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囚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被主母发卖到妓院后,顾承瑞说要替我讨个公道。
我站在窗外,听见主母嗔怪道:「明明是你默许的,却害我被那小蹄子咒骂。」
他和她耳鬓厮磨,轻声安抚:「你再忍忍,等我登基就好了。」
我眼眶通红。
原来,在每个我以为他去问罪的瞬间,他都是这样安抚佳人的。
1
全家被灭后,侥幸活下来的我成了王府妾室。
这是我第二次逃跑,可惜依然被抓了。
这次江瑶遣了许多暗卫来守着我。
「都落到这般田地了,你也笑得出来?陆弦歌,你还真是不一般。」
我面色平静道:「这不是托了夫人您的福吗。」
顾承瑞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他的正牌夫人江瑶不得他的欢心。
可眼下,她一个后宅妇人能调动这么多人手来,说明顾承瑞也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在乎她。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转转手中的团扇,俯身贴近我耳畔,「王爷今晨去了无望山,领的是皇上的旨,清缴无望山的江湖乱匪。」
她微微起身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带着恶意。
「你猜你那帮乡下亲戚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
「你敢!」我终于变了脸色,起身推开她。
江瑶被我推了一个踉跄,却伸手制止了那些要来摁住我的嬷嬷。
「死鸭子嘴硬。」她得意地望着我,「你如今不过一个无处可去的江湖孤女,还被侯爷困在这府里逃脱不得,就当我心善,可怜你罢了。」
「这次我帮你一回,你最好快点骑,不然等着你的怕是汪洋血海。」
江瑶侧过身,一个小厮拉着马走了上来。
我顾不得这是不是阴谋,马上跨步骑了上去。
马瞬间飞奔出去,我用力拉着缰绳,告诉自己不要慌。
上一次朝廷清缴江湖势力,我失去了家人,如今,仅剩的那些侥幸逃脱的同门,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住他们。
从京城到无望山其实还有一条近道,除了山中人并无人知道,只要我脚程快,总能在顾承瑞之前赶到。
到了半山腰,马被累倒在地,我只能自己往上跑,踉跄一路,等跪倒在家门口时,刚好遇到出门练剑的师弟。
「阿俞,跑!从小路,跑!」我推来他要扶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自幼的默契让他马上转身进去通知别人,我躺在石阶上看着所有人骑上马自小路狂奔而去。
我就那样躺着,直到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我起身望去,为首身姿英挺的果然是我那同床共枕的夫君,他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士兵,颇有兵临城下破釜沉舟之感。
他这是动了杀心。
顾承瑞看到我,眉头皱了皱,紧接着漂亮的面容上覆上寒冰。
「你怎么来了?」
我撇嘴,试图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之色,盯了半天却没能被我捉到半点愧疚之意。
「人呢?」他低头望着我,眼中是不容拒绝的严肃。
「被我放走了。」我转身往家中走去,许久没有回来十分想进去看看。
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他捏住,顾承瑞叹口气将我带进怀里。
「听话,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我转身向他脸上扇去,力气很大,顾承瑞的脸被打得侧到了一边。
「道歉、解释,你通通没有,要杀了我的同门还故作深情,你真让我恶心!」
「你就是这么看我?皇上肃清武林人士已成定局,今日只有我来他们才有一线生机。」顾承瑞又作势拉我却被我闪开。
「好啊,那你不要追了,也不要问我!」
「弦歌……」他无奈地看着我。
我后退几步,将手中的剑指向他,「你执意要追的话,那你今天先杀了我。」
2
我翻转手腕向顾承瑞刺去,他也拔剑来挡却并不作攻势,我气他惺惺作态,动作间更是加大力度。
突然间我只觉下腹一沉,脚下虚踩几步。
顾承瑞上前扶我,却不慎被我还未收回的剑尖划到胳膊,殷殷的鲜血流下来。
他却浑然不顾,丢剑抱我的动作一气呵成。
意识迷离间,我抓住他的衣服,倔强道:「放了他们。」
「好,我们先回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已回到王府。
见我醒来,屋里的小丫鬟急急地跑了出去,没一会顾承瑞就带着人进来了,见来人是他,我将头扭过去不愿再看。
「弦歌。」他无奈地唤我,然后又转头让大夫给我诊脉。
「回王爷,胎像现下已然平稳,不过夫人先前有小产之势,所以先几月还是静养为好。」
听到大夫的话,我震惊地转头去看他,双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
我有孩子了?
