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曦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原以为自己是女主的死对头。
可看她为情爱心甘情愿困于后院,我才知道恋爱脑究竟有多可怕。
她轻抚小腹劝我择一良人,感受一番情爱滋味。
我摇头,依旧坚定选择我的道。
后来她在后院为爱迷失初心,而我却踩着情爱磐石登上了至高位。
1
自出生起。
我就和周曦月是死对头。
虽一胎双生,可她运气比我好些,早了片刻从母后腹中出来。
所以她是尊贵的嫡长公主。
而我只占嫡这一字。
这也便罢了。
周曦月出生时,眉间一朵雪莲印记若隐若现。
当时所有接生婆子都说她是仙子下凡尘,才会如此异于常人。
就连寒冬腊月的太液池,也在同一时间绽放了无数朵带着璀璨光泽的莲花。
而我普普通通,站在她身边,活脱脱的一个陪衬。
所以哪怕是一母双生的亲姐妹,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温情,从小便是死对头。
恨不得将对方踩在脚底才肯甘心的那种。
夫子的课晦涩难懂,我便夜夜挑灯苦读,她也不甘落后,学业永远甲等。
大周尚武。
她骑射一绝,我亦可以百步穿杨。
从来也不肯逊色半分。
大周自开国以来就有公主能继承大统的律法,能者居之。
虽这律法实行得艰难。
除了开国女帝外,一百三十二任帝王皆是男子。
但那又如何?
我和她皆将一众皇兄皇弟甩在身后,是皇室子女中最为出色的存在。
出色到征服了所有大臣。
民间百姓都曾言——
大周得此双姝。
女帝继位亦能够令天下臣服。
我原以为自己也未曾比她差半分,对这皇储之位,自然也是势在必得。
可父王母后自幼便更加偏心于她,就因为出生时的祥瑞之兆,便认定了她是大周的有福之人。
所以在十五岁那年,周曦月被封了皇太女,成为大周王朝即将继位的第二位女帝。
彼时我刚拿到国子监的榜首,在学业之上终于能够狠狠压她一头。
原以为父王母后终于也能看见我。
结果一道圣旨,就磨灭了我所有的努力。
我不愿,亦不甘。
2
圣旨颁布的那天。
周曦月穿着明黄色的罗裙,裙摆处绣着只有皇储才能穿戴的四爪金龙,尽显天家尊贵。
她走到我跟前,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周曦瑜,你还是输了呢。」
周曦月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皇储之争。
本来就是凶险万分。
现如今她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太女,拥有父皇母后的宠爱以及无上的权力。
对于我这个旗鼓相当,甚至一度想要和她抢皇位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心软。
所以皇太女的第一道命令。
便是让我去塞外和亲,想要彻底杜绝了我争夺皇位的可能。
回厥一族,民风向来凶狠彪悍。
在旷野原野之上,回厥族拥有着十分强悍的兵力,拥有号令整个草原民族的能力,是大周最需要忌惮的对手。
能拉拢就绝对不强攻,所以用上百利而无一害的和亲,便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多保大周百年的和平。
然而大周王朝只有两位公主。
周曦月是皇太女,日后若不出意外,便能够登上人人惊羡的皇位。
那剩下的和亲之人,就只剩下我。
「用和亲断了我所有的路。周曦月,你当真是好心计。」
我这位皇姐,向来心狠手辣。
周曦月不置可否地笑笑,还伸手扶了扶发髻上象征皇储的蟒龙金钗。
「若此时赢的是你,你不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吗?」
她还是如此了解我。
3
去往塞外和亲那天。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我身上。
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周曦月穿着蟒袍走到我跟前,亲手为我盖上红盖头:「你终究是我的亲妹妹,愿你在塞外安好一生。」
安好一生?
我笑了。
谁说我周曦瑜的命运只能停留在塞外?
我只是缺了那份气运,没有眉间雪莲称作祥瑞,但我周曦瑜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所以我反握住周曦月的手腕,字字坚定:「究竟谁能赢,还未可知呢。」
父皇如今身体康健,若想要顺利登上皇位,那还需多年光景。
可谁又能知道,我不会从塞外归来呢?
周曦月知晓我的意思,瞧我的目光淬了三分冷意。
「周曦瑜,你大可试试。」
4
幼年时我曾看过话本子。
话本子中说,每一个故事必定有一个主角。我曾经认真想过,倘若我现身处的地方也是一个书中世界,那么主角必定就是周曦月。
她拥有着绝对的气运和天赋,所以才能够这么顺利登上皇储之位。
我原以为自己将会费许多周折才能辗转归来,然后继续同周曦月争一争皇位。
我却没想到。
不过三年光景,从前那个心里眼里有野心,想要同我争天下的周曦月。
竟然心甘情愿放弃皇太女的尊荣,以普通公主的身份下嫁侯府世子顾源。
「周曦月,你疯了吗?」
这是我三年后,同她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
5
回厥族三年一次的进京拜见。
在我得知周曦月嫁人后,便主动请缨,以回厥王后的身份,带领回厥族人进宫拜见帝王。
入宫后,我先拜见了父皇,然后去母后宫中请安。
凤鸾殿内,母后高坐凤位。
周曦月穿着华丽宫装,和世子顾源坐在一块。
她双手轻抚腹部,瞧见我来,面上带着些许温柔浅笑。
「阿瑜,三年未见了。」
我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三年前那个眼中藏不住傲气和野心的周曦月,现如今只剩下满眼温柔。被那虚假的爱意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后宫里所有祈求父皇宠爱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竟会安于后院。」
我是很讨厌她。
因为她多了那份气运,就将我的所有努力踩在脚底。
但我同样也钦佩这个对手。
因为除了气运,她本身也是一个优秀到可以成为一个千古明君的女子。
所以便是最后我输了。
我也绝不会担忧这大周的未来,因为只要有周曦月在,这大周只会比之前更加繁荣强大。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嫁给顾源,竟然愿意舍弃一切荣耀。
舍弃,曾经的梦。
更愿意将自己困在四四方方的后院里。
为了一个男人和小妾们争风吃醋。
这本不该是周曦月的结局。
面对我的质问,周曦月满不在乎,竟然还能柔声劝我。
「阿瑜,情爱滋味曼妙难言。往前那些年我只知道争权夺利,现如今我才发现,情爱才是我的一生追求。」
我摇头,依旧坚定选择我的道。
「我与你不同,情爱一字不过锦上添花。我想要的又怎会是这区区儿女情长?」
许是我嘲讽的意味有些浓郁。
周曦月气急败坏:「曦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
究竟谁会后悔,还未可知。
但凤凰自愿折断羽翼困于后院儿女情长。
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6
回厥一族派遣使者觐见大周帝王。
宜修两族之好。
父皇自然也是要为其举办宴会,向所有百姓宣示着大周和回厥族情谊长存。
宴会之上,我看见了周玖。
父皇近日头风发作,今日更是严重。无法下龙榻,便将宴会所有事宜全权交给了三皇子周玖。他替父皇招待着宴会上的重臣们,颇有帝王之相。
据我打探到的消息,自从周曦月决定放弃皇太女身份下嫁世子顾源后,我这位皇兄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聪慧机敏。
又或者说,他之前是在故意藏拙。
先前有我和周曦月在,便是他才能出众,也会在我们的映衬之下显得黯然无光。
周曦月一朝退位嫁为人妻,皇储的位置空了下来,周玖就在一众皇子当中凸显了出来。
一改往日憨态,父皇交代的公务都办得十分漂亮,手段雷厉风行,又娶了林相的嫡女,得了丞相这一大助力。
有了林相铺路,所有人都说周玖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便是我父皇,也起了这份心思。
周曦月主动放弃皇位,而我也被迫远嫁塞外。唯一能够堪当大任的,便只剩下周玖。
封周玖为太子的那道圣旨,我估摸着不久了。
收敛心绪,我又瞧了一眼宴会众人。
宫廷宴会向来奢靡无度,歌舞奏乐更是没有停歇。舞姬身段轻柔飘逸,一双水袖更是舞到了人心坎上。
盛装打扮的宫女们挨个坐在大成和回厥使者身侧,时不时替他们斟酒。
而总会有喝醉了的大臣,借着酒劲上头,看宫女貌美,手上便开始不干不净。
搂一下宫女的腰,又或者摸摸脸。胆子更大些的,手慢慢往下伸了进去。
恶心至极!
