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本身就能让人感到踏实
去看海吧:藏在时光里的甜酸恋爱
回珑城的几天,才算是真正的假期。懒散了一段时间,假期余额也所剩不多。
程芸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去香港,从香港直接回美国。
程栀这边拒绝,转头就给张越打过去,谁让她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他主动联系。
「嗯,是这样,我要回美国了,上次在厦门你的手串落在了我这里,被我带回来了,今天才在行李箱发现。你看看给我个地址吧,我寄给你。」
这串南普陀寺求的檀木手串他戴了很多年,只有洗澡睡觉的时候会取下来。
也是酒店那晚掉的,说是掉,不如说是程栀有心没提醒他。
后来张越回家看见空落落的手腕才想起来,大概猜到会掉落在哪,却一直没问程栀。
现在手串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程栀说她要回美国了。
心被沉闷一击,周围喧闹的音乐立刻变得空远。
「好。」他说。
挂断电话,朋友凑上来邀他喝酒,却不再有心情。
大家嬉笑打闹,周围的热闹仿佛成了与他无关的事情。
这场局他提前退场,一个人走在街上。从前不觉得,失去才知孤独。
程栀离开他了,庄信也离开了,明明是家乡的地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交心倾诉的对象。
最后他去找了马上也要和徐晤离开厦门的陈放,他们是这座城市唯二知道他和程栀详细过往的人了。
在大排档,又叫了酒,燃烧后的烟蒂快塞满烟灰缸。
「你们说,我和她现在算什么?」
徐晤怕两人喝得胃不舒服,沏了茶水放到他们面前。
从刚才张越的描述里隐约听出点门道,猜到程栀的心思,但她没有点明,只是刺激张越:
「那她这一回去,不又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了?啊,程栀上次和我说,好像想留在国外读博来着。」
张越猛地抬起猩红的眼。
留在美国读博?
那是不是还会留在那里工作、成家?
也许还会和一个金发碧眼胡子拉碴的美国人结婚,然后生一个不洋不土的小混血。
想到这种可能,他又点了一支烟。猛吸一口,烟灌进肺里,一时慌乱,引发剧烈的咳嗽。
「所以你为什么当时没答应她?」陈放问他程栀提复合的事情。
张越颓然地垂着脑袋,好久才说:「我不敢。」
陈放和徐晤对视一眼。
「我怕她只是可怜我,她不喜欢我,委屈自己跟我复合。」
这个回答让两人都无语。
徐晤靠着陈放的肩膀说:「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张越。万一她是真的想复合呢?你的『不敢』不就让你白白错失机会了?将来你会后悔的。」
张越又说:「就算我们复合,她还是要出国……我们从前就是因为异国分的手。」
「异国又怎么样?只要有心,时间距离都不是问题。」
「……」
「错过这次,就真的错过了。程栀不会再回厦门了。你想清楚,与其思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听听自己的心,不要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月光亮堂堂。
桌上的烤鱼还是完整的鱼身,脚边的酒箱已经空了。
玻璃杯落在桌上清脆一声响,张越站起来。
「我去找她。」
说完就要走。
徐晤连忙让陈放拉住他,
「已经凌晨了,高铁早就停运。你不如先睡一觉,早上再坐车去珑城。」
……
这一晚,他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最早的一趟高铁,直达珑城。
谁能想到遇上罕见的不可抗因素,列车停运,他滞留车站一整天。
似乎老天都在阻止他的这个决定。
南边生了一场 5.1 级的地震,波及闽东闽南,高铁罕见地大规模停运。
张越进站,看见车次显示牌上红色的「延误 56 分钟」的标识,还以为是列车检修,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只能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直到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耳边吵吵嚷嚷的,再次抬头,发现所有列车的等待标识都变成了红色,延误时间也是以小时为单位。
他站起来,头顶响起车站广播,这才知道外面地震了。
立刻拿出手机搜索,震波辐射范围只在他们这边,北边是没有的,心里松口气。
这一延误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车,敏感的心思对号入座,觉得这是老天冥冥中的安排。
掉头回去?