看我这样,顾承瑞坐下来捏捏我的脸,「你要做母亲了。明年春日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届时春花烂漫,我一定带你们母子好好出去走走。」
我看着这样温柔开怀的他,一时间有些别扭,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屋中的人窸窸窣窣的离去,有人又帮我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你怪我。」他还没走,「弦歌,你知道父皇年老疑心,总觉得名门高手太多会对朝堂造成威胁,清缴各大派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睁开眼,「可你还是去了。」
「是,倘若不是我去,那无望山的人更是没有一线生机。」顾承瑞俯下身亲亲我的额头,「那是你的家,我怎么会丝毫不顾忌呢?」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那日你不让再追,我这不又回来了?」
听他这样说,我又开始惦记逃走的阿俞他们,抓着他的手问,「他们怎么样?官府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是不是?」
「当然了,你放心,纵使他们再次入险,我也会想办法救出他们。」
我盯着他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骗我。
他却抬手覆上我的眼睛,「好好休息,当下没有什么比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娃娃要紧。」
顾承瑞说他已经知道了江瑶发卖我的事,他决定过段时日就找皇帝允许他和离,为了我能更安全的养胎,他将我屋内的物品都迁到了他书房后面的院中。
「没什么事不要出去院子,要出去喊我陪你。」
「你这是软禁。」我气急。
他却捉住我的手,「我这是保护。」
3
他就这样陪我待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才被小厮叫走,我靠在床头上看他出去,视线却被他出门时掉下的鸳鸯配吸引。
我的父亲是江湖第一剑修,凡是天下有想修习剑术者,都会先来无望山拜师学艺。
父亲天资聪颖,我却随了厨娘母亲,剑术学了六七成,吃喝却天赋异禀。
于是崆山冉竹君寿宴请帖送过来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地接下了请帖。
崆山鸡鸭肥美,菜系定然不错。
我背上包袱默默下山。
谁知没多久就在路上遇到一户人家敲锣打鼓地迎新娘,喜轿里的小姑娘是被绑来的,呜呜的哭嚎声让我瞬间拎着剑就冲上去了。
双拳难敌四手,我逐渐落了下风。
当时就暗自懊恼,完了,这下要给我爹丢人了。
我死死闭上眼睛来降低恐惧感,可一阵疾风从侧面袭来,幻想的疼痛感久久没有出现。
我睁开眼,看到一位玄衣男子与他们殴打在一起,他手中拿着街边售卖的玩具木剑,一招一式并无花式却招招中人要害,这种剑法我还从未见过,不一会这些人都躺倒在了地上。
我赶忙迎上前,「无望山陆弦歌拜见救命恩人。」
他看我一眼,「同为打抱不平,何来谢与不谢。」
「我看阁下用剑干脆利落,不知来自哪门哪派?」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谄媚,他的嘴角抽了抽,「黄金门,顾承瑞。」
听训多年,我还从未听过这个门派。
见我表情疑惑,他又说,「不入流的小门小派罢了。」
他这样冷淡,我也不好惹人心烦,可偏偏这才救下来的小姑娘,别人一靠近她就哭,唯独不排斥顾承瑞。
她毕竟才六七岁大,我的武艺,咳咳,又不能让顾承瑞信服。
他便同意我的提议,干脆送佛送到西。
询问过后,才知道小姑娘竟是辅秦张氏人。
我问:「张大刀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阿爹。」
「行了,你爹我认识,这下知道要带你去哪了。」想必他们这时途经这里,肯定也是为了去崆山参加寿宴。
连日以来为了不与他冷场,我只好给他把七大门派都说了一个遍,大到武术招式小到各派秘辛。
之前阿爹让我背这些的时候总觉得痛苦万分,可到讲给顾承瑞听的时候却觉得甚是有趣。
我们行至崆山,也只剩下了我家这一个门派没讲。
他端起酒杯,让我续上昨天的事接着讲,我却不愿意了。
「连日以来都是我讲给你听,这会倒是说干了口水,讲不动了。」
我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换个别的?我想看你耍一套有花式的剑法。」
顾承瑞面容俊朗又身形颀长,舞起剑来肯定好看。
他答应得十分轻巧,起身走至桃花树下却不动手拿剑,而是折下一枝桃花将它背于身后。
我还在疑惑的时候,顾承瑞腾身而起,手握桃花翻转手腕,抽、带、提、刺、挂、撩、削,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桃花随着他的招式在他身边纷飞,美轮美奂颇有意境。
动作快结尾时不知他拿什么打飞了我面前酒壶的壶盖,然后伸手将他手中的桃花掷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壶中。
我隔着面前的桃花看向他。
他突然笑了,「你就当今天是孔雀开屏。」
我也被他逗笑,伸手去摸面前的花瓣,他却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顾承瑞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侧。我脸红得好似要滴血,气氛悄然变化。
4
「你可知孔雀开屏可都是为了求偶。」
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我却不敢抬头。
「你稍微等等我。」我推开他慌忙跑出去。
在我们无望山,女子定情可是要交托出去一件信物,镇子上夜市正闹,刚好可供我寻一件去。
我红着脸把手里选好的鸳鸯玉佩递给他。
「此番定了情,你可不许再对着别的女子开屏了。」
他笑道:「好。」
第二日上山赴宴,张大刀看见他的女儿后对我们连连道谢,我与顾承瑞客套一番就坐了下来。
今日七大门派来的很全,席间觥筹交错,互夸门风。
酒席还未过半,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急,说朝廷突然出兵肃清武林各派,此时各大门派都已经遇袭了。
闻言所有人都摔下酒杯,各自往家赶去。
其中我家离崆山最远,我只觉脚步悬浮,在顾承瑞的帮助下才堪堪骑到马上。
他拥着我往家赶,等到赶回家时家中已经一片血海,只留下十几个孩子在尸体中号哭。
我走近他们,颤抖着声音问,「阿爹呢?」
稚子已被吓傻,只能用手向一旁指去,我僵硬着回头,我那平日里对我吹胡子瞪眼的父亲倒在母亲身上,手里还握着自己的佩剑。
我爬过去,想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双手拼命地摇他们。
我哭泣间有人从我面前跑过去,被顾承瑞掀翻在地。
我提过剑,走过去问他是何人带兵至此,他看着顾承瑞并不吭声。
「你说啊!是何人领兵?!」
我将剑刺进他的肩膀,他马上磕头认错,颤抖着把怀里的令牌丢出来,我认得,那令牌不来自朝廷,而是来自崆山。
我闭上眼睛,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在我要杀掉他的时候,一批训练有素的侍卫跑了上来,他们队形整齐看起来并非民间武士。
「王爷,属下来晚了。」领头的人直直地跪倒在顾承瑞面前。
我迟缓地转过去看他,王爷?
