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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幽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969 更新:2026-06-08 14:17:06

幽冥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不许摸。」

我盯着目光压抑的魔尊,逃也似的从他的怀里跳出。

足尖刚落到地上,却又被他一把抓了回来。

他嗓音低沉,「早知微微今日如此,就该让你一直成为石头……随时攥在我的手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

五百年前,幽冥城外妖兽环伺,彦欢身为魔尊,自然要护着幽冥城。

我只是枕草河边一颗其貌不扬的石头,然而妖魔大战,枕草河边寸草不生。

只有我沾染了魔尊之血,在漆黑无边的迷雾里闪闪发光。

越吸越亮。

就这样,我被魔尊揣进兜里,带回了幽冥城。

大抵就是那一日,我生出了神识,没过多久就幻化成人。

按理来说,像我这种法力低微的小宫女,在这幽冥城里是活不了多久的。

更重要的是,我这种修炼全靠躺,化形全靠外力的石头,一旦离开了魔尊的供养,就会越发虚弱,打回原形。

而魔尊的供养……

我盯着彦欢指尖上溢出的血珠,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喂喂,别浪费呀!

一滴血可够我快活一个月呢。

没办法,我是因为彦欢的血而化形,一旦彦欢不给我血喝,那我就只能继续成为石头了。

他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话语却带着几分逗弄。

「那微微,给不给我摸呢。」

我涨红了一张脸,很想硬气地离开,但那诱人的鲜红,到底让我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声音不情不愿。

「好吧,那你不要把我的发髻弄乱了!」

彦欢这才探出右手,心满意足地落在了我的脑袋上。

五百年前,我才到他大腿的时候,他就总爱摸我的脑袋。

如今我已经到他胸膛,他这怪癖还未改掉,睡着的时候总要抱着我摸脑袋。

他呼吸逐渐匀称,我本想趁机逃离,却未曾想刚从他怀里退了一步——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你弄疼我了。」我愤愤道。

彦欢没有睁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身为魔尊的贴身侍女,自然要贴身保管。」

我还想再说,却被魔尊按得更深。

他声音夹杂了一丝疲惫。

「别闹,让本尊好好睡一觉。」

我没再出声,毕竟幽冥城这几日……确实不太平。

至于说哪里不太平,我却是不知道的。

但我隐隐觉着,幽冥城要有大事发生。

毕竟彦欢这些时日总是往幽冥城外跑,而幽冥城外又多是妖兽,十有八九就是前去和妖族打架。

可是,早在五百年前,妖族就不敢前来挑事了呀?

我想不通,迷迷糊糊地也就睡了过去。

等我再起来的时候,彦欢已经穿戴整齐,立在床前。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睁眼,眸光里的幽深还没收起来,就成了怔然。

我摸了摸脸,搞不懂他这样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做什么。

没等我多问,他指尖已经探了上来,笑着捏了我的脸,才道,「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幽冥宫内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我愣在原地,「又出去?不是才刚回来吗?」

彦欢笑意淡了两分,显然不愿同我多说。

「小屁孩,不要多管闲事,在宫里好好修炼。」

这倒也是。

毕竟我现在连最低级的魔灵也打不过,能难住彦欢的事,于我而言自然是难上加难。

我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对着彦欢苍白的侧脸,有些不舍。

「那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就不能将我也带去吗?」

彦欢动作一顿,眸光软了下来。

我眨巴眨巴眼,继续加把劲,「万一您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喝血的宝贝日子,把我饿死了怎么办。回来你就只能看见一颗冰冷无情的石头了, 那时候可就没有人给你暖被窝了哦。」

彦欢抠开了我攥着他的衣袍,冷冰冰地走了。

「我看你现在就挺冰冷无情的。」

怎么可以说人家冰冷无情呢,人家可是喝热乎乎的血长大的。

显然彦欢并没有带我出去的意思,我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可如果没有彦欢的命令,幽冥宫的人是不会放我出去的。

若是不出去,那我又怎么能够……

我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坐在原地。

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幽冥宫呢。

我在这宫里,已经有五百年了。

思前想后,我决定去找绿尾。

绿尾也是幽冥宫的小妖,成日吸收日月精华,终于从狗尾巴草修炼成人形了。

都说狗尾巴草和石头最配,我俩很快就成为好朋友。

原因大抵是都足够朴实无华。

一到后殿,我就看见她坐在大树根下,嘴角叼着一根草,显然是同根相煎。

见着我来了,她兴高采烈地挥手,「小石头,你又来了!你们家魔尊大人放你出来啦?」

我苦恼地坐下,「上次你说,我缺少神识一事,是不是真的。」

绿尾诧异道,「自然是真的,你没觉着你笨笨的吗?」

我一惊,「好像确实有点。」

绿尾给我出谋划策,「也许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神识,就可以变得聪明点了。」

「更何况…….」她迟疑了一会儿,「你每日吸收尊上的血,灵力却始终止步不前,显然是少些斤两。没准找到你自己的神识,就可以突飞猛进啦!」

我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五百年来,我除了身子越长越大,灵力却永远没有提升。

所以哪怕是我已经五百岁了,彦欢还会叫我小屁孩?

我攥紧拳头。

为了不让彦欢继续蹂躏我的头发,我要找回传说中的神识。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问,「找到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和魔尊大人一样厉害了?」

绿尾哽了一下,目光怜惜地道,「想法是好的。」

我顿时来了信心,飞快地制定了计划。

只要我和彦欢一样厉害,我就可以帮助他一起打妖族了!

