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阴槐千层糕，绯闻娘娘

阴槐千层糕，绯闻娘娘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小年夜，八香街夜市十分寥落。

两名青衣道士在街巷中飞奔，旁若无人，气势如虹。

「大师兄，捉鬼金铃三面齐响，娘娘说的鬼就在前面院子里！」

「好！五雷驱鬼，让恶鬼瞧瞧我天师门的厉害。」

眨眼间，五枚雷符裹着火药弹，骨碌碌滚进了小院，轰轰轰……

两位道士相视一笑，仗剑踹开小院大门：「天师驾临，恶鬼伏诛——」

可惜，捉鬼的贯口只说了一半，便断了声响。

地府第一秦王殿，朱墙金瓦，巍峨耸立，鬼火幽幽，煞气腾腾！小院的小木门，就是秦王殿的大门。

两位道士站在大殿门口，只见满殿死鬼齐刷刷转头，一片眼珠子绿幽幽……

一个高大的红衣判官走上前，狰狞一笑：「道爷，捉鬼呀？」

大师兄干咽一口气：「我们……加个班……」

「巧了！我们也加班，正好缺人手！」判官伸手一捞，两位道爷便拎在手里，小鸡仔似的。

「鬼呀……师尊救命……妈妈……」

小院木门吧嗒一声合上，道爷被秦王殿无情吞没。

话说这都第几拨道士踹门了？大过年的不休息，如今的道门咋这么勤奋……

2

秦行把王殿搬来八香街加班，小夏为了抽到春节 7 日游大奖，便主动给他当文书。心头的惦记这回抬眼就能见，秦阎王终于心安神定，盖起王印呼呼生风，手速快得鬼都看不清！

秦行没日没夜的忙，小夏可心疼了，每天都给他买红烧猪蹄盖饭。夏姑娘说，阎王的胳膊也是肉啊，迎猪年吃猪蹄，吃啥补啥，图个吉利！

接连三天，顿顿吃猪蹄，秦行腻得五脏都有些翻腾，于是终于察觉这事不对——小夏这是拿猪蹄撒气吧？难道这两天不知不觉的，他又得罪她了？

于是这天小夏出去买饭，秦行隐身尾随其后，却见她晃悠悠的，径直回了红花小院。

这几天胖爷在幽都值班，太白去天庭述职，家里空荡荡，小夏回去做什么？

秦行狐疑地跟进了小院，刹那间电音舞曲震天响。厨房里，一位清秀小帅哥，脑后扎个鬏，身穿花围裙，大锅铲挥得热火朝天。灶上满满一锅大猪蹄，十分熟悉的味道。

小帅哥摇头晃脑地唏嘘：「加班使人变态呀……我主人吃猪蹄咋还没完了？」

小夏纯良微笑：「因为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他要以形养形。」

秦行差点没背过气去！上前一把掐住小龙爷的脖颈皮：「敖放，二月二你就要真龙考试了，我让你呆在幽都复习备考，你居然跑来阳间撒欢？我的话你敢当耳旁风？」

「主人我可以解释！哎哎，好疼好疼……」小龙爷吊在秦行手上，小奶狗似的踢腾。

小夏一见不好就要溜，却被秦行反手勾住了后衣领：「还有你！猪蹄贩子，你竟敢暗算我？」

小夏徒劳挣扎，挠得像只猴儿。

这两个小混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秦行一手一个，将二人拖出去收拾，却不料忽然冲来个小人影，死死抱住他大腿，童音清脆：「爹爹！」

秦行一惊，低头瞧过去，只见一个小女娃，也就五岁大，满头小卷毛，一身花棉袄，粉团儿似的可爱。

「谁……谁是你爹？」秦行松开小夏，弯腰去掰那块人形膏药，却被女娃趁势搂住了脖子。

「当然是你呀！我爹爹最帅了！」女娃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这场面，看多少次都辣眼睛！小夏扭头转身，一不留神撞上了墙。

3

红花小院，气氛很焦躁。

秦行顾不上开小差的小龙爷，干脆封了他的神力，丢他在廊下做俯卧撑。客厅里，先问小夏这女娃怎么回事？

小夏说，女娃是她三天前在巷口老槐树底下捡的，呆萌又蒙登，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小五」，出来找爹爹。