然而宫女的地位实在过于卑微了些,便是这般蓄意调戏,也只能含着泪硬生生忍下来。
否则一旦惹了这些大臣使者不快,轻则罚月例银子,重则自己这条小命也得因此丢掉。
没有什么理由。
因为宫女,命贱。
因为女子,天生就该服侍男子。
这一幕瞧着有些刺眼,但此时的我做不了什么。
我原也有机会改变这一局面的。
但周曦月赢了。
我便以为她能够做到。
可她最后却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放弃了。
现如今的我,作为回厥王后,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喝着酒。
可偏偏有人不愿意让我好过。
户部侍郎许大人,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身:「二公主嫁到回厥多年,已成为他人妇,怎还抛头露面做两国使者?」
他此话一出,宴会里边有其他大臣窃窃私语。
「女子应当安于后院,相夫教子,服侍夫君,方才是正道。」
「两国使者让一女子出面,回厥莫不是看不上我们大周?」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
我看向说话那人,正是周玖的岳父林相。
突然朝我发难,贬低女子是一回事儿,也是想趁机敲打我切莫再打皇位的念头。
毕竟我是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自然没有继承皇位的机会。
当初让我和亲,便是想让我绝了继承皇位的机会。然而不过短短三年,我在回厥便拥有了自己的势力,甚至可以代表回厥王来大周觐见。
倘若时间更长一些呢?
我是不是就能够掌握回厥族大权,到时候以大周公主的身份带着兵权回到大周,这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或许就有我同他分一杯羹。
谁输谁赢,将会再次成谜。
他自然不愿了。
我让周玖感受到了危机感。
所以他借着这些大臣的口,想要来敲打我。
安分守己,我或许能够活得更长些。
可我偏不想让他们如意。
我举着酒杯站起身,眼睛直直盯着林相,没有半分胆怯。
「林相此言差矣。咱们大周开国帝王便是女子,先祖以女子之身在战场上厮杀,风采丝毫不逊男儿郎,更甚至让大军心悦诚服。最后才成功建立了大周,令天下臣服!」
「先祖更是留了一道圣旨。至高皇权,皇室子女,能者居之,从不拘于什么男女尊卑。先祖尚且不认为女子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有才能者便是皇位都能坐。怎么如今才过百年,林相便将开国女帝的话忘了一干二净?」
女子。
亦可相夫教子,同样也能定国安邦。
譬如我,从来只想做后者!
我以先祖的话来呛他,林相心里便是有一万分的怒火,也得硬生生吞下去。
终究是先祖,咱们这些后辈对她的话,只能遵守。
林相脸色极其难看,好半晌才冷笑着开口:「公主当真伶牙俐齿!」
我冲他微微行了一个礼。
「林相,过谦。」
宴会还在继续着,我原以为闹了刚才这么一出,周玖便会歇了心思,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将主意又打到了周曦月身上。
那个曾经一出现,便让所有皇室子女黯淡失色的周曦月。
「回厥使者前来,本皇子也应当尽地主之谊。大周公主献舞一曲,不知这份礼物回厥可否欢喜?」
周玖盯着我笑,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坦然,丝毫没觉得这是把周曦月的脸往地上踩。
又或者说,当年周曦月力压一众皇子成为皇太女,同样打了周玖的脸。
如今有机会能够踩她的脸面,自尊心极强的周玖又如何会放过?
堂堂大周嫡长公主,在使者面前献舞。
说好听点是为了修两族之好,可是若说难听些,那便是大周公主地位卑微,竟然能同舞姬一般当场献舞。
大周明明是女帝开国,然而不过百年光景,女子地位竟然这般低下。
堂堂一国公主,竟与舞姬无异?
我不知道周曦月为什么会同意献舞,她舞技一向卓绝,可她一直都是个高傲的人。
我原以为她会拒绝的。
直到我看着她身穿舞服随着一众舞姬上场。
我盯着她:「周曦月,你真是疯了。」
这场舞,她还是跳了。
大臣和使者都看得如痴如醉,那眼神说不上清白。
更多则是让我作呕的情欲。
可全程周曦月都不敢同我对视,直到一舞毕,临退场时才抬眸瞧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我直接拉着周曦月去了后花园。
我依旧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自信明媚的周曦月,会如此自甘堕落。
「周曦月,你疯了吗?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在这种宴会上献舞,当真不要脸面了吗?」
周曦月手里绞着帕子,或许是被我吼得有些心虚,好半晌才开口解释:「夫君和三皇兄是至交好友,今日献舞能够帮到他,也是在帮我夫君。」
又是顾源。
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才情容貌皆不如我的世子,是如何让周曦月芳心暗许的。
终究我们做了这些年的对手,我以为她的目光能够略微高些。
却不想还是瞎了眼。
「困于后院,为情爱所累,放弃从小的追求。周曦月,你当真快活吗?」
她没来得及回答我这个问题,顾源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看我的目光带着些许戒备,又当着我的面握住周曦月的手:「回厥王妃,你似乎管得太多了些。」
顾源是在提醒我注意身份。
我笑了。
「本宫亦是大周公主,也是周曦月的妹妹,便是问上一句皇姐的幸福,世子又能奈我如何?」
「曦瑜!」
周曦月站了出来,小小的身躯护在顾源面前,竟是那般刺眼。
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说:「他终究是你的姐夫,你该给他应有的尊重!」
呵,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当我姐夫的。
周曦月见我神色未变,又转头去瞧他心上之人:「夫君,我们回去吧。」
顾源看我的目光依旧不善,但周曦月开了口,他也只能点头,然后牵着她的手直接从我身边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我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疑惑。
「周曦月,你当真忘了我们幼年说过的话吗?」
幼年时那个牵着我的手登上城墙,同我看万里江山、说心中抱负的周曦月,当真不见了吗?
不,我不相信。
她明明见过世间疾苦,也知晓这个世道对女子而言究竟有多难。更加知道若是我和她其中之一能够登上皇位,便能够尽我们所能扭转如今这个局面。
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但她的语气我竟然听出了一丝轻快。
「那条路太累了,我不过一介女流,只想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曦瑜,皇姐也希望你不要过于执着,江山万里,终究不是我们女人所能掌控的。那倒不如择一良人相伴一生,日子更快活。」
说完,她直接拉着顾源离开。
「你做不到,又怎会知道我不行?」
我冷冷盯着她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幼年时的那句誓言,在此刻竟都成了笑话。
但我不甘心。
她可以忘了看过的万里江山,忘记幼嫩之躯的豪言壮志,可我不会忘。
也绝不能忘!
我逐渐平复心中情绪,正准备转身回宫时,父皇身边的太监拦住了我的路。
「公主,皇上召见。」
7
这次使者来朝。
在京城居住不过半月。
时间一到,我就必须跟着回厥使者回到塞外。
拜别父皇母后,我又去见了周曦月。
原以为她被情爱所迷双眼,顾源就算再不堪,至少也该是真心对待她。
谁曾想,顾家后院莺莺燕燕不曾断。
我去看望周曦月时,顾源正在其中一个妾室的房间里用午膳。
至于她,那双本该执掌玉笔的手,此时握着绣花针正在替顾源绣鞋袜。
当真是个好贤良的世子妃!
「作为堂堂大周嫡长公主,竟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周曦月,你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
临走之前,我只给她留下了这句话。
8
回到塞外,入了回厥族的地盘。
回厥族人见到我纷纷下跪行礼,我出嫁时带来的丫鬟珍珠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公主,您回来了。」
作为自幼服侍我长大的丫鬟,我同珍珠之间的情谊,甚至比周曦月这个孪生姐姐还要更亲近些。
她知晓我今日回来,便早早将帐篷收拾妥帖。又亲自替我沏了一壶茶,捧到我面前。
「回厥王呢?」
我回来已经几个时辰,依旧没看见呼延容冲。
回厥族这几日并无大事发生,按道理他应该待在自己帐篷里处理公务。
可我并未看见他回来。
珍珠有些愤愤不平,指着西侧那个新帐篷:「公主,您不过是去大周两月,回厥王又纳了两个侍妾,此时正在侍妾房中呢。」
「谁送的?」
呼延容冲一向贪恋女色,但这三年我使尽了手段,我才稳坐了王后的宝座。
下面那些人,便是再想给他送美人,也得顾及着我这位王后的脸面。
没有本后的授意,谁敢送美人?