黄金门,原来是这个黄金门。
顾承瑞对着我苦笑,「别怪我骗你,我们出发后我就暗自派了无望山附近的暗卫来救他们,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后来顾承瑞的人抓到了许多崆山武士,他们乔装成官府侍卫对各个门派展开突袭,各大家均死伤惨烈。
顾承瑞帮我报了仇,他亲自请旨去崆山捉拿杀人命犯,等我们上去的时候崆山众人皆已服毒自尽,此事至此终结。
在外游历的师弟阿俞接了父亲衣钵,重振无望山。
而我跟着顾承瑞回到了京城,我已经失去了双亲,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他愿意一直陪着我。
作为无望山的大小姐,我有资格在武林中受人礼让,可在京城,我只是个乡下来的丫头,做侍妾,已经就是抬举了我。
「弦歌,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我信了。
可我竟不知道,这一去,仗剑江湖的陆弦歌从此成了高墙内的禁脔。
终此一生,逃脱不得。
5
我与江瑶同时入府,她做王妃,我做侍妾。
在偌大的王府里,我不能在人前对着顾承瑞耍赖撒娇,只要见面,低眉行礼肯定是第一位的。
江瑶不满我得了顾承瑞的偏爱,动辄就要给我立规矩,三天一抄书,五天一罚跪。
每每抄书都是顾承瑞帮我,可到了罚跪之时,他就只能在事后帮我敷敷膝盖了,他揉着我的膝盖,「弦歌,对不起,她是丞相之女。」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期待他为我出头,但到了后来也就不再期待了,各人有各人的身不由己,再说更何况顾承瑞还帮我报了杀父之仇。
王府的女人哪能宠爱与权力都有,我与江瑶各占一边,这样就足够了。
我懂得满足江瑶却不懂,她趁着顾承瑞去南方赈灾将我卖进了妓院里。
凭我的功夫还是没能打赢那群人,被绑了丢在床上接客。
我心中又愤恨又恐惧,生害怕再也出不去了,就在我在床上扭来扭去想解开绳子的时候,有人出现了,我抬眼去看,竟是温迟声。
他是我自小玩到大的玩伴,幼时捉鱼抓鸡都是他陪我,见到我他也是一脸惊讶,马上解开绳子扶我起来。
「你怎么在这?」我伸手扭他的耳朵,一别多年他居然也逛起了妓院。
「这是我家开的!」他把我的手拍下来。
「怎么不卖毒了?」温门的毒药解药天下一绝,在武林中他们不问打杀,一心制药。
「小爷产业大不行吗?」他瞪着我,说我还跟从前一样粗鲁,提及往事他又闭了嘴,毕竟当时那场惨案人人都知道。
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又有点堵,让他把我先送回家。
他骂我没出息,跑到皇室做妾。
我不理他,一心只想回府劈了江瑶。
江瑶一见到我就瞪大了眼睛,一定是想不通我能这么快回来,我拎起剑又想到顾承瑞,最终还是只砸了一个花瓶就走了。
就当是为了他的权势,我放江瑶一马。
等顾承瑞回来,我把江瑶发卖我的事告诉他,他皱着眉头往外走,却一夜未归。
6
第二天江瑶院里的丫鬟们神采奕奕,喜上眉梢。
不用问,我就知道顾承瑞是怎么「收拾」的她了。
我扯扯嘴角,不禁问自己,男人真的能分清爱与不爱吗?
没过几天顾承瑞跑来找我,想让我休书劝阿俞他们归降朝廷。
我瞠目结舌,我们无望山从来不做坏事,如何就要归降了?
见我不肯顾承瑞便说留着武林只会对朝堂造成威胁。
我不服气,武林正派居多,惩恶扬善,各个侠风道骨贤良方正且不屑政事,这又怎么能威胁到朝堂?
见他还要出声劝我,我就抬手将他推了出去。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们开始冷战。
见顾承瑞对我冷了态度,江瑶又故技重施,这回想把我卖到青楼去。
正好我也懒得再在这里受窝囊气,索性称了她的意。
没想到这再回来,我已经要做母亲了。
听闻我有孕,江瑶又差人送了个丫鬟过来,这个丫鬟长得极好,一双杏仁眼含情脉脉,这哪里像是来伺候人的丫鬟。
送人来的嬷嬷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我们王妃说了,若是您念着王爷的好,身子不便的时候且让芳婳姑娘伺候王爷。」
嬷嬷神色不明地又看一眼我的肚子,「若是您不愿意就罢了。」
芳婳,原来她叫芳婳。
我盯着她的眼睛,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觉得江瑶好笑,她一边痛恨我与她共享夫君,一边又处心积虑地想不断塞人进来。
「我记下了,芳婳是吧,今晚就由你来为王爷布菜。」
顾承瑞下朝后照旧来陪我吃饭,一进门就给我看他手中的小拨浪鼓,「看我又带什么回来,这绳上绑的小鼓槌是红玛瑙做的,鼓面取了鹿皮,以后生了老二老三也可以接着用。」
我瞪他,「谁要再生了。」
他笑得开怀,「好,那我只要一个。」
「吃饭吧。」我放下拨浪鼓,拉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的菜刚刚才又去热了一遍,还是热的。
芳婳站在顾承瑞旁为他布菜,一双玉手纤纤,连我看了都要赞叹一番。
可顾承瑞却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着菜。
我喝口汤,踢踢他的脚,「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屋里有哪点不一样。」
他说倒是有一点不一样。
我心下一惊,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这里有个天仙似的美娇娘。」
我忽视芳婳捏紧筷子的手,低头接着喝汤,「你这人,三五天就要放肆一回。」
娶江瑶是被逼的,我可以忍,但我受不了他和别的男人一样见色起意,来者不拒。
此番试探,算是我多心了。
顾承瑞吃完饭就去书房处理公务,我自己在屋里给孩子做些小衣打发时间。
「跟他在一起你就这么满足?」芳婳在一边突然出声,吓得我戳破了手指。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她。
难道这人是江瑶派来离间我与顾承瑞的?