秦行沉声道：「她找她的爹，怎么会赖上我？」

小夏瞥他一眼，从女娃兜里掏出巴掌大的一个卷轴，上面绘着酷似秦行的肖像，十分传神。底下一行秀丽的小楷，分明出自女士之手：

「秦行冥君，八香街。」

这位女士，知道秦行的相貌、名字、职业、住址，她能是普通人么？这卷轴八成是娃她娘的手笔！

那天，小夏顾念着秦行在王殿加班，满屋子下属，总不能当场认亲闹绯闻，于是先把女娃领回了家。正巧小龙爷过来阳间，小夏便让他变作秦行的模样，试探一下……

然后，像今天一样，女娃抱大腿，喊爹爹。

秦行听到此处，晾衣服似的拎起女娃，皱眉端详了片刻，摇头道：「她灵力充沛，绝不是人类，有可能是个妖精……」

隔着饭桌，小夏支下巴微笑：「这很合理呀！大叔这么帅，就算你立志单身，人家女妖精也不能让啊！」

据说「女妖精」这类的话题，男人随便乱接就是冒然送死！秦行赶紧干咳一声，强自分析道：「她的原形我都看不清楚，说明这娃道行不浅，阳寿至少一千岁起步。我让崔珏拿孽镜台的照妖镜来。」说着立刻打电话。

小夏微笑再微笑：「崔判官忙死了，何必劳烦人家？大叔还不如回想一下，她娘亲是个什么妖精？」

小夏的反应太不寻常，秦行难得福灵心至：「难不成，你因为这事生气了？」

小夏像是被什么蛰了一口：「我……我干嘛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女妖精看上你，还能给你生娃，难道不该偷着乐吗？也不看看自己，单身狗都多大岁数了……」

这话可戳了秦行的痛处，咬牙道：「我岁数大？我有那么老？」

小夏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垂头低声道：「这几天我都想过了，大叔要是成了家，往后幸福过日子，不也挺好的么？这样就算过几年我死了去投胎，那我也安心……」

小夏说着，禁不住微红了眼眶。秦行心头一颤，才要说什么，然而崔判官已经到了。

4

崔珏大人，四大判官之首，地府著名形象大使，相貌堂堂，威仪赫赫，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中年帅大叔。

秦行简单说了经过，崔判官便掏出了一面黄铜镜，冲着小五一通猛照。可是不论什么角度，镜中只有一条光影，色彩斑斓，像个蠕动的万花筒。

原形都照不出来，这娃作的什么妖？

然而崔判官毕竟是专家，一团模糊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小五虽然原形难辨，但她的灵气光色明正，这是汇聚天地祥瑞才会有的，十分难得。不过殿下请看，这灵气中又夹杂着一缕黑雾，绝对是胎里带来的幽冥煞气，十分精纯。这说明，她的父母有一方定是幽冥中人，而且法力高强……至少，得达到殿下这样的水平……」

整个地府，比秦行更能打的，目前还没有。所以，秦阎王喜当爹，大猪蹄子甭想赖！

崔判官的分析头头是道，然而小夏已经听不下去。正巧手机来电，小夏聊了几句，便说「我爸找我回趟家」，人便消失在门外。

小夏的亲爸那才是渣男一枚，找她能有什么好事？秦行起身想追，却被小女娃死死拖住。「爹爹不要走，爹爹走了就死了，小五就没有爹爹了。」

秦行一愣，强自按捺心头的焦躁，顺着她的话问道：「哦？爹爹是怎么死的？」

「爹爹是被匈奴邪神杀死的……」

秦行不禁凛然：「你爹爹打仗牺牲了？汉朝的时候？」

这下小女娃可答不上来了，憋红了脸蛋，忽然大吼一声：「龙魂不灭，华夏长存！」

这声嘶吼，别说秦行和崔判官生生震住，窗外的敖放都惊出了原形，龙须飞舞，鳞角张扬：「这是我龙魂军的口号，小屁孩怎么知道？」

小女娃闻声望向小龙，忽然一声哽咽，冲过去用力抱住了他：「相公，你回来了！」然后就是一连串狂吻他的脸蛋。

我勒个蛐蛐，这什么剧情？小龙爷抱着小五一阵蒙登。

咔哒！敖放身后，院门一声响。

小龙爷拧脖子回头看，却见曹蜿蜒站在院门口，拎着面盆大的一个黑鱼头，傻愣愣望着他……以及怀里的美少女。

等等！美少女？小女娃瞬间长大了？哎哟这身材……不对，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蜿蜒很是难堪，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看：「我拿鱼头给你补脑的，不过其实你也不爱吃……抱歉，打扰了……」说着，竟然扔下鱼头，转身就跑。