当真是不要命了。
明珠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过后才在我耳边说:「呼延将军送的。」
呼延容迩,回厥王的亲弟。
趁着我不在给呼延容冲送美人,看样子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逍遥了些。
我指着珍珠为我泡的一壶苦茶:「去,送给呼延容迩。说本后赏的,他必须得喝。」
珍珠点点头,捧着尚且温热的苦茶离开了帐篷去找呼延容迩。
我等了整整一宿,呼延容冲都未回到帐篷里。
倒是那小妾的帐篷内,一整晚都是欢声笑语。
长夜漫漫。
闲来无事我便替呼延容冲处理公务。
他本质上就是个莽夫,当初能够拿下回厥王的尊位,靠的也是他母后母家势力强大,才让这个莽夫上了位。
便是当了回厥王,也是个头脑简单的王。
而每日所要处理的公文,则是他最头疼的事情。
三年前我初到回厥,他对我满心警惕。却又贪图我的美色,一步步沦陷温柔乡,我便趁机提出替他处理公务。
他虽开始有所戒备,但整整三年我都未曾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
甚至还在我的帮助之下,又成功拿下了两个狡猾的塞外小族,令他们俯首称臣。
仗着这份功劳,我坐稳了回厥王后的宝座,也成功得到了他的信任。
这些琐碎的公务,后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处理。至于呼延容冲,得了空闲便去找他的那些侍妾,绝不会在这些公务上浪费时间。
我对那些侍妾,既不妒忌也不为难。
只要不惦记我王后的位置,随她们怎么争宠我都不会管。
可若惦记了不该惦记的东西。
那下场,大概就是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被扔出去,然后……喂狼。
我周曦瑜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血腥味,只会让我夜晚睡得更加安稳。
处理完公务,我又将布防图拿出来仔细瞧了瞧。回厥族在草原上,为了防止其他小族的偷袭,布防向来都十分严谨。
我拿着布防图在烛光下看着,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双手,直接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腰。
「这么晚过来,当真是不要命了。」
我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便知道抱住我的人是呼延容迩。
说来可笑。
堂堂回厥王后,竟然和回厥王的亲弟弟有奸情。
这里绿油油的绿帽子,呼延容冲一戴就是三年。
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可以有无数姬妾,我为什么不可以有别的男人?
只因为我是女子?
那可真不公平。
「便是被王兄发现,嫂嫂一定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一向在外人面前装得纨绔的呼延容迩,才是最大的野心家。
不过是出身差了些,罪奴之子又怎么能争得过母家势力强大的呼延容冲?
所以他登不了王位,只能凭借王弟的身份成为回厥小将军。
还要装得纨绔些,才能让呼延容冲放心。
而我和他。
话说得难听些,那便是三年前就勾搭在了一起。
我想掌权,他想要回厥王的位置。
我俩一拍即合。
他助我一步步得到呼延荣冲的信任,坐稳了王后的宝座。
而他则在我的帮助之下,偷偷培养了一批精锐军队。甚至有了我的掩护,和先前收复的边塞小族更是有了联系。
夺权不过是朝夕之间。
至于我,根据塞外的规矩。
夫死从叔也未尝不可,我依旧是手握大权的回厥王后!
「这次去大周,可探到什么情报了?」
呼延容迩收敛了玩笑的神情,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布防图,像是漫不经心,但却又在时时刻刻观察着我的举动。
唯恐我有丝毫隐瞒。
这人啊。
床榻之上抵死缠绵,可一旦穿了衣服就只剩下满心算计。
可真是令我伤心。
我摇摇头,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战?」
呼延容迩又看了我一眼。
放下毛笔,我指着这个字说:「回来之前,父皇曾找过我,说回厥一族始终是大周的心腹之患,而我这个大周公主嫁入回厥,则是最好的内应。他日若战事再起,我便可以为大周传递消息。」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从一开始,我就是作为一枚棋子被送入回厥族的。
「你原可以按照你父皇说的做,为何要告诉我?」
瞧着呼延容迩与我耳鬓厮磨,看似情意缠绵,但他实际上才是那个最谨慎的人。
我转身,慢慢伸手抚上他的眉骨。
那处有块伤疤。
我刺的。
三年前他偷偷潜入我营帐,直接摸上了我的床。我可是堂堂大周公主,岂容宵小放肆?
所以我给了他一点小教训。
「大周随时可以和亲的公主,以及回厥族拥有权力的王后,你猜我会怎么选?」
前者看似荣耀,但荣耀背后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后者,我拥有了绝对的权力,又有了尊荣。
我是大周公主。
便是如何充满野心,能够坐上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后位。
所以他许我拥有实权的后位。
我究竟如何选择,呼延容迩心里也是清楚的。
「那瑜儿,有何好计谋?」
我将明珠倒的苦茶递给了他一杯,自己则重新举起一杯茶水。
碰杯、酌饮。
「那便……战!」
9
有我和呼延容迩双双使力。
本就对大周虎视眈眈的呼延容冲,拿到我带回来的情报,毅然决定出兵攻打大周。
他原也有迟疑,但呼延容迩同一时间在大洲间谍手里带回来的情报,同我的一般无二。
回厥族虽有重臣提出异议,但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自会有人让他们闭上嘴。
可是还学不会沉默,那么草原上就是再多一具尸体而已。
不出三个月,回厥族起兵攻打大周。
得知这个消息的周曦月竟然还写信来骂我。
说我没有劝住回厥王,才使战事再起。
「你这位皇姐,当真是有趣得紧。」
「三年前你同我说周曦月有帝王之相,极有可能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二位女帝。结果不出三年工夫,她竟然为了情爱抛弃了皇太女的身份,当真是对世子顾源一片痴心啊。」
打仗前夕,呼延容迩竟还有闲情雅致来我帐篷那喝茶。恰好瞧见了周曦月写给我的这封信,我便当着他的面将这封信丢进火炉子里。
看着火星子一点点吞噬掉这封信。
我又转头看着呼延容迩:「为情爱所累,愚蠢至极。」
这场注定要起的战事,哪怕没有我跟呼延容冲在中间推动。回厥王在三年之内也一定会大举进攻大周。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野心。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无限放大他的野心,让他早日做出这个决定。
但奈何我终究是大周公主,便是已经成为了回厥王后,在这场大战中也是须得回避的。
呼延容冲哄着我,特意差人给我买了上好的金簪玉器。
「阿瑜,这些时日你就待在帐篷里。需要什么就让其他人去买,乖乖等我回来。」
他话说得温柔,但帐篷外看着我的心腹并不少。
终究我是大周公主,而这场仗打的又是大周,我不值得信任。
所以他派着心腹来看着我,以防我向外面传递情报。
我冲他微微一拜,乖巧至极:「妾,自当遵命。」
处理完了我的事,回厥王呼延容冲就带着大军奔赴前线。
我倒也不急,呼延容冲前脚刚走,后脚呼延容迩便带着军队控制住了主营帐。
我也培养了一批心腹和手下,留了大半在主营帐内。
「当真要去前线?」
呼延容迩一路上问了我许多遍,他终究还是觉得我一个女子应当镇守后方。
「我大周开国便是女帝,一杆银枪建立起了大周,战场之上英姿飒爽,我为何不可?」
我举着手里的剑,眼里跃跃欲试。
我亦有在战场之上建功立业的愿望。
他不再多言。
带着我尽快赶往战场。
这场大战避无可避,但双方都早有准备,又是顾源亲自带领顾家军守关,浩浩荡荡大军压境,回厥兵便是再英勇,这场仗也打得格外艰难了些。
大战的第十七日,呼延容冲满身疲惫回到驻扎营地。还没来得及休息,又有军报传来,他只得赶紧重新穿好盔甲再度奔赴战场。
「王,喝了妾身亲手为您冲泡的茶水再走吧。」
媚眼如丝的小妾阿茹举着茶水。
作为回厥族人,在这般情景之下,呼延容冲信任她显然要大过于信任我。
因此上了战场,也不忘带这位刚得的美人儿。
单单瞧着这张脸,呼延容冲便没了脾气,伸手在小妾脸上摸了一把,然后举着茶水一饮而尽。
「待本王得胜回来,便封美人当侧妃。」
阿茹赶紧谢恩,又亲自将人送出了帐篷,这才小心翼翼掀开后面的帘子,将我迎了出来。
「公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茶杯,正是呼延容冲喝下的茶。
杯中还残留了一些茶渍。
我伸手接过茶杯,然后猛地一松手。
「那把消息放出去吧。」
的确是回厥人,心也在回厥。
可惜,阿茹认的主子只有呼延容迩一人。
10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经过激烈拼杀过后,依旧没有个胜负结论。
双方大军压阵。
顾源领着顾家军守在关口,一柄长剑直指呼延容冲。
「我大周对回厥族不薄,你们便是这般报答我大周?」
呼延容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依旧没改掉那副莽夫的性子。坐在马上,双手举着大锤在空中挥起了一个弧度,烈风阵阵,还带着杀气。
「顾家小儿,你切莫嚣张!」
「大周占着最好的城池地界百年,如今也该让我回厥族人入驻京城,享一享这无边富贵哈哈哈……」
这般嚣张模样,还真是让人讨厌。
所以当呼延容冲准备上前打头阵的时候,身后马蹄声响起。他一个回头,一杆长枪直接刺破他喉咙。
鲜血喷涌,身躯赫然倒地。
就喝了带毒的茶水麻痹了反应,能够让这次的计划更加顺利进行。
就那么一瞬间,威风凛凛的呼延容冲就死在了亲弟弟的手上。
浩浩荡荡的回厥大军,瞬间乱作一团。
「回厥和大周修秦晋之好,大周更是将尊贵的嫡公主下嫁回厥,给足了诚意。」
「然!我王兄野心昭著,本王劝解无果。便只能在战场之上,做最后的弥补!」
呼延容迩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激烈。
大军之中自也有不服之人,然而呼延容冲并未留下一儿半女。他一朝身死后,这回厥王位,自然是落在了唯一有着血缘关系的呼延容迩身上。
而主帅身死,回厥大军早就军心溃散。
只是这一变故让顾源同样意外,但终究是领兵多年,呼延容迩的示好之举,他自然也不能视而不见。
这场大战,能不打起来最好。
毕竟谁输谁尚未可知,便是赢了,那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呼延容迩看了一眼藏在大军中央的我,我点点头,取下帽子,解开一头秀发,骑马来到他身边。
他又转身看着顾源:「本王愿意跟大周重修旧好,大周公主依旧会是回厥王后,不知顾将军意下如何?」
同意。
就此双方罢战,边疆百姓不再饱受战乱之苦。
不同意。
狼烟四起,终将会分个你死我活。
回厥军的凶狠,便是顾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打赢这场战役。
既如此,讲和势在必行。
而我和呼延容迩最初的计划,便是想在战场之上斩杀呼延容冲,借此向大周示好,再借大周势力让整个回厥族必须承认他为新王!
