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不许摸。」
我盯着目光压抑的魔尊,逃也似的从他的怀里跳出。
足尖刚落到地上,却又被他一把抓了回来。
他嗓音低沉,「早知微微今日如此,就该让你一直成为石头……随时攥在我的手里。」
一
这件事说来话长。
五百年前,幽冥城外妖兽环伺,彦欢身为魔尊,自然要护着幽冥城。
我只是枕草河边一颗其貌不扬的石头,然而妖魔大战,枕草河边寸草不生。
只有我沾染了魔尊之血,在漆黑无边的迷雾里闪闪发光。
越吸越亮。
就这样,我被魔尊揣进兜里,带回了幽冥城。
大抵就是那一日,我生出了神识,没过多久就幻化成人。
按理来说,像我这种法力低微的小宫女,在这幽冥城里是活不了多久的。
更重要的是,我这种修炼全靠躺,化形全靠外力的石头,一旦离开了魔尊的供养,就会越发虚弱,打回原形。
而魔尊的供养……
我盯着彦欢指尖上溢出的血珠,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喂喂,别浪费呀!
一滴血可够我快活一个月呢。
没办法,我是因为彦欢的血而化形,一旦彦欢不给我血喝,那我就只能继续成为石头了。
他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话语却带着几分逗弄。
「那微微,给不给我摸呢。」
我涨红了一张脸,很想硬气地离开,但那诱人的鲜红,到底让我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声音不情不愿。
「好吧,那你不要把我的发髻弄乱了!」
彦欢这才探出右手,心满意足地落在了我的脑袋上。
五百年前,我才到他大腿的时候,他就总爱摸我的脑袋。
如今我已经到他胸膛,他这怪癖还未改掉,睡着的时候总要抱着我摸脑袋。
他呼吸逐渐匀称,我本想趁机逃离,却未曾想刚从他怀里退了一步——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你弄疼我了。」我愤愤道。
彦欢没有睁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身为魔尊的贴身侍女,自然要贴身保管。」
我还想再说,却被魔尊按得更深。
他声音夹杂了一丝疲惫。
「别闹,让本尊好好睡一觉。」
我没再出声,毕竟幽冥城这几日……确实不太平。
二
至于说哪里不太平,我却是不知道的。
但我隐隐觉着,幽冥城要有大事发生。
毕竟彦欢这些时日总是往幽冥城外跑,而幽冥城外又多是妖兽,十有八九就是前去和妖族打架。
可是,早在五百年前,妖族就不敢前来挑事了呀?
我想不通,迷迷糊糊地也就睡了过去。
等我再起来的时候,彦欢已经穿戴整齐,立在床前。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睁眼,眸光里的幽深还没收起来,就成了怔然。
我摸了摸脸,搞不懂他这样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做什么。
没等我多问,他指尖已经探了上来,笑着捏了我的脸,才道,「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幽冥宫内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我愣在原地,「又出去?不是才刚回来吗?」
彦欢笑意淡了两分,显然不愿同我多说。
「小屁孩,不要多管闲事,在宫里好好修炼。」
这倒也是。
毕竟我现在连最低级的魔灵也打不过,能难住彦欢的事,于我而言自然是难上加难。
我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对着彦欢苍白的侧脸,有些不舍。
「那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就不能将我也带去吗?」
彦欢动作一顿,眸光软了下来。
我眨巴眨巴眼,继续加把劲,「万一您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喝血的宝贝日子,把我饿死了怎么办。回来你就只能看见一颗冰冷无情的石头了, 那时候可就没有人给你暖被窝了哦。」
彦欢抠开了我攥着他的衣袍,冷冰冰地走了。
「我看你现在就挺冰冷无情的。」
怎么可以说人家冰冷无情呢,人家可是喝热乎乎的血长大的。
显然彦欢并没有带我出去的意思,我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可如果没有彦欢的命令,幽冥宫的人是不会放我出去的。
若是不出去,那我又怎么能够……
我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坐在原地。
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幽冥宫呢。
我在这宫里,已经有五百年了。
思前想后,我决定去找绿尾。
绿尾也是幽冥宫的小妖,成日吸收日月精华,终于从狗尾巴草修炼成人形了。
都说狗尾巴草和石头最配,我俩很快就成为好朋友。
原因大抵是都足够朴实无华。
一到后殿,我就看见她坐在大树根下,嘴角叼着一根草,显然是同根相煎。
见着我来了,她兴高采烈地挥手,「小石头,你又来了!你们家魔尊大人放你出来啦?」
我苦恼地坐下,「上次你说,我缺少神识一事,是不是真的。」
绿尾诧异道,「自然是真的,你没觉着你笨笨的吗?」
我一惊,「好像确实有点。」
绿尾给我出谋划策,「也许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神识,就可以变得聪明点了。」
「更何况…….」她迟疑了一会儿,「你每日吸收尊上的血,灵力却始终止步不前,显然是少些斤两。没准找到你自己的神识,就可以突飞猛进啦!」
我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五百年来,我除了身子越长越大,灵力却永远没有提升。
所以哪怕是我已经五百岁了,彦欢还会叫我小屁孩?
我攥紧拳头。
为了不让彦欢继续蹂躏我的头发,我要找回传说中的神识。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问,「找到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和魔尊大人一样厉害了?」
绿尾哽了一下,目光怜惜地道,「想法是好的。」
我顿时来了信心,飞快地制定了计划。
只要我和彦欢一样厉害,我就可以帮助他一起打妖族了!
