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个有关弃养的鬼故事
废墟是通往阴间的路口,吸引着无处可去的灵魂。
1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曾经告诫我,不要去废弃的房子里玩耍,因为那不是给人住的。
但眼下,我必须穿过一座医院废墟。
起因是,我坐高铁来阳雄县城谈合作。结果天降大雾,出租车又坏在半路上,救援车辆迟迟不到。
我冻得发抖,想跟司机一起,去几百米外的居民楼找帮手。
要去居民楼,必须经过医院废墟,但司机不敢去。
「阳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闹鬼,之前有不懂事的小孩子进去比胆,死在里面了。」
来的路上,这位司机大哥就满嘴跑火车,说什么「阳雄风水好,男娃遍地跑,女娃看不到。」
现在又跟我胡扯废墟里有鬼,我才不信呢。我不管他,独自下了高速,前往医院。
这时候天刚黑下来,医院静悄悄的,实在有点瘆人。
我面对锈迹斑斑的高墙,也有点害怕。转头看司机,发现救援车已经到了。
我兴奋地往回跑,大喊着「等等我!」
但出租车司机好像见到了怪物一样,慌乱地让救援人员赶快把他带离。
他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己被不干净的东西跟踪了,回头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与此同时,出租车已经消失在浓雾中。我一边骂脏话,一边继续穿越废墟之旅。
我爬上院墙的铁栏杆,隐约看到下面堆满了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正好起到缓冲作用。
我看准地方一跳,结果落叶太深,整个人陷了进去,向后摔倒。我的手随便一抓,摸到个圆圆的东西。
「人头!」
我想把那东西甩掉,但它死死咬着我!
我以为是死在这里的小鬼孩出现了,还好只是个人头模型,而我的手指头碰巧插到了它的嘴巴里。
这种模型出现在医院也不奇怪,它一半带有皮肤,另一半没有,肌肉组织和眼球都露在外面,面目狰狞。
然而诡异的是,它的嘴巴里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血红色的字迹,「救救我!」
我费力地把手抽出来,纸条也掉在地上,可以看到里面包着个蓝色的东西。
我立刻就被吸引了,忍不住捡起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我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一张高铁车票,上面的身份信息是我的名字——刘平果,身份号:770202……
再看行程,就是我今天坐车用的票啊,怎么会夹在纸条里呢。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还是自我安慰,假装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救救我……救救我……」
医院里突然传来小孩子一样的声音,我往前挪了两步,往黑漆漆的挂号大厅看过去,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幻觉,是幻觉!」
我想起司机说过,有小孩进来比胆,死在医院里。所以不敢进入挂号大厅,而是从外面找条路绕过去。
才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
我不敢回头,我记起鬼故事里,那些听到鬼说话就回头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哆哆嗦嗦地朝前走,身后的人还在,而且不止一个了,离我越来越近。
我已经走到了医院的最东头,这里本来有条人行道通往后门,却被一堆医疗垃圾堵住。
我走近了看,是各种过期药品,有些都没拆封,整箱堆在那里,药名都很长,我只注意到了「孕酮」两个字,应该是某种避孕药吧。
因为给女朋友卖过避孕药,所以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针管、血淋淋的钳子、剪刀。
放在平时,我肯定离它们远远的,但现在不行了,身后的几个小东西就要摸到我的身体,我都能感觉到他们往我脖子上吹气了。
于是我戴上帽子和口罩,踩着药品和手术器具硬闯过去,而身后的小东西也在呼唤我。
「救救我,救救我们……」
「离我远点!我不会回头的!」
我冲了过去,然后跟前方突然出现的人撞在一起,慌乱中捡起一把手术钳对准他。
这是一个畸形儿,他的后脑勺像个大气球一样鼓起来,眼球突出,好像随时会掉到地上。
「我去,这个样子的为什么要生下来啊。」
畸形儿很生气,朝我嘶吼,突出的眼睛乱转,我都不确定他是在看我,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他只是盯着手术钳,又恨又怕的样子。