7
「自我作践的疯子。」她啐道,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一直伺候我的丫鬟叫我把她捉回来惩治。
我摆摆手,我不像江瑶,我不爱给人立规矩。
府中打更的声音响起,我估摸着顾承瑞该回来睡觉了,所以爬起来给他点灯。
火折子将周围的环境照亮,模糊间我看到一个人直直地站在床头。
我手一抖,火折子掉落,却被那人接住。
她把它举起来,我这才看见这人是芳婳。
「你在这做什么?」
她抿着嘴不吭声,这个表情倒更似一位故人。
「你是……」我犹豫着不敢相认,倒是她讽刺地笑了笑。
「认出来了?」她袖间的匕首瞬间抵上我的脖子。
「既然你如今拎不清,那我就先杀了你。」
「小兰!」我低呼。
她是当年那个被我和顾承瑞救下的姑娘,没想到如今却出现在了王府。
「别这么叫我,假惺惺。」她咬着牙,这副样子是恨极了我。
我不明所以,想让她坐下来谈谈。
对峙之间脚步声却从房前传来,我趁她分身将匕首打倒床底。
「别捡,顾承瑞身边有暗卫。」
她迟疑地看着我,此时顾承瑞已经推开了房门,我马上背对着小兰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再添些力度。」她也配合地捏起了我的肩膀。
顾承瑞身边的小厮点上灯,他狐疑地看过来,「怎么没睡也不点灯?」
「白日里女工做多了眼睛疼,点上倒也刺的慌。」
我转身过来穿鞋,又将匕首往里踢了踢。
顾承瑞过来给我披上衣服,「你也不要太过劳累,既然这样,那我今晚不若去书房睡。」
我点头,此时我只想让他快点离开。
谁知道他视线一转,盯上站在一旁的小兰,「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奴婢名叫芳婳。」
「芳婳。」
顾承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声音低沉,念出了不少暧昧之感。
我有些慌张,怕他要带走她,也怕他要添新人,于是急惶惶地去拉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看我,俯身抱我,脸在我脖颈处蹭了蹭。
「就是书房缺个称心的铺床丫头而已,人给我?」
我迟缓缓地抬头,这是他第一次在我这讨要一个丫鬟。
「早点睡。」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我一个人站在点了灯的房里。
我伸手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除了江瑶,这该是第三个人吗?
我用指尖拨弄着蜡烛上的火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到底是我的夫君还是这王府的主人?
那年桃花树下翻转桃枝的男人是不是只是黄粱一梦?
我在齿间咂吮着这虚拟的百种滋味,直到天边泛起白光,小兰也没有回来。
因是一夜未睡,我头痛欲裂。
丫鬟给我揉摁额角之时,江瑶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8
许久未见,她还是钟爱桃色。
她一进门就将我的女工篓子推到地上,我皱眉看她,「您又发什么疯?」
「陆弦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那个好丫鬟爬到王爷床上去了!你怎么什么人都给王爷房里塞?」她瞪着眼睛,全然不像是主母做派。
我心下一痛,却也笑着回她。
「那还不是王妃眼光好?要不是您送过来这么个人,哪轮得到我借花献佛?」
「你!」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捏着帕子巴巴地瞪着我。
一个小厮走进来,附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江瑶神色一变,笑意又在唇间铺开。
「你得意什么?那个丫鬟昨日欲行刺王爷被转入地牢了,我看啊,说不定就是你挑唆的!」她又要再说几句逞逞能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急急地往书房走,我不能让顾承瑞就这样杀了小兰。
我们三人缘分颇深,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姑娘。
没能迈进去,就有人拦住了我。
「陆夫人,您不能进去。」
「我找王爷有事。」
「王爷说了今天谁都不见。」
我咬咬牙,坐到地上捂住肚子开始叫疼,果然没一会顾承瑞就走了出来,他抱起我,神色关切,「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放了芳婳,她是小兰。」
「我知道。」
「那你放了她。」
顾承瑞面色一冷,将我放到地上,「这事没得商量,她要的是你我的命。」
见他又要进去,我连忙说道,「那我自己去救!」
「你敢!」他转身看我,然后又抬手遣那些暗卫出来,「送夫人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暗卫们颔首领命,抓了我的胳膊就将我带回屋中。
我在房内心急如焚,害怕小兰在地牢中会出差错。
忍了一天到傍晚后我还是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每晚午时打更之时府上的暗卫就会更换一次,趁着他们换班的间隙我倒可以溜进地牢去。
我与侍女换了衣服,在她担忧的眼神中快步往外走去,一路端着食盒躲躲藏藏,来到地牢外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换班。
我思索着该如何从门口进去的时候,这些人却跟中毒了一样纷纷倒地。
我连忙上前去探他们的鼻息,还活着。
于是我不再理会这些,抬脚迈开他们走了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各个牢门大开,劳犯却睡倒在地,十分诡异。
我秉着呼吸往里走,却看见小兰与背对着我的一位男子交谈着什么。
听到动静那个男人警惕地转身,四目相对,是温迟声。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马上走近二人。
温迟声看到我,低声呵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以你的情况怎么能随便来这里?」
我眨眼,「你管我啊?」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管着你。」他盯着我的眼睛,双眸里似是有千百种情绪翻涌。
我有些心虚,撇过视线去看小兰。
她好像还要张嘴骂我,被我一把拉过胳膊带着她向前走去。
「先离开这,你再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恨我。」
9
在温迟声的带领下,我们三个人成功离开了王府,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我跟着他们坐了上去,我要把他们送出城去才能放心。
在马车上,低着头的小兰闷声道,「弦歌姐姐……」
此话一出,她哽咽了起来,「上个月我爹死了,是顾承瑞杀的。」
「怎么会?」我喃喃道,心下却渐渐开始明了,只是我不敢去面对。
我转过身看温迟声,他却转过身去,我听见他吸气又吐气地平复了好一会情绪,然后对我说,「阿俞……阿俞他们也死了,就在无望山下的竹林里,被乱箭射死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摇着头。
明明顾承瑞三番两次地答应我要放过他们,他们怎么会死呢?