「所以,第一步,就从离开幽冥宫开始!」

彦欢将我看管得很好。

毕竟像我这种法力低微的小宫女,稍有不慎就会被幽冥城的魔灵吃掉。

以至于,整个幽冥宫全是结界。

连绿尾都闯不出去,更何况是我这个只能暖床的宫女。

我正坐在后殿绞尽脑汁,就看见老远走过来一个身影。

我条件反射就想走,却被他挡在跟前。

流墨低眉,语气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冰冷。

「莳微姑娘,尊上请您前去。」

幽冥宫中,我最怕的反倒不是彦欢,而是流墨。

毕竟彦欢还会对我笑,流墨却总是冷着脸,好像下一秒就要将我和那些魔灵一起搅碎。

我亲眼看见过他杀魔杀妖。

彦欢不在宫中的时候,他就是老大。

我眸光发亮,「大人回来啦!」

流墨并不太高兴,只淡淡点了点头,领着我到主殿。

还没走进门,我就闻到了一阵甘甜。

「大人今日出手这么阔绰,竟然给我这么多血——」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殿中静躺着的人影。

银铠尽碎,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黑袍,越发衬得脸色苍白,但胸膛却艳红一片,鲜血混着伤疤,上面还冒着滋滋的魔气。

我呼吸一滞,眼眶一刹就红了。

「彦欢…….」

听见动静,他才懒懒地抬了眼皮,冲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换药。」

语气轻柔到好像那并不伤在他身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彦欢伤得这样重,心里越发地不安。

「彦欢,你不会要死了吧。」

「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呀。」

「到时候谁给我血喝?那我岂不是也得死了!」

殿里寂了又寂,彦欢气急反笑,用魔力一把将我拽到床前。

「你再不给我上药,我可就真死了。」

他语气虚弱,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威胁。

「我若是死了,也要拉你下去,成为我的棺椁的垫脚石。」

我吓得身上一颤,抽抽搭搭地拿着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你,你又打不过人家,还总是爱去打架做什么。都一千五百岁的人了,一把年纪还喜欢冲锋陷阵——」

他表情微变。

我只觉着手腕一紧。

蓦地抬头,却对上他危险的双眸。

「谁一把年纪?」

「……」

我识趣地不再说话,总觉着再说下去,情势不太对劲。

彦欢的伤很重,我是不太能懂,这要了半条命的伤,他是怎么能够和我嬉皮笑脸的。

裸露在外的手臂之上,是一层古老繁复的印记。

我见过多次,但总觉着那印记较上次而言,颜色又深了几分。

应当没有大碍。

我移开目光,落在那血肉翻飞的伤口上。

很心疼……但也很香。

偷偷舔一口,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肯定不会。

他背对着我呢。

指尖送入唇瓣,彦欢依旧香甜可口。

我食髓知味,还想再抹一点送入腹中,却听见头顶上响起来冷冰冰的一声。

「这血带着上古凶兽的毒,尝一口不出三日就魂飞魄散,小石头,你胆子倒真的大,连本尊的血都敢偷喝。」

我吓得浑身一颤,对上彦欢幽深的双眸,顿时背脊发寒。

「魂飞魄散?」

「你干嘛不早说!我不想死…….」

方才堆积在眼眶的泪,经这么一吓,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彦欢也是一愣,没想到我这么不经吓,不免有些慌乱,忙将我搂到怀里。

「你还哭上了,还不是你先偷喝我的血?」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我与彦欢魂飞魄散。

我连幽冥宫都还没出去,就这样死了?

彦欢见真吓到了我,这才出声哄着。

「好啦,逗你的,若是当真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泪顿在眼眶里,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彦欢。

彦欢难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柔声道,「那下个月多给你一滴血,可以了吧?」

多给我一滴?

寻常彦欢总同我说,血不可多饮,免得伤身。

说一滴就一滴,若不然我也不会方才控制不住。

若是下个月还有一滴…….

我眼睛发亮,刚想同意,但却又止住了。

我冷哼一声,「别以为一滴血就想哄好我。」

彦欢上好了药,神色已经有些乏累,轻飘飘地道,「哦?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我见机行事,颇有慧根。

「我要离开幽冥宫!」

彦欢眼睫微颤,坐直了身子。

偌大的主殿一霎,寂静到让人生了退缩之意。

「去玩。」我补充了一句。

他抬眸看我,松了口气。

「不准。」

语气淡漠,不容置喙。

我眼尾发红,泪含在眼眶里。

他紧绷的面色一寸寸溶解,又添了妥协。

「那我陪你一同前去。」

泪落在脸颊,我抽噎了一声,「可是你都生病了,我想让绿尾陪我一起去。」

「绿尾?」

他不解,显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解释了一遍,告诉他,绿尾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

「如果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变成石头,让你天天抱着石头睡觉。」

彦欢略微沉思。

我软硬皆施,「我就出去一日嘛。」

彦欢败下阵来,只能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不等我再说,就将我搂在怀里。

「先睡觉。」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听幽冥宫的人说,明日就是月光诞。

纵然找不到神识,前去拜月,也会提升灵力。

也许灵力提升,我就不用再喝彦欢的心头血了。

到时候,没准我也可以保护彦欢。

就像他保护他的子民一样。

所谓的幽冥城,并不是如幽冥宫这般有墙有门的城池。

四野广袤,三池六郡十四州,全被称为幽冥。

而幽冥宫便立在这幽冥城最上面,只有通过法阵,才能够走出来。

彦欢不放心我一人出宫,指名道姓地让流墨陪同。

我默了一瞬,礼貌拒绝。

笑话,和那张脸出门还有什么趣头可言。

彦欢不放心,拉着我絮絮叨叨地念了好久,最终下定决心。

「若是遇到危险,大可报我的名字。」

我敷衍地应了下来,扭头就去找了绿尾。

但同绿尾从宫里出来的那一瞬,就悲催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眼前一片荒芜,除了幽冥界常见的游走的低级亡灵,一无所有。

