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生活之光赛道季军 作者:初见青山
我相信,每一位在上海打拼的沪漂,都曾在坚守上海和回归家乡中犹豫过。
不论生活如何艰难,经历过的都是生活。
不论最后如何选择,心安就是归处。
(一)
手术室大门上方的红灯刺目晃眼。
我恍若不觉,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
郭亮双手插在裤兜里,焦躁地在门前来回踱步,不时回头瞥一眼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心像装了超大动力的马达,一直狂跳个不停。
心跳的异常让我胸口发闷,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半天纹丝不动。
郭亮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我,用手遮住我的眼睛:
「别看了,灯光太强,别伤了眼睛。」
我转头,直挺挺正视着郭亮,面无表情地说:
「郭亮,我告诉你,如果童童有什么三长两短,谁也别想活了。」
郭亮喉头一噎,半晌才安抚我说:
「不会的,童童不会有事的。」
「吧嗒」
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
我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一下蹿到手术室门口,眼巴巴往门里瞅着。
给童童做手术的唐医生已经是老相识了。
她很能体谅我的心情,所以手术结束后第一时间跑出来和我说情况:
「手术很成功,你放心吧,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握着唐医生的手,当场哭了出来。
想到如果不是唐医生,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我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唐医生,谢谢您。」
唐医生一把拉住了我:
「童童妈妈,别这样,你先起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我一听,赶紧起身,眼泪都顾不上擦。
慌忙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
「您说,我记着呢!」
「童童历经两次大手术,身体孱弱,真的经不起折腾了。你们以后可千万要注意,我来给你说说注意事项。」
我抬手用力一擦眼睛,眼泪去了个干净,声音坚定:
「您放心,以后就算豁出去命,我也会保护好我的女儿。」
唐医生嘱咐完术后护理问题,抬头看一眼我身后一声不吭的郭亮。
最后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点点头,转身走了。
郭亮见唐医生走了,赶紧上前想要扶我。
我狠狠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明明知道童童的情况特殊,为什么不好好看着她?」
郭亮低声分辩了几句:
「我当时有个很重要的客户电话,就一会工夫,谁想到她喝个牛奶也能出事呢?」
他话一出,我立马暴跳如雷:
「郭亮,童童情况特殊,不管吃什么都要大人守着,一点呕吐物都会要她命的,这事从她出生到现在,我说了上万遍有了,你是她亲爸爸啊,从来都没上过心么?」
郭亮的脸也沉了下来:
「家里每个月开销都要两万多,我不忙业务怎么赚钱?我哪里错了?」
我刚要和他继续吵,身后传来医护人员的喊声:
「郭梓童家长,把孩子送回病房。」
我再顾不上他,转头就冲了过去。
童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小小的身板缩成一团,窝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无助又可怜。
我的心针扎般疼得难受,眼泪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
童童睁开眼睛看着我,努力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妈妈,我不疼,你别哭。」
声音低若蚊蝇,显然她已经没什么力气。
可我的小天使却还在极力安慰我。
这令我愈加心酸。
唐医生告诉我,童童情况比较严重,至少需要住院二十天。
孩子的照顾和护理成了大问题。
我和郭亮都是上班族。
平时家里请了阿姨接送孩子和做饭。
但阿姨是钟点工,不可能全天候来照顾童童。
而且就算阿姨肯来,以童童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放心外人来照顾。
我主动对郭亮提出:
周末不算,还需要我们请假十五天,我有十天年假,这次可以全部用掉,剩下的五天希望郭亮能够请假照顾孩子。
郭亮却非常为难地表示,他们公司最近事情很多,业务繁忙,恐怕请不了假。
我不想当着童童的面和郭亮起冲突,便压着怒气将他拉到了走廊上:
「童童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你作为爸爸,请几天假照顾是人之常情,你们公司就算再忙,也不会不批的。」
郭亮皱着眉头说自己的几笔业务都进入了关键期。
如果自己不跟进,怕是要丢了,那样公司会损失惨重,他自己的提成和晋升也就都没戏了。
我火气再也压制不住,声音都高了几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难道女儿的命还不如钱重要么?」
郭亮也有些不高兴:
「没有钱拿什么给孩子治病?」
这话一下戳到了我的痛处。
童童的病情一直不稳定,每个月我们的小家庭固定开销都不少。
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靠在墙上轻声啜泣。
郭亮微微叹气,将我抱进怀里:
「蕾蕾,对不起。但希望你能体谅我一下,这几笔业务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要么我打电话让我妈过来照顾童童几天?」
想到婆婆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不寒而栗,立马摇头拒绝。
郭亮无奈:
「那不然,让咱妈过来照顾几天?」
我知道,郭亮说的咱妈指的是我妈妈。
但我怎么能呢?
我妈得冠心病好多年了,今年刚刚又搭了新的支架。
我一天也没回去陪护过她已经够不孝的了,哪里还能让她拖着病体来照顾童童?