小龙爷扯着身上的八爪鱼，急得欲哭无泪：「曹老师你别跑！我来阳间找你有事儿……为个鱼头你至于嘛……」

此时崔判官连声唏嘘：「闹半天，原来忘川龙君是秦殿下的亲姑爷？缘分啊，都是缘分！不枉你亲自调教他这些年……」

秦行烦得直挠头：「老崔你别添乱，我们爷俩都要被你坑死了……」

5

小夏回家，蜿蜒蒸发，微信不回，电话不答。红花小院里，一个死人一条龙，两个爷们靠着沙发，四目相顾，齐声长叹。

小五身量长了，智商却不长，除了爹爹和相公，啥也记不起来。十五六的少女，扯着相公天上一句，地下一句，闹得小龙爷时不时就去撞个墙。

说来也怪他自己嘴欠！人家曹蜿蜒每天下了班，不辞辛苦跑去忘川给他当家教，天天煮黑鱼头补脑，伺候他够好的了。结果龙爷恃宠而骄，天天抱怨鱼头难吃，接连抱怨 100 天，蜿蜒便再不去忘川了。

然而好日子谁不上瘾？小龙爷习惯了有蜿蜒，抽冷子不见人，就像烟鬼断了烟，抓心挠肝的难受！于是他偷偷跑来阳间，打算给曹老师赔个不是，依旧找她回去补习。可没想到啊，天地祥瑞的野媳妇缠上身，蜿蜒又给气跑了。

敖放说完前因后果，只听得秦行一声叹息：「先别着急找人，就算人找回来，你能解释清楚么？先搞定小五！」

小龙爷十分无力：「咋搞定？把天地祥瑞揍一顿？老天还不得丢个天雷劈死我？」

秦行瞥一眼小五，沉声道：「她见了你的龙头就认了相公，说明她老公是条龙。至于她爹爹，因着那句口号，应该是龙魂军的人。龙魂军的亲人我们不能怠慢，必须安全送她回家。」

小龙爷猛挠头：「龙魂军抵御外族数千年，牺牲太多，她爹爹是谁可难查了。80 年前，龙魂军与东洋邪神决一死战，玉石俱焚，包括我爷爷在内，十万将士魂飞魄散，至今没恢复元气，如今可上哪找人去？」

「你现在是小五的相公，诱导一下，看她还能想起什么？」

「主人还是小五她爹呢……」小龙爷嘟嘟囔囔，不情不愿。

秦行横了他一眼：「谁拳头硬听谁的!」

「哦……」小龙爷顿时垂头丧气，磨磨蹭蹭拽起小五，躲一边卖笑去了。

不一会儿，秦行听得小龙爷一阵呵呵呵：「花灯夜市？我跟你约过的？哎哟我没忘没忘……这八香街就有夜市，咱俩待会儿就去逛！」

秦行皱起眉，差点一拖鞋扔过去。

二货！如今八香夜市都没人了，街面黑得野狗都不来，逛个头啊逛！

6

这世上，困难和机遇永远勾搭成奸，放弃可不是秦阎王的风格。秦行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立即开始行动！

话说如今八香街的活人的确没几个，可他秦王殿的死鬼不是乌央乌央的么？这些天加班，大家也憋坏了，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于是这天夜里，冷清的八香夜市就像一串点着的爆竹，轰然炸响，明光璀璨！黄泉井喷出一堆鬼节荷花灯，在空中漂浮荡漾。整条街光影迷离，宛如梦境一般。

不知打哪来的小贩游客，居然塞满了整条街。一时间，夜市人声鼎沸，真真热闹非凡。

一切准备停当，男女主角上场！

不过隔了一个小时而已，小五居然又长大了许多，此刻已经是 30 出头的相貌。小龙爷牵着她的手，混入夜市人群中，乐呵呵东瞧西看。

很可惜，这花灯夜市只能远观，不能近瞧。

年货摊上，小五拎起红彤彤的春联，上面却写着「悲魂归去，音容宛在」。她去买吉祥挂饰，福字下边一串金蛋蛋，细看都是刷金漆的小骷髅！敖放带她去吃馄饨，上来一碗咬一口，一截手指头……