一切都在计划中。
除了……
我手中这一剑。
11
我在千军万马前,将剑刺进了呼延容迩的心口。
鲜血淋漓。
如同他刚死的王兄一样。
「为……为何?」
他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似乎到这一刻还是不肯相信我居然会为了大周而杀他。
毕竟我已经成了回厥王后,只要同他计谋成功,日后我就可以执掌兵权,同他一样有着无边权力。
这偌大回厥,我也能占一半。
我将剑狠狠拔了出来,看着已经从马上滚落到地的呼延容迩,慢慢俯身靠近他。
「一半回厥,的确很诱人。」
诱人到,我差一点就要动摇了呢。
「可我周曦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贪心。我想要的,可远不止小小回厥。」
还有这江山万里!
我于千万人前斩杀呼延容迩,身披银白铠甲,顾源早就接到了旨意,一杆银枪递到我手中。
银枪寒意骤现,我转身看着乱作一团的回厥大军,字字铿锵:「回厥王族血脉如今只剩我腹中之子,你们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我依旧可以作为回厥王妃承诺你们,绝不伤你们分毫!」
大军中亦有对我愤恨者。
举着剑冲上前来:「妖女!今日你杀我回厥王族,便是不死不休,我也要杀了你们。这场大战势在必得!」
「是吗?」
我轻笑。
银枪慢慢举起,指向回厥族主营帐的位置。
「那你们的家人呢?刚出生的幼子、刚娶的新婚妻子,以及年迈等待你们回去的父母,可都要为你们今日举动陪葬了。你们……当真想好了吗?」
我本就培养了自己的实力,更是留了大半在主营帐,就是为了借此控制住那些孤儿寡母,以此用来威胁大军。
为的,便是这一刻。
回厥儿郎的确热血英勇,但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妻子儿女的,又怎么能不顾呢?
所以这场大战我势在必得。
我周曦瑜。
赌的便是人心。
12
史书记载:
公元景和十八年,大周公主周曦瑜一杆银枪立于战场之上斩杀呼延容迩,不费一兵一卒,令回厥一族臣服。
世人皆言:瑜,有帝王之相。
13
我终于回到了大周。
这个我阔别了三年的故土。
现如今归来,战功赫赫,更是大周帝王亲封的镇国公主,享亲王尊荣。
本该是无限风光,但总会有人让我不痛快。
譬如周玖。
我回到大周不过一月,他就向父皇进言,提出要为我择一驸马,以弥补我这三年为大周做出的牺牲。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想让我离开皇宫。
女子和男子不同。
皇子和公主更是不一样。
皇子娶妻,那便能够得到岳父家的势力,对登上皇位有着极大的帮助。
然而公主嫁娶,那便是别家人了。
除非身披龙袍,立于万人之巅,否则想要坐上那皇位,就绝不可以在此之前成亲。
我知道这个道理,周玖也明白。
所以他想赶紧为我找一个驸马。
御书房内,我跪在父皇跟前。
「瑜儿,你有何想法?」
父皇亲自将我扶了起来,又赐了座。
我这父皇向来喜形不露于色,他亦知晓我的野心,但却依旧放手让我和周玖斗。
便是上次召见,也不过是想试探我如今心是在大周,还是在回厥。
前者,我依旧是他手里的剑。
是他算计整个回厥最重要的棋子。
若是后者,那我便成了父皇的敌人。能否顺利走出皇城,都是未知数。
现如今面对周玖的算计,父皇既没有立马同意他的请求,但也没有为我拒绝亲事。
只是召我觐见,来探一探我的口风。
「女儿为了大周在回厥隐忍三年,现如今虽无限风光,但外面的风言风语终究太多。不如让女儿自己离宫,修一座公主府。至于驸马……」
我低头轻抚着小腹,脸上带着浅笑。
「如今我腹中怀着孩子,再身披嫁衣,只会是笑话一场。就算是再嫁,驸马忌惮我腹中孩儿,到时候夫妻不和睦,严重些新婚之夜见了血光,丢的也是我皇家的脸面。」
说白了,我不想再嫁。
可若父皇逼我,我自然也得乖乖遵命。
但新婚之夜,新郎官因我腹中孩子争执,争吵之间动了手丢了命,那也是有可能的。
我已经当着父皇的面表明了决心。
父皇不再说话,而是摆摆手让我离开。
我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这才转身慢慢往外走。只是即将踏出御书房时,父皇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当初月儿要舍弃皇太女身份,朕虽然震怒,但也心安。」
「你们终究是女子,是朕的掌上明珠。能享一世荣华,无忧无虑过完一辈子便是最好的。这江山虽好,可充斥着太多危险,并不是你们轻易能够应付得来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父皇,您究竟想说什么?」
父皇默然。
「朕只是希望你,当一个真正的公主。」
我转身,直直盯着父皇。
「女儿,一直都是真正的公主。」
一个想要登上皇位、坐拥天下的公主。
14
我自请搬离了皇宫。
父皇在我和周曦月及笄那年,就已经在宫外为我们修建好了各自的公主府。
我直接搬了进去,又大摇大摆养了几个面首。
日子过得倒是好不快活。
谁曾想知晓这件事情的周曦月竟然带着丫鬟翡翠跑了过来,看着我和面首在湖亭中嬉戏,当即指着我骂:「三皇兄给你找驸马你不要,你居然在这里养面首?」
「周曦瑜,择一良人平淡过完一生,你为何非要如此作践自己?」
我看着眼前为我斟酒的面首,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眉眼酷似呼延容迩,所以我对他格外喜爱了些。
「作践吗?」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本公主为什么不行?」
「择一良人?」
我笑了,怎样的良人才能配得上我?
配得上我的那份野心?
我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面前的主仆二人。
「周曦月,我不是你。」
「我从来不信什么真心,也不屑拥有什么真心。更加不会像你那样依赖夫君。我周曦瑜的人生,便只能由我自己掌握。」
父皇不行。
周曦月不行。
未来夫婿更不行。
谁都不可以,除了我自己。
15
终究是不欢而散。
但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听了她回府之后就动了胎气。终究是我的亲姐姐,我还是派人给她送去了补品。
虽然,直接就被丢了出来。
但心意到了,就行。
周曦月没能劝得了我,周玖便坐不住了。
一个又一个昏招朝我使了过来。
这次更是联合林相,当朝奏请父皇让我去青州平复叛乱。
青州是大周和塞外的交界处,我虽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服了回厥大军,但终究有些人依旧对我恨之入骨,更不怕妻女被牵连,联合了一批人,一次又一次骚扰青州。
而周玖在朝堂之上,同样说得冠冕堂皇。
「镇国公主颇有先祖风范,青州之乱百姓动荡不安。罪魁祸首是那不肯臣服的部分回厥军,若让公主率军前往镇压,必定是最好的人选。」
这话说得可笑。
往日总说女子不宜参政,就该待在闺房之内绣花穿针。
如今却让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去平复叛乱。
可偏偏丞相也进言。
这偌大的朝堂,林相的学生至少占了一半。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大殿之上,请求父皇下旨让我去往青州。
这道旨意,傍晚时我便接到了。
「皇上当真不怜惜公主,竟让公主明日就启程去青州。」
新收的面首卿若正在为我煮茶,瞧着那道圣旨,止不住摇头。
「丞相率领百官上奏,这就证明我未得大臣支持。在父皇眼里亦是没有能力,那倒不如让我这个公主去青州,也免得整日空有野心却毫无能力,平白让人笑掉大牙。」
「那公主,当真要去青州吗?」
卿若将茶水递给了我。
「父皇下了圣旨,我当然得去了。」
我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可若……
我身受重伤呢?