「所以,第一步,就从离开幽冥宫开始!」
三
彦欢将我看管得很好。
毕竟像我这种法力低微的小宫女,稍有不慎就会被幽冥城的魔灵吃掉。
以至于,整个幽冥宫全是结界。
连绿尾都闯不出去,更何况是我这个只能暖床的宫女。
我正坐在后殿绞尽脑汁,就看见老远走过来一个身影。
我条件反射就想走,却被他挡在跟前。
流墨低眉,语气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冰冷。
「莳微姑娘,尊上请您前去。」
幽冥宫中,我最怕的反倒不是彦欢,而是流墨。
毕竟彦欢还会对我笑,流墨却总是冷着脸,好像下一秒就要将我和那些魔灵一起搅碎。
我亲眼看见过他杀魔杀妖。
彦欢不在宫中的时候,他就是老大。
我眸光发亮,「大人回来啦!」
流墨并不太高兴,只淡淡点了点头,领着我到主殿。
还没走进门,我就闻到了一阵甘甜。
「大人今日出手这么阔绰,竟然给我这么多血——」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殿中静躺着的人影。
银铠尽碎,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黑袍,越发衬得脸色苍白,但胸膛却艳红一片,鲜血混着伤疤,上面还冒着滋滋的魔气。
我呼吸一滞,眼眶一刹就红了。
「彦欢…….」
听见动静,他才懒懒地抬了眼皮,冲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换药。」
语气轻柔到好像那并不伤在他身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彦欢伤得这样重,心里越发地不安。
「彦欢,你不会要死了吧。」
「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呀。」
「到时候谁给我血喝?那我岂不是也得死了!」
殿里寂了又寂,彦欢气急反笑,用魔力一把将我拽到床前。
「你再不给我上药,我可就真死了。」
他语气虚弱,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威胁。
「我若是死了,也要拉你下去,成为我的棺椁的垫脚石。」
我吓得身上一颤,抽抽搭搭地拿着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你,你又打不过人家,还总是爱去打架做什么。都一千五百岁的人了,一把年纪还喜欢冲锋陷阵——」
他表情微变。
我只觉着手腕一紧。
蓦地抬头,却对上他危险的双眸。
「谁一把年纪?」
「……」
我识趣地不再说话,总觉着再说下去,情势不太对劲。
彦欢的伤很重,我是不太能懂,这要了半条命的伤,他是怎么能够和我嬉皮笑脸的。
裸露在外的手臂之上,是一层古老繁复的印记。
我见过多次,但总觉着那印记较上次而言,颜色又深了几分。
应当没有大碍。
我移开目光,落在那血肉翻飞的伤口上。
很心疼……但也很香。
偷偷舔一口,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肯定不会。
他背对着我呢。
指尖送入唇瓣,彦欢依旧香甜可口。
我食髓知味,还想再抹一点送入腹中,却听见头顶上响起来冷冰冰的一声。
「这血带着上古凶兽的毒,尝一口不出三日就魂飞魄散,小石头,你胆子倒真的大,连本尊的血都敢偷喝。」
我吓得浑身一颤,对上彦欢幽深的双眸,顿时背脊发寒。
「魂飞魄散?」
「你干嘛不早说!我不想死…….」
方才堆积在眼眶的泪,经这么一吓,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彦欢也是一愣,没想到我这么不经吓,不免有些慌乱,忙将我搂到怀里。
「你还哭上了,还不是你先偷喝我的血?」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我与彦欢魂飞魄散。
我连幽冥宫都还没出去,就这样死了?
彦欢见真吓到了我,这才出声哄着。
「好啦,逗你的,若是当真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泪顿在眼眶里,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彦欢。
彦欢难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柔声道,「那下个月多给你一滴血,可以了吧?」
多给我一滴?
寻常彦欢总同我说,血不可多饮,免得伤身。
说一滴就一滴,若不然我也不会方才控制不住。
若是下个月还有一滴…….
我眼睛发亮,刚想同意,但却又止住了。
我冷哼一声,「别以为一滴血就想哄好我。」
彦欢上好了药,神色已经有些乏累,轻飘飘地道,「哦?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我见机行事,颇有慧根。
「我要离开幽冥宫!」
彦欢眼睫微颤,坐直了身子。
偌大的主殿一霎,寂静到让人生了退缩之意。
「去玩。」我补充了一句。
他抬眸看我,松了口气。
「不准。」
语气淡漠,不容置喙。
我眼尾发红,泪含在眼眶里。
他紧绷的面色一寸寸溶解,又添了妥协。
「那我陪你一同前去。」
泪落在脸颊,我抽噎了一声,「可是你都生病了,我想让绿尾陪我一起去。」
「绿尾?」
他不解,显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解释了一遍,告诉他,绿尾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
「如果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变成石头,让你天天抱着石头睡觉。」
彦欢略微沉思。
我软硬皆施,「我就出去一日嘛。」
彦欢败下阵来,只能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不等我再说,就将我搂在怀里。
「先睡觉。」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听幽冥宫的人说,明日就是月光诞。
纵然找不到神识,前去拜月,也会提升灵力。
也许灵力提升,我就不用再喝彦欢的心头血了。
到时候,没准我也可以保护彦欢。
就像他保护他的子民一样。
四
所谓的幽冥城,并不是如幽冥宫这般有墙有门的城池。
四野广袤,三池六郡十四州,全被称为幽冥。
而幽冥宫便立在这幽冥城最上面,只有通过法阵,才能够走出来。
彦欢不放心我一人出宫,指名道姓地让流墨陪同。
我默了一瞬,礼貌拒绝。
笑话,和那张脸出门还有什么趣头可言。
彦欢不放心,拉着我絮絮叨叨地念了好久,最终下定决心。