「啊,你怕这个……那就别过来,不然我夹死你!」
真丢人啊,他只是个不到一米高的畸形儿,竟然把我这个一米八的大汉吓得花容失色了。
「你别欺负他!」
我忘了身后有人。他们跑过来,想从我手里夺走钳子。
我一使劲,那两人都被甩飞出去。
原来只是两个孩子。女孩大一点,十岁左右,脑袋很圆,让我想起小时候养得一只小猫,那是我妈捡回来的流浪猫,她给它起名叫「小豆豆」。
现在,我也打算管这个女孩叫小豆豆。
男孩七八岁,眼睛特别黑,几乎没眼白了,我叫他「黑子」。
小豆豆和黑子都干瘦干瘦,脏兮兮的,好像几年没洗澡了。
他俩各自捡了一块石头,把畸形儿拦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一直紧绷的心情反而放松了,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下轮到他们害怕了。
「这人不会有病吧?」黑子问。
「肯定的,不然为什么来医院。」小豆豆点点头。
我手扶着膝盖,低下身子跟他们解释。
「我还以为你们是鬼呢,可把我吓死了。」
两个孩子竟然阴着脸,突然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鬼?」
我懒得跟他们贫嘴,直接一顿训斥。
「这大半夜的,你们在这里干嘛,不怕被坏人卖了?看我通知你们家长!」
他们被我吓到,不敢说话了。
我自己就出生在跟阳雄县差不多的小地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父母管教,野的不行,尤其爱往吓人的地方跑。
我算是个例外,打小就喜欢看书,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还不到三十岁,开了一家中等规模的 IT 公司,在大城市也是高收入阶层了。
所以,我相信读书改变命运,想劝说这几个孩子好好学习。
「你们父母是不是都出去打工了,不在身边,是老人把你们带大的。」
两人点点头,很惊讶的样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们听说这个医院有鬼,所以进来比胆,也不回家。外面都传说你们死了。」
我又猜对了,他们现在对我就有些崇拜。
「你们是不是一直吓唬我玩呢?」
「救救我!救救我们」
男孩尖着嗓子说话,果然跟之前的鬼叫声一模一样。
「好了,闹够了吧,现在我要送你们回家。」
我上前一步,他俩立刻警惕起来,畸形儿发出可怕的叫声。
小豆豆提醒我,「你快把钳子扔了啊。」
看来畸形儿对钳子很敏感,我就给扔到垃圾堆里。这时才看到手上蹭了些人体组织,黏黏的很恶心。
我想拿纸擦一下,一掏裤兜发现纸巾和手机都没了。
「我去,手机呢?」
黑子呵呵笑起来,我猜到又是他们搞的鬼,还没问清楚,他们已经跑到废墟里了。
「你们去哪儿?给我回来!」
「我们回家啊,不用你送啦!」
小豆豆还很会嘲讽人呢,我没空跟她贫,为了追回手机,也只好进入废墟。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曾经告诫我,不要去废弃的房子里玩耍,因为那不是给人住的。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老人说过什么了。
三个小孩在黑暗中行动迅速,显然来过很多次。
我只知道他们下了楼梯,去了地下一层,然后就消失了。
「把手机给叔叔吧,你们要什么,钱?吃的?」
我大声说话,但是没人理我。
我不放弃,往前走了十多米,突然有扇门开了个缝,又迅速关上。
我赶快冲进去,仔细搜查,没有看到孩子。但是房间的正中央还有张病床,上面的血迹看起来很新,好像刚有人在这里进行手术一样。
「是什么手术呢?」
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想一探究竟。
很快,我在洗手台旁边找到了人流手术的流程手册,光图片就看得我心惊肉跳。
尤其是病床还留了一根刮宫钳,这玩意是要伸进产妇子宫,把未完全排出的婴儿残渣掏出来的。
而且我想起来了,之前面对畸形儿的时候,我手里的钳子也是这种形状,那上面黏糊糊的东西,岂不是……
想到这儿我就一阵干呕,呕了半天一抬头,又看到更可怕的东西。
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罐子,里面竟然有个拳头大小的婴儿,皮肤发黄又皱皱巴巴,眼睛紧紧闭着,痛苦中充满仇恨的样子。
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手机也不要了吧,不然会被吓死的。
我跌跌撞撞地想要原路返回,结果刚开门,发现三个孩子已经站在门外等候多时,他们的表情阴森,脸上毫无血色。
尤其是那个畸形儿,蹦出来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豆豆先说话了:「怎么样,你喜欢我们家吗?」
我顿时疑惑了,这里真是他们家?所以他们是流浪儿童?