16
镇国公主率军去往青州。
然而还未出京城,就在城门口遭遇了刺杀,身受重伤还因此滑了胎。
本该奉命送大军出城的三皇子周玖却姗姗来迟,眼看着刺杀发生却无能为力,最后导致镇国公主重伤。
且刺杀之人原是冲着周玖而来,我不过是替他挡着这无妄之灾。
当真是可怜呐。
帝王大怒,当朝训斥三皇子周玖。
又下旨送了不少珍贵补品去了镇国公主府,以表慰问。
17
「用一身伤和孩子换留在京城的机会,当真值得吗?」
卿若正坐在床榻旁喂我喝药,我还未曾回答他这个问题,周曦月便急匆匆跑了进来。
「周曦瑜,往日你总骂我为情爱放弃皇位。如今你倒是做得真好,为了留在皇城,居然亲自杀了自己的孩子!难道你心中就没有半点对孩子的愧疚吗?」
她似乎十分生气,一进来便指着我鼻子骂。可看我模样十分虚弱,又软了三分语气,连忙让她的丫鬟翡翠将补品递给我。
「不过是尚未成形的孩子,又是回厥血脉,若是生下来才是麻烦。我日后或许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儿,我为何要内疚伤心?」
这副身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生便生。
不生,谁又能够奈我何呢?
况且这孩子是呼延容迩的,倘若生下来,必定会引起父皇猜忌,又给了周玖借口打压我。
若是男胎,都未必能够活着长大。
与其看着他生下后被他亲祖父忌惮掐死。
不如我这个当娘的亲自送他离开。
若在孩子有怨气,那就让他半夜来找我索命。
我不怕的。
周曦月被我气得似乎有些说不出话,又将目光落在服侍我喝完的卿若脸上:「昨儿一个面首,今儿又一个。不过今天这位,为何要戴面具?」
我低头看着卿若。
「前两天将他捡回公主府,谁曾想和我养的那批狼崽子相处不好,被别人挠了脸。我瞧着碍眼,便让他戴着面具,等到伤好时再摘下来。」
面首养太多,作为公主也是非常苦恼的。
不过周曦月体会不了这种苦恼。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丢下了补品过后,就离开了公主府。
卿若继续喂我喝药,平淡如水的眸被隐匿在面具之下,那张脸我实在瞧不清。
「公主,当真不内疚吗?」
他问我。
我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孩子不过一月有余,并没有显怀,我也并不太能够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会愧疚吗?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吧。
不过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作此选择。
18
我摆了周玖一道。
他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
不过三天时间,讲我是天煞孤星的传言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说我命中带煞,去往塞外不过三年便倾覆了回厥一族。
回到京城不过一月,遭受刺杀又滑了胎。
命格太差了。
活脱脱的天煞孤星,谁碰谁死。
谣言总是这样,百姓可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只当是饭后谈资。
我赢了大战,百姓便称颂我有开国女帝的风采。
如今这则谣言一出,他们就又开始议论我是灾星降临。
不需要任何事实。
靠那一张张的嘴,就企图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可我周曦瑜又怎会如此脆弱?
他既然能够摆我一道。
我自然也能算计他。
19
五年一次的祭神大典。
帝王会带领着皇室子女登上祭神台,按着尊卑秩序依次上香,然后将鱼放生,用来祈求国运昌隆。
而祭神大典上,向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第二位上香的人,便是帝王认定的下一任君主。
祭神大典如期而至。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想要看一看第二位上香的究竟会是谁。
父皇上香结束,又在太监的伺候之下放生了几十条红鲤鱼。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慢慢走向我们一众儿女。他看了我一眼,含着些许复杂神情,但很快又离开了视线,最后停在了周玖面前。
将象征皇储的那三炷清香,亲自递到他手上。
「玖儿,去上香吧。」
周玖虽然极力掩饰,但是他眼里流露出的激动情绪依旧还是被我瞧见了。
更甚至拿着三炷清香,还故意和我对视。眉眼微挑,像是在炫耀他的胜利。
这副欠揍的模样,倒还真像极了三年前的周曦月。
但她今日并没有前来祭神,据说是跟顾源后院里的那群小妾发生了矛盾,受了点轻伤,正在世子府里休养。
「儿臣谨遵父命!」
周玖开始上香,然后接过一旁太监递的小盆,盆中数十条吐着泡的红鲤鱼正在水中畅游。
他将那些鱼放生在池中。
然而下一秒,池中连带着父皇先前放的那些鱼,在一个转瞬之间全都泛起了白肚,乌泱泱地白了一片。
实乃不祥之兆。
「鱼都死光了!」
站在神台下的百姓,不知谁眼尖竟然瞧见了这一幕,当即就喊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祭神大典上的红鲤鱼都死光了,这是不是上天的惩罚?」
「这是上天在说三皇子不宜继承大统,他才是那个天煞孤星!」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
百姓议论纷纷,周玖脸色同样大变。
直接一脚踹到了捧着鱼缸的太监腿上:「蠢货,祭祀大典的鱼竟都没有悉心照料!」
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了太监身上。
太监吓得当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祈求帝王饶命。可如今这现象自然是触了霉头,帝王不会将这个责任归咎到皇子身上,那就定有一个替罪羔羊。
「拖下去,仗打三十大板!」
祭神大典出了这样的意外,父皇脸色极度难堪,又听着台下众人对周玖议论纷纷,说他不配为国之储君。
那原本该在今日拿出来的圣旨,便拿不出了。
惹了众怒的周玖,怎能为太子呢?
我轻笑,在周玖怒视的目光中,缓缓上台祭神。
我刚点燃三炷清香,池中本该紧闭的莲花在一瞬间竟都争先绽放,四周也隐约传来了鸟鸣声。
莲花绽放、百鸟争鸣。
在百姓眼里,可谓是上天所赐的祥瑞。
「镇国公主这才是下凡神女,天赐祥瑞,佑我大周啊!」
刚才磕头的百姓又继续跪下来磕头。
起先是说周玖为天煞孤星。
现如今又将我捧上高位,认为我是下凡神女。
完全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也是他们说我命格太硬,克死夫君。
一张嘴,原来可以说出这么多截然不同的话。
但是没关系。
能够为我所用就行。
百姓接二连三跪下,有人带头奉我为神女,就有人开始向我朝拜。
大周向来信奉祥瑞,所以幼年刚出生的周曦月才会那般受尽恩宠。
现如今这个身负祥瑞的人成了我。
我可得民心。
看着万民朝拜,我慢慢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气到极致的周玖脸上。
「这一局,是我赢了。」
20
周玖大概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祥瑞是怎么弄出来的。
毕竟这次祭神大典上的所有事,全都是他的至交好友顾源所办。
顾家军守着祭神台,非心腹之人不能提前靠近。
我这个无权无势的镇国公主,悄无声息令池中莲花瞬间绽放,最后成功赢得祥瑞之名。
他想不出来。
我也不可能告诉他为何。
或许,我真的就是百姓口中所说的神女呢?
至少这一局我赢定了。
有祥瑞加身,父皇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
再加上周玖放生金鱼时的场景,令朝野内外颇有微词。
君权神授。
上天都不认可周玖,人间帝王又怎么可以逆上神之意呢?
我因神女之名拥有了参政的权力,虽然权力很少,但也足够让朝野内外看见我这个镇国公主的手段。
究竟该扶持谁,他们也该掂量掂量。
「周曦瑜,本王向来就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不安于后院,还妄想跟我争夺天下?」
已然气急败坏的周玖,直接在宫门口拦下了我。
「你我皆为父皇子女,我凭什么不能继承皇位?」
大周开国便是女帝,我不过是效仿古人又有何错?
女子,怎就不能继承大统?
女子,怎就只能安于后院!
我不服。
我周曦瑜不服!
所以我不一定要改变这一局面,让天下所有人都瞧见。
女子,同样也有指点江山的能力!
21
我帮助父皇处理政事,每件经我手的公务都处理得十分漂亮。
便是周玖和林相想要抓我错处,那也无处下手,只能冷着眼看我愈发得父皇宠爱。
景和十九年三月。
发生了一件令朝野内震动的事。
新科状元萧若一。
竟是女儿身!
