜,尽由蔓姬掌手。」

闻言,我连忙以手加额。

「定不负所托。」

公子危点头,一双眼却漠然扫向某个角落,那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瞳孔,浸透了不信任的阴湿。

他虽然对我起了疑心,但更不信任那些宫人。

我猜,就和公子扶雍一样,他身边,定然也藏着隐术大成的剑客。

是夜,我宿在了谭夫人榻下,借着隐约月色,发现她一双眼睁得极大,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似有话要说。

我握住她垂在床边的小手:「夫人很冷吗?」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给夫人暖身子。」说罢,我爬去榻上,将那冰冷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

实则在她手心写字。

「屋内有人。」

公子危怀疑得没错,我的确有真正的主人。

那便是谭夫人。

六年前,公子危对美貌的谭国公主一见钟情,但公主已有情郎,恼羞之下,他率五百车乘,三千步卒,毫不留情地踏平了谭国国土。

谭国不过弹丸之地,国土几近沦丧,仅剩的王公老臣逃亡齐、楚两地,几成散沙。

而我,正是宫奴之一。

家主试图营救公主,然而六年来,送进公子危身边的美人全被虐待致死,如今,也仅剩下我了。

在我轻声细语的哄劝下,谭公主渐渐熟睡。

然而望着虚空的我,却忽然感觉一股冷风吹入室内,这风越吹越大,越吹越快,在室内盘旋不定…….

不,这不是风!

我之所以会认为是风,只因这一切都看不见!

「谁?!」

迎接我逼问的,是一道尖利的惨叫声!

下一刻,一具穿着黑衣的死尸被丢到了我面前,鲜血披面,死不瞑目,我正震惊失语,风声止息,黑暗中走出两个瘦高的少年。

「你宫内埋伏的剑客,已被我兄弟杀了。」

「什,什么……」

「汝曾说,要为公子复凿一窟,还应誓否?」

我张了张嘴,尚未开口。

下一刻,已被两人提住双肩,破窗而走!

被提在漆黑的宫瓦上,沿着御道疾驰,我这才发现宫中到处是举着火把的宫卒,似乎在搜寻什么人,连假山池苑都在来回翻找。

心下,顿时涌起了不祥之预感。

飞奔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竟将我带至了,泰伯庙?!

被押到神像后面,我这才发现后面竟然是中空的,靠近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迟疑之下,我钻进了神像肚腹中。

下一刻。

满面血污的公子扶雍坠落在我面前,如一只折颈的大鸟。

15、

那对少年说,公子扶雍离开齐国之前,赴了小齐公的宴,之后便久久未归,他们潜入地宫,才发现他受了私刑。

如今主君昏迷,穷途末路之下,这才想到找我帮忙。

见我怔怔无语,两人冷冷道:「庶人卑贱,又有几人高义?」

「姬不会是后悔了吧?」

看起来,只要我拒绝,他们随时会将我一刀枭首。

生死之际,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盘旋,困顿之中,竟有如平湖般的冷静:「你们,先寻一些朱砂来。」

「朱砂?」一人鄙夷道,「你又有何把戏?」

「若不然,我便撒手不管。」

「你…….!」

咬牙片刻,两人消失了。

下半夜。

我回宫后,谭夫人突发咳血。

天刚麻麻亮,宫门外便跪了一地宫人,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泼洒在雪白的汉白玉地池上,颇有些触目惊心。

宫中巫医看过,符水也烧了喝过,人依旧七窍流血,眼见要撒手殡天,宫人们惶恐公子危的责罚,人人痛哭流涕,苦不自胜。

惶惶之下,我提议去临淄城外求医:「据说城外有楚巫,术可通神,或可一救。」

宫正闻言,第一个反对:「公子有言,不可去宫门半步!」

「既如此,那便由你担责。」

「我……」

他犹犹豫豫地环视一圈,见人人泣涕,面色如死,眉头渐渐攒起。

终是叹了口气。

车马准备好后,我特地带着谭夫人去泰伯庙请福。

之后改御道,自齐宫角门离开。

然而行驶到城门附近,又被门将拦下:「车内何人?因何出城?」

「公子危内眷,为夫人求医。」

「…….」

门将面露忌惮,撩帘看了两眼,只见瘦削的谭夫人卧于几层叠高的锦褥上,面色惨白,唇角尤有血迹,不禁犹疑:「求医,为何不请去宫里?」

「一去一回,是否耽搁得起?」

「这…….」

闻言,另两名门将齐齐伸手,欲往车中翻看,然而他们刚靠近,谭夫人便开始淋淋漓漓地咳血,片刻便喷红了衣襟。

众门将颇为忌惮,只得将城门拉起,立地放行。

16、

借口去看楚医,我将车队带到了城郊一处门院。

这里是谭国人驻地,隐藏着众多宗室贵族,甚至还有一队伪作商人的悍卒。

将谭夫人送进去后,我再次见到了阔别三年的家主。

实际上,他和我一样也是奴隶,只是早早脱了奴籍,成了内官。

如今救公主,报君恩,他也不禁热泪盈眶:「吾妹,这三年,你着实受了辛苦!」

「我以为哥哥不在乎。」

「如何不在乎,我…….」

不待他陈情,我便无动于衷地摆手:「接下来,便交给哥哥了。」

「你要作何?」

「那马车还在外面,为免被齐国人追击,我去引开他们。」

闻言,他没有再阻拦。

来到院外,之前带来的宫人已被兵卒杀绝,在满满一地死尸中,我爬上马车,手执鞍辔,渐渐往更广阔的远郊驶去。

一开始,马儿跑得很慢。

但在我不知疲倦地抽打下,它便愈跑愈疾,愈跑愈稳。

某种不知名的亢奋的情绪在支撑着我,仿佛跑过这个山坡,就要跑到一个再也不用回头的地方去。

不知奔跑了多远,身后的小车里,传来一道痛楚的呻吟。

「蔓,蔓姬,怎么是你?」

看来,人醒了。

我停下鞭子,让马儿在城郊葱绿的山道上漫步:「是我。」

「我曾答应过,要为公子复凿一窟,君还记得否?」

似乎忍耐痛楚,身后传来一道喘息的轻语:「可我将你送错了人…….」

「无妨。」

我轻声细语:「当初我要做妖妃,公子助我成事,如今愿为公子一窟,也是因为蔓姬另有心愿。」

许久。

「……..你说。」

「我不愿再做为人买卖的妖姬了。」

说罢,我扬一扬手中的鞍辔:

「我要做王后!」

17、

不等公子扶雍回答,我便将马儿赶了起来,一路往临淄相反的方向逃亡。

知道过了今夜,那口吐朱砂的把戏迟早被齐人发现,我中途不敢休息,直到马匹筋疲力尽,才将车子赶入道旁的密林。

将公子扶雍扶下车,却见他双腿无力垂下,鞋底都已被血水浸得湿透,心下颇为不妙:「公子伤到了腿?」

「是……炮烙…….」

他痛楚地微呻:「残者……不能为君,太子介,忌惮我……..」

听到那阴私可怖的重刑之名,我不禁浑身发寒,也只能将人暂且安抚。

「公子,且用些水。」

见他没有拒绝,我取来陶罐喂水,透过湿黏成一块的血污长发,对方深深地凝目我:「蔓姬…….你实不用礼敬我。」

「为防我夺嫡,兄长对我下了死手……..如今我已是废人,不值得。」

「主君还会起来的。」

「你怎如此笃定?」

「别忘了,蔓姬尚未当上王后!」

「你!」公子扶雍伸手指我,满面惊愕与不可思议,「你、你居然是认真的?」

「然!正如公子三年前那样!」

「此一时,彼一时!」

「公子怎可妄自菲薄?」

「那可是王后,是诸侯之妻!」

「别人不能,主君一定有办法!」

对我的胡搅蛮缠,公子扶雍颇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没有之前那凄风苦雨的氛围了。

我轻手轻脚,擦去他面上的血渍:「公子连横诸国,王孙贵人,皆以与公子交好为荣,有朝一日潜龙再起,必定万国来襄。」

「届时,一个小小舞姬的野望,对您又是什么难事?」

「你…….」

一个似痛又似嘲的表情后,他摇摇头,竟慨然长叹:「想不到我堂堂公子也有今日,如乡野村夫般满身污秽,沦落泥泞。」

「蔓姬啊,你怎可在此时说。」

「怎可在此时说,说我会风云再起,万国来襄呢!」

「公子怎会是乡野村夫!」

瞧他神色哀毁,我连连摇头:「须知此刻在你面前,给你喂水,又替你濯面的,可是价值两个城池的美人啊!」

风摇影动,夜色凛冽。

殷切地等着公子扶雍反应的我,却等来了一连串的抱怨与痛呼。

「哈哈……唉!」

「蔓姬!」

「你怎可引我发笑!你,你啊你!」

见对方笑出了一串眼泪,我拿布巾替他细细地揩去了。

渐渐地,公子扶雍冷静下来,神色流过恍思:「也不是全无可能,若要起势,除非去魏,往我外祖那里求助…….」

见他已从那怨艾的泥潭挣扎出来,我以手加额:「主君可慢慢思量。」

言罢,便收拾了陶罐,起身往林子里寻柴火。

夜风寒凉,星子寥寥,令人遍体生寒。

待好不容易捡够了木柴,天色已完全黑透,我裹着薄衫匆匆赶回原地,却见那个人倒在褥子上,似已经睡着了。

「主君!」

我轻唤他两声,人却并无反应,只得扬起嗓子:「公子!公子扶雍!」

再拍他面颊,只觉触手滚烫,似发了热症。

荒郊野地,别无他法,也只能先褪去他身上残衣,再用棉布沾水,一遍遍擦拭裸露的肌肤。

可直到陶罐的水所剩无几,人也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无法可想,我咬咬牙,将人脱得精光,自己则站在外面吹风,待浑身都被吹成冰凉,再脱下外衫,用凉透的肌肤贴敷对方那火热的身躯。

「公子扶雍!」

「你于我有承诺未践,尚不能死!」

「你醒来,快醒来啊!」

不知道来回吹了多少次风,最后一次爬上车,天边都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而我又饿又冻又累,恨不得就这么倒地昏死过去。

半明半暗之际,车外,却忽然传来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这女奴,对公子倒算忠心。」

我拉开车帘,却见那一对年轻的宗师剑客就在不远处,稳稳地立于树梢:「既如此,还劳你继续看顾。」

闻言,我顿时惊怒:「难不成,你们一直在偷偷看我?」

「呵,你放走了谭夫人,公子危定然追杀你,焉知你不会卖了主君,投靠小齐公?」

两人颇为得意。

「若不经一番考验,未来又怎能伴君左右?」

我:「……」

听他们鬼话连篇,诡计连连,简直要气死人了!

「真是狗肖主人!」

被我狠狠怒骂,少年们竟一点不生气:「宫车显眼,我等需将此车运往别处,以消踪迹。」

「那我呢?」

「你与公子一道,先往中原。」

言罢,两人微微停顿,不约而同地朝我俯首而躬,行了一个重礼。

「接下来,还要劳你辛苦照拂。」

18、

听他们的意见,我抹脏面孔,换上麻衣,带着公子扶雍坐船西下。

一路上,后者热症不退,反复呓语,我不得不在他耳边不停呼唤,唯恐他在高烧中死去。

终于,三日后。

就在我又一次呼唤他名姓时,公子扶雍睁开了眼。

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瞧着我。

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又怕他是烧坏了脑壳,只得婉转道:「公子,您在瞧什么?」

「在瞧两座城池。」

「…….」

「今日的城池,似要打扫了。」

知他是笑我脸脏,我阴阳道:「公子莫关心城池了,您昏睡三日,我还以为是去见泰山伯了呢!」

在这个时代,泰山府君就是生死之神。

受我嘲笑,他也不恼:「正是与泰山伯手谈!只是日日听到有人在耳边喊魂,我好歹要回来,好好与她道别才是。」

我有心要杠,却见对方神色温柔,并不与我为难,那难听的话便尽数咽在了肚子里。

「应……应该的。」

公子扶雍还要说话,动一动身子,却是微微呻吟。

我一惊:「你如何了?」

「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身体却因痛苦而不住颤抖着,我瞧他左腿已肿成原先的一倍粗,也知不妙,只得尽快下船寻医。

幸而,这里虽远离临淄,倒有几个年老归乡的大城扁鹊,只是诊金极高,去掉自己带的一包狗头金,剩余还不够吃喝的。

不过眼前这种境况,已然很好了。

付过诊金,几个小童便将公子扶雍扶进药堂,割开腐肉,放出脓血,过程凄惨难言,但总归是有了希望。

然而待他昏睡过去,扁鹊却将我请到外堂说话,我焦急询道:「叟,可是诊金不够?」

「非也!」

老人摸摸自己下巴的白胡,摇头叹道:「好教女郎知道。」

「那位君子胫骨已碎,可能终身无法行走了。」

19、

在我连番哀求之下,扁鹊答应让我们宿在堂后的一个小屋。

只是公子扶雍的腿疾,第二天便被不懂事的小童随口而泄,自那日起,他面上便没有了笑容。

夜里,我甚至不敢点上明火,生怕他就此举火自焚。

过了数日,小童推来一个带轮毂的木椅,说是墨者所制,让他平日去院里转转,否则郁怿不乐,更于病体不合。

然而九天翱翔之凤,又怎会允许自己扑落凡尘?

公子扶雍一日也未出过那个小屋。

相应地,我的活计却越来越多,那金子快花完了,只得买了廉宜的黍米回来,自己坐在门口卖力地舂磨。

路过的人们啧啧称奇:「一个女娘,也会舂米?」

我笑道:「许久不做了,有些吃力。」

无他,舂米可是个力气活。

将黍麦舂得去壳,便得到了精米,简单烹饪,又得一碗肉羹。

我将香喷喷的肉羹端到小屋,公子扶雍仍躺在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小窗外,我也瞄了几眼,却只见到数根枯树枝。

「主君,食饭了。」

我将肉羹摆在他手边,刚要去拿勺,便听他淡淡评了一句。

「……..怎的又是肉羹。」

我愣住了。

这几日要节约用度,的确只能做些粗陋又重复的饭食,但沦落此地,谁又能有更好的办法呢?