「你们到底是谁!」
我有点惊恐,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小男孩「黑子」笑了笑,跑去拿过刮宫钳,指着上面一小坨变干的肉说,「这个就是我啊,是不是不太像,它就剩这么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你是被引产的死婴……不可能!」
我发狂了,拿起一个氯化钠瓶子丢过去,瓶子直接从黑子身体穿过,撞在墙角上摔碎了。
「你说对了,现在我们变成了鬼婴呀,哈哈哈哈。」
三个鬼婴步步逼近,我惨叫着,很快就没了知觉。
2
我再次醒来,看到畸形儿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可劲儿地闻着。
「帅帅,我觉得他肉松松的,口感又软又甜,像棉花糖一样……」
原来畸形儿的小名叫帅帅,他现在馋了,口水都流到我的脸上。
我奋力反抗,没想到这小东西力气还挺大,好几次都差点咬到我的耳朵。
「你知道吗,每次有胎儿被引产,死去的鬼婴都会杀掉一个活人来陪葬。」小豆豆阴狠地说。
「所以这个医院总有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开不下去,只好关门了。」黑子补充说。
「我不要陪葬!把他给拉开!啊!」
帅帅咬到了我的手指头,我痛得惨叫,但无力将他推开。
「你不想陪葬,就得帮他俩叫人过来!」小豆豆冷酷地提出了条件。
「我帮!我帮!」
为了活命,我直接答应了,都没问叫谁过来。
看我愿意配合,黑子便把帅帅拖到了病房之外,但我的半截中指已经被他吃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跟小豆豆,她能看出我对帅帅的怨恨。
「鬼婴都是一肚子怨气,他爸妈知道怀了畸形儿,立刻就来打胎了。他爸爸还骂他妈妈,说『就是因为你在外面乱搞才怀上个怪物的。』」
「这些话他从哪里知道的?」我问道。
「鬼婴有个特别的本事,他最恨谁,就能听到谁说话。」小豆豆做出解释。
我觉得不寒而栗,因为这代表着帅帅最恨他的父母。
而黑子最恨的是 B 超大夫,因为他的误诊,黑子被当成女孩打掉了。
这算是「医疗事故」,医院还因此赔了黑子的父母十万块钱。
打掉一个男孩,医院要赔十万块;打掉一个女孩,还需要给医院交钱。
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老婆生得就是女儿啊,我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我表态自己没有重男轻女,是想巴结这些鬼婴。
她没搭理我,而是继续告知帅帅的父母,还有 B 超大夫的现状。
帅帅的妈后来再也怀不上孩子,老公都要跟她离婚了。
B 超大夫倒是生了两个儿子,但是没养大,现在怀第三个了。
鬼婴虽然能听到恨的人说话,但没法把他们叫到医院里,所以需要我帮忙。
我根据鬼婴提供的信息,把相关人员拉到一个微信群里,自称阳雄妇婴医院的主任。
这两年,阳雄因为长期男女出生比 2:1 而出了名,所以很多「包生男孩」的祖传秘方都说自己是阳雄的。阳雄妇婴医院更是打出了「生女娃不要钱」的夸张广告。
其实本地人心知肚明,女孩少是因为都被打掉了呀。
我这次来,就是帮助阳雄妇婴医院搭建网络平台。
还好我有这层关系,直接在后台把医院的联系方式改成我的微信,这些人便信以为真,立刻买了车票过来。
我问小豆豆,「等他们最恨的人到了,然后呢?」
我有点担心鬼婴会做出过激反应,但小豆豆多次保证只是想谈谈心。
我听她这么说,就完全放心了。
帅帅的父母先来的,看到这荒郊野岭里的废弃医院,才想起这是他们打胎的地方。
然后帅帅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母亲看到他畸形、可怕的脸,一下子猜出他是谁。
「帅帅?你还活着?」
看来帅帅这个名字,早在他被引产前就起好了。
我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苦情戏,父母跟鬼儿子道歉,鬼儿子原谅父母。
没想到帅帅像一只小野兽一样直接把父亲扑倒,然后一口咬在脸上,疯狂的啃噬,没多久就把人脸撕得稀烂,咽气了。
「我知道你恨我们,帅帅……」
他妈大哭,但帅帅怒气未消,渐渐逼近。
「儿啊,不是妈不要你,是怕你生出来更遭罪啊。」
帅帅最介意自己的长相,猛地冲过去,把他母亲也咬死了。
小豆豆看得起劲,我忍不住了,朝她大吼,「你不是说只要谈谈心么!」