可这事真不能怨大家。本来么，死鬼开的夜市，哪有人间的货？

于是这花灯夜市逛了不到 50 米，小五已经脸色发白，扯着相公说这里危险，赶紧回家。

秦行也不指望弄个夜市就能管用。没关系，A 计划只是铺垫，他的 B 计划才是一击必杀！

「道士的米糕蒸好了吗？甭管熟不熟，赶紧抬过来！」

说来也巧，这几天好几拨道士踹门捉鬼，却被秦王殿扣下加班，如今他们是八香街仅存的一小撮活人。道爷们法术稀烂，但米糕却蒸得香喷喷！

为了套出小五的来历，秦行还特别下令，给米糕加上夹心馅——幽都槐花拌白糖。《神异经》上说，槐者，鬼木也，每一朵槐花绽放，都是生死离别的思念。小五吃这个，八成能想起她爹是谁。

这会儿小龙爷甜言蜜语拖住了小五，只说自己好饿，愣是买了两块千层糕，还亲身示范，一口咽下半边！

可是……这玩意儿究竟放了多少槐花呀？小龙爷一口千层糕下肚，立刻悲从中来，吧嗒吧嗒掉眼泪，完全控制不住。

只见小龙爷哭得蹲在地上，一声嚎啕：「苗苗我想你呀！年轻轻的你怎么就去了……」

这变故实在突然，别说秦行愣了，满夜市的死鬼全愣了。

苗苗是谁？苗苗咋了？小龙爷你关键时刻掉的啥链子？

整条街上，只有小五搂着敖放，一脸慈祥地哄他：「好啦……我知道你喜欢苗苗老师，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爱牵她的手。可她死了 20 年了，小墨鱼，你咋还哭呢？」

小龙爷抬起头来，泪眼八叉一阵哽咽：「你咋知道我幼儿园的时候……等会儿，你叫我啥？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小五顿时迷蒙：「小墨鱼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敖放用力抓住她，一副上不来气的模样：「你相公难道叫敖清？」

小五想了想，欢快一声笑：「是了，清清就是你，我相公。」

小龙爷接近崩溃：「你儿子叫什么？」

小五努力回忆：「我有儿子吗？不记得……不过我有个小孙孙，黑乎乎的，他叫——」

「哎！这事别在这儿说！」敖放急得一声吼，扛起小五风一样往外冲。龙爷身手敏捷啊，瞬间就没了影儿。

灯影底下，秦行揉着脑门，完全哭笑不得。

得，这回他总算知道小五的家在哪了。

7

夜半三更的时候，一条金龙从天而降，风暴一般冲进了红花小院。

珠江龙王敖明，小龙爷的亲爹，这会子胡子拉碴，满脸憔悴。

「姓秦的，我妈在你这？她人呢？」

秦行放下《华夏龙族防疫手册》，四面看看：「刚才还在，现在……哎？去哪了？」

龙王爷一声咆哮：「什么？你把她弄丢了？」

「她孙子陪着呢！」秦行抹了把脸上的龙唾沫，很没好气，「你自己把亲娘弄丢了，怎么还怨我？她得了老年痴呆，你们居然让她一个人住在西江，还任由她乱跑？你怎么伺候的老人家？」

此言一出，敖明顿时灭了气势，无比疲惫，垂头丧气。

说来龙王爷也挺冤的。老太太平日彪悍得很，号称西江一霸龙娘娘！她偶尔忘个事，谁敢说她有病？还是龙族千年不遇的老年痴呆？

唉，说这些都没用，总归还是他这个儿子的错。龙王爷抹了把汗，连声问道：「我妈她……还好不？有没有受伤？这几天吃好睡好了没？她没事吧？」

小五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我好吧？小夏现在都没回来！

秦行强忍腹诽，安抚龙王爷坐下，然后问道：「老人家不是寻常的龙，她的真身是什么？」

「灯龙。正月里舞龙灯的那个灯龙，承天祥瑞，集人间福愿，所以我娘的名讳为『龙舞』。老天赐名，华夏龙族独一份。」

华夏独一份的尊荣，照妖镜的档次哪里够得上？怪不得照不出原形呢！而且，人家不是二百五的「五」，而是舞蹈之「舞」，老太太工书善画，可比八香街的家伙有文化多了……

秦行点头道：「她这病，能治不？如今魔王湮落复出，人间很不安稳。一条神龙大脑失控，我有些担心。」

秦行这话说得相当委婉了。

想想看，龙奶奶刚刚到八香街时候，已经退化成孩童，之后随着想起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才慢慢成长起来。这说明她的病一旦发作，就会暂时丧失自我保护能力。她对亲人的思念那样刻骨铭心，若没有控制和保护，很容易变成执念，魔物怎能不趁虚而入？