「若是遇到危险,大可报我的名字。」
我敷衍地应了下来,扭头就去找了绿尾。
但同绿尾从宫里出来的那一瞬,就悲催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眼前一片荒芜,除了幽冥界常见的游走的低级亡灵,一无所有。
亡灵都是怨气所结,稍微有点法力,就不会被其注意到了。
我有些害怕,弱弱地问,「你认识路吗?咱们如何去月光城?」
绿尾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只能拉着我往前,「肯定是这里!」
我不疑有他,跟着绿尾往前走。
恍惚间,我听到晦暗的夜风中,有人轻飘飘地骂了一句。
蠢货。
我狐疑地回头,没发现有什么人。
绿尾摸了摸手臂,「小石头,你有没有觉着这四下阴冷得有些厉害?」
我倒是一点都没有感觉。
绿尾不信,「奇怪,你法力分明比我还弱,竟然不会被幽冥城的怨气所伤?」
我点头,「不但不冷,还有点热。」
话音刚落,周围的温度便又识趣地降了几寸,倒显得格外舒畅。
我想,「也许因为我是个石头吧。」
绿尾只能接受这个逻辑,还想多说,她表情骤然警惕了起来。
「什么人?」
我心中一惊,转过头就瞧见几个黑袍男子,立在阴影之中,桀桀地笑着。
「这两只小妖灵力竟没有被怨气沾染,咱们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绿尾灵力在我之上,二话不说挡在我跟前,「你这魔物,竟然还敢肖想本姑娘,今日我便要你命来!」
然而……
我还没反应过来,绿尾已经被一阵魔气掀翻在地。
那几个魔修嗤笑道,「不自量力。」
眼见他们就要炼化绿尾,我虽没有法力,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挡了上去。
毕竟……这是我在幽冥宫中,唯一的一个朋友。
绿尾躺在地上,显然掉了半条命,气若游丝地悔道,「小石头…….你,你快跑,往回走,去,去找幽冥宫的人——」
她话音刚落,几个魔修就嗤笑起来。
「幽冥宫的人?这两个小妖还挺会痴人说梦——那幽冥宫岂是你们可以肖想的!」
一道利风袭来,却是避过了我,直接抽上了绿尾。
我听见她尖叫一声,眼泪都吓了出来。
那魔修也诧异,「奇怪,竟然打不中她。」
我什么都没听清,脑袋里只有彦欢的一句话。
遇到危险,报他的名字。
我壮着胆子,大喊着,「我,我是彦欢的贴身侍女,你们谁敢动我!」
四野一静,面面相觑。
我还没松一口气,就听见魔修纳闷道,「她说什么?」
「好像是说她是彦欢的侍女?」
「彦欢是谁?」
「不知道,杀了再说。」
……感情都没有人认识彦欢?
「喂喂,你们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彦欢,彦欢就是魔尊,是幽冥宫的主人!」
魔修一阵讥笑,「什么阿猫阿狗,还认识魔尊?真当咱们好骗?今日,我必吃了你不可!」
我心如死灰,只见那魔修的大刀破风而来。
阴风撕扯着我的脸颊,我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没想到,我辛辛苦苦五百年,却死得这么潦草。
一时之间,我怒发冲冠,泪如雨下,仰天长啸,「呜呜呜呜,彦欢,快来救我!」
「报你名字根本就没有用!我要死了!」
我真要死了——就在现在。
但,话音刚落的那一瞬。
四野的风陡然消失,耳畔就响起一道低笑,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意。
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笨蛋,要喊我,尊上。」
我微微睁眼,只看见一道黑影与弦月同悬半空。
黑发散在身后,露出的半张脸苍白犀利,嘴角虽是笑的,但眉目却是冷的。
周围一切生灵,无论是魔修还是游走的亡灵,都情不自禁地匍匐颤抖。
他落身,降在我的身前。
我听见背后传来千呼万声。
那一瞬间,他看向我的眼睫,颤颤落在了我的心尖。
万年一眼,生死春秋,都沦陷。
「拜见魔尊大人。」
亡灵的声音如同呼啸的阴风,他捏起一个法诀,替我遮挡了汹涌的怨气。
他拥我入怀,稍稍转过身,才将目光落在那几个跪地的魔修之上。
瑟瑟发抖。
「魔尊大人饶命,魔尊大人饶命——」
我只听见彦欢低笑一声。
「真是,有眼不识明珠。」
话落人消,那几个身影,就轻轻散在阴风中。
我瞠目结舌,不敢置信,「他们人呢?」
彦欢笑了,「投胎去了。」
「投胎?」
我没听过这个词。
彦欢的指腹替我擦去了眼泪。
语气轻柔若梦。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
我懵懂地点头,正要问彦欢如何赶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艰难的呼救。
「喂、小石头、救我……」
「……」
五
不知道为何,彦欢看见绿尾之时,显然不太开心。
但看见我眼泪涟涟地盯着他,只能硬着声音唤了一声。
「流墨。」
我就看见虚空中出现一墨色身影,冷眉冷眼冷心冷肺。
「救一下。」
流墨四下看了看,瞧见了在地上的绿尾的,迅速执行指令。
得了空,我才看向彦欢,心头不免一紧。
「你伤势这样重,快让我看看,免得伤口又裂开了。」
彦欢耳尖罕见了红了些,止住了我拉扯他衣襟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无甚大碍。」
也是,大庭广众确实有损魔尊形象。
但他伤势确实不是小事,就算没有裂开,也得回去休养。
我放下心来,「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我看见,彦欢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笑容有些凝固。
「你把我当成打手了?」
「那不然呢?你不是说危急时刻喊你就行了嘛。」我笑眯眯,「反正你来得也快,跟着咱们赶路也累,快走吧。」
彦欢的表情沉了下来,愣在原地拽也拽不动。
他语气不善,闷闷不乐。
「我真恨你是块石头。」
「嗯?」
我没理他,转身去看了绿尾。
反正魔尊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他会把自己哄好的。
但我总觉着,背后毛毛的,阴嗖嗖的。
回过头,彦欢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松了口气,若是他跟着,只怕绿尾也不会自在。
等我走到跟前,流墨已经将绿尾治好了,没等我逐客,就见流墨略一行礼,也化成了一阵烟。
我呢喃一声,「他也投胎去了?」
虚空中,传来流墨硬邦邦的一声。
「不是,我回宫。」
「哦。」
绿尾慢悠悠地醒了过来,看见是我,顿时泪流满面。