「弦歌,他知道的太多了。」温迟声悲伤地看着我。
「或许他是被逼的,皇上非要他这么做。」我暗示自己,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弦歌姐姐!你怎么还认不清楚?就连你爹娘也是他属意去杀的!」
闻言我全身僵硬,身上的温度瞬时散了出去,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又迟缓地掐了掐自己,「你……你说……你说什么?」
话落,我从凳子上滑下去,坐也坐不稳了。
温迟声蹲下来擦我的眼泪,「当年崆山就是一个骗局,他收买了一些崆山弟子混在军队中以栽赃陷害,当年那个人告诉你的都是顾承瑞交代好的。事后他又赶在你之前毒杀崆山众人,要的就是他们百口莫辩,死无对证。」
我呆滞地望着他。
当年的种种涌上脑海,当时那个崆山弟子看顾承瑞的眼神如今才被我捕捉到。
我仰头大笑,嗓子里一口鲜血涌上来喷上裙摆。
温迟声把我搂进怀里,「弦歌,不怪你,不怪你。」
是我把七门秘辛讲给他听。
是我告诉他七门何长何短,不怪我,怪谁呢?
此时马儿突然嘶鸣着停下,小兰掀起车帘去看,顾承瑞带着许多人挡在城门口,他们人手一个火把,照的那片黑夜彻亮。
顾承瑞抿嘴站在光亮中,我看着他,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冷面阎罗。
「弦歌,过来。」他伸手唤我。
我摇头。
「过来。」他声音变冷,我听出来了他言语中的不容拒绝。
我从袖中取出小兰留下的那把匕首,扶着车门下去,看我要过来,顾承瑞的眉头舒展。
我对着温迟声和小兰摇摇头,「待会抓住机会快走。」
我将匕首抵在脖间,眼睛直迎着顾承瑞的双目看去。
他皱眉,「你疯了?」
「放他们走!」
「他们是钦犯!」
「我说放他们走!」我将匕首抵的更深,血珠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10
顾承瑞眼角跳了跳。
良久之后,他认命地闭眼,「好!」
他示意侍卫们让开。
我走在前面,牵着马走过去,顾承瑞留在原地等我,我将他们送到缓缓打开城门口。
「小兰,迟声,我就送你们到这了。」
他们二人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笑笑,不过这笑容一定很凄惨,「迟声,要是有机会,偷了我的尸骨埋到无望山去。」
他摇头,我用力拍了一下马屁股,马惊慌着向前跑去。
那瞬间我转身,迎上那支飞驰而来的箭。
倒地的瞬间我看向天空,阿俞他们,当时也这样疼吗?
顾承瑞惊慌地跑过来,一把抱起我。
我盯着他,「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顾承瑞,你骗不了我了。」
鲜血自口中涌出,我看到他这才慌了神,「你别说话!」他大声斥我,抱我的手却抖了抖。
我笑,抬手在他的眼前将匕首插进小腹,「你的孩子,我不要了。」
……
爹娘被顾承瑞杀的轻易,我却活了下来,刚开始我不肯喝药不肯上药,顾承瑞就把我绑在床上让五六个嬷嬷照顾我。
像傀儡般躺了几个月,身上的伤竟也好了个干净。
只不过小产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如此我偏天天穿着薄衣来折腾。
顾承瑞一开始不肯见我,我闹得厉害了他倒来了。
他进门,亲自捡起被我丢在地上的一件件物什,然后走到床边。
「三个月了,弦歌,你闹够了吗?」
我盯着他笑,「你只是觉得我在闹是吗?」
他盯着我不说话。
「人命在你们皇家看来,到底算什么?」我忍着泪意问他。
三个月了,我以为我的泪早已经流干了,没想到如今还能出水儿来。
我等着他回应我,没想到却只等来他巴巴地说对不起。
「我爹是怎么死的?」我问。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他慌张着来拉我。
「他是怎么死的?」我抹眼泪,「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怕我知道什么吗?」
他认命地闭上眼,「猎犬。」
我侧头咬牙看着他,心脏的痛令人瞠目欲裂,他们派了猎犬去堵他。
陆掌门两袖清风淡然立世,一柄剑叱咤武林,可是这个傲娇的老头最怕狗了。
幼时没被狗咬的我,还敢抱着狗去吓他。
我爹白衣佩剑,好好一个雅致的修者被吓得全然不顾形象,哇哇叫着,「陆女侠住手!陆女侠住手!」
没想到这样的他却输得这么耻辱,死得如此冤枉。
「滚!你给我滚!」
我推翻桌子,若是有刀,我恨不得将他在此剁碎。
顾承瑞三步两回头的离去,他此时的深情像是许多刺,扎得我坐立难安。
我在房中睁着眼睛思索了三夜,等到嬷嬷再次进来时,我倒心下一片清明。
江瑶的院中有夹竹桃,我想去看看。
我眨巴着眼睛求嬷嬷带我去看看,她可能瞧着我可怜,搀着我走出房门。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到太阳,我畏缩着身子去躲,阳光太炙热,只会让在阴暗中的我更加疼痛。
我缓步走向江瑶的院子,一路过去,府中的丫鬟少了不少,一问才知道皇帝去世,葬礼缺少人手,府中能干的都去帮忙了。