若是有一天，天地祥瑞的灯龙被魔物控制，人间岂不要灾厄泛滥，变成活地狱？

敖明掌管滔滔珠江，见闻广博，个中厉害哪能不明白？他沉思片刻，咬牙道：「我龙族居然也会得老年痴呆，这是数千年未有之事。以后我会接娘亲来珠江，好好疗养。可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不管我娘病成啥样，谁敢对她动手，我跟谁拼命！」

龙王说得声色俱厉，然而秦行不鸟他。大家都是王，谁怕谁呀？

「龙王爷，我记得你外公是龙魂都尉，抗击匈奴牺牲。你父亲更不用说，80 年前我亲自为他招的魂。龙魂英烈的亲人，就是我的责任。我有个思路，可以治疗老人家的痴呆症，所以找你过来商量——请让她暂住红花小院，敖放可以陪护。」

敖明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你有法子治好我娘？」

「她的记忆流失太多，需要多管齐下，才能找回记忆。」秦行朝窗外招招手，一只荷花灯飘然而入。

「比如说，这个鬼节花灯，承载了人间的追忆和哀思，算是记忆的备份。我们可以去地府找老人家放过的花灯，提取她一部分回忆。只是这么做很耗时间，因为地府的荷花灯已经铺满了幽冥海——那海多大，你知道的！」

敖明腾地站起来：「幽冥海再大，我也要翻个底朝天！」

秦行用力把他按了回去：「荷花灯只能恢复一部分回忆，而且幽冥海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手，那个不急。现在八香街这里你帮我布置一下，我们先来一波治疗，直接唤醒的记忆更不容易流失。」

8

敖放扶着奶奶，在八香街的小巷里慢慢溜达。

短短半小时，她的青春迅速蒸发。乌黑的头发变得雪白，粉嫩的脸蛋堆起褶皱，小五终于变成了老太太，恢复成敖放看惯的模样。

他从未察觉，他的奶奶，竟然这么老了。

记得他还是小虬龙的时候，总听爷爷讲龙魂军的战例。每回爷爷讲故事，奶奶便坐在一旁默默然，一声都不吭。

敖放知道，两千年前，有条蛟龙独守孤城，对抗匈奴十万铁骑。那龙就是他太外公，响当当的汉子，龙魂军的英雄！

可他不知道，年幼的奶奶失去爹爹，那是怎样的思念和悲痛。

80 年前，爷爷殉国的消息传来，奶奶大哭三天。哭完之后，她又爬了起来，饭也吃，觉也睡，领着百姓打鬼子，彪悍如常。人人都说西江的龙娘娘铁石一样刚强，可有谁知道，从那天开始，她一天比一天老了下去。

身为神龙，出现这样的老化，真真可怕。

可是，她所有的亲人，都不曾重视过这件事。灯龙本就命短，两千岁已是高寿。老人家老了，还不都是这样？

他们这些后辈，对她的吃穿住行都很留心，不能说不孝顺。可奶奶的内心世界，好多年都没人进去过。她想念什么？她忘了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人老了，交心的人越来越少，慢慢的，就变成了一座孤城。

思及此处，敖放无比心酸。

可是主人说得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后悔有什么用？不如好好想法子，帮奶奶恢复记忆，治好她的痴呆症。

敖放牵着奶奶呢来到巷口，却见曹蜿蜒已经恭敬等候。

「娘娘，殿下，夜市花灯已经安排妥当，请移步观灯。」

秦行和龙王爷联手安排，撤走所有死鬼摊档，按照龙奶奶的喜好添上吃食和花木。八香街再不是那乱糟糟的喧嚣之地，如今的夜市花灯明媚，花香怡人，说有多浪漫就有多浪漫。

这样的地方，龙奶奶自然欢喜。敖放又卯足了劲儿逗她开心，讲个笑话、献个花、拍个照，哄得老人家笑得像个小姑娘。

不多时，两人走到黄泉井边歇息，龙奶奶鲜花满怀，四处静谧无声。敖放听得奶奶一声轻叹：「行了，有你陪我逛花灯，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