「呜呜呜小石头,咱们差点死了!真搞不懂,一块石头和一个草也能让人起了贼心!」
我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问,「现在往哪走?」
绿尾还没说话,反方向却已经亮起了萤火。
我灵机一动,「也许是走这里!」
绿尾笑容微微僵硬,往虚空中看了一眼,显然有些害怕,但又不敢多言。
她讨好似的笑笑,没等我发现,就已经跟了上来。
「没错没错,微微真聪明。」
六
亮起的萤火虫一直指引我到了人群熙攘的月光城。
月光城建在枕草河边,听说是当年上神与凶兽一战,借一道月光,封印了凶兽。
所谓的月光诞,也就是上神封印凶兽的那一日。
此后每逢此时,月光初泄,照阴秽之地,赐福灵万千。
不仅是幽冥界的亡灵会在这里游荡,还有假扮成为魔修的修士也会前来拜月借灵。
但月亮不是谁都能拜的,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枕草河,被河中积攒千年的怨气吞噬。
站在城池往下看,更觉奇妙。
我诧道,「这条小河竟像一把剑!」
绿尾忙拉着我,「嘘,什么小河呀,这是当年战神陨落之地。重剑长眠,剑气成坑,才有了这一条河。你看着蜿蜒千里,全是当年枕草剑的威力。」
我不敢多说,人群擦肩,我险些没站稳,分明往后仰去,却倒在了一个虚无的怀抱之中。
我回头看,空无一物。
起先我没在意,直到我走在长街之上,发现不仅是路人,就连是绿尾也默默离我一步之遥。
「……」
灵力可以瞒过亡灵的眼睛,当然也可以瞒过我这个法力低微的侍女!
我就说,幽冥界的萤火虫哪里会有这么好心。
感情……有人不好好回去养伤,竟然跟着我跑出来玩!
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蓦地停下,感觉到有人也是一顿,撞到了我的身上。
我回头,果真没有看见身影。
我虽法力低微,但到底也是喝了那么多年魔尊血,想要让彦欢现行也是简单。
趁背后的人不注意,我袖子在手里掐了个决,往后弹去。
果然见彦欢正似笑非笑地跟在我身后,还以为我没看见他。
实在可恶。
我恶狠狠地抬脚,假装不经意地踩到他的鞋上。
彦欢闷吭一声,但又不敢露馅,只能紧皱着眉头,俊脸憋得通红。
我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四目相对,彦欢一脸愕然,「你竟然发现了?」
我顿时来气了,「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你拙劣的把戏!」
彦欢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自然,微微最聪明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他话里藏刀。
但我没想那么多,只哼了一声,让他快些回去,免得伤势再复发。
可彦欢却死活不愿意走,还格外倨傲地表示。
「若你遇到危险被人吃了,日后谁来给我暖床?」
我想也是,反正他现下也生龙活虎的,倒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贴近他,小声地道。
「那你就跟在我身后,切不可离我太近,若是吓到我的好朋友就不好了。」
彦欢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绿尾身上,到底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放心下来,拉着抖如筛糠的绿尾逛了起来。
绿尾道,「要不我还是自己逛逛吧?你与尊上一起?」
彦欢笑了。
我拉着她往前走,小声地道。
「什么一起,成天在幽冥宫见他,有什么好一起的?」
「……」
没等绿尾说话,我就听见旁边的陌生魔修抱怨了一声。
「怎么城里忽而这么冷?」
绿尾喃喃道,「也许是有人不高兴了吧。」
我没听清,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彦欢。
他立在南来北往的人群中,被斑斓绚丽的花灯一照,无端显出几分落寞。
他抬眉,似在人群中寻我,终是落在了我身上,而后璀然一笑。
我突然有些后悔。
也许,绿尾方才的提议很好。
同他一起,共庆月光。
七
可与彦欢来日实在方长,但能与绿尾出来却也只有今朝。
想了想,我还是转身,同绿尾一同往拜月楼走去。
月光城四下无灯,其实偌大的幽冥也并无灯火,一年到头总是晦暗无光。
我暗暗腹诽了一句,「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月光城的人怎么过活。」
听说此地当年是一片沃土,周围游荡的亡灵也都是寻常百姓。
只是大战之下,并无完卵。
凶兽的怨气染浊了整片地界,原先的百姓都成了行尸走肉,半人半鬼并不分明。
这些人寿数未尽,不入轮回,只能游荡在此地。
我曾听幽冥宫的人说过,是彦欢挺身而出,带领了一众亡灵,建造了这幽冥城。
一人,守了一千五百年。
而这一千五百年,每年只有这一日,才能瞧见人间的清辉。
我嘴巴上说着是来蹭灵力,但却只想来看一看所谓的月光。
街上人来人往,但越往拜月楼的方向去,灯火反而越晦暗。
绿尾忧心忡忡,「小石头,你可得拉住了我,要是把你弄丢了,尊上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想,「彦欢待人还是很和善的。」
绿尾尬笑了一声,到底没敢多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古怪地望着我,「小石头,这样抛下尊上同我玩,会不会不大好?」
我目光黏在小摊上的金簪上,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句,「我与他,不必见外。」
不知为何,这话说完,整个月光城骤然和煦了起来。
我虽是懵懂,但也知道,彦欢是待我不一样的。
绿尾揶揄地笑了,眼神中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挤眉弄眼地问我。
「那你同尊上进展到了哪一步了?」
哪一步?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也许他不日就要收我为义女了。」
「?」
我慎重地点头。
「毕竟他大我一千岁。」
夜风绕过脖颈,无端带着些幽凉。
我觉着这月光城实属没有幽冥宫惬意,总是阴晴不定。
绿尾半信半疑地望着我,「那以后你岂不就是幽冥公主?」
我咂摸着,不敢论定。
万一彦欢没这个意思,我还是得认真当贴身宫女。
想着,摊主还在絮叨。
「哎姑娘,这金簪可是人间上好的金器,整个幽冥独一无二的。」
我微微动心。
摊主笑着,「只要两百颗上品灵石。」
我决绝转身。
看我像有钱人吗?