殿试上我见过她的表现,可谓是将榜眼和探花狠狠甩在身后,文采斐然不说,还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
大周能够得此栋梁,是幸事。
然而就在殿试结果公布的第二天,就有人揭露新科状元萧若一为女儿身。
帝王震怒。
随即派宫中嬷嬷为其验明正身。
结果,确为女子。
御书房内。
「父皇,萧若一欺上瞒下,以其男子之名参加科考,犯了欺君之罪,当处以斩刑!」
周玖跪在父皇面前,主张斩首萧若一。
我当即反驳。
「萧若一才能出众,殿试之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便是父皇也亲口称赞过。女子亦有不输男子的见识和气魄,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子,便不能参加科考为官,甚至还要以欺君之罪斩首,当真不寒天下女子之心吗?」
林相冷哼一声,他本就是周玖的岳父,自然也会帮着他说话。
「女子本该安于后院,侍奉公婆和丈夫。古语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这萧若一竟然冒充男子之名,参加这庄严科考,将天下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民愤?」
我冷冷盯着林相。
「大周开国便是女帝,皇姐也曾被立为皇太女。天下无一人有所异议,便是如今本公主站在朝堂之上,也足够令众大臣心悦诚服。」
「女子无才便是德?呵……」
「这世间女子,才能出众者不在少数,便是比起男子也未曾逊色半分。怎能因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要求她们安于后院呢?」
周玖笑了。
「才能的确出众,但那又如何?女子本就应该三从四德,服侍好夫君和公婆,养育好子女,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责任。」
「至于朝堂争辩,女子怎能踏足?」
怎就不能?
我继续争辩。
「我曾一杆银枪立于战场之上斩杀回厥王,也曾在庙堂之上献出良策解救天下百姓。」
「我从未逊色男儿半分。」
「这天下女子千千万,有才能者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她们又为何不行?」
我这一生所求皆所愿,不过就是想让那些同我一样有着能力和抱负的女子,不必困死在后院,能够在朝堂之上一展所能。
萧若一才能这般出众,日后必定是良臣。
怎能斩杀?
我和周玖争辩不下,父皇坐在龙椅之上迟迟一言不发。
「朕,自有决断。」
父皇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让我们所有人都离开了御书房。
那天傍晚。
斩杀新科状元萧若一的圣旨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因:欺君之罪。
「当真是可笑!」
我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准备入宫觐见父皇,求他收回成命。
萧若一不能杀!
只是我还未曾走出公主府,父王身边的心腹太监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圣上知道公主今日定会进宫,所以特派老奴前来阻拦。」
苏公公佝偻着身躯向我恭敬行礼。
「我今日必定要进宫面见圣上!」
萧若一有经世之才,绝不能仅因女子之身就丧命。
「公主可知,圣上为何要斩杀萧若一?」
苏公公慢慢抬头看我。
他虽一介阉人,可跟在父皇身边多年,早就是父皇最信任的心腹。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皆能够代表父皇。
所以我未曾言语。
只是静静听他说。
苏公公又向我行了一个礼,然后大手一指。
「公主可看到什么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公主府外便是大街,来往行人不断。
有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少年。
有沿街叫卖的卖货郎。
有街道两侧不断吆喝的商贩。
有手捧圣贤书,三两聚集交谈的学子。
还有蒙着面纱走在街上的女子。
所以我未曾回答,只是静静盯着苏公公。
「公公何意?」
苏公公笑了,他慢慢转身,看着眼前行色匆匆的行人。
「公主看见了卖货郎,也看见了学子和商贩。入眼一看,十余人中,便有八人是男子。余下两名良家女子,也戴着面纱谨慎妥帖。」
「公主有鸿鹄之志,圣上又怎会不知?」
「但若想要天下安定,如今大局已然是最为稳固,倘若公主一心想要颠覆阴阳,那便会致使朝野震动,到时候若不能收场,这大周百年基业便会一朝倾覆。」
「公主如今尚且稚嫩,还远远不能够令百姓心悦诚服。女子想要登上至高位,远比男子要来得艰难。」
「公主您一旦要选择走这条路,那便是与天下对抗。」
「圣上是心疼您,也同样是想保这大周百年基业无虞。」
「新科状元萧若一的确有经世之才,若是男子必定会扬名立万。可偏偏女子之身,受这世间猜忌。朝野大半重臣皆求帝王斩杀萧若一,以此稳固朝纲。」
「帝王又何尝不心痛?」
「但杀一人可固朝纲,若是公主,又该作何选择?」
最后,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然后盈盈一拜,转身离开。
卿若从走廊那处慢慢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
「公主可还要入宫?」
我摇摇头,慢慢转身往回走。
杀一人可固朝纲,帝王又如何会改变心意?
说到底。
还是我不够强大。
可父皇又如何知晓,我周曦瑜不能改变这一局面?
「父皇,我会做到的。」
终有一日。
22
萧若一被斩首那天。
周玖派人请我过去一同监斩,手里拿着父皇的旨意,我无法拒绝。
哄闹的菜市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闻这女子女扮男装,竟当上了新科状。」
「女子怎能为官,这实在荒唐!」
但也总有一些反驳的声音响起。
虽然微弱。
「如何不行?」
「她能够打败天下学子成为新科状元,才能必定出众。仅仅因为女子之身,就无法为自己争得前途,这才是笑话。」
是啊,就是一场笑话。
女子的前途不该只是男子后院。
也可以是热血战场,庙堂之高。
斩首之前,我走上台站在萧若一面前。
她穿着白色囚服,一头乌黑秀发披散而下,明媚隽秀。眉眼之间依旧是藏不住的野心和桀骜。
她瞧我来,冲我微微一笑。
「听闻公主是唯一一个为我求情之人,若一在此谢过。」
便是绝境,她亦能够做到如此从容。
「可我终究救不了你。」
我有愧。
萧若一摇摇头,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百姓,眼中依旧坦然。
「幼年之时,我的学业便是家中最优异的。可是祖母常和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只需要学好女工刺绣,熟读《女德》,这便是我一生的造化。」
「但我不服,我有惊世才能,凭什么只能困于后院?」
「庙堂之上为何不能有我萧若一一席之地?」
「自问才能不输任何人,我的终身抱负也不过是报效朝廷。偏偏女子之身,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服,所以哪怕是欺君之罪,我也要走一走这科举之路。向世人证明女子也未必会输给男子。」
「公主你瞧,我是帝王亲封的新科状元,我证明了女子未必比男子差。」
「虽然落了个这样的结局,但我不悔!」
她眼中含泪,语气激昂。
我双手交叠冲她行了一个礼,惊之才就此陨落,当真可惜了。
「你可还有什么愿望,本公主必定为你办到。」
无论是庇护家族,又或是死后荣封。
我总要为她争上一争!
萧若一缓缓抬头:「那便请镇国公主,救一救这天下女子!」
23
我亲自为她立了碑。
一处好风景,眺望可看京城全貌。
我让卿若替我买了烈酒,我倒了一杯在她坟前。
「这地方你应当会喜欢吧。」
可以看见京城,也可以看见万里江山。
她一生所愿不过就是施展抱负。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为她所做的事。
「瑜儿,你还要继续坚持吗?」
裹着披风的周曦月从远处走了过来,她脸色比上次见时又苍白了许多。
「为何不坚持?」
周曦月摇摇头,然后举起一杯清酒洒在坟前。
「你所要走的这条路,大周开国女帝走过了,也仅仅只有她走过。可那又如何呢?先祖甚至还未曾来得及护佑天下女子,就一朝病弱被幼子夺了权,那些未曾颁布的律法全部作废。」
「你如今想让那些律法重现于世,你可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走到周曦月面前,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我知道。」
「萧若一就是例子。」
「当年我们不就知道这条路艰难,是你告诉我,我们身为皇室公主,亦有继承大统的能力。是你同我说,指点江山救这天下万民。也是你同我说,这世道女子艰难,我们身为女子更能感同身受,所以我们更应该拼尽全力救一救她们。」
「周曦月,这些都是当年你在城楼之上同我说的话。是你说不甘世间女子身份低微,所以你要搏一搏,我也应该跟着你一同努力。」
「我从未忘记过当年我们说的话,可你为什么忘了?」
忘了我们曾经约定过,为这世间女子努力一次。
庙堂之高、热血沙场。
女子为何不可以参与其中?
我们能够握紧手中刀剑斩杀敌军,也能舌战群儒献计良策。
我们明明什么都可以,却因为这世道,因为人言可畏,所以只能困死后院。
生儿育女,孝顺公婆。
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这便是所谓的大好人生吗?
那我宁可不活这一遭。
24
景和二十年。
青州叛乱,塞外小族趁机偷袭。青州失守,奸淫掳掠充斥着整座城池。
青州刺史上奏祈求镇压。
父皇派周玖出兵。
因祭神大典,天下百姓对周玖依旧颇有微词。若想让他顺利继位,那必定要有一番功绩。
然而他这一生都守在皇城内。
既无军功,也无良策。
父皇没有理由立他为太子,可若能够平定青州叛军,那便能够以这份军功送他太子之位。
顾家军为周玖后盾,想要赢下这场战役,可谓有着极大的胜算。
大殿之上,我跪伏在地。
「儿臣,请求和皇兄一同出战!」
25
青州叛军多为当年回厥族人。
所以我去,一来能够稳定军心鼓舞士气,二来便是想要向所有人宣布:
我周曦瑜,也要争一争这皇位!