敖放模仿爷爷的大嗓门：「我堂堂东北爷们，说啥就是啥！逛个花灯算什么？」

龙奶奶很是望了他一会儿，眼底泛出泪光，「那你记得不……你说等到打完仗，若是咱俩都活着，你就在花灯底下扭秧歌给我看！」

「什么？秧……秧歌？」小龙爷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满头冷汗，「在这里？不好意思吧……」

奶奶呀，你可知道这些花草后边，藏着多少双眼睛呀？我要是扭秧歌，还不得刷爆地府朋友圈？

然而龙奶奶已经点开手机，小唢呐，嘀嘀嗒。

小龙爷的身后一声咳嗽，他亲爹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塞给他一卷大红绸子，一把秧歌扇子，然后拍拍他的肩，退下充当背景。

然后，他还听见了秦爸爸的传音：「为了奶奶，加油！」

9

敖放不愧是东北爷们的孙子，破天荒头一回扭秧歌，居然扭出了浓浓的黑土味。

龙奶奶笑眯眯的拍视频，拍着拍着，抹一把眼睛。

秦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老邻居唠家常一般：「这孩子最贴心，像他爷爷，对不？」

龙奶奶愣了一下，很是蒙登，一派糊涂：「哪个爷爷？我不知道……」

秦行微微一笑，安静看秧歌。

然而小龙爷还没扭完，忽然夜市上空一声哨响！紧接着，五雷驱鬼符百弹齐发，围着黄泉井炸开了花！

秦行和龙奶奶瞬间被硝烟吞没，小龙爷一声嘶吼冲过来，却被雪亮的剑光死死缠住！斩邪除恶雌雄剑，天师门压箱底的神器！这回来踢馆的再不是菜鸟小道士，而是掌门天师张雪阳！

敖放被双剑缠得现出了真身，利刃呜呜作响，小墨龙在空中翻转腾挪，真是险象环生。

张天师的八卦衣在空中飞扬，手决如电，嘴里念念有词，竟然将小龙爷拖入狭窄的小巷之中。两边屋顶上，数十位青衣道士祭出飞剑，汇入剑阵——这阵仗，分明是要屠龙啊！

危急时刻，夜市废墟中忽然一声长吟！一条明光灿烂的灯龙昂然冲出，在夜空中折了个锐利的尖角，电光一般冲向剑阵！

「敢害我孙子，我挠死你们！小放别怕，奶奶救你！」灯龙不要命地扑入剑阵，小巷中连连轰响，爆出一蓬蓬耀眼的火花。

「怎么会这样？娘娘您……唉！」张雪阳面色十分难看，竟然忽地收起手决。剑阵失控，飞剑叮当作响撞成一团，碎成寸寸废铁，只有最强的雌雄双剑得以收回。

张天师很是恼怒，转身便走，飞纵几次没了人影。屋顶的道士们纷纷栽倒，瞬间散了人形，原来都是黄符所化。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意外，前后不过数十秒，真是莫名其妙。

烟火迅速散去，敖放扶着奶奶走出废墟，一身的狼狈。小龙爷十分无奈：「奶奶呀，说过多少次了，我打架你别往上凑！你那几爪子，全挠在我身上！龙鳞都被你烧糊了！」

龙奶奶削了他一巴掌：「臭小子少吹牛，没有我出手，你现在就是一盘蛟龙刺身！」

祖孙两个你来我往打嘴仗，然而秦行忽然鬼魅似的挡在眼前，笑得满脸纯良。

「哎哟，这回小五终于认出孙子了？恭喜呀！」

龙奶奶翻了个白眼，敷衍道：「好说，同喜同喜。」

秦行却一把拽过敖放，右手一抖，一个卷轴落在奶奶眼前，这是小五带来的认爹凭证。

「来，跟爹爹聊聊这个。」

10

黄泉井边，秦行扒拉出一块空地坐下，跟龙娘娘面对面掰扯。

「咱们先来聊聊这卷轴。你这次来八香街，是冲我来的吧？可是你担心自己走到半路，把我给忘了，所以特地画了个画提醒自己，对不？」

龙舞无可否认，拧脖子点了点头。

「地府跟你们西江素来都是公事来往。什么事能让您老人家亲自出动来找我？我看只能是为了这个傻小子了。只可惜，您半路发病，虽然留下了我的线索，却把找孙子的事给忘了，是这样吧？」