他这么说,也只令我面上发烧,难堪罢了。

见我久久不语,公子扶雍嘴唇微动,似有悔意,但曾为贵人的身份,却又让他无法为此转圜。

如往常一样,我柔声细语地喂他喝完了肉羹。

出了小屋,便垮了脸,就着之前的炭火,将舂下的黍米壳倒进锅中翻搅。

一天只有这一顿,我也饿得不行了,甚至无法专心地投入到自苦的情绪中,只想着不管是哪个公子母子发威,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正狼吞虎咽地喝着滚粥,身后,忽然传来粼粼轮毂声。

「蔓姬,你在吃什么?」

不知怎么想的,公子扶雍竟自己滚着车出来了。

我连忙捂碗:「和主君是一样的。」

闻言,对方眉极乌浓,神色隐怒:「一样的,为何要遮遮掩掩?」

我无言。

车轮摇近,他终是看到了那陶锅里翻滚的黍壳。

一瞬间,悲叹,自苦,喜怒哀乐,轮番在那清隽而削痩的面孔上变幻,他声音颤抖,更无法自控:「你怎可如此?!」

「蔓姬啊蔓姬!」

「你如此牺牲,又要我如何自处?!」

他连连哀叹数声,便神色惨淡,抿紧嘴唇,转动小车往回去了。

我不知此事是否又一次重创了他,也不好再到跟前转悠,也只能默默候在院外,一直候到天黑。

进了小屋才发现,公子扶雍尚未入眠。

他还是如白日那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边,一手还不住轻摸着自己面颊,神色颇为复杂。

那是一种既自信,又自疑的神情。

见我犹豫地站在门口,更是幽幽开口:「蔓姬……」

「在。」

「为何对我如此之好?」他轻叹一声,「莫非,你对我……..对我…….」

猛然顿悟了那话中的意思,我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个脏破的铜镜,便捡起来吹了吹。

再然后,硬塞到了对方怀里。

公子扶雍:「……..」

20、

照了下镜子,被自己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样子震惊之后,公子扶雍,彻底封闭了。

他不食饭,也不说话,只用一个冷漠的后背冲着我。

我也不气,烧了一盆热水,将对方那垂在床边,沾满血污的长发浸到透湿,再用皂荚轻轻搓揉:「君子洁衣冠,奴为公子清洗。」

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的公子扶雍,轻叹一声:

「有劳你。」

濯净了发,又擦了身,我用小车推着干干净净的公子扶雍去院中散心。

此刻太阳落下,赤霞弥漫,天边有地光,头顶有星月。

身在其中的两人,虽出身天差地别,竟同有一番宁谧的心境。

这样的境况,最适合坦白。

于是我将公子危灭谭国,而我是谭国奴隶出身的事娓娓道来,听到我代谭公主受厄,公子扶雍大为吃惊:「那你又为何救她?」

我摇头:「公主很可怜,她失去了家国。」

「那你呢蔓奴?」

「我不过一个奴隶,没有家国可以失去。」

「可你流泪了。」

「奴隶也会流泪的,公子。」

身为一个奴隶,并没有太多选择。

就如我浑浑噩噩挣扎至今,也只今日,才遇到了一个替我揩泪的人。

见我默默流涕,公子扶雍没有再追问我,而是一伸手臂,将泪眼蒙眬的我轻轻圈住。

这温情中并不含男女之爱。

似乎只是两个穷途末路之人的相依、相濡。

21、

数日后,那名扁鹊来换药,踱步数回,似有犹豫。

我以为是诊金不够,便将囊中的碎金尽数付与,对方却不接,声音颇为沉重:「那位贵人胫骨变形,似被人特意打折。」

「什么?」

「故意致残,若想行走,除非重新打断接骨…….」

「重新打断?这如何可以!」

我失声反对,公子扶雍却平静接受了:「但有一分可能,叟尽管下手。」

「不,主君…….」

他轻轻拍我手背:「莫怕!我挺得住。」

这之后,他便命我去烧热水,说过后要细细地擦洗沐浴。我知他是支开我,自然不肯,拉扯之下,也只能枯守门外。

毫无准备之下,只闻屋内,一声怪异的折断声……

人生从未一刻,有此痛彻心扉之感!

一切诊治妥当后,扁鹊唤我进屋,只见公子扶雍瘫软在榻,全身尽湿,口中还咬着一根木棍,连细长的眼角都崩裂了血丝。

我控制不住颤抖:「公子,疼吗?」

「疼…….」

他松口,吐掉了嘴里的木棍,却是疲惫一笑。

「但只要想到复原之后,便可以周游列国,扶蔓姬为王后,又觉得并不如何疼了!」

闻言,我含着泪笑了。

到了夜里,我又烧了许多水,来给公子扶雍擦拭满身的汗液。

屋子高处开了小小的窗,朦胧地透进来些氤氲的光影,似乎也被水汽蒸腾得带上了潮湿的痕迹。

房中雾气腾腾,那侧躺的身影笔挺如山,可那眉间的水意,那发梢的雾气,那渐渐滑落到颈项下,喉结间的水珠,竟是在一瞬间,把房中的温度提升了几度!

一切,似乎都因为太过亲近而变得微妙起来。

我拿着潮湿的帕,一寸寸抹过那玉做的脊背,竹枝般的修长手脚,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待擦到里面,却见两个白皙的手心都已被抠得稀烂。

一时眼眶泛红。

过程中,公子扶雍无声地瞧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半夜,睡在榻上的他忽然垂下一只手,轻拂着睡在榻下的我。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主君,可是要喝水?」

「不,下面凉,你到我这里来睡。」

见眼前人眼角微微下垂,昏暗中的眉目依旧如柳枝般疏雅,我面孔腾地涨红了。

「主君,现在要…….真的吗?」

「你快来!」

命令既罢,他向榻里挪了几寸。

我自小便学着如何逢迎男子,脱衣献媚自是寻常,见对方神情督促,只得扭捏地褪去了外衫。

下一刻,公子扶雍神情变了。

从敦促,温和,变得微妙,复杂,又充满了难言的暗涌。

见我又伸手去摘抱腹,他连忙一手按住我:「我并非那个意思!」

「?」

「只是冬日寒凉,不忍你在榻下受苦。」

许久,见我羞窘得抬不起头,他神色却莫名变得疏离了:「须知我敬你重你,你亦不可再自轻自贱。」

「日后,再不许这样。」

22、

所有男子都想解我衣衫,享受其下的凝脂丰腴,曲线婀娜……只除了公子扶雍。

他叫我把衣衫穿好,还说日后再这样,就要狠狠打我的手。

他说这是敬重我。

但我觉得,他是嫌弃我。

嫌弃我曾是公子危的禁脔。

也因此数日过去,我都不曾主动和他搭话,如非必要,甚至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公子扶雍主动来找我,叮嘱我不许再吃黍壳,只说自己会再想办法。

我也只能听令而为。

翌日,他在院中捡了些破铜烂铁,便执意叫我推车,拉他去大街上转悠。

转来转去,专找那些衣衫精美,却神色愁苦的富人下手。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能因言施为,终于在这日黄昏,遇到了一个面貌憔损的贵妇人,公子扶雍叫住了她,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但见他口吻和煦,华彩漫溢,几句话便硬生生留下了那妇人的脚步。