九五之尊位。
父皇沉默良久,终究摆了摆手。
「准奏。」
说罢。
再不肯瞧我。
这次青州之行,叛军必定要平的。可是这皇储之位,也一定会有个了断。
无非就是你死我活。
我亲手将这场争斗推上了台面,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鹿死谁手。
尚未可知。
26
大军浩浩荡荡压境。
顾源既是世子,也是少年将军。有他为周玖铺路,我想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曦月也来了。
本就病重,可还偏偏要跟着一起来。我骂了她好几次,可依旧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你自己带了卿若那个面首,怎就不允许我也来青州?」
我每说一次,她就用这句话堵我。
大军行了半个月,终是到了青州。
青州被破了一次城,虽说后面援军到达,又将那些叛军赶出了青州。
可经此一役。
青州早已元气大伤。
入目可见的断壁残垣,往日繁华热闹的青州,如今人烟萧条,路上随处可见的断臂残肢,以及被狗啃食的尸体。
血腥味充斥鼻尖,周曦月捂着鼻子脸色煞白。
「两位皇妹还是去休息吧,这般惨烈之景,怕是会吓坏你们两个女子。」
周玖回头看了一眼我和周曦月,眼里带着讽刺笑意。
我没理他,领着卿若一步步往前走。
鲜血染红了我的裙摆,但这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街道拐角处,忽然冲出来了一个小女孩。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单薄的衣衫被撕裂了好几块,身上还有好几处青紫的痕迹。
脏兮兮的小脸已然看不出容貌。
只是瞧见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闪现了激动的光。然后跑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娘?」
我跟着小姑娘去了巷子里,巷子里躺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女子奄奄一息,身上还流淌着鲜血。
她眼神溃散,一点点没了生气。
卿若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来递给我,然后转身守在巷口,不让其他人进来。
我将外袍掩盖住那女子躯体,然后看着满怀期待的小姑娘。
「阿娘死了,姐姐救不活。」
小姑娘一愣,眼里蓄满了泪,但还是没掉落下来。
「其实我猜到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眼里恨意迸发。
「他们很坏,杀了我父兄,欺负我阿娘,还将我的两位阿姐抓走。」
「可是青州的官也很坏,为了让自己活命,将城中许多姐姐全都送给了那些坏人。」
「我晚上睡不着,因为耳边全都是姐姐们的哭喊声。」
小姑娘拉着我的手,仰头盯着我:「姐姐,你也早点离开这里吧。青州的官太坏了,他会为了活命也把你送给那些外族人的。」
我蹲下来,看着眼前依旧倔强不肯落泪的小姑娘。
「姐姐不怕。姐姐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其他姐姐们。」
27
小姑娘名唤圆圆。
是青州最普通不过的百姓。
然而一大家子人,现如今大概只剩下了她。
珍珠帮她沐浴。
出来时眼眶红红的。
「公主,那些人都是畜生!圆圆不过六七岁,他们居然,居然……」
珍珠说不下去了,只是呜咽哭着。
圆圆换好衣服出来,看见珍珠蹲在地上哭,赶紧过去安慰:「珍珠姐姐,我不疼的。我很好,我还要为阿娘报仇呢。」
珍珠抱紧了她。
「圆圆真坚强。」
28
青州刺史因为守不住城池,又害怕那些人会直接杀了自己。
竟然瞒着朝廷和他们做起了交易。
每十日送百名女子给叛军,以此拖延时间。
当我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直接提着银枪杀了过去。
刺史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公主,微臣这也是为了能够守住青州,不得已而为之啊!」
「不得已?用大周女子之命来拖延时间,然后让你苟延残喘。当真是笑话!」
我提着枪就想杀了他。
周玖拦下我。
「刺史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要以最小的伤亡保住青州。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让青州无辜女子以肉身筑建城墙,眼看着他们被叛军欺辱杀害,这难道还罪不至死吗?」
当真是笑话!
往日总说瞧不上女子,可到关键时刻却用女子的性命来拖延时间。
「周玖,这次你拦不住我。」
我一掌推开周玖,然后用手中银枪划破刺史喉咙。
鲜血喷涌,溅了我一身。
但我觉得很开心。
「周曦瑜,你当真是疯了!」
同样被溅了一身血的周玖有些气急败坏,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直接杀了我。
「你不愿为青州女子讨回公道,那就我来!」
我以一杆银枪护青州,必定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遭此侮辱。
29
虽同他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但是大敌当前,也容不得我们互相猜忌。
抢夺皇位只是立场问题。
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复叛军,彻底收拢整个塞外。
青州地形易守难攻,现如今大军压境,叛军更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们不动,这场战役就打不完。
所以我和周玖决定请君入瓮,在青州城中决最后生死之战。
大战凄凉。
我每日都会看着许多死去的战士,他们的尸骨散落在战场之上,甚至都无法收敛。
圆圆每天早晨都会过来找我,送我一朵清晨露花。
「姐姐模样美,心肠更好。圆圆以后可以跟着姐姐学习武艺吗?」
周曦月走了过来,她身体愈发不好了。便是短短几步路都得停下来休息,她走到圆圆面前,笑着说:「为何一定要学习武艺?学些刺绣插画,不好吗?」
圆圆摇头。
「我想和父兄那样可以在战场上拼杀,也想保护姐姐和娘亲。如果我有一身武艺,我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娘亲就不会死在我面前……」
一直倔强不肯落泪的圆圆,在这一刻终于哭出了声。
「为什么我是女孩子啊?」
「父兄总说,女孩子得娇养,得哄着捧着护在手心,可是打仗了,养得娇气的女孩子们,又该怎么活命呢?」
「所以,我不想当女孩子。我想像男孩子那样,可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我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又煞有其事地摇摇头。
「圆圆,你错了。女子,亦可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这些事情,并非只有男子才能做。
「所以圆圆,希望长大之后你能成为自己所要成为的人。」
而我,也会拼尽全力实现你的愿望。
周曦月沉默了。
她拼命咳嗽,却不再说一句话。
大概她也想起当年自己如同圆圆一样,也曾有过鸿鹄之志吧。
30
大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周玖带领大军攻出城外,而率先请君入瓮的部分叛军首领,则已入了青州。
「一介女子,当真要与我抗衡吗?」
叛军首领举着剑,看我的目光是那样轻蔑。
放声大笑。
「女子,也能取你首级!」
我握紧手中银枪,骑马直接冲了过去。
整整一天一夜,我像是不知疲惫似的和叛军厮杀。双臂已经麻木,战马也被叛军斩断双足。
我举着银枪,杀了一个又一个叛军。鲜血喷涌在我脸上,我这身银白铠甲一点点被染得鲜红。
知道晨光熹微,我见到了第一缕太阳时。
这场战役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叛军首领头颅挂在我银枪之上,城中叛军也悉数被我斩杀。我半跪在地,已然没有半点力气。
但我却能长舒一口气。
因为,我终于能够护住青州百姓。
被珍珠带着躲在别处的圆圆跑了过来,她看着我浑身血迹,也不害怕,甚至伸手替我擦掉了脸上的鲜血。
「姐姐,你是大英雄呢。」
我想抱一抱圆圆,可是我双手都沾满了鲜血。
「圆圆以后也会是大英雄,然后镇守边疆,保护边疆百姓。」
圆圆拼命点头。
可……
我还是没能做到算无遗策。
暗处的弓箭对准了我,淬着毒的冷箭朝我射了过来。
我没有半点力气。
「姐姐!」
但我怀里,冲进来了一个小小软软的身躯。
冷箭穿透了她的身体,箭尖抵在我的铠甲上。
「圆圆……」
她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连话也说不完全。
「姐姐,我……我好像做不到了。姐姐,我好想成为和你一样的大英雄啊,然后救下爹爹,阿兄,还有娘亲和姐姐们。可我,做不到了。」
我紧紧抱着圆圆。
理智告诉我,她救不活了。
「圆圆是最厉害的小姑娘,比所有男孩子都要厉害。圆圆已经做到了,因为你保护了姐姐。」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对周玖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圆圆笑了。
「真好,我护住了姐姐。」
然后。
她闭上了眼。
周玖从暗处走了出来,他手里那柄长剑同样被鲜血染红,剑尖还滴着血,浓稠鲜血滴落在地上,看起来是那样刺眼。
「她喊了我一声姐姐,护了我一命。」
「我喊了你十几年的皇兄,你却想要我的性命。」
「当真皇家无情,幸好我也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期待。」
可是,我没想到他会选择在此时对我动手。
兵行险招,但却有奇效。
若非圆圆救了我,恐怕此时我早已只剩一具尸体。
我把圆圆的尸首慢慢放在地上,然后握着银枪挣扎着站了起来。
「周曦瑜,你若肯本本分分当一个公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也未必会为难你。」
「可你偏要同我争皇位,那就别怪我要取你性命!」
周玖把剑尖对准了我。
「周玖,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我吗?」
他大笑。
「我有顾家军,还有塞外势力。就凭你带来的这些人,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今日青州就是你的死期!」
「不过你放心,你终究是我的皇妹。等回到京城,你为国捐躯的消息传回去,也算是了却你最后的心愿,成为知天下的大英雄。周曦瑜,我这个皇兄对你是不是很好啊哈哈哈……」