龙娘娘叹了口气：「人老了，容易忘事。还好我后来认出我家宝贝儿了，不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敖放登时感动无比，想过去哄哄奶奶，却被秦行一把扣住脉门。

「娘娘，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孙子的？别说是刚才打架的时候，我才不信。」

龙舞见秦行扣着孙子当人质，不得不低下头来：「第一回逛夜市，小墨鱼扛着我猛跑的时候，认出他的……」说着，她忍不揉了揉肠胃，瞪了孙子一眼，「傻龙崽，我隔夜饭都给你颠出来了！」

秦行微微一笑：「既然回复记忆，为啥当时不认他？还诳他过来逛花灯，扭秧歌？」

龙奶奶捂着手机哼了一声：「成天只见东江龙婆在朋友圈晾孙子，可我一年能见着孙子几回？难得今天臭小子追着我讨好卖乖，我不得拍视频显摆一下？」

秦行点头，表示可以理解，然而小龙爷却如遭雷劈！

这就是他老年痴呆的奶奶，可怜寂寞的老孤城？

他丢人了，他遭亲奶奶算计了呀！小龙爷一口气上不来，蹲去墙角拍胸口捶心肝，头上一朵小乌云，闪电霹雳。

秦行已经忍俊不禁，揉一把敖放的龙头，洒脱一笑：「说吧，奶奶你找孙子干啥？我毕竟是他的主人，他的事都得我同意！」

西江龙娘娘，从来是个爽利人。秦行问得直接，她就答个敞亮！

「上个月，楚江王去西江收水鬼，我才知道，我孙子居然是被你扣在忘川当人质的，你还逼他签了卖命的血契！我可怜的小孙孙，镇守忘川 500 年，再大的罪过也抵消了吧？可你今年都不许他回家过年？秦冥君，你欺人太甚，我咋不能过来说道说道？」

这控诉很实在呀！秦行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身为阎王，恶棍的人设正正好，坏人的口碑不能倒，他解释啥呀解释？

秦行干脆恶劣一笑：「今年敖放就是不能回家，怎么地？我俩签了血契，揍我就是揍他，你动我一指头试试啊！想跟孙子一起过年呀？来红花小院过！其余免谈！」

龙奶奶指着秦行，气得直哆嗦。秦行抱胳膊硬杠，人质在手，胜券在握。

中间的敖放颤悠悠举手想发言，却被完全忽略。

两位长辈都没动手，眼神交锋，大战三百回合！

11

八香夜市昨晚遭了五雷炸，满地碎渣，秦王殿只得派人清扫。小夏回到八香街，却被秦行踢出来扫地。

一切为了大奖！春节 7 天双飞游！有啥不能忍？小夏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抬头却见一群道爷如蒙大赦往外跑。

张雪阳攻击小龙爷，甩了这么大个王炸，秦行却放了他的徒子徒孙，以德报怨可不是他的风格呀！可见，昨天那场打斗，分明就是秦行和天师门勾结，目的是逼出龙奶奶护犊子的真心，让她不能装糊涂！

大叔真奸诈呀！小夏摇头唏嘘了两声。不经意间，却见小龙爷扯着蜿蜒一闪而过。哎哟，他咋这么闲？咋不过来干点活？小夏飞奔几步，跟上去抓壮丁。

僻静的一条小巷，前后无人，小龙爷忽然拽过蜿蜒，一个帅气的壁咚，将她困在墙边。

从未如此贴近的身体，交错的呼吸，咚咚作响的心跳。

敖放的声音都有些沙哑：「曹老师，跟我回去吧，考试 30 天冲刺，关键时刻你咋能抛弃我呢？」

蜿蜒低头不说话，手指在身后抠墙皮。

敖放瞧着她微翘的睫毛，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低声道：「昨天我陪奶奶看花灯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老了也痴呆，只能记住一样东西，那肯定是你炖的鱼头。」