想起徐晤说这次错过就不再有机会。
宿醉的脑袋头疼欲裂,两种抉择火上浇油地在脑内冲撞对抗。
不然……再等等吧?说不定很快就能走了。
他劝说自己。
程栀得知南边地震,是在微信,福州厦门的朋友发的动态占满了整个朋友圈。
这回不是故意找借口,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张越,却无人接听,心立刻悬起。
现代人电话未接消息不回差不多就等于失联状态,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到徐晤和陈放也许还在厦门,又打给他们。
「怎么啦?我刚进机场。」徐晤问她。
「你们要走了?」
「嗯,假期不长。」
「是这样,我看有人说厦门地震了。」
「地震?啊对,不过震中不在厦门,只是有一点影响,震感不强,反正我没感受到。」
「哦,好,没事就好。」程栀手指终于放过桌上绿萝的叶子,伸向水杯。
徐晤聪明,猜到她这一通电话的目的,问:「你是担心张越吧?」
程栀也没遮掩,「嗯,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他今天……应该去珑城找你了。」
「啪嗒」一声,水杯倾倒,杯子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来珑城了?!」
虽然有心刺激张越,却没想到他直接过来了啊……
程栀呆呆地和徐晤再见,坐在沙发上陷入沉默。
联系不上张越,是因为他手机没电关机了——昨晚喝酒回去忘记充电,只记得定闹钟和醒来后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身上只有手机和身份证两样东西,高铁站也没有借充电宝的地方,出门匆忙还连充电器都没拿。
这下真是进退维谷,想了半天想不出到底该怎么办,干脆自暴自弃地坐在候车室里,心里嘲笑自己的怂样。
列车线傍晚才恢复秩序,车站里早就乌泱泱挤了大把的人,工作人员开放了所有检票口,告诉乘客只要检票口上方显示的车次有去往他们的目的地都可以上车。
张越站在通道旁犹豫了很久,直到他买的那一趟也即将发车,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迈开了脚步。
同车的乘客大多挤上了先开的那些列车,他坐的车厢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位旅客。隔壁座看着是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青年,见张越一个人,自来熟地跟他聊起来。
他的小桌板上放了一个充电宝,充电线也和张越一样,张越开口借用,对方爽快答应。
手机终于充上电,张越等了会儿才开机,微信好几条消息进来,还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是程栀。
她的微信名和从前一样,头像换成了一只吃草的小羊。
沉寂一整天的血液此刻才似有了活力般涌动发烫,张越刚点下接受,又一电话进来。
还是程栀的。
「张越!」
程栀打了一整天的电话,张越的接通毫无疑问是个惊喜。
不等他回答,她马上不停歇地问:
「你现在在哪?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消息?是因为地震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张越发现自己又没用地想哭,她一句担心就让他一整天的不安惶恐全部溃散。
「张越?」程栀稍缓了缓激动的情绪,「你没事就好。」
咽下喉间酸涩,张越开口:「我……在动车上。」
「……」
「我想去找你,程栀。」
程栀明明早就知道他来了,却还是在这一刻鼻酸,咬着手指关节才没哭出声。
电话那端,张越轻声笑了一下,「我怕自己再不去找你,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隔壁的男人去了厕所,车厢空荡,他可以大胆说出这些年翻来覆去的悔意,
「我很后悔,后悔当时跟你说分手。我就是胆小鬼,回国那天看见你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我怕我出国的日子你已经喜欢上了别人,毕竟他们都比我优秀,不是吗?在国外的日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回国找你,我总是感觉我们的世界越来越遥远,我追不上你,也怕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张越……」
「庄信走了以后,我从学校毕业,留在厦门,被我妈安排进店里,从服务生做起。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很累,总是在晚上回家的地铁上想起你,睡了觉又梦到庄信……工作以后,我才发现那几年有多荒唐,明明我大你一岁,你在前进,而我却享受停留原地的节奏,我们越来越远也是正常。」
张越也哽咽了,
「可是栀栀,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两年我有好好努力工作,我还设想过很多种我们重逢的场合,我要让你看见我的改变,让你也后悔答应我的分手……但是真的又见到你了,却只想让你抱抱我。」
