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秋
上古奇缘:上天入地的玄幻爱情
一
我和妖王重曦成婚那日,天倾山上燃烧着一朵朵野火,青黑色的天空被那些灿烂如罂粟花的火焰映出一片鲜血般的红色,让这片死寂已久的天地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喜气。
无数妖族围聚在一起,就着野火撕咬着烹制好的烤肉,用兽骨做成的酒杯喝酒,喝到了兴头上,还会唱出苍凉的妖族歌谣,一曲作罢,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遍四野,似乎要借此将心里的积郁全部发泄出来。
三十年,这是三十年仙妖战争里妖族最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对于我却不是。
我悄悄掀起盖头,望向天际,那里风平浪静,又似山雨欲来。
离天倾山数十里的地方,一个身着素衣的仙官正看向远方。
分明处于同一片天空下,这里的天色却是一片亮堂,仿佛这片天地被那座山的山峰生生划出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仙官运起神通,看向远处乱哄哄的景象,嘴角扯起不屑的冷笑。
呵,妖就是妖,茹毛饮血的蛮荒种族罢了,连那妖王的大喜之日也是闹哄哄的,迟早被一网打尽,彻底镇压。
仙官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休战几日,没想到偏偏轮到自己当值,怪只怪自己手气不好,抽签的时候抽到了最下签,只能来这里看妖怪结婚。
仙官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扭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不知为何,他突然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堪重负,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整片大地开始轻轻抖动,但很快,那颤动感便消失了。
什么东西?
仙官再度运起神通看向远方,无尽的云海本来风平浪静,此刻却被微风刮起,白云四散,多出了一些肃杀的气氛。
离自己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翠绿色的树叶迅速转黄,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抖落下来,连带着树下的青绿植被,也染上了一层金色。
分明是夏天。
仙官正惊疑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的心骤然停了半拍,先前竟毫无察觉有人靠近,若对方是妖族的大妖,怕是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仙官僵硬地扭过脑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青年面庞,没有妖力波动,也没有妖族特征,应该是自己人。
这个负责战时瞭望因而也最善察言观色的仙官迅速收拢情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青年,他的瞳孔微缩,这青年的衣襟处绣着象征身份的云纹,足足有九朵,要知道,看管天门的四位天王也不过能绣上八朵罢了。
仙官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着当今天庭到底谁还能有此殊荣,一边恭敬地行礼:「小仙拜见上神,请问上神来此有什么事?」
青年男子问道:「这里是天倾山地界吗?听说这里有喜事?」
仙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喜事谈不上,妖王重曦今日在此成亲,故而有些吵闹。」
青年男子点了点头。
似乎感到气氛有些微妙,仙官一咬牙,搭话道:「这位上神,看上去好面生,怎么从前没见过?不知上神的名号是?」
「蓐收。」
「哦……蓐……蓐收。」仙官有些迷糊,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熟悉,不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的了。
青年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窘迫,补充道:「泑山的那个。」
「泑山……自囚于泑山三千年的秋神蓐收?」仙官张大嘴巴,眼睛大得仿佛此时不运起神通,也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光景。
「嘘。」
青年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薄薄的嘴唇前,不顾仙官的出声阻拦,一步步地走过云海中仙族与妖族规定的那条分界线,化作一条长虹,直直坠入天倾山。
沉寂许久的天空中终于传来一道惊雷般的声音。
「秋神蓐收,前来抢亲。」
二
我叫阿九,大名叫月亮,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那天,霍山的月见花突然开了,本该定在九月的花期提前了两个多月,漫山遍野都是不合时节的淡黄色,衬得夏日明朗澄澈的青空也带上一丝慵懒的暖意。
族人说,霍山的月见花是我们朏朏一族的先祖种下的,等到花开的时候,就可以准备成熟的瓜果,聚在山坡上,对着一年里最圆的月亮,向老天爷祈祷和平与丰收。
月见花的提前开放显然让族人们犯了难,即便是族里最年长的长辈,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古例还是得遵守。大家一咬牙,带着尚未熟透的果子聚在山上,对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已经活了七百多岁的老族长出来解了围,他站在开满月见花的山坡上,抱着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我说:「今天,我们虽然没能看到一年里最圆的月亮,但是我们却迎来了一个新的成员,祖先们托梦给我,她一定能够成为我们朏朏一族的小月亮,带我们走向繁荣昌盛。」
话音刚落,头发花白的老族长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濡湿的衣襟,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语道:「咦,哪来的一股尿味?」
很多人都会把朏朏一族和狐族或兔族搞混,其实不一样的地方可多了。
虽然体形相仿,但朏朏的脸远远没有狐狸那么尖,也没有兔子那么扁,眼睛也要圆上许多,而且狐狸要是活得久了,会生出多只尾巴,朏朏老了就只会毛发变得花白,走路一摇一摆,和满头银发的老族长一样。
我并不相信老族长所说的我能成为朏朏一族的月亮,带领全族走向繁荣昌盛这种说法,更不信什么祖先托梦,只当那是老族长为了缓解尴尬临时捏造的胡话。
事实上,朏朏一族世代生活在霍山里,妖丁稀少,与世无争,世代以种植灵果为生,只有参加三十年一度的妖族盛会的时候,才会外出,所谓的走向繁荣昌盛,是让灵果的收成变得更好,还是一统妖族,千秋万代?