我拉着绿尾往前走,正腹诽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吉时到啦!」
所谓的吉时,便是前去拜月楼,等月光漏下。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我眼睁睁看着绿尾的手被迫从我手中抽离。
「喂!小石头!!你当心!」
我一下子慌了神,忙往她的方向追去,手腕却被一道温暖留住。
天光黯淡,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彦欢低沉的声音。
「小屁孩,走,本尊带你看月亮。」
那呼吸随着声音一同落下,烧得我耳垂发麻,紧接着身子猛地悬空起来。
我想,果然,彦欢是有将我当做义女的打算。
我不敢使劲抓住他,生怕碰到了他的旧伤。
却未曾想,他手臂收紧,带着更强势的力量,将我圈入怀中。
临风而起。
月光城万千臣民汇于月下,可幽冥一片黯然,看不见山山海海。
唯一能够看清的,是身后的笑眼。
天边乍露出一丝银光,那是幽冥界第一千五百次的月升。
我死死地盯着那缕清辉,只觉着先前沉积在身体里的灵力躁动不安,跃跃欲试。
有那么一瞬间,那月光落在我身上,像是为我而来。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吭,我骤然从月色中惊醒。
回过头,就对上彦欢惨白的眉眼,他眼睫微颤,像是强忍着某种剧痛。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隐忍着,哪怕是上次,他也能对我谈笑风生。
我哪还有心思看月亮,忙上前给他检查着伤口。
撩开衣袍的那一瞬间,我心口一颤,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彦欢,你…….」
入眼的并不是昔日的伤口,而是他手臂上的印记。
先前还是淡黑色的图腾,颜色又深了好几寸,隐约能够看见其中的纹路。
像是恐怖丑陋的藤蔓,死死地绞着他的手臂,甚至是魂魄。
要将他拽入无间地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中毒了?还是说你要魂飞魄散了?呜呜呜彦欢,你是不是要死了?」
「……」
剧痛裹挟着他的眉目,可他却强忍着,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急出来的泪。
「微微不哭,寻常而已。」
「寻常?这还叫寻常……你惯会骗我,你分明疼得要死了!」
彦欢唇瓣微抿,思量了许久,还是说出了答案。
他说,「此乃幽冥魔尊独有的印记,每年都会加重些,待到重无可重,便是我大法修成之时。」
我半信半疑地望着他,「当真?但你这样痛,可有法子缓解一二?」
彦欢眉目舒展了些,盯着我看了许久,忽而低笑了一声。
「有倒是有,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月华万千,他分明一身黑袍,却照他万分清朗。
他指尖摩挲着我的耳侧,低低念了一句。
「要你,亲我一口。」
我愣了一刹,想也没想就往他的脸颊蹭去。
但贴近的那一瞬,却又被他避了过去。
他好像也愣住了,眸光带了点不敢置信,又攒成落寞,却再抬眼之时,凝成至深的压抑。
我待在原地,有些不解。
却见他神色严肃起来。
「微微,你知道吻一个人是何用意吗?」
他松开了手,扶住了我的肩头,一字一句地问我。
「抑或者,亲吻我是何用意,微微知道吗?」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珍重,击碎了我的懵懂。
「不是长辈,不是兄妹。是男女之情,结发之欢。」
晦朔合离,明月当空。
灵台一阵清明,我陡然悟透。
五百年光阴,换做六千八百日心上血,谁不知尊上情深意重。
那一夜,情窦初开,金石成器。
怎么会不懂呢。
我虽是石头,但也是被热血浇灌大的。
彦欢与我,岂是寻常。
莫说一亲芳泽,若是能消得他的苦痛,便是舍身与他,也未尝不可。
我抓住他的衣袖,在彦欢诧异的目光中,吻在了他的鬓角。
夜风隆隆,我想。
「今夜不借月光,换你照亮我。」
八
彦欢愣了又愣,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给他机会。
「现在还疼吗?咱们快些回幽冥宫,免得你旧伤复发了。」
月色渐渐隐去,我指尖发烫,心口也发烫,只仓皇拽着他往幽冥宫去。
余光之余,我只看见彦欢笑意渐深。
他攥紧我的手,也同样烫得惊人。
「微微既然害羞,那我便不多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方才怎么说出那样露骨的话,仿佛月光如水,全都流进了我的脑袋。
事到如今,悔之已晚,我只能认命地被彦欢拉回幽冥宫。
想来,也许亲亲当真能治病。
彦欢看上去,一点也不疼了。
但我总觉着有什么东西,被我抛之脑后。
可脑袋里翻来覆去,却也只记得彦欢发红的耳尖,和那夜的月色。