不过寥寥几句,那妇人竟真留下了五十刀币,半信半疑地买走了一把破菜刀。

我拿着钱币,既惊且喜:「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却也不难。」

对此,公子扶雍颇有自得:「我不过答应了她,若事不成,再将此刀退我。」

见我颇为好奇,他又慢悠悠说了下去:「仔细观她面容,似有掌印,与她几番交谈,得知其丈夫酗酒,酒醉便打她,我便说这是招了邪祟。」

我讶异:「招了邪祟,为何要买菜刀?」

「如此,只需令她日日三更起来磨刀,再将磨刀水泼洒在丈夫面前,不出一月,其困自解。」

我:「………」

到手的五十刀币,听公子扶雍的意见,我买了只烧鸡,他只敷衍地尝了一口,剩下的便都留给了我。

而我心中有怨,竟一点也不觉得那难得的荤肉美味。

直到半个月后,扁鹊送来了数粒鹿血丸。

知道此物对公子扶雍大有裨益,可我囊中羞涩,再也掏不出金了。

见我神色窘迫,眼前的老人摇头推让:「不用钱,老朽也是结个善缘。」

「瞧那位郎君弘雅多采,如星如月,必然是贵人出身吧?」

涉及隐秘,我摇头不语。

老人神色精明:「叟我可是一双利眼……..再瞧你小女郎,虽素髻麻衣,以锅灰涂面,亦能看出倾城之色,必是贵人心爱之人。」

「不,不是。」

我正惶恐拒绝,眼前的老人却抚须长叹:「可怜!可怜!」

「我那日为贵人正骨,他口中却只念女郎!反反复复,皆是在说,你既信他能为,即便是为了你,火宅地狱也要趟回来的!」

闻言,我呆住了。

手中,珍贵的丸子鲜红似血,那散发出的药香味竟如一抹甘甜,顿时让之前的怨怒烟消云散。

甚至回想不起那穿心刀绞的瞬间。

心中只有对这几日冷遇他的惭愧,甚至怨自己心性,实在太小心眼。

回到院子,只见公子扶雍站在光下,虽披发跣足,胡茬冒涌,却仍掩不住那一身凛冽风华。

我心下砰砰,一时竟有些退怯。

不一会,对方蹒跚着走到墙根下,接住了从墙外飞来的一只信鸽。

见他从上面取下一封薄绢,我抑制不住好奇心,上前主动亲近:「主君,里面写的什么?」

「得知双夫人失踪,公子危已在赶回的路上。」

他取阅数遍,便即焚毁丢入水中:「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待我私军寻来,便会前往魏国求助。」

「那,那很好啊。」

瞧他昂藏威仪,日渐大好,我自是满心欢喜。

眼前的男子,却伸出一条手臂向我,风度弘雅,使人心折。

「蔓姬,还请你助我。」

向来卑怯如我,也不禁主动,扶住那温暖的大手。

「善!愿为君之手脚。」

23、

临淄的风吹到了边境。

就连偏僻的乡间都有耳闻,王权又有更迭。

据来往的商贾传言,小齐公病重不起,归来的公子危祭出衣带诏,逼宫即位,临淄城内正是一锅乱粥。

而我这边,却也面临一个新的难题。

据扁鹊所言,这鹿血丸主要由鹿血所制,是大补之物,只是用药者多有燥热难忍,最好有人从旁疏导。

医者已经说得很明白,但公子扶雍依旧不为所动。

春日来临,鸟啼迟迟。

在深夜,我总是听到他辗转反侧,微微呻吟,或是燥热难当,汗透重衣,为了不惊动我,只是自己蹒跚着去井边冲浴。

我几乎以为他坚若磐石。

这一日梳洗罢,便披着长发,坐在榻下风凉,公子扶雍却忽然叫住了我。

「蔓姬,你衣衫打湿了。」

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那微妙的眼神,照得我浑身发慌,只得随口应道。

「哦。」

「我来为你擦拭。」

说着,他接走我手中的浴布,细细擦过我脖颈,越过深凹的锁骨,来到浅色的抱腹附近。

雪亮的月光下,面前的男子瞩目我良久,呼吸渐重。

一只手渐渐伸来,那手白皙修长,比月亮还光辉,比温玉还细润,却临阵退缩。

惭恨之下,我抓住了那火热的手掌:「君因何忍耐?」

「我不愿伤你。」

「你怎会伤我?」

「我若因私欲掠夺于你,和公子危又有什么区别?」

对上那对愧疚的双眼,我终于泪落如霰:「公子危疑心甚重,外人送来的美姬,皆被他虐待致死,但因为是从公子你手中抢来的,他才留了我一条活路。」

「我兄长都没有惭愧的事,公子为何要惭愧呢?」

回复我的声音低沉而清润,雅致如琴弦:「你这双眼睛,依旧和三年前一样,仿佛两星燃烧的野火。」

「我只是,生怕它熄灭了。」

闻言,我心有所动,怔怔不语。

寒苦的深夜忽然不那么冷了,心里攒着一盆火,手掌心滚烫,脚底心也滚烫,眼前浮起一片迷雾,拨开重重遮挡,是这个人怜爱而痛悔的目光。

他在悔恨。

悔恨曾将我错失。

恨成尖锐,泪则嚎啕,也许我正应该好好地哭一场,然而涌到嘴边的,却只是一句冷淡的坦陈:「主君不想知道,公子危是如何对待我的吗?」

往日我不敢说。

说了怕人笑,还怕人羞辱。

然而今日,在他的目光中,一切伤口都被狠狠翻开,我哑然道:「痛。」

「每一次,都很痛。」

屋子里很静,因为太静,人的喘气声就变得空前清晰。

公子扶雍嘴唇颤抖,他不住地抚着我的眉眼,似乎要说什么。

然而不待我开口,他便猛地吻住了我,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吞吃下去!

实是痛极,恨极,也悔极!

24、

虽都是男人,但公子扶雍与公子危截然不同。

他那弘雅的眉眼,温柔的怀抱,宛如春风拂过。

整整一夜,被落下的麻帐围在中间的我,如同置身在闪耀的水波里,合着折射的光影摇晃,耳旁若有似无的呼吸,成了主宰我飘零起落的风。

而我被他抱在怀中,感受那泥泞中唯一别样的光亮。

二十年苦不自胜。

心本如枯木,枯木又逢春。

25、

往日与公子危,虽日日享受锦衣玉食,但身躯却好像游离于奢侈的享受之外,无法响应公子危的渴求。

但今日被公子扶雍抱在怀中,那清香微凉的乌发流淌在我身上,我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乐。

正是柔软如酪酥,澎湃若春水。

汗腻中衣,心犹有不足。

清晨,一点鱼肚白从蒙了层纸的窗户里透进来,将一切镀上氤氲的光晕,柔和的微熹中,那个人披衣下床,漆发披垂,身姿挺拔。

「蔓姬,你既服侍了我,可有什么想要?」

「没有。」

「大胆说来,我会为你置办。」

「主君说这话,才是伤我,」我平静道,「我选择服侍公子,不是因为公子需要我,而是因为我需要公子。」

「只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快活。」

闻言,公子扶雍似有吃惊,凝目我许久。

「傻女子。」

26、

我本以为他忘了这事。

直到半个月后,那贵妇人再次上门。

这次她还带来了五金,说自从磨刀后,自家丈夫再也不酗酒打人了,想是邪祟已除,之后便千恩万谢地,将金塞到了公子扶雍手里。

后者则拿出一半给我,叫我去做身新衣裳穿:「我是男子,糙也无妨,可你日日麻衣著身,只怕磨损了娇嫩的肌肤。」

我摇摇头,再三不肯。

本就并不想借这场欢愉,向他讨要什么,更惶恐他将我的行为视为献媚逢迎,谁知公子扶雍用剩下的金买了牛车,翌日便带我去布庄做衣。

嘴上虽然拒绝,我心下却有说不出的高兴。

一连选了几条彩色布帛披在身上,他都是点头称好。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我身披彩衣,摇动腰肢,款款作态,此处虽寂静少人,但路人皆都要驻足凝看,道一声妙极。

试衣之际,庄内忽然闯入一中年男子。

「蔓姬!是蔓姬否?」

我一惊,连忙以袖掩面。

「君认错人了!」

「怎会认错人!」那人急冲冲追来,「只此背影,便已绰约如神女,引得世间丈夫垂涎了,你定是那倾国倾城的蔓姬无误!」

公子扶雍见状,轻轻一招手,令我躲在他背后。

那人又道:「我已向大王进言,他亦愿出两座城池换美人,你身前这位王公,你且问问他,愿不愿换?」

闻言,我呆住了。

此在齐魏边境漫游的男子,正是楚国的一位使者。

听闻楚王好色,尤好细腰,但我没想到,他竟当着公子扶雍的面,公然向他讨要美人!