亡灵都是怨气所结,稍微有点法力,就不会被其注意到了。

我有些害怕,弱弱地问,「你认识路吗?咱们如何去月光城?」

绿尾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只能拉着我往前,「肯定是这里!」

我不疑有他,跟着绿尾往前走。

恍惚间,我听到晦暗的夜风中,有人轻飘飘地骂了一句。

蠢货。

我狐疑地回头,没发现有什么人。

绿尾摸了摸手臂,「小石头,你有没有觉着这四下阴冷得有些厉害?」

我倒是一点都没有感觉。

绿尾不信,「奇怪,你法力分明比我还弱,竟然不会被幽冥城的怨气所伤?」

我点头,「不但不冷,还有点热。」

话音刚落,周围的温度便又识趣地降了几寸,倒显得格外舒畅。

我想,「也许因为我是个石头吧。」

绿尾只能接受这个逻辑,还想多说,她表情骤然警惕了起来。

「什么人?」

我心中一惊,转过头就瞧见几个黑袍男子,立在阴影之中,桀桀地笑着。

「这两只小妖灵力竟没有被怨气沾染,咱们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绿尾灵力在我之上,二话不说挡在我跟前,「你这魔物,竟然还敢肖想本姑娘,今日我便要你命来!」

然而……

我还没反应过来,绿尾已经被一阵魔气掀翻在地。

那几个魔修嗤笑道,「不自量力。」

眼见他们就要炼化绿尾,我虽没有法力,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挡了上去。

毕竟……这是我在幽冥宫中,唯一的一个朋友。

绿尾躺在地上,显然掉了半条命,气若游丝地悔道,「小石头…….你,你快跑,往回走,去,去找幽冥宫的人——」

她话音刚落,几个魔修就嗤笑起来。

「幽冥宫的人?这两个小妖还挺会痴人说梦——那幽冥宫岂是你们可以肖想的!」

一道利风袭来,却是避过了我,直接抽上了绿尾。

我听见她尖叫一声,眼泪都吓了出来。

那魔修也诧异,「奇怪,竟然打不中她。」

我什么都没听清,脑袋里只有彦欢的一句话。

遇到危险,报他的名字。

我壮着胆子,大喊着,「我,我是彦欢的贴身侍女,你们谁敢动我!」

四野一静,面面相觑。

我还没松一口气,就听见魔修纳闷道,「她说什么?」

「好像是说她是彦欢的侍女?」

「彦欢是谁?」

「不知道,杀了再说。」

……感情都没有人认识彦欢?

「喂喂,你们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彦欢,彦欢就是魔尊,是幽冥宫的主人!」

魔修一阵讥笑,「什么阿猫阿狗,还认识魔尊?真当咱们好骗?今日,我必吃了你不可!」

我心如死灰,只见那魔修的大刀破风而来。

阴风撕扯着我的脸颊,我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没想到,我辛辛苦苦五百年,却死得这么潦草。

一时之间,我怒发冲冠,泪如雨下,仰天长啸,「呜呜呜呜,彦欢,快来救我!」

「报你名字根本就没有用!我要死了!」

我真要死了——就在现在。

但,话音刚落的那一瞬。

四野的风陡然消失,耳畔就响起一道低笑,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意。

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笨蛋,要喊我,尊上。」

我微微睁眼,只看见一道黑影与弦月同悬半空。

黑发散在身后,露出的半张脸苍白犀利,嘴角虽是笑的,但眉目却是冷的。

周围一切生灵,无论是魔修还是游走的亡灵,都情不自禁地匍匐颤抖。

他落身,降在我的身前。

我听见背后传来千呼万声。

那一瞬间,他看向我的眼睫,颤颤落在了我的心尖。

万年一眼,生死春秋,都沦陷。

「拜见魔尊大人。」

亡灵的声音如同呼啸的阴风,他捏起一个法诀,替我遮挡了汹涌的怨气。

他拥我入怀,稍稍转过身,才将目光落在那几个跪地的魔修之上。

瑟瑟发抖。

「魔尊大人饶命,魔尊大人饶命——」

我只听见彦欢低笑一声。

「真是,有眼不识明珠。」

话落人消,那几个身影,就轻轻散在阴风中。

我瞠目结舌,不敢置信,「他们人呢?」

彦欢笑了,「投胎去了。」

「投胎?」

我没听过这个词。

彦欢的指腹替我擦去了眼泪。

语气轻柔若梦。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

我懵懂地点头,正要问彦欢如何赶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艰难的呼救。

「喂、小石头、救我……」

「……」

不知道为何,彦欢看见绿尾之时,显然不太开心。

但看见我眼泪涟涟地盯着他,只能硬着声音唤了一声。

「流墨。」

我就看见虚空中出现一墨色身影,冷眉冷眼冷心冷肺。

「救一下。」

流墨四下看了看,瞧见了在地上的绿尾的,迅速执行指令。

得了空,我才看向彦欢,心头不免一紧。

「你伤势这样重,快让我看看,免得伤口又裂开了。」

彦欢耳尖罕见了红了些,止住了我拉扯他衣襟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无甚大碍。」

也是,大庭广众确实有损魔尊形象。

但他伤势确实不是小事,就算没有裂开,也得回去休养。

我放下心来,「那你快些回去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我看见,彦欢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笑容有些凝固。