直到我躺在幽冥宫的暖阁之中,也没有想起来。
夜色沉沉,烛火深深。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座月光笼罩的城池,只是不见彦欢,也不见满月。
那是一个清朗的秋日,碧山晚云,照四野一片广阔。
没有一条绵延长河,只有无垠的绿草。
而后,一瞬间在眼前破碎。
黑暗侵蚀了一切一切,云边着火,烧了一万里。
我看不清梦境,却能听见耳畔无休止的哀嚎。
一闪而过的累累白骨,堆积万千的生生魂灵。
剧痛像是从白骨中长出来的藤条,钻入我的骨肉经脉,有东西似乎强行劈开我的身体。
就像是石缝之中,有生灵,破土而出。
我猛地惊醒,疼痛散在四肢百骸,留下来的只有一身冷汗。
虽说以往缺血之时也会疼,但远不如今日这样疼。
我几乎是拖着身子,艰难地找到了彦欢的宫殿。
幽冥宫的一切都天旋地转,时而似梦,时而如真。
彦欢忧虑的眼眸,却越过虚实,真真切切地落入我心口。
「微微!」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跌在他怀里,痴痴地念着。
「血……彦欢,我要血……」
「好好,给你,都给你。」
颤抖的声音同温热的血一起给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了过来,可灵魂却像是在那场大梦中历了一世,疲惫不堪。
我摇摇欲坠地起身,想走,却被拽住了手腕。
一如既往地跌落,一如既往地被他接住。
彦欢语气轻柔了很多很多,「还想去哪,就在这里睡。」
我清醒了几分。
若说先前朦胧,睡也就睡了。
现下既不是长辈,也不是兄妹,睡在这里,难免就多了几分暧昧。
我正要拒绝,就听彦欢幽幽地道,「若是你离开了,半夜再来,我可不会给你开门。」
「没血喝的微微,可是要变成小石头的。」
「到时候被人丢在幽冥宫外,没准儿,就被什么人捡去,敲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我浑身一个激灵,哪里还想跑,一个劲地往彦欢怀里钻。
原先一同与彦欢睡,倒从未做过噩梦,今日却如此离奇。
我想,大抵是认床。
总归,躺在幽冥宫主的大床之上,确实一夜好眠。
好眠到第二日起来,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又躺在了彦欢的床上。
我愣了好长一会儿,只觉着唇边一阵香甜,习惯性地舔了舔。
是彦欢的血!
他面露担忧,「可有好些?」
什么好些?
但我佯装不适,「还想再要。」
谁料彦欢一眼就看出来我的装模作样,气急反笑,「什么你都要,出去一趟还学聪明了。」
我眼睛发亮,亮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夜被我忘了什么事。
「绿尾!完了,我将绿尾忘在了月光城!」
彦欢冷冰冰地道,「哦,原来你们也不是那么姐妹情深。」
我当即红了眼眶。
见我这样,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只能硬邦邦地应了一句。
「罢了,昨日流墨将她带了回来,你快去吧。」
我这才放心,忙往后殿寻去。
九
好在,绿尾正躺在草丛里晒太阳,没有缺胳膊少腿。
看见我来,她猛地坐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道,「小石头,你终于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将自己珍藏的宝贝分给她。
「这都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分给你,昨日我不是有意要将你丢下的。」
绿尾一愣,忙摆手,「什么?将我丢下?我还以为是你关心尊上,才匆匆离开了。」
「关心他?」我一愣,「彦欢如此厉害,哪里需要我关心。」
绿尾咂摸着,有些迟疑,「可我方才分明听见,尊上与流墨副主说他手臂疼得厉害,好像就是在昨日月光诞上才出现的。」
她摆了摆手,「嗐,不过咱们尊上那么厉害,估计也是小事。」
小事?
可彦欢不是同我说,那先前就有吗?
今日起来的时候,他神色也不像是痛苦。
更何况,平日里他总爱将我带在身侧,今日反倒让我出来找绿尾——实在古怪。
我不免提心吊胆起来,没心思和绿尾交心,忙不迭地又去了主殿。
彦欢见我去而复返,也是一愣。
他将手臂往后藏了藏,才笑着道,「怎么?你的小朋友不搭理你了?」
我拧着眉,快步走上去,掀开了他的衣袖。
果然颜色又深了许多。
彦欢顿了顿,才拂开我的手,牵强地道,「不过是修炼遇到了些瓶颈,不足为惧。」
见我紧张兮兮,他似笑非笑,「微微果然长大了,竟会关心人了。」
昨夜的话涌上脑袋,我涨红了一张脸。
「才没有,我只是怕没有血喝!」
彦欢但笑不语。
我被他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可我总觉着,彦欢有事瞒着我。
到底是什么……
关于幽冥,还是关于他自己?