「我真的很想你,栀栀。」
电话两头,两个人都落泪。
上厕所的男人回来,看见张越泪眼邋遢,吓了一跳,
「兄……兄弟……你怎么了?我知道列车延误了一整天很难受,不过没关系,这不是马上就到家了嘛……」
通话未断,程栀在电话那头吸吸鼻子,「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珑城多山,天寒风大。
大概因为知道此行结果,所以下车时脚步比上车轻松些,但还是忐忑。
张越去了一趟厕所,长方形的镜子里倒映出一个略显憔悴的他。
他掬了把冷水洗脸,对这里的冷空气恍若没有感觉。
走出长长的通道,在出站的闸机口就看见了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的程栀。
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臂弯里还挂了件黑色大衣。
她朝他笑。
正如从前在北京,她每次来机场接他时的笑容一样。
悬着的心蓦地松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多穿。」见了面程栀没有提及那些事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出现过断层,「我从我哥柜子里翻出来的,太久没穿可能有点潮味,你先将就着穿。」
张越伸手,任她将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手也这么冰。」
程栀捧起他双手,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顺势这样牵着他到停车场。
她开车来的,普通的黑色大众。
打开副驾的门让张越坐进去,然后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
点火,挂挡,发动。
熟练又老道。
张越知道她有驾照,但还是第一次见她开车。
「你在高铁站等了一天?是不是也没有吃饭?」程栀侧目问他。
张越点头,奇怪的是明明一天未进食,却到此刻都没有饥饿的感觉。
程栀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一颗蓝色包装的小糖果递到他面前,「先吃颗糖。」
张越看着有些眼熟。
「童童,是叫这个名字吧?电梯那次,从他手里『没收』来的,一只放在口袋。」
程栀撕了包装,「他应该才一岁多吧?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酸甜的味道充满味蕾,怪不得童童爱吃。
张越点头,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一岁半。」
程栀在出口交了停车费,重新踩下油门,「那天就觉得童童好像你哦,是你哥哥的儿子吗?」
「张靖的。」
程栀想起他了。
但记得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张靖还没有女朋友啊,怎么突然孩子都这么大了。
也许时间就是如此神奇,在每个人身上的流速都不一样。
「我先带你去吃饭哦?」程栀又看他一眼,他低着脑袋不知道想些什么。
「你想吃什么?汉堡?沙县?还是去吃炒菜?」
「都可以。」
程栀带他去了小吃店。
扁肉汤冒着热气,蓝边白瓷碗里的拌面每一根都裹匀了香甜的花生酱。
喜好是不会变的。
程栀撑着脑袋看他吃饭,炽热的目光让张越差点忘了咀嚼的动作。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攥紧,他们这算是和好了吧?
张越小心翼翼,试图在平和的环境下找回从前的亲密。
还差些什么。
直到他填饱肚子,程栀收了他的身份证,开车到珑城最好的一家酒店。
她怕小县城的宾馆张越睡不习惯。
「开间房。」
「双人间还是大床房?」前台小姐照例询问。
「大床房。」程栀将两张身份证推给她。
前台小姐递回了身份证和他们的房卡,程栀看清楼层,握着张越的手上电梯。
十三层,能俯览小县城一半景象的高度。
程栀刷卡进去,张越跟在后面。
关门,落锁。
她脚步不再移动,抬起头看他。
密闭的空间本来就会增添某种氛围,程栀刚才在外面表现得十分正常,这会儿到地方了,才终于能卸下名为正经的面具,安静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张越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也许她在等自己开口?
说些什么?该说的都在电话里说了,只等她宣判。
刚张开嘴想要发声,程栀忽然上前一步,手臂环上他的腰紧紧抱住他,脑袋埋进他胸口。
「我给你抱抱了。」她说。
张越愣怔,想起自己在车上情绪崩溃时的「请求」。
是真的和好了。
不是做梦。
程栀提醒他:「你也要抱抱我。」
生疏感散了影,换来的是流窜在身体里酸麻的感觉。
他猛地抬手,用力回抱她。
没有亲吻,没有更亲密的举动。
拥抱本身就能让人感到踏实。
连续几晚缺乏的睡眠,本来身体应当感到疲惫,却不知是不是那一碗热汤扁肉的缘故,精神状态达到近日最佳。
程栀让张越先洗漱,洗到一半自己又去敲浴室的门。
「张越。」
里面水声停下。
「你开开门,我给你拿了件浴袍。」