下月初八,顾承瑞就要登基了。
万人之上,无边荣耀。
江瑶院子里的丫鬟嬷嬷竟然都不在,看来她此次是尽心尽责了。
我们走至她前厅窗下,也无人拦我。
江瑶的娇笑从屋中传来,我由着撑起的窗户向内看去,顾承瑞抱着她,浅笑着拨弄她的耳环。二人皆穿白衣,应该是刚从宫中回来。
「王爷,那贱人如今也没了孩子,干嘛不发卖了去?」
「不急。」顾承瑞神色一怔,「等到登基过后再说。」
「前两次明明都是您默许我发卖了她,却还要装作是我干的一样,我都快被那小蹄子咒死了。」
顾承瑞低头吻她嘴角,「那你还这样能骂人?」
原来,在每个我以为他去问罪的瞬间,他都是这样安抚佳人的。
11
我看着屋内的风景不由得笑了出来,江瑶一哆嗦,探起头来看。
顾承瑞也跟着转过头来。
二人看到是我皆是一愣。
尤其顾承瑞, 他眼神震动,想说些什么。
我冲他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嫣然一笑,「我懂的,她是丞相之女。」
我悄悄揪下开的低的几朵夹竹桃花,然后转身离去。
嬷嬷叹口气,然后快步扶上我。
「夫人,其实在府外,王妃和王爷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我明白,我只是他皇权路上的踏板,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是可有可无的,我罪该万死,该堕地狱。
小时候温迟声告诫过我,夹竹桃有剧毒,多服下去,华佗在世也难救回。
我木愣愣地嚼着夹竹桃和它的花,这毒倒也不苦。
刚吃进去,温迟声就翻了进来,我扯扯嘴角,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安生。
温迟声抱起我的腰就往屋顶上飞去,他数次腾空而起,身后无数暗卫追着我们。
他什么时候轻功这么好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开我。」
他努力往外跑,喘着气倔强着回我,「我不!」
「你放开我!」
「我不!」
眼前突然重叠上七岁那年我俩被狗追的情景,鸡窝头的温迟声拉着我死命往前跑,我跑不动了想放开他的手。
「温迟声,别管我了。」我跑不动了,想着被咬就被咬了。
「我不!」
「放开!」
「我不!」
耳边疾风掠过,我突然想到,当时被咬的好像是他。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坠落在地。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替我挡了。
我躺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这次也不知道是毒还是摔的,不过应该能死透了。
温迟声抱起我,一直不断地给我擦着嘴边的血。
我浑身无力,看见顾承瑞也急匆匆地跪到我身边。
「走,走!」
我使上如今最大的力气去推温迟声。
他却哭着冲我吼,「我不走!我不走!」
我叹气,「温迟声,对不起,是我害你被狗咬。」
他摇头。
我笑给他看,「下次,下次你要早点来带我走好不好?」
看到他点头,我才将脸转向顾承瑞。
他颤抖着要摸我,被我制止,「别动我,我想干净的走,你动了我,我怕阿爹阿娘生气,他们不抱弦歌了怎么办?」
顾承瑞哭着点头,「好,我不动你,我不动。」
「顾承瑞,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桃花树下给我舞剑?」
「记得,记得……」
「若有来生,我宁愿自戳双目也不愿再看了。」
他恐惧着摇头,「弦歌,不要这样,我错了,我错了。」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我该死,我该死。」
我摇头,「你要做皇帝了对不对,那你能不能下旨让你我永生永世不再相遇。」
我只觉得喘气困难,却不肯就这样闭眼。
他站起来,脖颈处青筋暴起。
「朕,布旨。命陆氏弦歌永生永世不得与朕相遇。」
「好,好,好……」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努力抬头望向远处,我好像看见了那座无望山。
山清水秀,出剑声整齐划一。
我抬手去抓,却什么也触不到。
「阿爹,阿娘,弦歌错了,错了……」
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12 番外一:顾承瑞篇
登基那天下了京中罕见的暴雨,礼部的大臣们惶恐地跪了一地,不停地请罪说是他们日子没选好。
今天是七月初十。
七天前,弦歌满身是血地死在了我面前。
她在我面前两次带血,一次她杀死了我们的孩子,一次她杀死了自己。
「陛下,五天后又是一个好日子,臣奏请改至那天再行大礼。」
五天后,是弦歌死的第十二天,按着脚程,温迟声也该带她回到故土了。
「陛下?」刚刚出声的大臣又试探着问道。
「不用了,就今天吧。」我扯回愣神的自己,看向外面密集的雨幕。
「可是外面……」
「就今天。」我打断他。
人总说头七人的魂魄还会回来,若是这样,那漫天的龙气能不能再让弦歌看我一眼?