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在想这些深奥的东西,也是一愣。
奇怪,以前我可想不到这些。
我想,也许月光诞真的能提升灵力,或者是别的东西。
十
这几日的彦欢还是一样的忙,在幽冥宫总是瞧不见他人影。
听绿尾说,是那日月光诞之后,枕草河有些躁动,堆积在周围的怨气忽而大涨。
我听不太懂,只知道彦欢不回来抱着我睡觉了。
偌大的幽冥宫,没了彦欢,倒显得冷清。
我不敢入睡。
近来已经连续好几日陷入梦魇,我却总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境,只记得天地沦陷,一切都化为虚无。
每每惊醒,总是一身冷汗。
可饶是我万般不敢睡,梦却像是触手,从幽冥宫的四面八方涌来,将我重重地拉入那混乱的梦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我看清了。
天火坠落,有人手持长剑,悬空而立。
一轮清亮月色,照她一身清瘦。
这样孑孓的人影对面,却是一只可撼乾坤的凶兽。
张牙舞爪,如山似海,宛若天地石柱。
不过吐息之间,便是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对比之下,那持长剑的身影显得那样渺小。
可下一瞬间,我觉看她飞驰而去,召一柄浩瀚古剑,直逼凶兽。
在这样震撼的战争之中,时间恍然慢了下来。
女子不断下坠,下坠,而我在风中,看清了她的脸。
……是我?
怎么会是我的脸。
紧接着,只觉着被一阵飓风吸走,而后,不断坠落。
思绪逐渐清明起来,所有的记忆终于回笼。
我看见凶兽孤注一掷,来自上古的怨气吞噬了整个月光城,不断蔓延。
生灵无一幸免,被怨气吞噬,成为不入轮回不得投胎的行尸走肉。
神识骤然碎裂,临到最后,我以身结阵,同样是孤注一掷。
重剑自天穹落下,巨阵结成。
我与我剑,共封其身。
天地寂然,只有亡灵漫无目的地在游走,不得渡化,不得往生。
枕草剑冢成了枕草河,怨气结成湖水,又过了一百年。
我在梦境中,看见了彦欢。
亡灵吸收了怨气,积攒了神志,修成了魔。
可若是没有灵识引导,单凭亡灵,是断然不可能有如此修为。
是谁给了他灵识呢?
梦境逐渐破碎,我只看见枕草河边有身影越长越高,越来越远。
他好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我,但又不像。
那张脸淡漠的不像是记忆中的面庞,冰冷得如同枕草河中的阴水,死气沉沉。
我骤然从梦中惊醒,幽冥宫灯火如虹,寂静如水。
「微微?」
耳畔熟悉的一声轻唤,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扭过头,对上彦欢的眼睛,才清醒过来。
彦欢有些忧虑地望着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话说出口,连我也愣了一瞬。
这样淡漠的语气,竟然是出自我的唇齿?
显然,彦欢也有些不解其意,他只当我是做了噩梦还未反应过来,轻轻将我搂在怀中。
「这次又梦见什么了?」
我默了一瞬,换了话头。
「你手臂如何了?还痛吗?」
没等彦欢回答,我已经撩开了他的衣袖。
果然,图腾已经完全显现,正是当年我重剑之上的纹路。
我心口微颤,一阵说不上来的心绪,如同这纹路裹在周身。
见我失神,彦欢已经收拢衣袖,笑着道,「这几日都没有好好陪你,明日我带你走走如何?」
我压下心头的苦痛,只轻轻地道,「好啊,那就去月光城,如何?」
彦欢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二话,他轻轻搂着我,从幽冥宫的影壁上,能看见他倒映的笑眼。
当然,也能看见我的神情。
冰冷又淡漠,同那湖畔的身影逐渐融合。
一千五百年了。我想,总该给幽冥一个交代了。
十一
没有月光诞的月光城,一片冷清。
同记忆中繁华如梦的月光城,判若两城。
将近两千年的光影,再大的热闹,也经不起怨气的消耗。
见我走神,彦欢握紧了我的手,仍如上次那样,拉着我临风而起,飞至拜月阁上。
他笼在我的身后,轻轻地道,「微微,闭上眼。」
我搞不懂他要玩什么把戏,但还是闭上了眼。
这样岁月静好的光景,本也没有几时了。
月光城的风仍旧温柔,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月光城,而是彦欢替我拨去了阴风,留下了温存。
他道,「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满城花灯,照亮了黯淡无光的天穹,恍惚也能找到几分昔日的热闹。
我怔怔地看了半晌,察觉手腕被握紧,力气大的有些疼。
彦欢的神情有些委屈,「你这个没良心的,亏我还养了你五百年,如今连个笑脸也不给本尊了。」
我很想勾起笑,但在夜风中,笑意总是有些牵强。
那抹失去的灵识,也该物归原主了。
可眼前的人陪了我五百年,嬉笑怒骂,历历在目。
我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我抬袖,灭了这满城花灯,以为看不见他的神色,就不会动容。
彦欢诧异得很,「小石头,你灵力竟然涨了这样多,难不成是要异化了?」
他抬手就要为我探脉,我却避开了些,清清冷冷地道,「彦欢,你可还记得自己肩上的担子?」
彦欢不解其意,显然不理解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石头,如何能问出这些话。
他正要多说,却被我打断了。
我退后一步,望着被怨气侵扰的浩渺凡尘,终于压下了眸中的不忍。
「你的担子,就是护住幽冥城所有的亡灵,等上神肉身重塑,杀凶兽,渡轮回。」
彦欢神色诧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河水倒倾,枕草剑出,天光一阵大亮。
我持剑而立,直逼他的咽喉。
他目光颤了又颤,似乎不敢相信,拿剑指他的是他养了五百年的心上人。
「莳微,你疯了吗?」
我闭目不敢见。
「彦欢……你本就是我灵识所化,如今,该还于我了。」
话音刚落,彦欢手臂上那图腾骤然发出金光,他疼至抽搐,却在下一刻神情又成为一种我熟悉的狞狠。
不是彦欢,而是……穷兀!