我一擦眼泪,咬咬牙:
「算了,我请事假吧,大不了就是扣工资。」
郭亮沉默无言。
我走到走廊尽头去给领导打电话:
「孙总您好,不好意思哦,我想请三周的假,我……」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副总就直接拒绝:
「小于,你刚刚才升职部门课长就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影响不好先不说,这非常耽误工作啊。」
我抱着手机,语气卑微地解释:
「对对,孙总您说得是,我也觉得非常抱歉,只是我家里情况特殊,我女儿刚刚动了一场大手术,现在还在医院,真的是离不开人。」
「孩子生病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样,我给你批五天假期,这是公司允许的最大限度了。」
孙总很快回我。
我用讨好的语气继续哀求:
「孙总,太感谢您了,我知道,您也是当妈的,肯定是能理解我的心情。孩子现在这个情况我实在不放心假手他人,您能不能再多给我几天假期?」
孙总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小于,我提醒你一下,家庭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但事业也同样重要。」
我连连称是,表示自己这次回去后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领导的栽培。
电话那头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开始掉眼泪。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假,领导算是准了还是没准。
但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眼下没有比照顾童童更重要的事情。
童童太小,情况又比较特殊,分分钟都离不开人。
在医院的这二十天,我衣不解带地陪在她病床前,上厕所都是按秒算的。
吃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唯恐一个疏忽让童童再次陷入病痛。
好在熬过二十天后,童童终于恢复了。
看着她红润的脸蛋,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出院那天,郭亮说好来接我们母女。
但等我办好出院手续时,却接到他歉意的电话说客户临时要改方案,他过不来了。
看着微信上郭亮发过来的 520 红包,我有些木然。
我一手抱着童童,一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出院物品,站在医院门口等车。
好不容易回到出租屋,我浑身散架一样,疲惫得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刚打开家门,我就愣了:
出租屋里一片狼藉。
饭桌上的桌布脏乱不堪,外卖的盒子不知道几天没丢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屋内到处都是灰蒙蒙一层尘。
沙发和床上散落着郭亮的脏衣服,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
桌子底下还放着乱七八糟的饮料瓶。
(二)
当年我执意嫁给一穷二白的郭亮,为了他的梦想,陪他一起来了上海。
刚来上海,这座魔幻的城市就给了我非常现实的一击:
房租巨贵。
我和郭亮身上全部的钱加起来也不够租一套像样的房子。
最后郭亮透支了信用卡,才租了一套三十平米的小一居。
然而就是这么小的房子,一个月都要三千多块。
租完房子后,我们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当时我习惯性地拿起电话想问妈妈要点钱。
郭亮制止了我:
「蕾蕾,咱们毕业了,不要再问父母要钱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饿着你。」
我有些犹豫:
「我们现在一分钱没有,而且我工作还没着落,你实习工资才三千,以后我们怎么生活?」
我永远记得郭亮当时亮闪闪的眼睛。
那里面装满了年少壮志,也装满了未来希望:
「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一定会让你在这魔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
那时的我只觉得幸福像泡泡,一个个从心底冒出来,然后填满我的整颗心。
可是八年过去了。
我从二十三岁等到了三十一岁,女儿童童都四岁了,却依然没有搬离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我时常对童童感到愧疚。
没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也无法给她富足的生活。
小天使选了我当妈妈,我带给她的却是各种的人生不如意。
所以我一直竭尽全力希望给童童我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
比如因为给童童看病我们租不起更好的房子。
我就把小小的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温馨舒适。
比如因为童童身体原因我不能带她出去旅游。
我就买了各种绘本和游记,每天给她讲故事。
我也反复和郭亮强调过,要给童童尽可能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
结果,他明明知道今天我们母女要回来,还留了这样一个烂摊子给我?
童童小小的手用力拉我:
「妈妈,家里这么乱,童童和你一起打扫吧。」
稚嫩的话语点醒了愣怔的我。
我不想吓着孩子,便强忍着给郭亮打电话吵架的冲动。
拖着疲惫的身躯,强打精神点头说好。
母女俩把屋子的垃圾全部收好。
该洗的脏衣服全部扔进洗衣机,最后我扫地,童童擦桌子。
足足收拾了小半天,总算让家里恢复了明亮。
收拾好家里,我又开始进厨房准备晚饭。
童童本来就瘦,在医院吃得又不好,现在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我看得心疼死了。
煎炸焖煮,我做了丰盛的一大桌菜。
但眼看时间都过了晚上七点了,郭亮却还没回来。
我心里有气,不想主动打电话给他,便喊童童过来吃饭。
童童却拿起她的电话手表,仰着小脸问我:
「妈妈,我打电话给爸爸,让他回来一起吃饭好么?」
我看着童童渴望的表情,别扭地点点头。
郭亮很快接了电话,但语气急促,隐隐还有些不耐:
「童童,爸爸在忙,没事不要打电话玩。」
童童却没听出来他的不耐烦,依旧高高兴兴地说:
「爸爸,妈妈烧了好多菜,你几点回来呀?我和妈妈等你吃饭。」
郭亮的声音软了下来:
「宝贝,你告诉妈妈,不要等爸爸吃饭了,爸爸今天加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一听到外面客厅的动静,我立即起身下了床。
沙发上,郭亮面色红涨,一身酒气,见到我神色有些诧异:
「你还没睡啊?」
我抬头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我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怎么这么晚?童童今天从医院出来就盼着见爸爸。」
郭亮呼出一口酒气,仰头躺在沙发上,一把扯开衬衣,漫不经心地说:
「我这工作性质不就这样么?没有应酬哪里来的钱?」
虽然心里有气,但我不想大半夜和他吵架惊醒孩子,便让他洗洗赶紧睡,自己也回了卧室。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郭亮已经走了。
我手忙脚乱做好早饭,给童童换好衣服,然后把她送进幼儿园。
我对着幼儿园老师点头哈腰地讨好,希望人家吃饭时能重点关注一下童童。
好在老师很通情达理,知道童童的情况,和我保证一定会看好孩子,让我放心。
我这才长出一口气,向着公司奔去。
刚进公司我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部门同事看到我时神色都透着古怪。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笑着主动和对面的小李打招呼。
小李却低着头,避开了我。
我刚想问小李怎么了?