数秒之后,玻璃门拉开一个小口,探出一只白皙结实的小臂。
程栀本就没存正经心思,抓住他的手掌侧身挤进去。
张越吓了一跳,光着身子往后一躲,眼前哪有什么浴袍,只有一个穿着浴袍的程栀。
「你……」
不等张越反应,程栀已经解开了浴袍衣带。
她将浴袍丢到旁边的水池台面上,抱住几乎是贴着墙面站立的张越,垫脚,「还要不要抱抱?」
浴室里水汽氤氲,连她的眼睛也泛着莹莹的光。
张越喉结滚动,低下头,「要。」
程栀笑开,终于可以吻到他嘴唇。
重归于好的男女有更多黏糊不完的亲密。
这个亲吻逐渐变味,往程栀想要的方向发展。
张越低喘着问她:「你……想不想我?」
程栀深吸一口气,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想的,我很想你啊,哥哥。」
……
汗水和眼泪融合,顺着张越的脸落下,划过她的后颈。
他哭声说:「我们再也不要分手了,好不好?」
程栀重重点头。
「好。」
「刚到美国的那段时间,人生地不熟的,总是想起你。」
待呼吸平缓,程栀手指插入他发间,胸腔随着呼吸的吞吐起伏。
张越仍伏在她身上,感受耳畔的轻微震颤。
她声音很轻,目光越过这个昏暗的小房间,越过岁月,审视那段日子。
「要调整作息、适应不习惯的食物、记下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在一群各种颜色皮肤的外国人中学会独处……忍不住想起你刚出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因为要独自面对这么多陌生的东西而感到难受。」
不管外语学得好不好,社交能力怎么样,第一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总会害怕、会孤独。哪怕是程栀也不例外。
那段日子对如今的张越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我出国的时候,你好像在忙一个实验。」
「唔……」
「我怕影响你。」
程栀以为的黏腻,已经是张越克制后小心翼翼的亲昵。
总是呼朋唤友的人突然之间身边没了可以说话的伙伴,他只能寄希望从程栀那里得到安慰。可程栀总是很忙。
「所以,是我总是没时间理你,你才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
他们间的许多问题在于自爱与爱对方的平衡,从两人的性格就奠定了这是一段不同形式的爱。
张越的爱是火山,热烈而盛大;程栀的爱是细水,包容且长流。
程栀想,自己大概还是没办法做到超越自爱去爱别人,她和程芸一样自私,永远都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但她也和程芸的自私不一样,程芸可以为了自己牺牲外界的爱,而她好像做不到。
因为被张越爱着,是件很幸福的事,和功成名就一样幸福。
世上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尽相同,她也许也该改变一点方式,让张越感受到被爱。
「张越。」程栀缩了缩脖子,换个姿势,滚到张越胸前,「你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嘛,不要自己闷着。其实我们之间没有大问题,只是你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嗯。」
「说好了。」
「好。」
珑城的夜安静,空气里的风声杂音如夜的絮语。
一间小小的房间,两个交换这两年空白经历的男女。
没有错过的说法,只要是爱你的人,他会一直在那里。
程栀跟张越说自己要回美国了,这个日期在一周后,而张越却误以为这个「马上」是「立即」。
程栀最后决定从厦门转机,这意味着她可以陪张越一周。
张越毕业后没有住家里,先是和朋友合租了一间小套房,后来岗位变动涨了工资,朋友也交了女朋友,他就搬出来单住。
庄信的事给陈映之以警醒,她怕张越也会因为挫折的打击而一蹶不振,尤其刚出院那段日子,经历了分手和朋友去世的张越脆弱得可怕。
等张越身体稍好,返回澳大利亚继续剩下学业,再毕业回国,陈映之只给了张越两万的「赞助金」和一份基础岗位,让他自己去历练。
意志是磨炼出来的,不是宠溺。
如今这两万张越已经赚回还给了陈映之,手上还攒了点钱。
他没告诉程栀自己要去北京的事,那时候攒钱是为了去北京找她,现在人找到了,看她接下来计划,他再跟着她的计划调整。
程栀跟着张越回到厦门,他现在住在五缘湾,离门店不远的一处小区,电梯房,一居室。
内部跟程栀想象的差不多,不整洁,但也不会很杂乱,客厅里除了沙发还摆了一张书桌放电脑,进门手边是厕所,厨房和卧室分别在客厅两侧。
没有餐桌,从茶几上的啤酒罐来看他平时应该是在这儿吃饭,沙发扶手上还搭了几件衣服。
张越去时匆匆,没来得及整理打扫,这会儿发现程栀站在门口环顾这间屋子,心里有些紧张。
「我……没收拾。」
程栀抿嘴笑,「那你是要收拾屋子,还是和我一起去睡个午觉?我有点困。」
和好后的第二天,程栀就带张越回了家,以男朋友的身份把他介绍给爸爸和叔叔。
薛松面对张越心情复杂,说的话很少,喝的酒却很多。
两个因为程栀而有了交集的男人喝酒到深夜,晚上张越睡在程栀家的客厅,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坐车回厦门。