「鬼怎么跟人谈心啊,鬼只能跟鬼谈心。」
很快,帅帅的父母变成了鬼,与儿子在阴间团聚。
而且,他们保留了死前血肉模糊的样子,长相比帅帅还可怕。也终于能理解儿子了,抱着他大哭。
我注意到,帅帅凸起的眼球里,竟然多了一丝温柔。
这个场面太诡异了,我不敢想 B 超大夫会面临什么可怕的惩罚。
我记得跟这位大夫微信聊天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是有文化的,不像是会相信「生儿秘方」的那种人。
但她看到医院的定位在阳雄高速路口旁边,再没多问一句,说料理完家里的后事就来。
她一来就直接进入引产病房,扑通一声给黑子跪下了。
「我最近一直梦到……每一个被我照过 B 超的女孩,当然还有你。」
我看到黑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随时会把 B 超大夫撕成碎片。而废墟里其他隐藏起来的女鬼婴也出现了。
我本来以为这里只有三只鬼婴,其实有上百个,90% 都是女孩,咿咿呀呀地要找 B 超大夫索命。
她一点求饶、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这么多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做噩梦的,我自己生的两个也都死了,这是报应。」
「现在我有了老三,我可以死,但请你们放他一条生路。」
我这才明白,B 超大夫已经有了被鬼索命的觉悟。
只不过,她孩子还在肚子里呢,她要死了,孩子也活不了啊。
然后她拿出一把手术刀,就要割开自己的肚皮,还突然紧盯着我。
「麻烦你把我的孩子送到医院,拜托了。」
我想要阻止她剖腹取子,但黑子抢先把脸贴在 B 超大夫的肚皮上,还小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发出让人颤栗的笑。
「你回去吧,我不恨你了。」
黑子拿走了 B 超大夫的刀,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放她走了。
但我总感觉这里有什么阴谋。
「你知道她也照了 B 超吗,大夫还把孩子的性别告诉她老公了,是个女孩。然后她老公就去买了转胎药,偷偷放在她的饭里。」
黑子主动跟我解释。
「转胎药!」我被吓傻了,因为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刚才我隔着肚皮看到了胎儿,等她生下来,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哈哈哈哈哈。」
不止黑子,其他鬼婴也跟着狂笑。我便猜到,受到转胎药影响的胎儿,肯定是病态的,会被人歧视、嘲笑一辈子吧。
黑子没有杀死 B 超大夫,是觉得让她活着,看到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那我呢,他们没杀死我,也不放我走,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3
在鬼婴们狂欢之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小豆豆,我必须问个清楚了。
「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可以走了吗?」
小豆豆的目光很吓人,吓得我赶上闭上嘴巴。没想到,她的语气变得柔和。
「当然可以了,留着你又没用。」
小豆豆脸上的阴气渐渐消散,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
「对了,你的朋友都找到最恨的人了,你呢,你最恨谁?」
「怎么,你还干上瘾了,想帮我叫他过来?不走了?」
「没有没有」,我有点后悔自己多嘴,能跑赶紧跑啊,想啥呢。
我走出引产室的时候,又注意到那个泡在罐子里的胎儿标本。估计也是个女婴吧,太可怜了,还没有拳头大呢。
「你爸妈怀了你以后,有没有想过把你打掉?」
小豆豆突然问我,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伤感。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问过父母,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你说,他们有没有照过 B 超,确定你是男的才生下来。」