就看到隔壁办公室的王青走了进来。
王青这个人,做事懈怠,偷奸耍滑,碰到问题喜欢推卸责任。
我和他因为工作原因闹过几次不愉快,所以见到他,我也赶紧闭了嘴,不想和他说话。
谁知王青却径直走到了我办公桌前说:
「小于啊,你请了这么久的假,事情耽误了不少,今天赶紧把月度业绩统计报表做一下交给我。」
这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他和我根本不是同一个部门,而且我上个月刚升职,级别在他之上,他凭什么安排我做事?
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王青,我们部门的工作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王青夸张地用手捂住嘴巴,一双肿眼泡瞪得大大的,阴阳怪气地说:
「于蕾,你不是吧?虽然请假了,在家也该看看公司 OA 平台啊!」
一个大男人做这种动作,真让人恶心!
我忍不住腹诽。
但王青这话却让我有些起疑:
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快速打开电脑登陆了平台。
OA 上的头条是任免职信息:
「为了充分调动公司员工的工作主动性和积极性,更好的做好本职工作,现经过公司领导研究决定,自 2021 年 5 月 1 日起对部分管理人员进行各岗位调整。具体调整如下:
第一,王青调往商务部,任职商务部课长。
第二,撤销于蕾商务部课长职务。」
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把笔记本电脑用力合上,起身就冲进了孙总办公室:
「孙总,我想问下,公司为什么把我免职?」
上次我升职并不是得到什么特殊关照和领导提名,而是自己主动去参加竞聘得来的。
公司现在一声不吭就给我免职,我实在是不能接受。
孙总四十多岁了,虽然她本身也是女性,但平时对于女同事却颇为苛刻。
她瞥了我一眼,皱着眉头和我打官腔:
「这是公司的决定。」
这话根本不是正经解释!
我完全无法接受:
「孙总,我在公司工作了五年,业务能力和工作效率有目共睹。上个月竞聘我是全公司最高票,我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为什么突然给我降职?我希望公司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孙总神情变得不耐烦:
「于蕾,上次你没经公司同意,擅自休假将近一个月,公司不开除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看下公司规章,擅自离岗视为自动离职。我就是考虑到你是老员工,这才网开一面的。」
我愣了,下意识反驳她:
「我当时和您打电话请过假了。」
孙总语气陡然升高:
「我当时就和你明确说过,公司只允许你休五天。」
想着当时被突然挂断的电话,我一时有些语塞。
但很快我就调整了语气:
「孙总,我知道,我这次休假时间太长。但我在公司工作这么多年,自认功劳苦劳都有,就因为一次请假就给我降职,我感觉很难接受。」
孙总叹口气,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于蕾,我知道你家里事情多,你不做课长也好,以后有什么事啊就让小王冲在前面,这样你也有更多精力照顾家里不是?」
我急了:
「孙总,我不想私下评论其他同事如何,但王青他确实不适合这个职位,我和他也很难共事。」
孙总嘴角上翘,笑得有些微妙:
「于蕾啊,公司看重的是个人为公司创造的价值,而不是某个人的优缺点。我既然选了小王,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你可以看看他的加班记录,你也可以看看你的考勤记录,自从你怀孕开始,你没有任何加班记录,而且,你天天早上都卡点来公司,甚至还有几次迟到了。」
对此,我无话可说。
为了照顾童童,我确实做不到早到晚走。
但工作上我从没有任何马虎和耽误。
白天完不成的工作,我都是自觉带回家完成的。
但我明白,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忍着气申请换个部门,不想在王青手下做事。
孙总却拒绝了我,表示公司目前没有合适的职位给我换。
我再也按捺不住:
「您明知道我和王青有些矛盾,如今怎么共事呢?」
孙总不悦地看着我:
「公司不是你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心中的火气一拱一拱的。
我辛辛苦苦工作这么多年,竟然比不上一个弄虚作假的马屁精。
我伸手用力一拍桌子:
「老娘不干了!」
说完扭头就走了。
回家后,我大哭了一场。
但因为舍不得最后一个月工资,我还是规规矩矩在 OA 平台上提交了离职申请。
大概我的行为惹怒了孙总,离职申请几乎是秒批,然后我的 OA 账号也瞬间被封掉。
当天郭亮倒是准时下班了。
童童雀跃着上前去迎他。
吃好饭,我边洗碗边把今天在公司受的委屈说给郭亮听。
本以为他会安慰我一下。
谁知道我话还没说完,郭亮就跳了起来:
「于蕾,你怎么这么冲动啊?怎么能辞职呢?」
我蒙了,愣愣说道:
「公司这么欺负我,我还不能辞职?」
郭亮有些气急:
「你又不是新人,职场这点事有什么想不通的?受点委屈不是很正常么?」
我顺手关了水龙头,反问郭亮:
「我为什么不能辞职?」
郭亮毫不客气,马上说道:
「家里现在每个月房租、生活费和童童康复这些加起来就要两万多,你辞职了我们经济该多紧张!」
「我又不是不工作了,我马上会去投简历的呀。」
「投简历?于蕾,你搞清楚自己状况没有啊?你三十多岁了,孩子还这么小,哪个公司会愿意要你啊?」
我看着郭亮因为用力而显得狰狞的脸,心中一时堵得说不出来。
如果说在公司里受到了职场歧视和打击我只是生气,
那么现在从郭亮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却让我心中有无尽的悲哀和刺痛。
我全心全意照顾好家庭,尽心竭力把工作做好。
我从没想过,自己在郭亮眼里,竟然只是一无是处的中年妇女。