我知道两座城池是多大的疆土,更清楚这对龙困浅滩的公子扶雍有多么重要,也因此极度恐慌他将我拱手送人…….

毕竟,一个美人,两座城池,这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

见公子扶雍不语,那人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

「此为城主印信,君若是愿意,当即交易便可。」

在这个时代,公有邦,邦有城。

若城池被割裂独立,则会有正式的城主受封文书,公子扶雍将那文书展开在手中翻阅,见那印章鲜红,文书正式,竟自沉吟不语。

片刻,他竟出言问我。

「蔓姬,你看如何?」

身为一个奴隶,我能如何?!

正低头不语,默默垂泪之时,他却将那文书一扬,手执两端,裂帛一声,撕了个干净痛快!

!!!

见那楚人双目瞪得溜圆,公子扶雍朝我扬唇而笑:「不是要做王后吗,怎地不愿意了?」

我张张嘴,眼泪顺着面颊直往下流。

下一刻,却被他拉着从地上站起来:「随我走。」

不知他要带我去哪里,我顺从地坐上了那辆牛车。

仲春季节,鸟鸣流水。

在这个时代,有情人尝于旷野间私会,「出其东门,有女如云」,男女皆不守礼法的束缚,出奔享受融融春日之美。

经历数月修养,公子扶雍的腿已好得差不多。

虽是第一次策牛车,可那身姿却特别地随意,也特别地风姿过人。

明明风尘满天,明明日头高照,他却片尘不染,飘逸清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我带到了遍地春草的山坡中。

而我坐在那简陋的牛车上,竟油然有种荒唐的快活。

路途中,总有人用怪腔怪调的嗓子,唱着古怪的情歌。

我正凝神细听,却听公子扶雍一手执缰绳,竟也唱起了一首更为流传的歌谣,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歌谣的故事并不复杂,不过讲一对年轻的情人,在满是露水的野草中私会偷情,浑然忘我,不知今夕何夕的故事。

但任我如何也想不到,端庄如公子扶雍,竟会悠然自得地,唱出这样一首火辣奔放的情诗!

我正烧得满脸通红,身前的男子,已将车停在了一处浓阴。

「美人,这歌声如何?」

这句话配上那动听的嗓音,仿佛在吟诵一曲诗赋,刹那间,我都替他酥到了骨子,脸孔涨了个通红。

不消再开口。

下一刻,我已扑在了他怀中!

27、

天气正醺,群山泼黛。

阵阵春风漫拂着全身,如千杯美酒泼散在春风里,令人闻之辄醉,不知今夕何夕。

天地颠倒,不知时辰,我仍扑在公子扶雍身上,娇声曼吟。

「主君,主君……」

面前凝望着我的那双眼,有浩浩烟波,也有春水细流,眼前人汗湿轻衫,一手仍轻柔地抚着我,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数声轻咳。

一惊之下,两人连忙穿好衣衫。

再出野草浓阴,便见前方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抱剑而立。

公子扶雍将我掩在身后,澹澹微笑,神色从容。

「离、渐,你们来了。」

「是。」

两人抱剑行礼:「为给公子传信,我等来晚了。」

他们还从边境马陵带来了一支私军,只待与公子扶雍在魏国的舅父汇合,便可杀回临淄。

好事将谐,我也为他高兴。

趁他们安排渡船,我收拾了一些细软,预备跟船而走。

孰料于江岸上迎接公子扶雍的,却是数百名气势赫赫的黑袍甲士,一双双漆黑眼睛掩于盔下,令人望而生畏。

我拽一拽公子扶雍:「船上如此多男儿,蔓姬伴君,似有不妥。」

「嗯?」

他微微皱眉,离、渐两人也从旁宣导:「魏军就在边境,若瞧您如此境地仍身携美人,只恐怀疑您色令智昏,动摇军心!」

闻言,我以手加额,连连陈词。

「主君,蔓姬愿坐二船!」

再三权衡之下,公子扶雍点点头:「嗯。」

话音未落,又转向那两人:「既如此,你二人便跟着她,若有变故,随时保护。」

两个少年听了,牢骚满腹,怨反盈天:「主君!」

「您怎可如此!!」

「休要废话。」公子扶雍一摆手打发了两人,转而握住我双肩,情深意切,「你下了船,便来找我,知道否?」

「…….知道。」

作别以后,眼前人随即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迎去了船中。

目送大船顺风而走,我顿时满心怅然。

身后,两名年轻的宗师却是满腹牢骚:「杀鸡焉用牛刀!」

「真是,岂有此理!」

此情此景,我也不敢多话。

然而两人终究不会放过我,见我低头装乖,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阴阳:「公子身虚体弱,你怎可勾他孟浪!」

「还是白天!」

「咄!实乃妖姬!」

闻言,我尴尬道:「是他主动的。」

若他们知道公子扶雍不光会扑美人,还会顶着一张端庄面孔,高唱一首热烈奔放的情歌,不知表情又是为何。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几分失笑。

熟料,少年们见我霞飞两靥,眸若春水,打量我两眼,不知不觉便扬起了声量。

「……..哼,能换两个城池,便了不起吗?」

「为了公子贤名,即便他主动,你也应拒绝!」

「然也,然也!」

我:「……..」

幸而,两人即便赌气,也不忘公子扶雍的嘱托,正是一前一后,将我围在中间保护,在等船的时间里,天色渐渐黯淡下去。

离和渐往高处一观,脸色顿时变得沉郁。

「追兵来了。」

28、

公子危的军队不光来到马陵,还顺水而下,试图追击公子扶雍的船队。

眼见茫茫大河,千帆竞发,离和渐为了引开追兵,运用鬼谷子遁甲之术,将我藏在了一个特殊的方位里。

在这个仅有方寸的位置,只要一动不动,便不会被人发现。

我依言,谨慎地躲在那四棵树之间,只听林外惨叫声不绝,又一阵惊马群奔而过,这之后,一群小兽被惊动,在我脚边簌簌围绕,低头看,正是一窝白狐。

它们在我脚边绕来绕去,雪白而刺眼,我顿时心下一沉。

位置的布局被破坏,很快便被人一个路过的猎户发现,只见他呆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流露贪婪垂涎,我心下一动,一挥袖子,几下便攀到旁边的树干上。

「咄!凡人,你焉敢看我!」

那人见我轻盈地立于树枝,神色惊疑。

「这位女娘,打从何来?」

「自然从天上来!」

说罢,还故意在枝头跳了一段:「凡人!你速速跪下磕头,我便要回天上去了!」

「待我面见泰山府君,定赐你高官厚禄,美貌娇娘!」

幸而对方只是乡野村夫,从未见过这「掌中轻」的绝技,当即深信不疑,扔了弓箭,跪地把头磕得𠳐𠳐响!

见状,我连忙跳下树,风一般地跑走了!

不知跑了多久,路上甚至跑丢了一只鞋子,终于在江边找到了渐与离,只见他们面色沉冷,身上挂相,似也经历了一番疲于奔命。

面向黄河,众人四顾茫然。

「公子,能成功去往魏国么?」

「不知,二船亦被击沉。」

处境愈加危险,暮色之中,公子危带来的步卒正与公子扶雍的私军交战,两人护着我往江岸躲藏,奔跑中,身旁的渐忽然惨呼一声!