「你把我当成打手了?」

「那不然呢?你不是说危急时刻喊你就行了嘛。」我笑眯眯,「反正你来得也快,跟着咱们赶路也累,快走吧。」

彦欢的表情沉了下来,愣在原地拽也拽不动。

他语气不善,闷闷不乐。

「我真恨你是块石头。」

「嗯?」

我没理他,转身去看了绿尾。

反正魔尊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他会把自己哄好的。

但我总觉着,背后毛毛的,阴嗖嗖的。

回过头,彦欢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松了口气,若是他跟着,只怕绿尾也不会自在。

等我走到跟前,流墨已经将绿尾治好了,没等我逐客,就见流墨略一行礼,也化成了一阵烟。

我呢喃一声,「他也投胎去了?」

虚空中,传来流墨硬邦邦的一声。

「不是,我回宫。」

「哦。」

绿尾慢悠悠地醒了过来,看见是我,顿时泪流满面。

「呜呜呜小石头,咱们差点死了!真搞不懂,一块石头和一个草也能让人起了贼心!」

我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问,「现在往哪走?」

绿尾还没说话,反方向却已经亮起了萤火。

我灵机一动,「也许是走这里!」

绿尾笑容微微僵硬,往虚空中看了一眼,显然有些害怕,但又不敢多言。

她讨好似的笑笑,没等我发现,就已经跟了上来。

「没错没错,微微真聪明。」

亮起的萤火虫一直指引我到了人群熙攘的月光城。

月光城建在枕草河边,听说是当年上神与凶兽一战,借一道月光,封印了凶兽。

所谓的月光诞,也就是上神封印凶兽的那一日。

此后每逢此时,月光初泄,照阴秽之地,赐福灵万千。

不仅是幽冥界的亡灵会在这里游荡,还有假扮成为魔修的修士也会前来拜月借灵。

但月亮不是谁都能拜的,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枕草河,被河中积攒千年的怨气吞噬。

站在城池往下看,更觉奇妙。

我诧道,「这条小河竟像一把剑!」

绿尾忙拉着我,「嘘,什么小河呀,这是当年战神陨落之地。重剑长眠,剑气成坑,才有了这一条河。你看着蜿蜒千里,全是当年枕草剑的威力。」

我不敢多说,人群擦肩,我险些没站稳,分明往后仰去,却倒在了一个虚无的怀抱之中。

我回头看,空无一物。

起先我没在意,直到我走在长街之上,发现不仅是路人,就连是绿尾也默默离我一步之遥。

「……」

灵力可以瞒过亡灵的眼睛,当然也可以瞒过我这个法力低微的侍女!

我就说,幽冥界的萤火虫哪里会有这么好心。

感情……有人不好好回去养伤,竟然跟着我跑出来玩!

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蓦地停下,感觉到有人也是一顿,撞到了我的身上。

我回头,果真没有看见身影。

我虽法力低微,但到底也是喝了那么多年魔尊血,想要让彦欢现行也是简单。

趁背后的人不注意,我袖子在手里掐了个决,往后弹去。

果然见彦欢正似笑非笑地跟在我身后,还以为我没看见他。

实在可恶。

我恶狠狠地抬脚,假装不经意地踩到他的鞋上。

彦欢闷吭一声,但又不敢露馅,只能紧皱着眉头,俊脸憋得通红。

我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四目相对,彦欢一脸愕然,「你竟然发现了?」

我顿时来气了,「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你拙劣的把戏!」

彦欢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自然,微微最聪明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他话里藏刀。

但我没想那么多,只哼了一声,让他快些回去,免得伤势再复发。

可彦欢却死活不愿意走,还格外倨傲地表示。

「若你遇到危险被人吃了,日后谁来给我暖床?」

我想也是,反正他现下也生龙活虎的,倒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贴近他,小声地道。

「那你就跟在我身后,切不可离我太近,若是吓到我的好朋友就不好了。」

彦欢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绿尾身上,到底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放心下来,拉着抖如筛糠的绿尾逛了起来。

绿尾道,「要不我还是自己逛逛吧?你与尊上一起?」

彦欢笑了。

我拉着她往前走,小声地道。

「什么一起,成天在幽冥宫见他,有什么好一起的?」

「……」

没等绿尾说话,我就听见旁边的陌生魔修抱怨了一声。

「怎么城里忽而这么冷?」

绿尾喃喃道,「也许是有人不高兴了吧。」

我没听清,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彦欢。

他立在南来北往的人群中,被斑斓绚丽的花灯一照,无端显出几分落寞。

他抬眉,似在人群中寻我,终是落在了我身上,而后璀然一笑。

我突然有些后悔。

也许,绿尾方才的提议很好。

同他一起,共庆月光。

可与彦欢来日实在方长,但能与绿尾出来却也只有今朝。

想了想,我还是转身,同绿尾一同往拜月楼走去。

月光城四下无灯,其实偌大的幽冥也并无灯火,一年到头总是晦暗无光。

我暗暗腹诽了一句,「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月光城的人怎么过活。」

听说此地当年是一片沃土,周围游荡的亡灵也都是寻常百姓。

只是大战之下,并无完卵。

凶兽的怨气染浊了整片地界,原先的百姓都成了行尸走肉,半人半鬼并不分明。

这些人寿数未尽,不入轮回,只能游荡在此地。

我曾听幽冥宫的人说过,是彦欢挺身而出,带领了一众亡灵,建造了这幽冥城。

一人,守了一千五百年。

而这一千五百年,每年只有这一日,才能瞧见人间的清辉。

我嘴巴上说着是来蹭灵力,但却只想来看一看所谓的月光。

街上人来人往,但越往拜月楼的方向去,灯火反而越晦暗。

绿尾忧心忡忡,「小石头,你可得拉住了我,要是把你弄丢了,尊上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想,「彦欢待人还是很和善的。」