我抹了一把眼泪没有接话。
郭亮却还在喋喋不休:
「你赶紧打电话和你们领导说说好话,收回你的辞职申请。」
我冷冷看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我坚决不会再回这个公司。
郭亮彻底急了,他上前拉着我的胳膊让我马上打电话过去。
我用力想甩开他,可他毕竟是个男的,我的力气根本甩不开。
我们俩撕扯起来。
一旁的童童大哭着扑上来抱住郭亮的腿:
「爸爸,你不要欺负妈妈。」
郭亮转头气急败坏地一把将童童推开,扭头就怒气冲冲出了门。
(三)
童童没站稳,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我一声惊呼扑上前去,却没接住孩子。
跌倒在地的童童脸顿时涨得紫红。
她眼睛翻白,人在地上不停抽搐着。
我吓坏了,抱起童童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门外郭亮早就不见了人影。
看着昏迷不醒的童童,我心中绝望到惊恐,但我没有时间犹豫,掏出电话拨打了 120。
时隔不到一个月,我再次站在了手术室的大门外。
唐医生脸上的震惊令我羞愧又痛苦。
然而我毫无办法,只能眼巴巴看着头顶那刺眼的红灯,心中给我的宝贝祈祷着一切平安。
我给郭亮打过电话,可他并没有接。
微信,短信,我不停给他发童童病危的消息,可是他只字未回。
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孩子,看着手里安静如鸡的手机,
那一刻我真是心如死灰。
一直到深夜,唐医生才从手术室出来。
唐医生疲惫的语气中夹着责怪:
「童童妈妈,孩子情况非常不好,你们做家长的实在太不负责了,怎么能让孩子摔倒呢?她和普通孩子不一样,摔伤会致命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模糊甚至都无法聚焦。
唐医生深深叹气,问我郭亮人呢?
我迷茫地摇着头,反复问她童童会不会死,
唐医生见我这样又忍不住反过来安慰我说:
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多住几天 ICU。
我点头如捣蒜。
我告诉唐医生,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药,只要能救回童童就好。
ICU 不允许陪伴,我只能趴在大门处往里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里觉得只要离孩子近一点也是好的。
我一夜未眠。
郭亮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给我电话:
「你们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我告诉他,因为他那一推,童童进了 ICU,生死未卜。
郭亮很快赶到了医院。
他脸色焦躁,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皱巴巴。
一见到我,郭亮就急切地解释:
「我昨天走得急,没带手机。」
我想,如果眼神可以淬毒,我此刻已经将郭亮杀死了。
郭亮也看到了我可怕的眼神。
他试图和我说点什么。
我却毫不犹豫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离婚吧。」
郭亮神色震惊,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是啊,以前不管我们发生过多少不愉快,我从来没提过离婚。
他愣愣看着我,半晌才说:
「蕾蕾,你不要冲动。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童童现在情况危急,我们好好地一起陪她渡过这个难关好么?」
那一巴掌简直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垂着头,再也不想和郭亮说一句话。
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郭亮声音小心翼翼:
「杨总,您好。」
「对不起,我马上回去帮您整改。」
放下电话,郭亮语气中透着尴尬:
「蕾蕾,我有事得回公司一趟。」
我恍若未闻。
他继续说:
「反正 ICU 也不允许探视,我等忙完再过来。」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我立马心态崩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进 ICU?
我哭着让他马上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郭亮走的时候轻声对我说:
「既然你已经辞职了,那就好好照顾孩子,我出去挣钱。」
童童在 ICU 整整住了五天才出来。
郭亮白天上班,晚上一下班就过来陪我们母女。
我从不和他说话。
但看到童童每次见到他那开心的样子,我也不好开口让他走。
童童这次整整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
医院让我去付费时,我才赫然发现:
交完这次的住院费十万,我的银行卡里已经只剩下几千块。
恰在这时,郭亮的项目终于谈成了。
他顺利升职,并且拿回了六万的提成给我。
童童后续的护理需要很多钱。
没有工作的我,也没了拒绝郭亮的勇气和要离婚的底气。
此后,郭亮天天忙着上班,我开始在家细心照顾孩子。
虽然郭亮让我安心在家照料童童就好,但随着童童慢慢好转,我还是开始着手更新简历,想重新找一份适合的工作。
那天我刚收拾好家里,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我起身开门: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一条碎花的长裙和高跟鞋。
女孩脸涂得白白的,眼角吊梢,眉毛上挑,面相有些凶。
我见并不认识,便问她找谁?