这一句话点醒我了!因为我的家乡也是以重男轻女闻名全国的,过年的时候,女人都不能上桌。
我有两个婶子,生得都是女孩。
我奶奶不高兴,就一直说她们坏话,她也不喜欢我两个堂姐,有好的都给我,不给她们。
所以到我妈怀孕的时候,她是有可能先去检查一下男女吧。如果是女孩呢,她还会生下来吗?
「我爸妈是一定要生男孩的。」小豆豆颓废地坐下,声音虚弱。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故事,原来,她最初特别恨母亲,也因此能听到她说话。
她的母亲其实不想打胎,但是家里才给了一点压力她就妥协了。
「她并不恨我,但也没有那么爱我。」
而更让小豆豆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还有个姐姐,不过也是没出生就被打掉了。
小豆豆觉得很讽刺,如果家里人没有重男轻女,她姐姐就出生了,她根本不会存在。但也因为重男轻女,她注定会被打掉。
这等于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多大的悲凉啊。
一度,小豆豆不知道该恨谁了,直到她母亲生了男孩。
「我听到妈妈叫他『宝贝』,就开始恨他了。并不是嫉妒,而是觉得,你怎么不早点来呢,你害死了两个姐姐知道吗。」
我不太认同她的看法,因为打胎的时候,还没有她的弟弟呢。
但小豆豆一直愤愤不平,在我面前数落她的弟弟。
「我恨他以后,就变成只能听到他说话了。我听他背古诗,算算数,倒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后来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当地多少年来的头一个。」
我听着听着,觉得她弟弟跟我的经历好像啊,我们都是小地方人,考试进入大城市的。
「他现在毕业了,昧着良心挣钱,混得不错。」
「你弟弟是做什么的?」我对她弟弟越来越好奇了。
「互联网。」
「啊?跟我是同行啊。」
「是呀,怎么会这么巧,嘻嘻……」
我有一丝不适,觉得小豆豆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同时,之前消失的帅帅、黑子还有无数女鬼婴又回来了,他们趴在门上、窗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而小豆豆,突然小心地拿起标本罐子。
我看到里面装着引产后的胎儿尸体,它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姐姐,你别睡啦。」
原来这个死胎就是小豆豆的姐姐,我觉得胃部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小豆豆高高举起「姐姐」,看着我,提醒她。
「咱们的弟弟来啦,你不是一直想看他吗?」
死胎竟然睁开眼睛了,然后发出狂叫,她击碎了罐子,像一只小肉球,蠕动着接近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家中独子,没想到我妈曾两次打胎。
而这件事,最后报复到了我的头上。
我吓得瘫倒在地,连爬都爬不动了。
「我的好弟弟,为了活命连良心都不要的狗东西,你做我们的陪葬品太合适了!」
我终于明白为啥她迟迟不提要求了,原来早就想好了怎么利用我,最后再杀死。
「对不起啊,但我什么都决定不了,我是无辜的。我也不重男轻女,我有女儿啊……」
我带着哭腔求饶,希望她们放我一马。
「你不重男轻女吗,真是笑话。」
小豆豆和死胎,不对,是我的二姐和大姐,发出凄厉的笑。
「你还记得你老婆生下一个女孩之后,你怎么跟她说得吗?」
我这才想起,二姐因为恨我,偷听了我三十年来说得每句话。
就在几个月前,妻子去医院做了 HCG 检查,确认怀上了第二胎。
本来她特别兴奋,但我担心再生女孩,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如果还是女的,就打了吧。」
之后,我找熟人给妻子做了 B 超,结果还是女孩。
所以最近几周,我一直劝说妻子打胎,她被我说服,预约了时间做引产。
我绝望了,觉得自己罪有应得,眼看着「死胎」大姐扑向我的脖子,那小小的嘴巴里竟然是一排细小的尖牙……
4
我醒过来,一时搞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拿起一块碎玻璃,在手心划了一下,钻心的疼啊,看来我还活着!