恢弘的乐声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沉闷,我身上的华服也在雨中湿了个透,我踩着台阶往万人之上走,前面的路却模糊在雨里,瞧不清楚。
转身的时候震天的万岁扑面而来,我转身去迎我的皇后,她在雨中对我笑得温婉。
我在心里想着一个人,却依然含笑地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瑶儿,当下脚下。」
我向南边望去,山色层叠,弦歌在那处山里不愿再见我。
我踩着她,成了万岁。
登基两年后,我迎来了我的第一个儿子,是江瑶生的。
她抱着孩子在我怀里讨要名字。
「顾思弦。」我拨弄着孩子的小手,话说的不假思索。
反倒是江瑶脸色沉了下来,她僵硬地笑着,说这是个好名字。
登基五年后,后宫又进来诸多美人,她们有些是文官谏官的女儿,有些是边塞重臣的妹妹。
我喜欢一个,又冷落一个,如整治朝堂般制衡后宫。
我的孩子也多了起来,念弦,慕弦,祈弦,遇弦,系弦。
江瑶抱着不同的孩子冷眼看向我,几年下来,她倒不似从前般对我含情脉脉。
行至中年,进宫的一个小妃子长得像极了旧人。
我夜夜掐着她的腰,让她一声一声地唤我顾承瑞,她叫的娇蛮含羞,我对自己说,行了,你看她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小妃子与江瑶不对付,总是挨罚,有次罚的狠了,跪得膝盖乌青。
我气极了,跑过去扇了江瑶一巴掌。
她被打的吐了血,含泪瞪着我说,「你省省吧,再像也不是她!」
真是疯了,那天起江瑶被我下令禁足在她的殿内,小妃子做了贵妃。
小妃子眼里都是我,天天围着我聒噪得不行。
我看着她,一时晃神叫出了那个名字。
她听后却调笑着用脸蹭我的胡子。
「陛下真是讨厌,连臣妾名字都会唤错。」
几年后我和她有了一个孩子,我哽咽着抱着那个孩子,就好像是我留住了当时应该诞生在春日的那个孩子一样。
顾钟弦,这是我的第十个孩子。
江瑶疯了,放火烧掉了她自己的寝殿。
我站在火光外,看着她疯癫地又哭又笑,上个月我抄了丞相府。
「顾承瑞,你不得好死!」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如泣如诉。
我只是转身找小李子,吩咐他找个大师把江瑶的魂魄封好,我怕她如此疯癫,去了黄泉再找某人的麻烦。
五十寿诞过后,我的身体就大不如以前了,总是能咳出血来。
除了小妃子,无人来看我。
我子嗣众多却无一人侍疾膝下。
小妃子安慰我,「陛下是严父,孩子们惧怕也是应该的。」
喝药总不见好,慢慢的,钟弦开始接手朝政,他年纪虽小却也做的不错。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心去母留子。
本该喝了毒药的小妃子却出现在了我面前,她看着我,笑得痛快。
「这么多年来我忍着恶心讨你欢心就是为了这一天。」
她已经穿上了太后华服。
她哽住嗓子问我记不记得阿俞。
「我是他的妹妹。」她惨笑着扶起我,给我灌下一碗药。
我心下明白一切,但已经不想再理她,只是慌张地去找枕下的画像。
她伸手把画夺过去,撕成几片丢到地上。
弦歌的脸四分五裂,遥遥地对着我。
我跌下床去捡,却被小妃子踩住手,「你还要虚伪到什么时候?为了皇位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杀吗?」
我甩开她,将画像拾到胸口翻身躺平在地上。
胸腹传来剧痛,我扯扯嘴角,这报应终于来了,我越疼,弦歌说不定更有希望原谅我。
小妃子走到我面前蹲下,「你省省吧,就算死你也见不到她了。」
这是第二个人劝我省省吧,她们不懂,大师说了,只要我日日将这画像带到身上,就一定可以再续前缘。
「那个大师是我找来骗你的,不这样你如何心甘情愿地吃下仙丹?」
小妃子站起来看着我笑,然后拍拍手转身离开。
外面又下起瓢泼大雨,我挣扎着往外爬,我得面向无望山,这样死后才找得到路。
我爬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用尽力气抬头向南边看,坚持不到片刻又砸在地上,最后我只好放弃,认命地闭眼去向弦歌。
思索半天却记不起她的脸,雨滴不断砸在身上,我用尽力气却只有一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朕,布旨。命陆氏弦歌永生永世不得与朕相遇。」
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明眸善睐的小姑娘,山下竹林的小女侠,街头出剑利落的心上人,被我亲手杀死在了她最好的年华。
我躺在乌黑的雨夜里,此生万人之上,无边孤寂。
13 番外二:温迟声篇
无望山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父亲难得准我放下医术随他一起去看。
她乖乖地躺在竹床里,我探头去瞧,她却突然拽住我的头发不放。
我涨红了脸,吸着冷气把她的手拿开。
陆叔叔和父亲见状在旁边笑得爽朗。
「陆兄啊,我看你家小丫头是认得自己郎君了!」
「去去去,我家姑娘离坐花轿还远着呢!」
我背过手气呼呼地往外走,这算什么?我才不要娶一个只会喝奶的小丫头。
陆叔叔和他的夫人感情好,经常带着她出去游山玩水,陆弦歌这丫头就只能寄养在我家。
她撒了欢的吃糕点,愣是把自己吃出了问题。
父亲要我去给她请大夫,我合上医书,「凭什么?」
「臭小子你还想不想娶夫人了!」
我黑着脸,今年我也不过八岁而已。
弦歌越长大越调皮,今日偷农户家的果子,明日拔猎户家的鸡毛,我跟着她撒丫子跑,腰中别的医书硌得肉疼。
家中的丫鬟总是说,「小少爷冷静自持,偏偏就爱跟着弦歌小姐胡闹。」
得了吧,我也不想管她,可谁让她讨我父母喜欢。
再一次被猎户家狗追的时候,弦歌让我丢下她自己跑,我没理她,她那么娇气怕疼,要真被咬了那还得了。
我拽着她的手往前跑,她骂骂咧咧不停,一句话半句骂狗,另半句,骂我。
最后实在甩不开,我推开她自己转头对上狗,别说,被狗咬真挺疼的。
狗后来又咬住我的衣服不肯撒嘴,弦歌含泪举起她的木剑,凶巴巴地朝狗吼,「滚开!给本女侠滚开!」