连续两晚没休息好,程栀精神不足。
她走到半掩的卧室门口,「卧室是这间吧?我可以进去吗?」
张越点头。
程栀推门进去,卧室挺整洁,只是被子没铺开,揉成一个长条挤在床的右边,床头柜上放了个烟灰缸。
她出来问张越有没有睡衣,她懒得开箱子了。
张越给她找了件 t 恤和大短裤。
张越的床带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杂着些别的,不难闻,反而有点喜欢。
程栀埋在被窝里,困意很快沉沉来袭。
外头张越收拾了下沙发上的杂物,卧室里已经没了动静,想来程栀睡着了。
这么大好的时光,他突然将手里东西一扔,转头走向卧室,一边快速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程栀半梦半醒间,身旁挤来一个人。
「我也要跟你一起睡。」他说。
明明有两个枕头,张越非要睡程栀现在睡的那一个。
程栀抱住他的脑袋,含糊应了声,感受到腰上又搭来了一只腿。
她在睡意蒙眬间揉揉他的脑袋。
没人定闹钟,这一觉睡到了晚上,窗帘的缝隙间看不到一点天色。
程栀身上趴了个「重物」,艰难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七点多了。
她推推张越肩膀,「张越。」
「……嗯?」
「起床了。」
安静几秒,张越费力睁眼,睡太久表情有些茫然,脱去社会磨炼出来的棱角,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明朗干净的少年模样。
程栀盯着他瞧,心软如海岸线上漂浮的云。
等张越清明一点,程栀才跟他说饿了。
他从被窝里出来,下床拿手机想点外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我们出去吃?」
程栀见他目露期待,猜他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好啊,吃什么?」
「我带你去我店上吃?」张越试探地问她。
要去张越工作的地方,程栀特地打扮了一下。
张越看着她打开行李箱挑选衣服,又跑到厕所去涂口红,其实心里有点高兴。
他不在乎程栀打扮得漂不漂亮,在他心里,程栀是他想要努力摘下的月亮,他才是那个痴心妄想追逐月亮的人。
他高兴的是程栀对他的在意。
陈映之开的无国界料理店,在闽南一带已经有很多家分店,算是做出了招牌。
她让张越去的是利润还不错的一家,位置也繁华,程栀一进门,就看见了里面雅致的装修。
柜台后站了个服务生,一见张越,惊讶道:「越哥?!」
小老板明明前几天还说休息两天,怎么突然又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张越和程栀牵着的手上,懂了。
张越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站在程栀面前,难得不自在。
他对服务生说:「我带我女朋友来吃饭,让他们准备点菜。」
「好嘞,嫂子喜欢吃什么?」
程栀:「……」
她没想到连店里的服务生也这么机灵。
张越以为她会害羞,低头观她表情,却见程栀笑笑,
「我不挑的,你们按着张越的口味做就好啦。」
咚。
月亮撞在他棉花似的心上。
「你们看着做,甜点先上几样。」他压下嘴角笑意,扭头交代服务生。
程栀:「不要太多。」
张越想了想,「那就菜色多一点,菜量少一点。」
然后低头看眼程栀,「我想让你都尝尝。」
边上的服务生小哥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们进了个小包间,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不需要排队,环境也安静了许多。
「你和他们相处得挺不错?」程栀问。
张越点头,
「还行,我刚回厦门,被我妈安排来这里,也是从服务生做起来的。他们比我来得早,渐渐就玩熟了。」
「阿姨是想锻炼你吧。」
「嗯。」
「刚上班,辛苦吗?」
张越仰头,回想刚毕业的时候。
「有一点,不过还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
餐饮业休息少下班迟,店里客人每天都很多,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连吃饭也是和正常的饭点错开的。
张越每天回家几乎是倒头就睡,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甚至是失去了娱乐社交。
唯一的好处是,身体忙碌减少了大脑的思虑,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程栀和庄信。
张越忽然低声问她:「你觉得我跟从前比呢?」
「?」程栀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有没有……变成熟、变更好了?」
程栀心一动。
「你觉得你比从前的自己更好了吗?」
他犹豫,「……好像有?」
「那就是有。对自己自信一点,张越。」
程栀与他对视。
成熟的代价是逐渐消散的少年气和眼里明媚的神采。
如果这是所谓的「变好」。
程栀不敢深想,自己当初希望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张越吗?