引产病房恢复如初,遗落的药物、器材还有引产手册都在原来的位置。
甚至装着我「大姐」的罐子也在,死胎标本泡在里头,眼睛是闭着的。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想知道她是睡着了吗,会不会突然醒过来吓我一跳。
看了一会儿以后我确定,这真的只是个标本。
我这时候才觉得后脑勺很疼,想起追小孩的时候跑进来,摔了一跤。难道之前看到的鬼婴什么的,都只是晕倒后的幻觉?
很快,我从废墟里爬到户外,看到大雾散去的阳雄城,高速路上有汽车在跑,隔壁小区有居民在吵,是很美好的阳间景象啊。
我快步走向医院后身,看到我的手机就掉在墙角,一直震动呢。
这是我妻子给我打的电话,想问我明天能不能回家,一起去做人流。
「咱不打孩子了,留着吧。」
「你不想要男孩了?」
「我不想以后有个鬼姐姐找他算账。」
妻子听不懂我说得啥,我也没法解释,就只是告诉她,我改主意了。
挂掉电话,我心里平静了许多,这时才觉察到身后有人。
「我靠,不会又来一次吧!「
我转过身,果然是那三个孩子,其中的女孩小豆豆还抱着标本罐子。
我完全搞不清他们是人是鬼了,但是注意到他们刚好站在阴影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阳光照射到的地方。
只有鬼才害怕光啊!
这时,天突然黑了下来,阳光只能照到墙外的居民区了,我狂叫着想要翻墙而过。
结果其他鬼婴成群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吓得从墙上掉下来,又变成了鬼婴的俘虏。
但这一次,情况有了点变化,除了我的大姐(罐子里的鬼胎)、二姐(小豆豆),其他鬼婴并不想我立刻死。
她们七嘴八舌地跟我提要求。
「我也想让我恨的人到这里,然后杀死他。」
「只有你能帮助我们。」
我的二姐很不高兴,一直想冲过来弄死我。
「他没法叫来那么多人!让我杀死他!」
「我可以的!」
我很好地利用了鬼与鬼之间的矛盾,又给自己争取了几天,至于用什么办法完成任务,其实我也不知道。
就这样,我成了废墟医院里的常驻人类,每天都在听「鬼故事」——每个鬼都给我讲她(他)们的悲惨故事。
大多数故事都跟性别有关,就因为是女孩,被引产了。
如果是男孩,多半是身体有残疾的,其中智商正常的都有很大怨气,比如畸形儿帅帅;反而是唐氏宝宝懵懵懂懂,就只是在废墟里游荡而已。
还有一种是父母没准备好的,意外怀孕然后引产,这些鬼婴的怨气最大,觉得他们的父母不负责任,把生孩子当儿戏。
让我大开眼界的则是代孕产生的鬼婴,他们是因为委托方突然反悔,不要孩子了。代孕母亲也没能力养,只好再偷偷打掉。
这种鬼婴特别有哲学家的气质,每天都问我这样的问题。
「你说我们该恨谁呢,是提供受精卵的那对男女,还是提供子宫的?」
在鬼婴界内部,这个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他们经常就吵起来了。
我脑子里想得都是怎么逃走,没心思参与这些讨论。
跟他们相处期间,我一直在寻找鬼的弱点,除了怕阳光,他们也不喜欢噪音。
废墟医院附近有一处工地正在打地基,声音巨大,鬼婴每次听到都痛苦不已。
到这个时候,他们担心我逃走,就会把我丢到一间狭小的储藏室,等噪音停止以后再放我出来。
这期间,我表现得特别乖巧,以骗取鬼婴的信任,她们也保护我不被二姐弄死。
与此同时,我制定了一个逃跑计划。
我哄骗鬼婴说,我有个办法把你们最恨的人聚在一起,就是伪造中奖记录。