蜿蜒轻轻一颤，终于小小声道：「给你补课……行了吧？」

可爱！蜿蜒你咋这么可爱！敖放低头瞧着她的红唇，脑子里只剩下红唇！

凑凑凑……凑近些……全世界都是水嫩的粉红……

忽然，一声哭嚎在小巷中炸响：「苗苗我想你呀！年轻轻的你怎么就去了……」

小龙爷差点被炸出心脏病！

霍地回头，只见小夏正慌忙地戳着手机，呵呵干笑：「这个……秦王殿微信群发的视频，我随手点的，没想到……你们继续，继续！」

然而这会儿还继续啥呀？蜿蜒死瞪了敖放一眼，化作一道青光，又跑了。

小夏不敢看小龙爷吃人的表情，转身就跑，跑得双脚都看不清。

12

秦王殿跨年演唱会，正式开锣。

台上的已故歌唱家，唱着民国的老歌。小夏听得百无聊赖，独自坐在角落暗处，刷手机视频。昨天晚上她不在，错过了多少精彩场面啊！尤其是张雪阳擒龙那一场，简直就是玄幻大片！

不知何时，秦行坐来她旁边：「看什么呢？这么起劲？」

「昨天大家拍的视频。」小夏很自然地拽过秦行，凑一起看手机。张雪阳离开时的场景，多角度反复回放。

「你看这里……张天师离开前，分明叫了一句『娘娘』，想想看，他喊的是谁？」

然而秦行被小夏鬓边的碎发挠得一阵痒痒，这会儿完全不愿思考，信口问道：「他喊谁了？」

「现场还有哪个娘娘？自然是龙娘娘呀！天师门不就在西江上游的青云山上？他们道观供奉了一条华夏最古老、最精致的龙灯，可见龙娘娘是天师门的护佑神灵之一。你再想想，为啥最近天师门的道士，总是上我们秦王殿踹门？肯定是龙娘娘授意的，要对付你呀！她那个卷轴，分明是要记住她的目标敌人！」

「我们秦王殿」这几个字从小夏嘴里说出来，秦行就像喝了桃花酒一般熨帖。他忍不住把玩小夏的发尾，懒懒笑着，却不说话。

小夏瞬间明白过来：「我通过网上资料都能分析出来，你这个冥君早就知道了对不？我说这几天那些毛脚道士踹门，个个可恶的，可你却那么客气，原来你早知道他们是小龙爷他奶奶座下的喽啰，算是半个自家人。」

秦行很是赞许地瞧着小夏，点头道：「我扣了娘娘的宝贝孙子，她派人踢馆撒气，自家人小打小闹的，我怎么能翻脸？」

小夏却直摇头：「我看她不只是想撒气而已。天师的剑阵明明是要把小龙爷拽走的！昨晚你找张天师谈交易了对吧？只要他弄一局假装屠龙的惊险打斗，你就放了他的徒子徒孙？这事暗合了张雪阳之前的计划，于是他表面上应承你，其实却想借机救走小龙爷！他对龙娘娘还真是忠心耿耿……」

说到这里，小夏又困惑起来：「按说，龙娘娘也是来救孙子的，昨晚应当配合张雪阳才对！可是她却突然冲出来跟他拼命，还破坏了剑阵，张雪阳就不能理解了，所以他才说『怎么会这样』！大叔，会不会龙娘娘一开始就跟张天师谋划，打算劫走小龙爷，结果却窝里反了？」

秦行笑着摇了摇头：「天地祥瑞怎么会背叛同伴？依我看，抢孙子的计划是有，但老人家病发，把这事给忘了，至今都没想起来……」

「啊……忘了……」小夏瞠目，哭笑不得。

「道士我都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计较。咱们还是来说件正事——」秦行关上小夏的手机，让她好好看着自己，「昨天，我被人冤枉有私生女，还被人嫌弃岁数大，我很生气。一生气，就把特等奖的奖品给换了。」

「什么？你换成啥了？」小夏立马激动起来，

「一年份红烧猪脚饭。」秦行笑得特别良善。

「你……你咋能这样小心眼？要不我吃一礼拜大猪蹄给你赔罪行不行？阎王爷请你把奖品调回来！」小夏双手合十，竟然冲秦行拜拜。

秦行被他拜得哭笑不得：「你就这么想出去旅游？双飞游，你跟谁一起去？」这话他一直想问，憋了好几天了。

小夏闷了闷，低声道：「我想让我妈和我爸出去玩一次，我妈很去去的。」

原来是这样，这也是个傻孩子。

秦行实在忍不住，一把揽过小夏，欲言又止，一声轻叹。

「行，我可以把奖品改回来，不过你以后不许叫我大叔。」

「那我叫你什么？」

「来，叫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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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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