女孩嘴角一弯,语气很冲:
「我找你。」
说完用力推门,想要进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堵在门口不肯让她进。
她突然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我纳闷地低头去看。
只一眼,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瞬间失去了温度。
那是一张郭亮和眼前女孩的合影,确切地说,是一张床照。
照片里,郭亮脸色通红,紧闭着眼睛,上身赤裸,女孩子衣衫不整,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我失神地问她到底是谁?
女孩要求进屋里说话。
我将童童抱出来,交给邻居阿姨,求人家帮我照看半小时。
我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一些不堪,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听到这些腌臜龌龊。
女孩自报家门说自己叫朱欣,是郭亮部门的实习生,一进公司就喜欢上郭亮了。
但郭亮一直到上个月才接受她的心意,两个人彼此都有爱意,便上了床。
我的手指死死扣紧掌心。
郭亮不顾家,不爱干净,我知道。
他有很多毛病,这些我都能包容。
因为我笃定他爱我,对我好。
此刻的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心中的信念一下子崩塌。
但我不想在情敌面前落泪。
我忍着心中绞痛问她,来找我做什么?
朱欣很直白:
「我知道你们有个生病的女儿,那个孩子每个月要花不少钱,是郭亮的拖累。我现在怀孕了,我会给郭亮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儿子。我希望你能放过郭亮,赶紧离婚。」
我看着朱欣平坦的小腹,语气镇定:
「确认是郭亮的么?」
朱欣气结,她用手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黄脸婆,说话这么损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是郭亮的,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我轻蔑一笑:
「我不关心他是第几个,也不关心你有几个,我就想知道,是郭亮让你来找我的么?」
朱欣神色一滞,语气有些心虚:
「郭亮当然是支持我来的,我们都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趁早离婚。」
我起身打开大门送客:
「好,你让郭亮把离婚协议给我吧。」
朱欣见我竟然没有拒绝,当即喜滋滋地走了。
我关上门,扑到沙发上大哭起来。
(四)
我和郭亮是校园恋情,当时的他算不上帅气,甚至有点土气,但对我确是真心真意。
他包办了我所有的体力劳动,洗衣服,刷鞋子,打饭,打热水,把我宠上了天。
我当时觉得甜蜜又幸福。
大四那年我带着郭亮回家,本来是想得到爸妈的祝福。
却不想爸妈问过郭亮情况后要求我们分手,因为爸妈担心从小娇生惯养的我跟着郭亮要吃苦。
我自然是不肯的,在家里和父母又哭又闹。
还没等闹出个结果,我就被查出来得了巧克力囊肿,而且属于比较严重的那一种,需要马上手术。
巧克力囊肿,听起来多么甜蜜的一个名字啊!
却是一种很可怕的妇科病,它不致命,但影响一个女孩的一生。
因为手术后很大概率会导致不孕。
爸妈当时都蒙了。
我更是哭得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是郭亮站了出来。
他坚定地表示,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他可以不要孩子。
手术时,他跟着忙前忙后,全心全意照顾我。
我爸妈被感动了,这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虽然明知我怀孕困难。
但喜欢孩子的我还是不肯放弃。
婚后一次次努力,就是想要个宝宝。
也许是上天真的眷顾,我们备孕了三个月后竟然真的用验孕棒测到了两条杠。
我高兴地拿给郭亮看。
郭亮简直欣喜若狂,他当时小心翼翼扶着我坐定:
「蕾蕾,你马上辞职,好好在家休息,还有,我马上打电话让我妈来照顾你。」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上蹿下跳的郭亮:
「你太大惊小怪了,才刚测到而已,不用人照顾的。」
郭亮却异常坚定,他坚决不肯妥协,第一时间通知了双方父母。
我爸妈当时都没还退休,没办法来照顾我,最后两家人一商量,让婆婆妈来照顾我。
倍感幸福的我乖巧地听从了郭亮的安排。
婆婆很卖力。
每天换着花样做饭,饺子,包子,面条,荤的,素的。
不到一个月我就被养得肉眼可见的胖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吃好饭和婆婆一起下楼遛弯。
两人刚下楼,我就感到一阵阵腹痛。
紧接着那种我熟悉的热流感从下身传了过来。
我吓呆了,惊慌失措地大喊:
「妈,妈,我流血了!」
婆婆也吓住了,她赶忙给郭亮去了电话。
等到我被送去医院的时候,裤子已经红透了。
我听到医生语速极快地通知郭亮:
「宫外孕,大出血,输卵管左侧发炎需要切除,要马上手术。」
郭亮愣愣地看着医生: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老婆不是怀孕,她是宫外孕,而且她一侧输卵管现在发炎了,需要赶紧手术。」
郭亮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医生,我老婆有生命危险么?」
医生摇摇头:
「那倒没有,就是人要遭点罪。」
郭亮狂点头: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好,您说怎么做,我们都配合。」
一旁焦急的婆婆开口就问:
「医生,孩子就是没了呗?那影响她以后生孩子不?」
医生当时的回答我现在还记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怀孕是几率问题。」
郭亮吼了他妈: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只要蕾蕾没事就好。」
手术还算顺利。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郭亮心疼得不得了。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蕾蕾,你受苦了。」
我泪如决堤:
「老公,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郭亮眼睛也湿了,他安慰我:
「别哭,咱们这么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咱们把身体养养好,很快还会有的。」
后来医生告诉我目前保留的左侧输卵管有百分之五十的堵塞,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我怀孕会更加困难。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然而郭亮却再三安慰我:
「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婆婆那时却每天都念叨:
「蕾蕾啊,你们也年纪不小了,养好身体抓紧时间再要个娃儿。」
我心里本来就很难受,但面上却还不得不应付她:
「好的,妈妈,我们会尽快的。」
出院后我开始了疯狂的锻炼。
我原来最不爱运动的,现在跑步,瑜伽都练了起来。
看着每天满头大汗的我,郭亮心疼地劝道:
「不用那么拼,运动也要适量,要孩子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喝着婆婆妈寄来的草药,含含糊糊地说:
「婆婆说,这药要配合大量运动才有效。」
郭亮一把夺下我手里黑乎乎一大杯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脸上有些怒意:
「不是告诉你了么?不要喝这些,这些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喝出问题来怎么办?」
我却抢了回来,继续大口大口吞咽:
「妈说了,这是她找的神医开的,一定可以让我尽快怀孕的。」
郭亮有些无语。
自从上次出院后,我对怀孕这事简直热衷到了入魔的境地。
郭亮双手将我箍住,严肃对着我说:
「蕾蕾,你听着,哪怕我们没有孩子,我也不在意,我只想你健健康康地一直陪着我。」
我却崩溃大哭:
「郭亮,我是不是根本没有机会怀孕了?可是我想当妈妈啊!」
郭亮紧紧抱住我,语无伦次:
「蕾蕾,医生说还是有几率的,再说,我真的很烦小孩吵闹,我们不要孩子也好的。」
我哭得不能自抑:
「不可能,当初你知道我怀孕了都欢喜疯了。你明明喜欢的,你是觉得我不能生了才这么说的。」
最后,难过的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我自那以后,更加痴迷于各种中药。
婆婆也很给力,不遗余力给我搜罗了各路偏方。
婆媳关系达到了空前和谐。
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折腾了好几年,我的肚子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婆婆越来越不高兴,她给郭亮打电话:
「亮子,于蕾怕不是那次手术伤了身体不能怀孕了?你们不行去做个试管婴儿啥的?咱家可不能绝了后啊。」
郭亮每每都只能应付几句:
「好的,我们再考虑考虑。」
我却开始认真考虑试管婴儿的问题。
但郭亮查了很多资料,试管婴儿对女性的身体伤害很大。
他坚决不同意:
「试管婴儿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而且对身体伤害很大,我不同意。」
我很执着:
「老公,你知道的,我特别特别想当妈妈,我一定要做妈妈,不管吃多少苦我都能忍受。」
郭亮看着可怜巴巴的我心中不忍。
他知道我有多么渴望一个孩子,就在他要妥协的时候,我连续几天都狂吐。
虽然不敢相信,但我还是买了两根验孕棒。
竟然真的是两条杠。
这次我们不敢大意,第一时间去了医院验血。
真-的-怀-孕-了。
连医生都说我运气好。
我们两人被这惊喜砸晕了头。
我这次毫不犹豫请了长假。
我要全力保住这一胎,毕竟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当妈妈的机会。
妈妈和婆婆都来了。
虽然房子很小很挤,但两个妈妈都不放心,谁也不肯走。
于是那阵子,小小的房子住了四个大人。
我重视胎儿甚于自己的生命。
虽然孕吐得厉害。
但每次吐完都马上逼着自己硬吃东西,生怕耽误了孩子营养。
我从不错过任何一次孕检,生怕孩子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终于平平安安熬过了前三个月,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五个月的时候要做大排畸,我特意花了大价钱,约了上海最有名的妇产科医院。
那天负责检查的医生让我反反复复侧身,平躺,折腾了许久。
最后我拿着一张单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妈,他们说宝宝肠管扩张,让我去做脐血穿刺。」
我木然对着等在门口的妈妈说。
我妈脸色一下白了,但她还是上前半环住我说:
「咱先回去,其他再说。」
当夜,一家人拿着查到的各种资料聚在一起商量。
「咱们还是听医生的,去做个穿刺,等结果出来再说好么?」
郭亮小心翼翼建议。
本来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的我突然爆发:
「如果穿刺有问题呢?让我放弃宝宝么?」
郭亮赶紧安抚我:
「你别急,我们一步步来,等拿到穿刺结果再说其他好么?」
我伸出手将桌上大家查的资料全部扫到了地上,大声说:
「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要这个孩子,哪怕是残疾,我也要养他一辈子。」
说完扭头回了卧室,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婆婆忍不住嘟囔:
「万一真是个残疾娃可咋办啊?」
郭亮可能是怕我听到,赶紧斥了自己妈:
「妈,你说什么呢?宝宝不会有事的。」
「没事人家医生让再查呢?」
婆婆不甘示弱,高声回了一句。
「行了,你们不用吵,我告诉你们,孩子我要定了,郭亮,你要是不想一起承担,可以选择离开。」
门外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推开门,目光冷冷扫过郭亮母子。
郭亮吓了一跳,他立即起身站到我旁边:
「蕾蕾,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没说话,转身再次回了卧室。
一连几天,家里气氛异常压抑。
我妈试着劝我:
「蕾蕾,咱们还是去做个穿刺确认一下,这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你好,如果孩子有个什么……」
然而我那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所以毫不犹豫打断妈妈:
「妈妈,我不会去查的,这是我唯一能做妈妈的机会,我决不会放弃,孩子有什么问题我都认了,我能负责。」
大家都对我的偏执无可奈何。
时间不会因为我们的犹豫犯难而停止。
反而一天天飞速而过。
我很平静,每天在家吃完饭就开始听英语,听儿歌,对着肚子说话,进行胎教。
因为担心医生让我拿掉孩子,我后来甚至连常规孕检也不去了。
但上天并没有宽待我。
孩子生下来果然有问题。
是新生儿继发性动力性肠梗阻。
孩子呼吸困难,腹胀如鼓,无法自主进食和排便,生命危急,需要立即手术。
我甚至没能见一眼孩子,孩子就被送进了手术室。
顾不上剖腹产的刀口,我坚持要去手术室门口等着,一直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被送出来。
手术成功保住了孩子的生命。
我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只有四斤半的小小身体,忍不住泪眼模糊。