当年被我封在月光城的凶兽,自然也同这些怨气一样,经久不散。
如今占据了彦欢的身子,正在向我示威。
他语气带着些疯狂。
「莳微上神,一千五百年未见,本尊又回来了。」
我冷冷看他一眼,掌风穿透他的身体。
而后,便是彦欢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说,「微微……你到底是谁?」
十二
到底是谁……
周遭的一切瞬息而变,一千五百年前的往事,尽数浮现在眼前。
穷兀毁天灭地,残害生灵,我奉命前来将他驱散。
然而上古凶兽断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
那一战,是天崩地裂。
一命换一命,穷兀到底不敌,在最后关头将自己的怨气与精血洒在这片沃土。
假以时日,他必然会卷土重来。
也正是因此,我抽出最后一缕神识,附着在亡灵身上,留下了同枕草剑一样的图腾。
图腾吸收怨气传回枕草剑,枕草剑与我灵识为一,会将怨气转为灵气。
我以我剑,日夜渡这怨气,重塑我身。
现下的我,也不过是一抹莳微神识,占据了一块石头的身子。
若是不快些将穷兀残存的神识击溃,只怕当年结下的阵法也会被功亏一篑。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抬眸,看向同样被往事裹挟的彦欢。
在穷兀的幻境之中,他看见了所有的真相。
看见了我抽出的灵识,附着在无名之魂。
看见他有了灵智,修了正法,成了魔尊。
看见了幽冥落成,看见了图腾日益完整。
看见了他这一生,原本就是为了渡我成身。
同样,这怨气不但通过枕草剑为我重塑肉身,还替穷兀聚拢了意识。
怔然,不敢置信,和痛苦。
彦欢那一张脸上,五味杂陈。
穷兀想用这幻境困住我,未免也太痴人说梦。
我二话不说,捏了个法诀,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所有的碎片。
也击溃了彦欢那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如今凶兽残存的意识寄存在他的身体里,想要让穷兀灰飞烟灭,只有杀了彦欢。
失神的一刹,穷兀又占据了彦欢的身子。
他语气格外猖狂,「莳微上神,你舍得杀了他吗?」
「啧啧,想不到呀,咱们玉石为身的上神,竟也会为这亡灵动情。」
「这样吧,我将这小鬼还给你,咱们握手言和?待我一统三界,仍旧许你上神之位如何?」
我冷笑一声,「实乃做梦!」
可眼下,若是彦欢不夺回身子,便是我动手也杀不死穷兀,反倒让他逃脱。
毕竟穷兀到底是凶兽,此地怨气颇深,我不是对手。
只有彦欢出现,将凶兽困在身体里,我才可以动手。
可,亲手杀了彦欢……
月光城的灯火暗了,可即便是再暗,我也看得见他的痛苦。
天道许我成神,本就是玉石无情。
可此时……
我闭上了眼,「彦欢,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助我为这漫漫无名之魂,付与新的名姓。
穷兀面上痛苦难忍,青筋暴起,似乎是在强压着某种剧痛。
他低呵一声,「小鬼,你疯啦!若是他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图腾还在燃烧,穷兀痛至长啸。
一切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最终,我看见彦欢睁开了眼,他面上痛苦和愕然,最终都成了我熟悉的温柔。
我指尖发颤,忽而觉着这把陪着我多年的剑,太重了。
重到连抬起,都觉着是千钧。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冲我低吼一声。
「快呀,小石头,本尊要撑不住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却笑得那样释怀。
「虽说你已是上神之身……可我到底见不得你落泪……」
在我愣怔间,他却快步上前,撞上了我的剑。
贯穿魂魄,立在了我的跟前。
他抬手,用最后的气力,抹去了我落在脸侧的泪。
彦欢的声音散在风里,苦不堪言。
他说。
「原不是我养了你五百岁,是你,让我活了一千五百岁啊……」
连同声音一起消散的,是他的神魂。
可音容具去,金石不散。
那袖中垂落的金簪,正是那夜月光城,我恋恋不舍的那一根。
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戴上了。
斗转移辰,日月乾坤。
我提剑,以身渡万千魂,投得往生。
去吧,彦欢。
怨气消散,天地清明。
我跪与枕草剑前,终于泣不成声。
去吧。
十三(番外)
又一千年光阴,人间已经换了春秋。
仙门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金石盟新收了一个弟子,可谓是天纵奇才。
然而再奇才的弟子,也总是要了解修仙史的。
彦欢早就倒背如流,但今日课上却说的是一段野史。
他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三界之外原先还有一处幽冥界,传说是沾染怨气的魂魄,成了半人半鬼的亡灵。」
「天地不收,只能在此界游荡。」
这事他知道,听说千年前莳微上神为了困住穷兀,以身结阵,才渡化幽冥,将所有亡灵送入轮回,再得新生。
史册上只有这一句,却没有后续。
彦欢问,「那后来呢?」
老师笑着说,「哪有什么后来呀。」
彦欢不解。
老师语气悠长。
「上神以身结阵,本也同穷兀绑在一起。穷兀死,上神陨,自然是——」
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彦欢怔住,脑袋里飘过来几句话,却怎样也抓不住。
「没血喝的微微,可是要变成小石头的。」
「到时候被人丢在幽冥宫外,没准儿就被敲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他没听清,回过神来,却已经泪湿衣衫,徒留怅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不到缘由。
他想。
分明是那样怕魂飞魄散的人,到最后该有多疼。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备案号:YXX1Y00vkQdtMMM6x5nCZvaw
编辑于 2023-03-27 18:56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禾一呈」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爽文、虐恋等题材作品
4
言情 · 爽文
60.4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争途
赞同 4
目录
2 评论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甜文选我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