没想到真被她唬走了,我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只觉得好笑。
原来贪吃的小姑娘也敢与狗互呛了。
长大的陆弦歌不爱读书不爱练剑,倒是天天往山脚的酒肆跑。
抱着酒壶一坛坛地喝桂花酿,我要去拦,她红着脸瞪我,「温迟声你敢!」
她脸被酒气带得发粉,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唇齿间的桂花味。
我捏她的鼻子,「我什么不敢?」
她吃痛地反手打我,「温迟声你真敢!」
我看着她笑,在心里暗自叹息摇头,温迟声你还真敢,喜欢这样一个张牙舞爪的姑娘。
从小所有人都告诉我,以后你是要娶陆弦歌的。
时间久了我对她动情,也只等着她霞帔嫁我。
可是那天大家再次开起玩笑的时候弦歌却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我不要嫁给温迟声!我要嫁的人一定是独步武林的大侠!」
她转过来看我,「温迟声只会摆弄各种药材,他才保护不了我呢!」
没多久父亲就对我拍了桌子,原因是我要外出学武。
我们温家时代制毒制药,我是独子,父亲大骂我愧对祖先。
我笑笑,那些书上的东西我早就懂了,但是有些东西再不学,说不定夫人真的要丢了。
我没有与弦歌告别,我要让她惦记着我,时不时纳闷一句,温迟声这家伙到底去哪了?
我寻的师父是武林高人,无门无派却十分清高,我为他挑了半年水他才勉强收下了我。
学武果然不易,我在隆冬卧冰,在酷暑独脚站木桩,被师父数次打趴在地上起不来。
可只要一想到弦歌,一想到我能用轻功带她登楼,一想到我能单手挑剑打赢岳父,我能带她打马江湖,我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深山中一待数年,再出去的时候江湖各家都已式微。
我的父母隐居江南,陆叔叔一家惨死山顶。
弦歌没有嫁给大侠,而是做了王府的妾。
那天我拎着桂花酿发疯般地在无望山竹林里舞剑。
我嘶吼着一声一声地问:「你为什么不等我?」
可无人回我,没人再或喜或怒地叫我温迟声,也没人再嗔我你敢是不敢?
我将产业发展去了京城,我想万一她受了委屈我也好马上把人接回去。
再见弦歌的时候,她被顾承瑞的王妃卖到了我的妓院中。
得了消息我马上冲进房去,她像从前一样笑着拧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受了委屈却仍要回去,我在心里气得呕血。
她爱顾承瑞。
她走了,又留我大醉一场。
第二次见面是为了救张小兰,弦歌得知了一切真相,哭得悲切。
我抱着她,心疼极了。
我心上的花枯萎在了别人的院子里。
弦歌救下我们,被顾承瑞抓了回去,所有人都劝我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她再气顾承瑞,那她也是他的女人。
我不肯,我知道她此时一定万分痛苦。
我从窗户里翻进去的时候弦歌正闭眼靠在床边,整个人面色惨白。
我伸手摸她的脸,她睁眼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带你走。」
我搂着她的腰,腾空跃上屋顶,跑了不出十米顾承瑞的暗卫就挨个跃了出来。
我学了那么多年,没等到带她出尽风头,却等来了抱她逃出牢笼。
这样也好。
可是陆弦歌太倔了,她又让我抛下她,我不肯,她就自己扯开我的手掉了下去。
她眼神决绝。
我望着坠落的她,是了,她这次也不要我。
我抱着满身是血的她,想问问她为什么这样,可一张口却哭了出来。
她看着走过来的顾承瑞,惊恐地推我,让我走。
我不肯,她又断断续续地跟我道歉,说她当时害我被狗咬。
我笑着给她擦眼泪,真的笨死了,这么多年我望着她,守着她,只要是为了她都甘之如饴。
「下次,下次你要早点来带我走好不好?」她也笑,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软声要求我。
我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心里的希望摇摇欲坠。
她跟顾承瑞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只是盯着她的脸不敢眨眼,就害怕下一秒她就没了声音。
弦歌最后是笑着的,嘴里一直喃喃无望山。
那里也是我最怀念的地方,她要回去那便回去。
我抱起她往外走,顾承瑞却挡在了我的面前,没有片刻他又转身过去。
我没有理他,我只觉得我要带她回去,回去,回无望山去。
我把弦歌的骨灰埋到了山中竹林里,这里葱郁,我们小时候没少来这玩。
我日复一日地在她的墓前喃喃,不知多久,直到身上衣服开始发烂父母才将我硬拽了回去。
「你走吧,带着弦歌出去看看。」父亲把弦歌小时候玩的木剑丢给我。
于是我就出来了,五湖四海,都带她踏一个遍。
我带着她行侠仗义,去塞北救过被毒打的舞女,去江南帮过穷苦的书生,只要我不停,她就一直在。
日子久了,我慢慢地不再混沌着意识寻死寻活,我要像个大侠一样潇洒一世,到时候见了弦歌让她后悔没有跟我。
我摇摇阿婆刚刚端上来的桂花酿,抬手倒酒,我一杯,弦歌一杯。
「公子这是敬故人?」
「不,是给我的夫人。」
桂花酿跟从前一样好喝,只叹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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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9: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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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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