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天后,我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我给孩子起名叫「童童」。
童童虽然生命暂时无碍了,但还是无法自主进食,喝奶只能通过鼻饲。
家里人怕喂不好有个闪失,特意请了有相关经验的月嫂来照顾月子。
月嫂确实很专业也很尽心。
为防止孩子呕吐,她鼻饲喂奶一次都不太多,但又怕饿着孩子,所以一天要反复多次。
就算这样,童童也依然很瘦,出了月子一两没长。
还是只有四斤半,我看了心疼得直掉泪。
出了月子后,月嫂的去留就成了问题。
让月嫂走吧,大家担心照顾不好孩子。
留吧,专业月嫂一个月两万多的费用实在是沉重的负担。
房租已经涨到了一个月五千多。
童童定期要去检查,各项费用都不低。
长期聘用月嫂明显是不现实的。
婆婆一拍大腿:
「我就不信了,咱这么些人还带不了一个娃?」
就这样,月嫂出月子就走人了。
月嫂走后,我们才发现,童童还真的不好带。
这鼻饲,针推快了,孩子容易呛住,一呛住就呕吐,一呕吐就容易窒息。
推慢了,孩子喝不到就要哼哼唧唧开始哭,一哭肚子就容易鼓胀,看得人心疼又担心。
几个大人在家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熟悉了鼻饲,又出了新问题:
我发现童童手术后还是非常容易呕吐。
我带着孩子去了儿童医院,挂了专家唐医生的号。
唐医生很耐心地给童童做了全面的检查后告诉我:
「孩子十二指肠空肠处还有不完全梗阻,考虑到孩子这么小,刚刚动过大手术,我们可以给孩子插导管疏通,但你们家长一定要注意,要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轮流看着孩子,以免孩子因为呕吐物窒息。」
唐医生看着我吓呆的样子又赶紧安抚我:
「这种情况也不可怕,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身体各项功能指标逐渐完善,慢慢会改善的,后续导管可以撤掉,鼻饲也不用了。」
我松口气,反复和唐医生确认:
「长大会好的是么?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是么?」
唐医生肯定地告诉我:
「是的,没问题,一切都会好的。」
我妈心疼我,坚持自己值守晚上。
结果一连几天的值守让她冠心病加重,自己直接进了医院。
等妈妈出了院,考虑到我家现在的情况,我爸爸只好来上海接妈妈回去照顾。
郭亮既心疼我,又担心他妈像我妈那样出事,便主动提出晚上他来照顾。
但他白天上班也辛苦,所以晚上经常熬不住会睡着。
有一次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郭亮抱着孩子睡着了。
童童的脸当时已经被憋紫了。
我吓坏了,赶紧把童童抱起来,把她嘴里的呕吐物抠出来,又猛拍后背,直到童童大声哭出声来,我才整个人软瘫在地上。
郭亮也吓坏了,他反复道歉。
我却还是忍不住和他大吵了一架。
婆婆跑出来护着儿子:
「亮子也不是故意的啊,他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还不能休息,你就不心疼心疼他?」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是爸爸,这是他应该做的,谁不辛苦?我白天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孩子有个闪失,我不累么?」
「你累那是自找的,当初是谁非要这个孩子?都说了有问题不能要不能要,你听了么?你自个儿坚持要,结果拖着大家伙一起和你遭这个罪?」
婆婆突然对我大叫。
我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委屈地说: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么?我一个人能生孩子么?」
「为啥当初不去做检查?不健康的娃能要么?要了不是遭罪么?」
婆婆不甘示弱。
「郭亮,听听你妈说的什么话?你不管管的么?」
我当时就被气哭了。
「我说的什么话?我说的实话。」
那天郭亮窝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任由我们婆媳俩争吵。
争吵的声音太大,有邻居不满在夜空中怒吼: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呢!神经病。」
我当时发了疯一样冲上阳台和那人开始对骂:
「你骂谁神经病?你才是神经病!你们全家都是神经病。」
郭亮跑到阳台上抱住我,他反复求我:
「对不起,是我错了,真的,我以后再不会抱着孩子瞌睡了。你别生气了。」
我情绪一直很激动,后来吃了安眠药才睡着。
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主动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
我很配合医生吃药治疗。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在了,我的童童没有人能心疼。
郭亮为了缓解我和他妈之间的矛盾,让他妈回了老家。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虽然一天天的很难捱。
后来童童慢慢长大。
虽然比同龄娃还是瘦小很多,但白白嫩嫩的,看着也很是讨人喜欢。
我终于看到了希望,很高兴,病情也好了很多。
我只是万万没想到:
我最引以为豪的最笃定的爱情,却早已经背叛了我。
(五)
接到我电话的郭亮不顾工作,很快就赶回了家。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拼命解释自己那天是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郭亮语无伦次地告诉我:
他此生爱的人只有我,并不爱那个朱欣。
我痛苦至极,身心俱疲,质问他那朱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郭亮求我给他点时间,说如果是真的,他会说服朱欣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看着郭亮忏悔哭泣的样子。
我有些不忍,虽然他可能确实犯了错,但我依然愿意相信,他对我,对童童是真心爱护的。
过了两天,婆婆突然来了上海。
我诧异地看着门外,自从婆婆知道我再不能生,郭亮也不肯离婚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有问过童童一句。
见她忽然出现,我确实很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是,陪她站在门外的竟然是朱欣。
朱欣今天穿了一双平跟鞋,依然平坦的小腹被她用力挺着,神情得意地看着我。
我看着二人不作声。
婆婆一把推开我,扶着朱欣进屋坐定。
童童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们两个人。
婆婆眼里的厌恶没有丝毫掩饰,她肥手一指童童:
「这病秧子丫头可把我亮子坑苦了,吃那些药,可都是钱哪!」
我把童童抱进卧室,给她打开 PAD,告诉她不要出来。
然后我回到客厅看着朱欣和婆婆:问她们来干嘛?