她习惯于做计划,却忽视在计划外的意外,它以几近毁灭的方式逼迫张越从痛苦中成长。
她的走神被进来的服务生打断。
上了一桌菜,并一瓶生打椰汁和三份甜点,程栀吃不完的全进了张越的肚子。
店里的菜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咖喱蟹,程栀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怪不得能开遍闽南地区。
饭后两人沿街道散步,海岛的晚风温柔吹过,将额前刘海吹得微微散开。
程栀侧头看他,即使和好,他仍对脸上的疤痕无法释怀。
张越没注意到自己被风吹起的头发,「栀栀。」
「嗯?」
「你还要在美国待多久?」
「半年。」
「之后呢?你……回北京吗?」
「嗯,项目定了北京的研究所学习。」
气氛有些沉默,终究逃不过要面对的异地问题。
「陈放和他老婆也回北京了。他老婆好像在那里读研?」张越突然转移话题。
程栀莫名,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答:「有听说,在中传吧。」
「陈放是因为徐晤才去的北京。」
程栀脚步停下。
「他不喜欢异地恋,我也是。」张越鼓起勇气,「等你回来,我去北京陪你好不好?」
陈映之的生意远没有那么广大,去北京意味着张越要放弃自己熟悉的一切。
就算张越能从头开始,扛住首都职场高压,陈映之和张向群会同意吗?
程栀问:「你想清楚了吗?」
张越说:「就算这次你没来,我过完年也是要去的。我已经跟我妈把这边的工作辞了。」
程栀心情很复杂。
第二天,张越得回去上班了,从前每天都想着翘课见程栀的人,现在工作了倒很守时。
程栀一个人待在他家里,闲来刷刷论文,偶尔走神想想两个人未来的计划。
中午,她准备点外卖,门铃在这时候响起。
透过猫眼,看见一张和张越眉眼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
张越没说张靖会来啊……
程栀犹疑地开了门,这才看到小小的,未能出现在猫眼里的童童。
门外父子俩看见她都是一愣,童童反应最大,立刻往张靖身后躲。
张靖挑眉,「真回来了?」
程栀:「……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张靖似笑非笑。他没时间跟程栀客套,直接问:「张越呢?」
「他在上班。」
「不是休息吗?」
「好像调休了?不如你先进来坐坐?」
张靖高瘦的身体岿然不动,上下打量了程栀一眼,「也行。」
程栀满头雾水。
只见张靖躬身拎着童童的领子像抓鸡仔一样抓到程栀身前,童童的小手还抱着张靖的手臂不放。
「这小子先放你们这两天。」
「爸爸!抱!」童童快哭了。
张靖丝毫没有心软,捏捏童童软乎乎的脸,
「让你……小婶婶先带你两天,我和你妈玩回来就来接你啊。」
程栀:「……」
张靖也是个神奇人,不顾童童的哭闹,把他推进张越家,自己跑了。
程栀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童童和他身边装尿不湿的史迪仔小背包。
「童童。」程栀弯腰,手撑在膝盖上问他:「哭什么呢?」
童童抽抽噎噎,上一次被程栀「威胁」的场景历历在目,生怕她下一秒就给自己打针。
「叔叔……」
他不回答程栀,只喊张越的名字。程栀叹口气,给张越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张越对这种事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说他马上回来。
这期间,难道让童童一直哭着吗?程栀听着他哭哑的嗓音想。
「你要不要吃东西?」
「呜……嗝。」童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小串雨滴似的泪珠。
程栀忍俊不禁,「我给你找找看有什么吃的好不好?」
果然是个小吃货,程栀一这么说,童童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还是不敢靠近程栀,但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她后面。
程栀搜寻记忆,张越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小朋友可以吃的零食,童童见她找不到,噔噔噔越过她跑到客厅的电脑桌边,手指举高指向桌面。
上面放着几颗润喉糖。
程栀拒绝,「这个不能吃哦。」
虽然不知道婚宴那次张越为什么不让童童吃糖,但程栀决定尊重童童家里的养育方式。
只是童童嘴一扁又要哭。
程栀蹲下身耐心道:「我给你做点心吃好不好?」
……
早餐留了几片面包,程栀拿鸡蛋和牛奶做了两片简易西多士,上面没有放糖,淋上了一点草莓味的酸奶——张越的冰箱,各种乳制品向来是不缺的。
这个手艺程栀也是在国外的日子摸索出来的。
童童在厨房门口扒着玻璃拉门偷看,还以为自己的小身体藏得很好,程栀干脆把剩下的牛奶热热拿给他喝。
本来张越和张靖就长得很像,程栀看着童童喝奶的样子,像看到了张越小时候。