绿尾尬笑了一声,到底没敢多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古怪地望着我,「小石头,这样抛下尊上同我玩,会不会不大好?」

我目光黏在小摊上的金簪上,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句,「我与他,不必见外。」

不知为何,这话说完,整个月光城骤然和煦了起来。

我虽是懵懂,但也知道,彦欢是待我不一样的。

绿尾揶揄地笑了,眼神中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挤眉弄眼地问我。

「那你同尊上进展到了哪一步了?」

哪一步?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也许他不日就要收我为义女了。」

「?」

我慎重地点头。

「毕竟他大我一千岁。」

夜风绕过脖颈,无端带着些幽凉。

我觉着这月光城实属没有幽冥宫惬意,总是阴晴不定。

绿尾半信半疑地望着我,「那以后你岂不就是幽冥公主?」

我咂摸着,不敢论定。

万一彦欢没这个意思,我还是得认真当贴身宫女。

想着,摊主还在絮叨。

「哎姑娘,这金簪可是人间上好的金器,整个幽冥独一无二的。」

我微微动心。

摊主笑着,「只要两百颗上品灵石。」

我决绝转身。

看我像有钱人吗?

我拉着绿尾往前走,正腹诽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吉时到啦!」

所谓的吉时,便是前去拜月楼,等月光漏下。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我眼睁睁看着绿尾的手被迫从我手中抽离。

「喂!小石头!!你当心!」

我一下子慌了神,忙往她的方向追去,手腕却被一道温暖留住。

天光黯淡,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彦欢低沉的声音。

「小屁孩,走,本尊带你看月亮。」

那呼吸随着声音一同落下,烧得我耳垂发麻,紧接着身子猛地悬空起来。

我想,果然,彦欢是有将我当做义女的打算。

我不敢使劲抓住他,生怕碰到了他的旧伤。

却未曾想,他手臂收紧,带着更强势的力量,将我圈入怀中。

临风而起。

月光城万千臣民汇于月下,可幽冥一片黯然,看不见山山海海。

唯一能够看清的,是身后的笑眼。

天边乍露出一丝银光,那是幽冥界第一千五百次的月升。

我死死地盯着那缕清辉,只觉着先前沉积在身体里的灵力躁动不安,跃跃欲试。

有那么一瞬间,那月光落在我身上,像是为我而来。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吭,我骤然从月色中惊醒。

回过头,就对上彦欢惨白的眉眼,他眼睫微颤,像是强忍着某种剧痛。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隐忍着,哪怕是上次,他也能对我谈笑风生。

我哪还有心思看月亮,忙上前给他检查着伤口。

撩开衣袍的那一瞬间,我心口一颤,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彦欢,你…….」

入眼的并不是昔日的伤口,而是他手臂上的印记。

先前还是淡黑色的图腾,颜色又深了好几寸,隐约能够看见其中的纹路。

像是恐怖丑陋的藤蔓,死死地绞着他的手臂,甚至是魂魄。

要将他拽入无间地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中毒了?还是说你要魂飞魄散了?呜呜呜彦欢,你是不是要死了?」

「……」

剧痛裹挟着他的眉目,可他却强忍着,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急出来的泪。

「微微不哭,寻常而已。」

「寻常?这还叫寻常……你惯会骗我,你分明疼得要死了!」

彦欢唇瓣微抿,思量了许久,还是说出了答案。

他说,「此乃幽冥魔尊独有的印记,每年都会加重些,待到重无可重,便是我大法修成之时。」

我半信半疑地望着他,「当真?但你这样痛,可有法子缓解一二?」

彦欢眉目舒展了些,盯着我看了许久,忽而低笑了一声。

「有倒是有,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月华万千,他分明一身黑袍,却照他万分清朗。

他指尖摩挲着我的耳侧,低低念了一句。

「要你,亲我一口。」

我愣了一刹,想也没想就往他的脸颊蹭去。

但贴近的那一瞬,却又被他避了过去。

他好像也愣住了,眸光带了点不敢置信,又攒成落寞,却再抬眼之时,凝成至深的压抑。

我待在原地,有些不解。

却见他神色严肃起来。

「微微,你知道吻一个人是何用意吗?」

他松开了手,扶住了我的肩头,一字一句地问我。

「抑或者,亲吻我是何用意,微微知道吗?」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珍重,击碎了我的懵懂。

「不是长辈,不是兄妹。是男女之情,结发之欢。」

晦朔合离,明月当空。

灵台一阵清明,我陡然悟透。

五百年光阴,换做六千八百日心上血,谁不知尊上情深意重。

那一夜,情窦初开,金石成器。

怎么会不懂呢。

我虽是石头,但也是被热血浇灌大的。

彦欢与我,岂是寻常。

莫说一亲芳泽,若是能消得他的苦痛,便是舍身与他,也未尝不可。

我抓住他的衣袖,在彦欢诧异的目光中,吻在了他的鬓角。

夜风隆隆,我想。

「今夜不借月光,换你照亮我。」

彦欢愣了又愣,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给他机会。

「现在还疼吗?咱们快些回幽冥宫,免得你旧伤复发了。」

月色渐渐隐去,我指尖发烫,心口也发烫,只仓皇拽着他往幽冥宫去。

余光之余,我只看见彦欢笑意渐深。

他攥紧我的手,也同样烫得惊人。

「微微既然害羞,那我便不多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方才怎么说出那样露骨的话,仿佛月光如水,全都流进了我的脑袋。