婆婆一拍大腿开始哭:
「于蕾啊,求你放过俺们亮子吧,你生了这么个病丫头把我们亮子可拖累死了。这花那多钱不说,你现在又不能生了,亮子没个儿子,那俺郭家这不是要绝后了么?」
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我心中却异常平静。
我淡淡问她:
「那你想怎么样?」
婆婆看了一眼朱欣,满脸掩不住的高兴:
「俺现在有大孙子了,欣欣怀孕了,是个健康的男娃。」
「你只要和俺亮儿离婚就行了,那个病丫头俺们也带不好,你就带走吧。」
说完,婆婆眼神炯炯地瞪着我,似乎在等着和我争辩一番。
我却轻轻点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婆婆一下没反应过来,朱欣却雀跃地扶着她起来说:
「阿姨,您可真厉害,一下子就说服了她,这下我就能安安心心给您生个大孙子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欢欢喜喜出了门。
卧室里「咕咚」一声,我下意识奔进去,原来是 PAD 掉了下去。
我看着童童苍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得要命。
不管我如何努力,童童都和其他正常孩子不一样。
也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一意孤行地带她来这个世上,她受罪我痛苦。
我抱着童童站在阳台上,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茫然地打开窗户,一只腿迈了出去。
怀中的童童突然尖叫起来:
「妈妈,我怕,我怕,这个游戏不好玩,太危险了。」
我被孩子尖利的叫喊惊醒。
回神一看,我们娘俩的大半身体已经在窗外。
我被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撤回腿,抱着童童连连安抚。
晚上郭亮回家的时候,满身狼狈,脸上有长长一道血印子,衬衣扣子都被扯掉了。
然而我没有一点心疼,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郭亮颠三倒四地解释说:
朱欣喜欢他没错,但他完全不喜欢朱欣,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他后来想办法找到了醉酒那天的视频。
他和朱欣并没有发生关系,那些照片是朱欣故意陷害他拍的。
当然了,朱欣也并没有怀孕。
我听后却一脸冷漠。
不想去问为什么那天他会和朱欣在一起,更不想知道朱欣到底有多喜欢他。
我只知道,我此刻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我只想回家,回到有爸妈的家,带着我爱的童童。
我下午已经打了电话给爸妈,让他们来接我。
我知道我不孝,一直给他们添麻烦。
但我也清楚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实在不适合一个人带着童童回去。
郭亮看到我精神恍惚的样子也被吓到了,他想拉我去医院被我拒绝了。
爸妈带我走的那天,郭亮哭了。
他哭着和我爸妈道歉,说他没有信守承诺,没有照顾好我。
爸爸告诉他: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谁也都有疲累的时候,生活本就是不易的,但作为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一定要承担起来。
郭亮似有所悟。
我跟着爸妈回到了我从小长大的小城。
这里虽然没有上海繁华,但温馨和谐,到处都是笑意盈盈的邻居和朋友。
郭亮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过来,我从不接。
但远远看着童童开开心心和爸爸絮絮叨叨的模样,我心里也觉得很平静美好。
我病情慢慢恢复,童童也一点点好转。
虽然郭亮给我的银行卡我从没动过,但看着那金额我知道,他几乎把全部收入都转给了我们。
有一天,童童突然把电话拿到了我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郭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蕾蕾,你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声音中透着紧张和不安。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静谧的夜晚微风习习,看着满天繁星。
我用肯定的语气对郭亮说:
「我不会回去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的郭亮沉默了许久。
我们无言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上海是郭亮的梦想,但我更清楚故乡才是自己内心的向往。
如果注定以后无法同行,那么,我想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那天,郭亮突然提着大大的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口。
童童欢喜地扑进他怀里,连声喊着爸爸。
郭亮抱着女儿,目光闪闪地看着我:
「于蕾,可以给我个机会么?」
这话,是我们相识时,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笑着对他们父女张开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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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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