我连忙扶住他,却见对方身姿瘫软,口角溢血,已然双目涣散。

一只长箭从沿路的密林中射出,正将他当胸射死!

「渐!」

「渐!」

两人痛苦的悲鸣尚未止息,密林中已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弓箭。

我和离顿时不敢再动,却见那箭队自中间分开,走出个年轻俊彦,却阴鸷漠然的男子。

他看着我,双目如死:「蔓姬。」

「你为何在此?」

29、

公子危连夜追击而来,我和剑客离被他的军队所掳,连夜押送临淄城内。

我在颠沛与焦灼中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逐渐被身上毛茸茸的触感痒醒。

昏聩之中,还以为那个人在逗弄我。

「主君,别……」

孰料睁眼,眼前却是一窝四处乱爬的白狐狸,不远处就是面无表情的公子危,那冷峻的轮廓模糊在阴影里,愈发令人捉摸不定。

「你的主君,是谁?」

见我冷淡不语,他也不恼:「寡人今日才发现,蔓姬竟有两副面孔。」

「寡人一向当你柔顺媚上,原来你不仅会骗无知猎户,更会骗我。」

除去了小齐公,他竟已自称寡人了!

说话间,对方声音变得阴沉:「说,你将谭夫人带去了哪里?」

「……..」

「不说?」

三催四问之后,他失去了耐心。

一道短促的低嗥后,我身侧被重重扔下了一个东西,犹在挣扎。

——那却是个被他扭断了脖颈的狐狸,粉色的小舌吐在嘴边,样貌狰狞可怖之极,我正睁大眼睛,便在同时被他扼住了脖颈。

「我……不……..知…….」

我艰难道:「与她……分别,已有三月……..」

「哼!」

对方又一次收紧了手劲:「你不说,是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正被他掐得眼冒金星,濒死之际,却听宫门有人传话。

「陛、陛下,那剑客逃了!」

公子危眉一扬,手上的劲道,松了。

得知剑客离杀了狱卒,漏夜逃出齐宫,他发了好大一通怒火,又前往刑狱,将看守的宫人狠狠血洗一番,齐宫上下,莫不胆战心惊。

待他归来,见那长襟、鞋履上溅满了血渍,我不禁喉头翻涌。

而对方见我满面通红,竟又起了别样心思:「蔓姬如此容光,雍弟定然忍不住宠幸了你,只不知我与他在你心中,到底孰优孰劣?」

说着,便将一只手伸向我衣领。

被那眼底的欲望照射着,我心下顿时翻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下一刻,人已经抑不住喉头翻涌,吐了对方满身的秽物!

!!

「你这荡妇!」

公子危被我如此对待,既羞又恼,但又不能下手杀我,当下只能如热锅之蚁,绕着我反复谩骂。

而我早已麻木,又怎会在意几句羞辱:「陛下说我是荡妇,我便是荡妇,说我是贤妇,我便是贤妇。」

公子危闻言,气得不轻:「贱人!你爬了别人的床,便忘了自己真正的主人了么?」

「我真正的主人?」

一个将死之人,哪里会有什么主人!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谭公主,又想到了公子扶雍,却觉得此身轻快,从无如此的自由:「我便是我自己的主人。」

「贱人,贱人!」

受我轻视,公子危彻底发狂,几乎砸碎了宫内所有的布置:「为何你们都是一样?」

「厌我如鬼,畏我如虎!」

「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为何!为何!」

没错,谭夫人每次在他求欢时,也是这样一副作呕的姿态。

我瞧他几近崩溃,也只是无动于衷地在榻上嘲笑:「……..陛下应该庆幸,在你施暴之时,我们的手里没有一把剑。」

「若不然,血溅五步,只在须臾。」

「………」

我本以为,被我言语刺激的公子危,会一怒之下给我个痛快。

然而他喘息起伏,阴冷地注目我良久,似乎察觉到我细弱易折的颈,当不起薄刃一击。

竟恍然地犹豫了。

30、

为防公子危亲近,我开始绝食,也因此整个人都在急剧地消瘦下去。

偶尔对方来我寝宫,便会被我冷冷威胁。

「你若敢那样对我,我便自戕。」

生怕我死了便失了谭夫人的消息,他命宫人以绢缚舌,防止我咬舌自尽,平日里也只是站在门口,用那怨毒的神情遥遥观望。

却不敢走进大门一步。

我终于发现,这正是谭夫人曾对他做过的。如此粗狂暴戾,毫无人性的公子危,居然对将死之人毫无办法!

他无法挽留我。

亦无法桎梏我。

在两人早已无话可说的境地下,公子危对我炫耀过那衣带诏的事情:「父亲一向偏爱扶雍,因此,那诏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可惜啊,他来晚了一步。」

「……..」

见我一脸麻木,他又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的情景:「因此,我将衣带诏递给太子介,他果然对扶雍下手了,却只是打残了他的腿!」

「只因在齐国,身残者不能为君!」

「实是妇人之仁!」

说罢,他便毫无顾忌地大笑。

刺耳的笑声中,我眼睁睁瞧他将那珍贵的衣带诏撕成几段,片片丢在地上,仿佛那只是女人被撕碎的袍衫。

31、

仲春三月。

我粒米未进,只偶尔被宫人强喂些粥水,已是饿得起不来床了。

这一日,却听门外纷纷攘攘,众宫人奔走疾呼:

「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在朦朦胧胧间,我被两名宫人架着胳膊从榻上拖起来。

鼓噪的风声中,被拖到了殿前广场。

春寒料峭,风声悲号。

只见从御道至桓公台,一路站立着荷重甲的步卒,城门口冒着浓烟,两支荷甲队伍分列在旁,箭簇饱满,严阵以待。

而在当中一辆漆甲战车上坐着的,正是…….

公子扶雍?

正怀疑自己眼睛饿得发花,身旁的公子危发话了:「雍弟,你带魏军退出临淄,我便饶她不死。」

说罢,便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抵到我颈上。

我这才惊觉。

公子扶雍,真的没死!

唯恐他受掣肘,我朝公子危怒啐一口:「君是堂堂齐公,干脆点杀了我,如此惺惺作态,妇人之仁,尚不如太子介!」

对方面沉如水。

前方战车推进,送来一个清瘦娇小的俘虏,公子扶雍冷声道:「不。」

「放了蔓姬,我可用一人与你交换。」

看清那战车前站着的女子,我失声惊叫。

「公主!」

不光我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被五花大绑,用来逼宫的女子,正是曾被我救出的谭国公主!

一切回到了起点,公子危激动起身,却被几名傍身大臣连声劝诫:「留下蔓姬,公子扶雍尚有顾忌,此刻怎能换人!」

「陛下,还望三思!」

然而,公子危怎会听他们的?

几乎是下一刻,他便掀翻了两边苦口婆心的老臣,一手拖着我,一手向那载着俘虏的战车走去。

再次怀抱谭公主,公子危面色涨红:「谭姜,你莫生气了!」

「如今我已是齐公,现在便将你的谭国还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大臣们怒骂连连!

而被推到公子扶雍战车上的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谭公主依旧弱不禁风,但观其神色,竟好像真的在笑。

没人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就在公子危怀抱美人,狂喜颠倒之际,她,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短剑。

变故,只在一瞬间!