小孩子大概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程栀做了两片,童童吭哧吭哧一口气吃了半片。
张越也在这时候回来,打开门收到一大一小热情的注目礼。
他还以为会看到鸡飞狗跳的场面呢——毕竟电话里童童的哭声都快炸掉听筒了。
「叔叔!」童童喊,却没起身。
程栀过去接过他手里带回来的午餐,张越低声问她:「这小鬼没闹你吧?」
程栀眨眨眼,「没啊,童童好乖的。」
她转头,「对吧童童?」
被夸奖的小朋友挺起小胸膛,点点头,「嗯!」
「吃的什么?」张越凑过去看。
「面包。」程栀说。
「你做的?」
不然还能有谁?程栀给他一个眼神。
张越拿起另一把叉子,一口就吃了整片。童童顿时瞪大眼,后知后觉扁嘴要哭。
张越薅他脑袋,含糊说:「你又哭,再哭我就不给你吃蛋糕!」
童童立刻闭嘴忍住了。
张越带了程栀喜欢的咖喱蟹拌米饭,还有几样小菜和造型精致的甜点。
不过程栀说让童童吃完饭再吃,童童起初不肯,程栀把蛋糕放进厨房,丝毫不退让,
「不吃饭蛋糕也没有了。」
声音淡淡,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许反驳的气势。
小朋友人小力量微,出乎张越意料,竟然没用哭闹来反抗,乖乖听了话。
程栀后来才知道,童童是早产儿,从小身子弱,呼吸方面有点小毛病。
他爹张靖看着不着调,但也为小朋友戒了烟。
家里从上到下控制着童童的零食,所以小朋友才会对甜的东西这么渴望。
「张靖老婆出差,张靖也跟去了,他嫌这小鬼碍事,丢我们这里两天。」
厨房里,张越一边洗碗一边对程栀说。
程栀回头看童童,他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其实挺乖的。
「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这种事张靖没少干。」张越说。
自打童童出生,他已然快成了童童半个爹。
「那你以前一个人,要去上班的时候怎么办?」
「把童童也带店上去,他跟张靖一点不像,你不知道张靖小时候多欠揍,我们经常打架。」张越擦干净手,「我想睡一觉,下午还要去店里。」
平常张越中午是不回来的,这次全因程栀和童童在家。
张越带童童去厕所换尿不湿和睡衣,出来后往童童专用的小杯子里倒了开水,滴了一滴在手背上,温度合适才让他喝。
动作熟练老道,程栀看着看着生出些恍惚感。
真不一样了呀,张越。
等童童喝完水,张越一把扛起他,扭头对程栀说:「你睡吗?」
程栀摇头,「我写论文。」
「那你待会儿叫我。」张越捂住童童眼睛,亲她一口。
大约睡了半小时,程栀进房间轻声叫醒张越,张越放空了会儿,起床穿衣,回头看见程栀在为童童捻被角。
屋里窗帘拉上,日光隐现。这一刻,大学时那些关于两人婚后的畅想重新复燃。
童童在张越家待了三天,从前不觉得,现在张越每天都催张靖回来带孩子,因为程栀马上要走,他们俩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程栀临行前一天,张越情绪低落。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被子陷下两个小小的窝,程栀在晃动的浪潮里看见他额发下隐约露出来的额头。
等到海面平静。
张越平躺床上,攥着程栀胳膊。
程栀从他怀里起身,凝视他片刻,伸手拨开刘海亲在那处疤痕上。
张越没有防备,身体瞬间僵了。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程栀说,「你现在真的已经很好了。」
张越眼睛有点红了。
「从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也有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程栀抬起头,「张越,等等我好吗?等我回来。」
张越收手抱紧她,低声:「我肯定会等你回来的,你也等等我。」
程栀笑。
「张越。」
「嗯。」
「一段好的情感,是一起进步。我觉得我们都比从前变得更好了,你觉得呢?」
「嗯。」
程栀又亲了亲那道伤疤,他破茧的象征。
「所以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了。」
程栀教会张越成长,张越教会程栀相信爱。
生活肯定还存在着各种问题,但只要有爱的勇气。
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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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1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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