事到如今,悔之已晚,我只能认命地被彦欢拉回幽冥宫。

想来,也许亲亲当真能治病。

彦欢看上去,一点也不疼了。

但我总觉着有什么东西,被我抛之脑后。

可脑袋里翻来覆去,却也只记得彦欢发红的耳尖,和那夜的月色。

直到我躺在幽冥宫的暖阁之中,也没有想起来。

夜色沉沉,烛火深深。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座月光笼罩的城池,只是不见彦欢,也不见满月。

那是一个清朗的秋日,碧山晚云,照四野一片广阔。

没有一条绵延长河,只有无垠的绿草。

而后,一瞬间在眼前破碎。

黑暗侵蚀了一切一切,云边着火,烧了一万里。

我看不清梦境,却能听见耳畔无休止的哀嚎。

一闪而过的累累白骨,堆积万千的生生魂灵。

剧痛像是从白骨中长出来的藤条,钻入我的骨肉经脉,有东西似乎强行劈开我的身体。

就像是石缝之中,有生灵,破土而出。

我猛地惊醒,疼痛散在四肢百骸,留下来的只有一身冷汗。

虽说以往缺血之时也会疼,但远不如今日这样疼。

我几乎是拖着身子,艰难地找到了彦欢的宫殿。

幽冥宫的一切都天旋地转,时而似梦,时而如真。

彦欢忧虑的眼眸,却越过虚实,真真切切地落入我心口。

「微微!」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跌在他怀里,痴痴地念着。

「血……彦欢,我要血……」

「好好,给你,都给你。」

颤抖的声音同温热的血一起给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了过来,可灵魂却像是在那场大梦中历了一世,疲惫不堪。

我摇摇欲坠地起身,想走,却被拽住了手腕。

一如既往地跌落,一如既往地被他接住。

彦欢语气轻柔了很多很多,「还想去哪,就在这里睡。」

我清醒了几分。

若说先前朦胧,睡也就睡了。

现下既不是长辈,也不是兄妹,睡在这里,难免就多了几分暧昧。

我正要拒绝,就听彦欢幽幽地道,「若是你离开了,半夜再来,我可不会给你开门。」

「没血喝的微微,可是要变成小石头的。」

「到时候被人丢在幽冥宫外,没准儿,就被什么人捡去,敲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我浑身一个激灵,哪里还想跑,一个劲地往彦欢怀里钻。

原先一同与彦欢睡,倒从未做过噩梦,今日却如此离奇。

我想,大抵是认床。

总归,躺在幽冥宫主的大床之上,确实一夜好眠。

好眠到第二日起来,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又躺在了彦欢的床上。

我愣了好长一会儿,只觉着唇边一阵香甜,习惯性地舔了舔。

是彦欢的血!

他面露担忧,「可有好些?」

什么好些?

但我佯装不适,「还想再要。」

谁料彦欢一眼就看出来我的装模作样,气急反笑,「什么你都要,出去一趟还学聪明了。」

我眼睛发亮,亮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夜被我忘了什么事。

「绿尾!完了,我将绿尾忘在了月光城!」

彦欢冷冰冰地道,「哦,原来你们也不是那么姐妹情深。」

我当即红了眼眶。

见我这样,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只能硬邦邦地应了一句。

「罢了,昨日流墨将她带了回来,你快去吧。」

我这才放心,忙往后殿寻去。

好在,绿尾正躺在草丛里晒太阳,没有缺胳膊少腿。

看见我来,她猛地坐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道,「小石头,你终于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将自己珍藏的宝贝分给她。

「这都是我珍藏已久的宝贝,分给你,昨日我不是有意要将你丢下的。」

绿尾一愣,忙摆手,「什么?将我丢下?我还以为是你关心尊上,才匆匆离开了。」

「关心他?」我一愣,「彦欢如此厉害,哪里需要我关心。」

绿尾咂摸着,有些迟疑,「可我方才分明听见,尊上与流墨副主说他手臂疼得厉害,好像就是在昨日月光诞上才出现的。」

她摆了摆手,「嗐,不过咱们尊上那么厉害,估计也是小事。」

小事?

可彦欢不是同我说,那先前就有吗?

今日起来的时候,他神色也不像是痛苦。

更何况,平日里他总爱将我带在身侧,今日反倒让我出来找绿尾——实在古怪。

我不免提心吊胆起来,没心思和绿尾交心,忙不迭地又去了主殿。

彦欢见我去而复返,也是一愣。

他将手臂往后藏了藏,才笑着道,「怎么?你的小朋友不搭理你了?」

我拧着眉,快步走上去,掀开了他的衣袖。

果然颜色又深了许多。

彦欢顿了顿,才拂开我的手,牵强地道,「不过是修炼遇到了些瓶颈,不足为惧。」

见我紧张兮兮,他似笑非笑,「微微果然长大了,竟会关心人了。」

昨夜的话涌上脑袋,我涨红了一张脸。

「才没有,我只是怕没有血喝!」

彦欢但笑不语。

我被他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可我总觉着,彦欢有事瞒着我。

到底是什么……

关于幽冥,还是关于他自己?