公子危即刻被刺杀倒地,胸口漫开一片血雾,然而已是肝胆俱裂的他,却朝两边意图保护他的甲士厉声大喊:

「不!不要杀她!」

有他命令在先,无人阻止谭公主的刺杀,直到他一动也不动了,那柔弱的少女扑在他身上,双肩不停地颤抖。

本以为她在哭。

谁知公子扶雍将我挟至身边,战车碾过,我这发现,她手中捧着的,竟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食其肉,寝其皮。

此仇此恨,永不相忘!

32、

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齐宫被破,满朝文武无一抵抗,公子扶雍兵不血刃,便接下了齐王室的嫡权,而被开膛破肚的公子危无人料理,只是被草草葬入皇陵。

众人劝诫他即刻登齐公位,唯恐夜长梦多,但公子扶雍自己,却颇有顾虑。

无他,太子介还活着,只是被公子危做成了人彘而已。

兄弟三人的夺嫡之战降下帷幕,我将那撕碎的衣带诏拿给他过目,对方这才恍然大悟:「无怪乎,一向温和的太子介会对我动手。」

「君也不能尽算人心,不是吗。」

闻言,公子扶雍长长叹息。

顺势即位之后,他便如老齐公一般早晚案牍,忙得目不暇接,但即便如此,每日也要陪我食饭。

这一日,人却久久未至。

等候之下,我拿上一物,便前往齐宫主殿觐见,却见公子扶雍披着薄衫,光照左右,正聚精会神地书着一根竹简。

示意宫人不要通报,我悄悄蹑到那宽阔的背后,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他肩上。

公子扶雍吃了一惊,将那东西接在手里,才发现是活物。

「哪里来的白狐?」

「外边抓来的。」

我说着,便将那毛茸茸的,雪白白的小狐狸围在他脖颈上,瞧那雍容华贵,风度俊美,不禁宛然而笑:「第一次见公子,公子正是围着这样的白狐毛。」

「哦?」

我松开手,那白狐便瑟瑟地跑远了。

「那,公子还记得蔓姬的样子么?」

「不记得了。」

见我脸一垮,他颇有促狭地看我:「如若有,那便是身如蔓草,面有菜色吧。」

「三年前在大风雪中见你,你便是这样,饿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晕死过去。」

我一惊:「真有这么难看?」

「不难看。」

他将那白狐放在手中端详,看它一眼,笑容含蓄:「如今觉得,姬倒很像这白狐,美丽妖氛,却都有着细小尖锐的爪牙,抓得人生痛。」

说罢,便将那白狐放在身边,由它爬来爬去。

我瞧那手背上,却已出现了几道鲜艳的抓痕,不禁面色发烧:「蔓姬何时抓过主君……即便抓了,也并未用力。」

一面说着,一面将手放到他肩上按揉。

十分享受我的抚摸,公子扶雍惬意的仰起了颈项,另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脊,用柔韧却有力的掌心抚摩我的脊背:

「无妨,你再重些。」

阳光下,两人正如融化的酥酪,渐渐地缠绕在一处。

下一刻,门口却传来几声不悦的轻咳。

我忙以手加额,跪至他身后,几个朱袍高冠的官员走上前来,开口便是劝谏:「这蔓姬乃是公子危夫人,大王就非她不可吗?」

「是也!」

「若非实力强横的霸主,太过美丽的女人,总会带来灾祸!」

我正满心委屈,却听身前的公子扶雍笑道:「诸君,寡人便是要做实力强横的霸主!如今将蔓姬带在身边,正是为了警醒自己,以图奋进啊!」

几个老臣颇觉不对:「这?」

他们郁闷半晌,又不好分辨,皆面露纠结之色。

僵持一会,只好另起话题:「大王,您如今年已及冠,是不是该往列国寻些美人,充茵下陈?」

「仆听闻,魏,秦两国正有几名公主……」

「为子嗣计,大王宜早做打算。」

他们絮絮说了许多,公子扶雍不耐烦,但也并未反驳。

待人走后,他将低着头的我扶起来,才发现我满面泪水,早已泣不成声。

「蔓姬!你怎么了!」

「我,我是为主君高兴…….」

「这便是你高兴的样子?」

他叹一声,拿手揩着我潮湿的面孔:「那是与父亲同代的老臣,我怎可当面驳回?」

他对我,仍不称寡人,这份区别让我心下平静了些许,渐渐收起哽咽。

「蔓姬知道,也从未借此向公子索求什么,更不会以妖姬之名令公子为难,待您御极,奴会离开。」

「蔓姬!」

这番陈情并没有令他宽怀,相反地,对方并不显得高兴:「你不愿我收纳美人,却是出自嫉妒之心,不是吗?」

一个小小奴隶,怎会嫉妒,又怎敢嫉妒?

「奴没有…….」

见我始终言语躲闪,公子扶雍冷笑一声:「所以在那破屋中的献身,是因为你身为奴隶的本性?」

我颓唐不语,却被他狠狠掰直了肩膀:「为何不说,你不愿我移情他人,只是因为你并非将我当做王孙贵人,而是当做情人?!」

「那个字说出来,是会胆怯么?」

「我,我……」

「你当初要做妖姬的勇武,哪里去了?」

眼前,却是那迸溅出失望的双眼。

被那激烈的情绪鼓舞的我,只能结结巴巴地示爱,夹杂着奴隶式的迎合:「主君,奴,奴心中爱您…….」

「哪里有君,哪里有奴?」

「我,我心中爱您…….」

「为何是您?」

「我,我爱你……」

他似是对我失望,甚至再也不愿说话了。

33、

我似乎明白了公子扶雍的意思。

他想要教我将曲屈的身子直起来,挺直了肩背,再高傲地站到他身边去。

然而我给予的,却只有笨拙的模仿。

那日他对我失望至极,我在道不清的惶惑与无奈里,倒没有之前那么伤心了。

34、

这几日,与公子扶雍渐渐疏离的我,收到了谭公主的消息。

她仍然被拘于齐宫,但公子扶雍对她颇为礼遇,甚至允许我提着新鲜蔬果,趁着漫天晚霞去看她。

谭公主名谭姜,论年岁甚至比我小上一些,只是她历经风霜,那张依旧纯稚的面孔,却有着一对疏离而冰冷的眼睛。

见到我,她那寒凉的眼神略微暖了些。

「蔓姬,如今好似活了过来。」

「小君,这是何意?」

「之前你就像画在绢布上的美人,美则美矣,毫无生气,如今就好像从画上走了下来,一颦一笑,俱是鲜活无比。」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我有些惊异:「小君亦与我想象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一向以为小君脆弱……..」

听我所言,她淡淡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毁伤?我是谭国公主,自然更加坚韧。」

「哦。」

我应一声,又想到了更多:「那么小君,您日后可有打算?」

「公子扶雍已允我谭国为藩,年年向大齐纳贡,待数日后,我便带宗亲回归谭国,归继大统。」

听她娓娓道来,眸生光彩,我也为之高兴。

夜幕降临,身边的宫人都开始整顿行装,我便即起身告别,她却忽然问我:「蔓姬,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去?」

「回去谭国?」

「是啊,你我皆受那公子危的折磨,正是同病相怜,你若愿意,我便消了你的奴籍,将你带在身边安稳一世。」

闻言,我默然不语。

这样的条件,确然令人心动,甚至我不消犹豫,就要答应她的邀约。

然而水月之间,花影扶疏,下一刻,我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那人如玉山立,乌发浸漆,脚趿凉履,一双眸透过漆黑的树影,正静默地观望着我们。