顾源和周曦月从另一侧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浩荡大军。
依旧是瓮中捉鳖。
只是这次孤立无援的,只有我。
「周曦瑜,你但凡学学曦月,也不会落个如此下场。」
顾源摇摇头,像是有些惋惜。
周曦月咳嗽了两声,她站在顾源身边,脸色苍白至极。
「阿瑜,一切都结束了。」
她声音很轻,轻到似乎我都有些听不清。
「对啊,都结束了。」
我看着她,看着所有人眼里为情所困的周曦月,亲手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刺入顾源心口。
她学过武。
知道如何令人一招毙命。
「周曦月,你居然要杀我?」
顾源满眼震惊,像极了当初我斩杀呼延容迩的神情。
周曦月干脆利落地拔出手中匕首。
「本就是逢场作戏,你当真以为我会对你这个纨绔子弟动心?真是笑话!」
眼睁睁看着他咽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可以号令顾家军的虎符。
「虎符在此,顾家军需听从本公主的命令!」
顾家只剩下顾源。
但顾家军更要听命虎符。
她拿着虎符一步步走向我,然后捡起地上一柄长剑对准了周玖。
「咱们姐妹,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她冲我笑笑,可是脸色实在苍白得紧。
我忍住内心酸楚别眼。
「谁愿意和你并肩作战!」
「周曦月,你居然杀了顾源!」
周玖眼里同样震惊不已。
他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宁愿放弃皇太女的身份,也要嫁给顾源的周曦月,会在此时亲手杀了他。
「嫁给顾源,不过是权宜之计。」
「顾家掌握兵权已久,早就生出了二心。若我不想法子拿到兵权,这天下恐怕日后会姓顾。」
「再者,我若不嫁给顾源,又如何取得你们的信任?」
周玖摇头:「你们姐妹俩当真是诡计多端,可你做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周曦月,你活不久的。」
「活不久又如何?」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下了药?」
「我就算活不了,我也不可能让你这种人登上皇位!」
所以,周曦月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顺利扶持我上位。
我们幼年时的梦想,她从未忘记。
周曦月想当好那个皇太女,躲过许多明枪暗箭,却从未想过幼年时跟自己关系极好的三皇兄周玖,会收买她身边的贴身婢女,给她下药。
一时不慎便遭了暗算。
慢性毒药,三年之内必死。
皇太女一朝暴毙,那就必定要重新选皇储人选。
周曦月聪慧,察觉出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可已经为时晚矣,周玖就是想要她的命,所以没有解药。
既然活不了,那就在最后的时间里让我回来。
我能替她完成未完的梦想。
所以每一次情报,祭神台上的莲花,都是她的手笔。
周曦月,从来就不是个会甘心困于后院的女人。
「周玖,你今天的死期到了。」
顾家军听从虎符调令,但虎符如今在周曦月手中,他没了帮手,现如今他才是那个瓮中捉鳖的鳖。
周玖哈哈大笑:「当真以为我没有后手吗?」
城门缓缓被人推开,有人踏马而来。
「后手,是指那一群空有蛮力却毫无脑子的塞外军?」
听着声音,周玖立马转身。
「你……你是呼延容迩!你居然没有死?你为什么没有死?」
我走了出来:「我下的手,自然知道轻重。」
呼延容迩从来都没有死,以面首卿若的身份待在我身边养伤,为的就是今日!
「哈哈哈哈……我周玖算计一生,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败在你们姐妹俩身上。」
我握紧手中银枪。
「你又何时赢过?」
杀人诛心,莫过于如此。
「成王败寇,就算你是我的皇兄,我也绝不心软。」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
断了所有会让我成为帝王的阻碍。
31
我杀了周玖。
这件事情瞒不过父皇的。
所以一回京城,父皇就立马召见了我。
他身体似乎也有些不好,躺在床榻上,隔了一层又一层黄色床幔。
我走了过去,跪在床榻前。
「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父皇问我。
我摇头。
父皇掀开了床幔:「既然无错,为何要跪?」
所以我站了起来。
「曦月的毒,你何时知道的?」
「一年前,皇姐将消息送往塞外。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开始筹谋,我知晓父皇忌惮回厥,开战是迟早的事,所以我联合呼延容迩,让他在战场上假死,我带着功勋回到大周,而他潜伏在暗处,助我最后登上帝位。」
「为何不直接杀了呼延容迩?」
父皇不解。
「我们掌控不了塞外,派出去的大臣也成为不了塞外族人的首领。但回厥军能够成为塞外的王,他们能够掌控。而我们大周能做的,就是让回厥俯首称臣。」
简单而言,让呼延容迩平衡塞外势力。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俯首称臣。
这样整个塞外,就都能够是我大周的掌握之中。
「那你如何认为呼延容迩会听你的?」
「他爱我,虽然这份爱很淡薄。所以我给他下了毒,每月都得吃一颗解药。只要他没有谋反之心,他这辈子都会是塞外的王。」
父皇笑了。
「吾儿有朕当年风范。」
我看着父皇:「我只是想向父皇证明我的能力。」
我虽然只是个公主。
但我也能够执掌这江山。
我从来不逊色任何人。
父皇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身侧的苏公公。苏公公抱着了一个盒子出来。
「瑜儿,便是我成全你。这条路也只是刚刚开始,你当真有信心走下去吗?」
我点头。
「从未有过迟疑。」
父皇让苏公公把盒子递给我。
「既如此,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捧着盒子走出了大殿。
在大殿外,我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玉玺。
32
呼延容迩要离开了。
他本该就是草原上的王。
「要不考虑考虑,跟我离开?」
他骑在马上开着玩笑。
我摇头:「呼延容迩,要不你考虑一下,留下来当我的王夫如何?」
我总归是要立王夫的。
他也摇头:「我属于塞外。」
真巧,我也属于京城。
所以我们注定得分道扬镳。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绝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儿女情长放弃毕生追求。
或许有那么一丝情意。
但是在江山面前,却要显得那么渺小。
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那真是遗憾。周曦瑜,往后余生莫忘了我。」
呼延容迩向我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就骑马离开了皇城。
「再见了,呼延容迩。」
可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33
周曦月走了过来。
她最近身体愈发不好了。
太医给她看过,原本还剩下两年的寿命。
奈何为了得到顾源的信任,所以故意把自己装作争风吃醋的模样,在小妾那里受了几次伤,也未曾得到及时医治,现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寿命了。
「想想还是挺遗憾的,原本坐拥万里江山的本该是我。」
她在笑。
笑容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则是坦然。
「那可不一定,当初我就发过誓一定要回来。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这也是实话。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认输。
「无所谓了,反正我都要死了。不过死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头。
「你说。」
「护住这江山,完成我们幼年所愿,可好?」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抱住她:「皇姐,我从未忘记。」
34
我又登上了城楼。
十岁那年,周曦月带我上了城楼。
她指着整个京城全貌,跟我说:「阿瑜,你可知晓这世道女子有多艰难?她们中间有才华出众者,有武艺高强者。可仅仅因为是女子,所以她们只能够听从父母之命,及笄之年就匆匆嫁人,一辈子困死在后院,每天祈求丈夫的怜惜和疼爱。」
「我问过父皇,问他为什么不给女子开设学堂,为什么不让女子走上朝野,为何不让女子去往边关。」
「父皇说,这世道不允。」
我看着周曦月,认真反问:「那我们能改变这世道吗?」
她笑了笑,眼里势在必得。
「自然!」
我那时是什么反应呢?
应该是握紧了她的手,跟她说:「我和你一起改变这世道。」
后来数十年。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天的誓言。
往后数十年,也不会忘。
35
景和二十二年。
成元帝禅位镇国公主周曦瑜,改年号永曦。
大周,至此出现了第二位女帝。
永曦元年。
女帝新办女学,立武场,让天下女子皆可以入学堂读书,在武场习武。
永曦三年。
女帝下令重用女商,鼓励女子自力更生。
永曦四年。
女帝颁布律法,科考不限男女,女子亦可以入场为官。
永曦十七年。
大周出现了第一个位女将军,现场之上风姿无人能敌。
永曦三十五年。
大周出了第一位女丞相。
永曦五十年。
大周不再有「男尊女卑」之言,有才能者皆可入朝为官,谁都能够当自己的主人。大周出现了许多奇女子,于战场之上英姿勃发,于庙堂之高舌战群儒。
再也没有人敢轻视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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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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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鱼鱼琼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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