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在想这些深奥的东西,也是一愣。

奇怪,以前我可想不到这些。

我想,也许月光诞真的能提升灵力,或者是别的东西。

这几日的彦欢还是一样的忙,在幽冥宫总是瞧不见他人影。

听绿尾说,是那日月光诞之后,枕草河有些躁动,堆积在周围的怨气忽而大涨。

我听不太懂,只知道彦欢不回来抱着我睡觉了。

偌大的幽冥宫,没了彦欢,倒显得冷清。

我不敢入睡。

近来已经连续好几日陷入梦魇,我却总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境,只记得天地沦陷,一切都化为虚无。

每每惊醒,总是一身冷汗。

可饶是我万般不敢睡,梦却像是触手,从幽冥宫的四面八方涌来,将我重重地拉入那混乱的梦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我看清了。

天火坠落,有人手持长剑,悬空而立。

一轮清亮月色,照她一身清瘦。

这样孑孓的人影对面,却是一只可撼乾坤的凶兽。

张牙舞爪,如山似海,宛若天地石柱。

不过吐息之间,便是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对比之下,那持长剑的身影显得那样渺小。

可下一瞬间,我觉看她飞驰而去,召一柄浩瀚古剑,直逼凶兽。

在这样震撼的战争之中,时间恍然慢了下来。

女子不断下坠,下坠,而我在风中,看清了她的脸。

……是我?

怎么会是我的脸。

紧接着,只觉着被一阵飓风吸走,而后,不断坠落。

思绪逐渐清明起来,所有的记忆终于回笼。

我看见凶兽孤注一掷,来自上古的怨气吞噬了整个月光城,不断蔓延。

生灵无一幸免,被怨气吞噬,成为不入轮回不得投胎的行尸走肉。

神识骤然碎裂,临到最后,我以身结阵,同样是孤注一掷。

重剑自天穹落下,巨阵结成。

我与我剑,共封其身。

天地寂然,只有亡灵漫无目的地在游走,不得渡化,不得往生。

枕草剑冢成了枕草河,怨气结成湖水,又过了一百年。

我在梦境中,看见了彦欢。

亡灵吸收了怨气,积攒了神志,修成了魔。

可若是没有灵识引导,单凭亡灵,是断然不可能有如此修为。

是谁给了他灵识呢?

梦境逐渐破碎,我只看见枕草河边有身影越长越高,越来越远。

他好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我,但又不像。

那张脸淡漠的不像是记忆中的面庞,冰冷得如同枕草河中的阴水,死气沉沉。

我骤然从梦中惊醒,幽冥宫灯火如虹,寂静如水。

「微微?」

耳畔熟悉的一声轻唤,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扭过头,对上彦欢的眼睛,才清醒过来。

彦欢有些忧虑地望着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话说出口,连我也愣了一瞬。

这样淡漠的语气,竟然是出自我的唇齿?

显然,彦欢也有些不解其意,他只当我是做了噩梦还未反应过来,轻轻将我搂在怀中。

「这次又梦见什么了?」

我默了一瞬,换了话头。

「你手臂如何了?还痛吗?」

没等彦欢回答,我已经撩开了他的衣袖。

果然,图腾已经完全显现,正是当年我重剑之上的纹路。

我心口微颤,一阵说不上来的心绪,如同这纹路裹在周身。

见我失神,彦欢已经收拢衣袖,笑着道,「这几日都没有好好陪你,明日我带你走走如何?」

我压下心头的苦痛,只轻轻地道,「好啊,那就去月光城,如何?」

彦欢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二话,他轻轻搂着我,从幽冥宫的影壁上,能看见他倒映的笑眼。

当然,也能看见我的神情。

冰冷又淡漠,同那湖畔的身影逐渐融合。

一千五百年了。我想,总该给幽冥一个交代了。

十一

没有月光诞的月光城,一片冷清。

同记忆中繁华如梦的月光城,判若两城。

将近两千年的光影,再大的热闹,也经不起怨气的消耗。

见我走神,彦欢握紧了我的手,仍如上次那样,拉着我临风而起,飞至拜月阁上。

他笼在我的身后,轻轻地道,「微微,闭上眼。」

我搞不懂他要玩什么把戏,但还是闭上了眼。

这样岁月静好的光景,本也没有几时了。

月光城的风仍旧温柔,但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月光城,而是彦欢替我拨去了阴风,留下了温存。

他道,「现在可以睁开眼了。」

满城花灯,照亮了黯淡无光的天穹,恍惚也能找到几分昔日的热闹。

我怔怔地看了半晌,察觉手腕被握紧,力气大的有些疼。

彦欢的神情有些委屈,「你这个没良心的,亏我还养了你五百年,如今连个笑脸也不给本尊了。」

我很想勾起笑,但在夜风中,笑意总是有些牵强。

那抹失去的灵识,也该物归原主了。

可眼前的人陪了我五百年,嬉笑怒骂,历历在目。

我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我抬袖,灭了这满城花灯,以为看不见他的神色,就不会动容。

彦欢诧异得很,「小石头,你灵力竟然涨了这样多,难不成是要异化了?」

他抬手就要为我探脉,我却避开了些,清清冷冷地道,「彦欢,你可还记得自己肩上的担子?」

彦欢不解其意,显然不理解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石头,如何能问出这些话。

他正要多说,却被我打断了。

我退后一步,望着被怨气侵扰的浩渺凡尘,终于压下了眸中的不忍。

「你的担子,就是护住幽冥城所有的亡灵,等上神肉身重塑,杀凶兽,渡轮回。」

彦欢神色诧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河水倒倾,枕草剑出,天光一阵大亮。

我持剑而立,直逼他的咽喉。

他目光颤了又颤,似乎不敢相信,拿剑指他的是他养了五百年的心上人。

「莳微,你疯了吗?」

我闭目不敢见。

「彦欢……你本就是我灵识所化,如今,该还于我了。」

话音刚落,彦欢手臂上那图腾骤然发出金光,他疼至抽搐,却在下一刻神情又成为一种我熟悉的狞狠。

不是彦欢,而是……穷兀!