我们一壁走,他一壁跟。

那手中的绯色宫灯正如萤萤之月,不知已跟出了多远。

身侧的谭公主还在敦促:「蔓姬,你可有想好了?走到别处,也是被人掳来掳去,何其苦也?不如与我回归谭国………..」

刹那间,我心下浮起万般思绪。

「那么,公子扶雍…….」

「蔓姬!」

谭公主低喝一声:「你是我谭国奴隶,又不是他齐国奴隶!若我要带你走,齐公子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望着眼前那坚决的面孔,我顿住了脚步:「那么小君,就送到这里吧。」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一时急恨,「莫非以为,我不敢与他抗衡?」

「不,」我低声道,「我想要公子扶雍,不为权势,不为虚荣,只为我自己的情,与欲。」

「与旁的一切都无关。」

34、

与谭公主作别后,那个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花丛中。

不知与身后的扈从说什么,那笑声如此低沉,如此清润,直像寺中的钟,又像午夜随着春风飘来的笛音,绵厚而动听。

我犹豫一会,便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回到齐公寝殿,宫人们纷纷点起枝灯。

那张面容在暗暗摇曳的灯光下,反而多了一种脆弱的美感,如同最薄的瓷器胚,生怕一下手便碰碎了。

这世上,有人骄狂,有人阴冷,有人高贵却盛气凌人。

只有一人,安静时更姣好。

我鼓足勇气伸出手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我……我想…….」

公子扶雍捉住我的手,也不推开,只是反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扶雍。」

我硬着头皮,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不是一个奴隶攀附贵人,也不是一个懦者苟且偷生,而是一个女人,想要一个男人。」

这番话实在太过拙劣,导致我说完便后悔不已。

下一刻,公子扶雍已将我抱在怀里,口吻无奈:「今日又发大水了!」

「若齐宫被水冲走,那定是你害的!」

我愕然,连忙眨回眼泪。

「主君!我是一片真心!」

「有多真?」

「蔓姬如今是自己的主人,因此再不会撒谎骗人!」

「哦。」听了这话,他神情松动,带了些畅快的笑意,「那蔓姬之前想做王后,还作数吗?」

「做王后?」我恍惚之下,摇头拒绝,「不要了。」

「为何?」

「一开始,我以为只要爬到那最高的位置,便再也不会受人欺辱。」

我低下头:「可如今,要我躺在别的男子身边,看主君去疼爱别的女子,那感觉真比死了还难受!」

闻言,对方哭笑不得:「我何时疼过别的女子?」

「不要,不要…….」

满心不喜他提,我便伸手去扯他的领子,袍子,袴子,直将一个风雅的君王,撕扯得体面全无。

一番颠倒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公子扶雍抱着我,用下巴摩挲我头顶:「楚王太老,而秦王太戾,皆非良配,你若想做王后,还得另寻他主。」

「呸!」

我恨声道:「蔓姬不要做王后了!」

「噫吁嚱,也不是没有两全其美之策,」他捏一捏我面颊,神色促狭,「为守护蔓姬,要不,我也称个王吧!」

「什么?」

我张口结舌,这才知道又着了他的道了。

「姬倾国倾城,我多愁多病,」眼前的男子一手支颐,颇为自得。

「怎么,不般配吗?」

「可我…….」

可我只是个奴隶,不配染指他的高贵啊!

读懂了我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公子扶雍伸出一指,轻擦我潮湿的面颊:「蔓姬美丽而妖氛,自然为人所看轻。」

「但日后有翟衣压着,想必虽妩媚,亦威严。」

35、

三日后,齐国向周天子上书,曰自立为王。

楚国公然不敬天子,称王已逾三载,因此,齐国亦紧跟秦国、楚国之后称王,此举亦为齐国上下所称颂,皆赞公子扶雍为自强之主。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众宗室王公十分不满。

因拒纳魏秦公主,而举公子危夫人为王后,被贬为色令智昏,公子扶雍并不在意,反令我伴随左右,坐卧不离。

见说劝不动,众王公又请出一人为说客,那人亦是贵族之后,年纪轻轻便是闻名遐迩的大宗师,剑客离。

朝堂上,阵阵口诛笔伐,皆是对我为祸水的声讨。

而剑客离始终不发一言,不表一态,直到公子扶雍唤我上前:「蔓姬,我曾令保护你,他却反叫你为公子危所擒,你看要如何发落?」

朝堂上下,顿时安静下来。

公子扶雍告诉我,那日离逃出齐宫,又身负重伤,特地找到谭公主,这才想出了一个以人换质,釜底抽薪的办法。

但他怪罪剑客离,从此再不召见。

此情境下,我顿觉浑身冒汗:「大王,怎可令我处置?」

「你是寡人未来的王后,他有负王命,自然要听你的意见。」

被架在火上烤的我,只好以手加额,郑重再拜:「大王不可因我杀国士。」

「蔓姬实负不起妖姬之名。」

言罢,众人相望,皆不服气。

而跪在阶下的剑客离,却忽然起身:「列位,还请听我一言。」

「面对蔓姬,我实惭愧。」

接下来,他便将当年风雪之誓,与我救下公子扶雍的故事讲来,讲到最后,忍不住为之羞惭动容。

「她与主君,早已生死莫逆…….众贵人,实不可如此欺之辱之。」

台下唏嘘四起,却有一人反驳。

「您身为国士,怎可坐视大王宠幸妖姬?」

剑客离深深一揖:「若国士之道便是践踏深情厚谊之人,离从今以后,亦不敢再称国士!」

这一番慷慨悲歌,顿时令朝臣哑火。

公子扶雍终于达到了目的,神色颇为满意,朝我挥手,却是个举重若轻的姿态:

「蔓姬,到寡人的身边来。」

36、

秋之晴空,流云怒卷。

待尚衣局制了翟衣,我便收起了所有妖艳衣衫,对公子扶雍举手立誓:「我再不做妖姬了,以后,都要做个端庄持重的夫人。」

对方闻言,便即嘲笑:「哦,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瞧他今日身着绛紫色王袍,那容貌殊胜,自觉生不起气来,便抱住那手臂摇晃:「莫非,主君不喜端庄的夫人?就像谭公主那样的?」

他尚未说话,便敏锐地抬头看我:「莫非,你还在想着她,要跟着她走?」

我颇有忐忑地回复:「没有。」

「你可知她为何就蕃?」

「……」

「没错,我正是用那四座谭城,与她换你。」

公子扶雍神色平静:「我曾以为那些祸水之言皆为虚妄,如今才知莫说两座城池,纵使十座,百座,心上的人又岂能拱手相让?」

闻言,我顿觉面上发烧:「主君这话,也太令人羞耻。」

「为何羞耻?」

「以后莫要说了,我要督促主君,做天下圣明第一君。」

「……..」

半晌,我将黏昵的对方推开,自己则退到阶下,口吻坚定:「白日不可……国君圆满如明月,不可有缺。蔓姬绝不可因一己私欲,令主君被后世骂成昏君!」

公子扶雍一抚额头:「只要我不愿昏,难道爱姬能令我昏?」

「不行。」

下一刻,眼前人又转成了脉脉温情:「蔓姬,你会弦否?」

「会一点。」

「那么,我与你丝磬合鸣,再来一首《野有蔓草》?」

见那眼如春度,我硬着头皮:「如此艳曲……不如,换成《大雅》,何如?」

「……..」

一阵琴声混合着钟磬飘来。

琴声的清悦配上钟磬的低沉寥阔,丝丝缕缕地飘来,绵绵地渗入黑暗中。

如此清新,如此自在。

又是如此的旖旎和放旷。

深空之外,迢迢银汉,若隐若现。

星与月,共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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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1: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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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高甜预警,这个男主不对劲

泽殷z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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