「就通过网络告诉他们中了六天的国内跟团游,给他们安排大巴车,统一在夜里运到废墟。你们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了。」
这个计划并不高明,但鬼婴不懂人间的规则,信以为真。
其实,我早就把真实的要求发给公司同事了,让他们把事情安排好。
终于到了摊牌的那一天。白天,我照例被关进储藏室。
同时,一辆大巴开进了废墟,下来了一大群拿大锤,还有电钻等设备的建筑工人,进入医院后一顿狂敲。
噪音让鬼婴很痛苦,阳光又让他们不能外出。
我用早就藏好的木棍撬开了储藏室的门,飞快地想要上到地上一层。
鬼婴眼看着我逃跑,除了咒骂,没有别的办法。
但我的二姐比较疯狂,她忍受着噪音,在后面紧追不舍。
「你不配活着,一起来做鬼吧!」
我爬楼梯到了一半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脚,再把我往下拉扯。
还好一个建筑工人把墙打穿了,阳光照进来,她的手像被火给烧到,冒起了浓烟。
我终于逃出来了,工人们扶着我离开。
第一个冲过来拥抱我的是大女儿,她已经四岁了,特别天真可爱。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眼泪大把地流啊,她不懂我为什么哭。
因为,我也动过把她打掉的念头啊,只是因为有二胎政策才放弃的。
我的妻子行动不便,挺着肚子慢慢走来,眼神里是对我的担心。
因为我失踪三周了,很多人都以为我遭到了抢劫,被囚禁在这座废墟里。
5
我为了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在阳雄又待了两周,之后才回北京。
首先是中止了跟阳雄妇婴医院的合作,为此还赔了一大笔钱。
我之前胆子可大了,给非法赌博公司做网站都不害怕。突然变得婆婆妈妈,手下的人不太理解。
「你们有空做点善事吧,咱们做了太多缺德事了,早晚要遭报应的。」
我为了赎罪,还把废弃医院也买下来了。
因为这里风水不好,位置也偏僻,所以没花多少钱。
我找来和尚,在废墟里面做了好大一场法事,然后才敢拆除。
这期间,我的妻子和女儿一直陪着我,有她们在,我才能平静下来。
不过做法事那天,我女儿到处乱跑,一度找不到人了,把我们夫妻俩急得不行。
后来是在推倒的废墟中,传出了我女儿的哭声。
我指挥工人们,把砖头、钢筋都给搬走,在废墟下面找到了我的女儿。
她晕了过去,但因为躲在病床下面,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这张病床位于流产室的正中央,上面的血迹看起来很新,好像刚有人在这里进行手术一样。
我不由得猜想,也许是我的姐姐救了女儿的命。
跟妻子、女儿回到北京后,我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不久,我请教了一位风水大师,他建议把医院改造为植物园,种上茂密的花花草草,可以去除聚在地下的阴气。
无奈阴气太重,植物长得很不好,特别容易生病枯萎。
才一年的功夫,这里又变得跟野草地一样了。
我只好再把它改成市民健身广场,免费开放给周围的居民。
因为阳雄城的扩建,这里盖起了更多小楼,但也能吸引不少跳广场舞的老太太,还有锻炼身体的老头。
人多的地方,阴气也会逐渐变少的。
可是,接连有三个人在公园意外死亡,每一个都死相恐怖,关于医院和鬼婴的传说又流行起来。
慢慢地,再也没人敢来这里健身了。甚至附近的小区也跟着遭殃,房子卖不出去,开发商跑路,买房者抗议,闹得一地鸡毛。
我终于明白,这座医院在十多年里引产了太多胎儿,所积累的怨气太重,完全破坏了风水,已经无可救药了。