当年被我封在月光城的凶兽,自然也同这些怨气一样,经久不散。

如今占据了彦欢的身子,正在向我示威。

他语气带着些疯狂。

「莳微上神,一千五百年未见,本尊又回来了。」

我冷冷看他一眼,掌风穿透他的身体。

而后,便是彦欢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说,「微微……你到底是谁?」

十二

到底是谁……

周遭的一切瞬息而变,一千五百年前的往事,尽数浮现在眼前。

穷兀毁天灭地,残害生灵,我奉命前来将他驱散。

然而上古凶兽断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

那一战,是天崩地裂。

一命换一命,穷兀到底不敌,在最后关头将自己的怨气与精血洒在这片沃土。

假以时日,他必然会卷土重来。

也正是因此,我抽出最后一缕神识,附着在亡灵身上,留下了同枕草剑一样的图腾。

图腾吸收怨气传回枕草剑,枕草剑与我灵识为一,会将怨气转为灵气。

我以我剑,日夜渡这怨气,重塑我身。

现下的我,也不过是一抹莳微神识,占据了一块石头的身子。

若是不快些将穷兀残存的神识击溃,只怕当年结下的阵法也会被功亏一篑。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抬眸,看向同样被往事裹挟的彦欢。

在穷兀的幻境之中,他看见了所有的真相。

看见了我抽出的灵识,附着在无名之魂。

看见他有了灵智,修了正法,成了魔尊。

看见了幽冥落成,看见了图腾日益完整。

看见了他这一生,原本就是为了渡我成身。

同样,这怨气不但通过枕草剑为我重塑肉身,还替穷兀聚拢了意识。

怔然,不敢置信,和痛苦。

彦欢那一张脸上,五味杂陈。

穷兀想用这幻境困住我,未免也太痴人说梦。

我二话不说,捏了个法诀,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所有的碎片。

也击溃了彦欢那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如今凶兽残存的意识寄存在他的身体里,想要让穷兀灰飞烟灭,只有杀了彦欢。

失神的一刹,穷兀又占据了彦欢的身子。

他语气格外猖狂,「莳微上神,你舍得杀了他吗?」

「啧啧,想不到呀,咱们玉石为身的上神,竟也会为这亡灵动情。」

「这样吧,我将这小鬼还给你,咱们握手言和?待我一统三界,仍旧许你上神之位如何?」

我冷笑一声,「实乃做梦!」

可眼下,若是彦欢不夺回身子,便是我动手也杀不死穷兀,反倒让他逃脱。

毕竟穷兀到底是凶兽,此地怨气颇深,我不是对手。

只有彦欢出现,将凶兽困在身体里,我才可以动手。

可,亲手杀了彦欢……

月光城的灯火暗了,可即便是再暗,我也看得见他的痛苦。

天道许我成神,本就是玉石无情。

可此时……

我闭上了眼,「彦欢,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助我为这漫漫无名之魂,付与新的名姓。

穷兀面上痛苦难忍,青筋暴起,似乎是在强压着某种剧痛。

他低呵一声,「小鬼,你疯啦!若是他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图腾还在燃烧,穷兀痛至长啸。

一切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最终,我看见彦欢睁开了眼,他面上痛苦和愕然,最终都成了我熟悉的温柔。

我指尖发颤,忽而觉着这把陪着我多年的剑,太重了。

重到连抬起,都觉着是千钧。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冲我低吼一声。

「快呀,小石头,本尊要撑不住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却笑得那样释怀。

「虽说你已是上神之身……可我到底见不得你落泪……」

在我愣怔间,他却快步上前,撞上了我的剑。

贯穿魂魄,立在了我的跟前。

他抬手,用最后的气力,抹去了我落在脸侧的泪。

彦欢的声音散在风里,苦不堪言。

他说。

「原不是我养了你五百岁,是你,让我活了一千五百岁啊……」

连同声音一起消散的,是他的神魂。

可音容具去,金石不散。

那袖中垂落的金簪,正是那夜月光城,我恋恋不舍的那一根。

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戴上了。

斗转移辰,日月乾坤。

我提剑,以身渡万千魂,投得往生。

去吧,彦欢。

怨气消散,天地清明。

我跪与枕草剑前,终于泣不成声。

去吧。

十三(番外)

又一千年光阴,人间已经换了春秋。

仙门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金石盟新收了一个弟子,可谓是天纵奇才。

然而再奇才的弟子,也总是要了解修仙史的。

彦欢早就倒背如流,但今日课上却说的是一段野史。

他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三界之外原先还有一处幽冥界,传说是沾染怨气的魂魄,成了半人半鬼的亡灵。」

「天地不收,只能在此界游荡。」

这事他知道,听说千年前莳微上神为了困住穷兀,以身结阵,才渡化幽冥,将所有亡灵送入轮回,再得新生。

史册上只有这一句,却没有后续。

彦欢问,「那后来呢?」

老师笑着说,「哪有什么后来呀。」

彦欢不解。

老师语气悠长。

「上神以身结阵,本也同穷兀绑在一起。穷兀死,上神陨,自然是——」

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彦欢怔住,脑袋里飘过来几句话,却怎样也抓不住。

「没血喝的微微,可是要变成小石头的。」

「到时候被人丢在幽冥宫外,没准儿就被敲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他没听清,回过神来,却已经泪湿衣衫,徒留怅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不到缘由。

他想。

分明是那样怕魂飞魄散的人,到最后该有多疼。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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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8: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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