我正发愁怎么办的时候,远在海南度假的妻子突然打来电话,说我的小女儿病了,发烧到 40 度。
她给我拍了女儿的视频,脸色发青、双拳紧握,可不像是普通发烧的状态。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在废墟里见到的鬼婴。
是的,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鬼婴。
我明白了,我跟两个鬼婴姐姐的事情,还没有完。
在我愣神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我肩膀,我吓得脚软,回头看到的却是六岁的大女儿。
她已经上小学了,所以跟我留在北京的家里,安静地做作业。
她的表情也很不对劲,笑容僵硬,动作缓慢,「爸爸,我想见姑姑了。」
「你哪里来的姑姑!」她确实没有姑姑啊,因为我是家中独子。
「我的姑姑,就是你的姐姐啊。」
我的女儿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凄厉,可怕的样子唤起了我在废墟里的记忆。
而且,她有只手一直藏在背后,那里还有黏稠的液体滴下来。
「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的声音颤抖,意识接近模糊了。
「是你要看的哦。」
女儿手里握着的,是我的大姐——罐子里的死胎标本,如今「活」了过来,正疯狂地蠕动着,借着我女儿的嘴巴说话。
「每次有胎儿被引产,都要一个活人来陪葬。」
我明白了,在女儿被埋在医院废墟的时候,大姐就上了她的身。之后潜伏在我身边,直到现在,她选好了一起陪葬的活人。
「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都这么久了!」
「哈哈哈,我就是要等你跟两个孩子有了感情才来的呀,她们两个必须死一个,你来选!
我没有办法在两个女儿中做出选择,我绝望了,站起身来,走到了阳台上……
再醒来时,我已经身处医院之中,全身都打着绷带,床边堆满了生命检测的仪器。
原来我从六楼跳下来,穿过了两层防雨棚,然后跌落在灌木丛里。
要是没有这一系列的缓冲,我必死无疑。
我的孩子也都活得好好的,在海南的二女儿只是得了幼儿急疹。
这是两岁以下幼儿的常见病,表现为突然高烧,然后退烧后起疹子,是自限性疾病,不需要治疗。
大女儿也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现在已经恢复了。据说她看我跳楼之后,还冷静地跑到隔壁,告诉邻居「我的爸爸喝多了上阳台,一脚踩空了。」
为什么跟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正好为了监控保姆,我们家里装了摄像头。
我看了视频以后才想起,当天是我母亲去世一周年,我给她烧了点纸钱,悼念一下。
想起母亲,还有两个姐姐,我心情郁闷,回家喝了几瓶酒,状态很差。
偏巧二女儿病了,我老婆发来视频求救。看她一副慌乱的样子,把我也给整着急了,此时脑子已经不太正常。
同时大女儿的仓鼠又死了,她哭着把仓鼠拿给我看。那小东西粉嫩粉嫩的,好像还没咽气,在蠕动……
我就以为是大姐的死胎还魂,直接从阳台跳了下去。
看来,虽然废墟已经被推到,但它仍然留在我的脑子里。
我很快回到阳雄,在废墟的原址上建了一座陵墓,给所有被引产的鬼婴建造了墓碑。
希望这一次,可以安抚她们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