况且,早在几十年前,就有妖族质疑朏朏一族位列群妖的资格,无非就是些「朏朏们妖力薄弱,除了擅长隐匿别无所长」「没有野性的种族不配称为妖」「朏朏们站在路边,我都注意不到」这样的话。
得亏现任妖王重曦力排众议,说祖先定下的规矩不可更改,朏朏一族才没有被开除妖籍,勉强保下了一个席位。
不管怎么样,振兴全族的事都轮不到我这么一个刚出生就尿了族长一身,到现在还没能成功化形的小妖怪去做。
这次的妖族盛会举办在我看过霍山月见花开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作为族中的小辈,又没能化形,我自然没有参加盛会的资格,只能留在山里,整日不是给灵果施肥浇水,便是躺在霍山的草地上抬头望天。
那时的天很蓝,如匹练般从穹顶泻下,周围清香的草木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仿佛小虫,弄得我痒嗖嗖的,可那时我却只觉得无趣,这些花花草草都看腻了,再过千年恐怕也只是这般光景,可外面的世界却只在阿爸阿妈的故事里听过,还没亲眼见过呢。
听说霍山以外,还有十万大山,有万顷碧波,在更远的地方,还有能够搬山填海的仙人们的踪迹存在,族人们说起他们时,总是三言两语便带过了,但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言语中带着的畏惧以及那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我素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趁着族里的长辈走了大半,一时间失了管束,便动起了歪心思。
看守山门的守卫是一个叫阿山的胖子,平日里最为贪嘴,闻到酒香便走不动道,误过不少事,若不是族中只剩下老弱妇孺,也不会轮到他来当差。
那日我偷偷把阿爸珍藏的果子酒取了出来,拿在手上,假装在附近晃悠。
阿山看到了,偷偷咽了口口水,挠着脑袋明知故问道:「月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怪香的。」
我说:「这是我阿爸酿的果子酒呀,用的都是每年最好的灵果哦,你想不想喝?」
阿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强行扭着脖子左右环顾:「我这儿还有任务在身,可不能误了事儿。」
直到我都快把酒葫芦放在他鼻子底下时,他才破了功,嘿嘿笑道:「就喝一口,就喝一口。」
阿爸的酒我没喝过,但我知道,有第一口就会有第二口,有第二口就会有第三口,那时候,就离醉不远了。
听着阿山的打呼声,我却突然有些迷惘,计划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散了大半。
天也大地也大,似乎哪里都能去得。
可偏偏不知道哪里能够去得。
三
霍山的南面是万顷碧波,北面则是茂密的莽莽山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我在林子里走了好几天,除了一些灵智未开的飞禽走兽,还没看到同我一样的妖族。
外面的世界,似乎远远没有我想的那般精彩。
我在山里面走着,期望着再走上一段路,便能看到故事里的古寺夜雨、人妖鬼狐。
没想到没过几日,落了一场雨,把我淋了个通透,包裹里带着的灵果也没剩下几个,好在山林里的物资丰饶,倒也不至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境地。
但我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不过倘若现在就回去,肯定会挨骂,灰头土脸的,还落了面子,下次再出来,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爬上一棵树,向前远眺,在不远处有一座山,一只青鸟从我身旁掠过,又盘旋了好几周,仿佛有灵性一般。
我心头一动,跟着它又走了好几里,每次快要赶不上时,它便会停下来等我,直到我不知兜兜转转走了多久,它才突然振翅一飞,转眼消失不见。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我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座山的山顶,周遭覆盖着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最中央的地方有一棵叶子金黄的大树,树上结着一颗颗鲜红色的果实。
先前从家里带出来的灵果已经吃得一干二净,在跟着那青鸟行进的过程中,又消耗了太多体力,那鲜红果实香甜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轻而易举便将我肚子里的馋虫引了出来。
我咽了口口水,环顾了一下四周,出声喊道:
「有人在吗?」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我便轻手轻脚地爬上树,摘下了一颗,坐在树干上,朝着那鲜艳欲滴的果肉咬了一大口。
没想到那果肉一入口,一阵清洌的香气便从口中爆开,配着恰到好处的甜,入口便化作了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将口腔浸润,比起霍山里的灵果,滋味还要好些。
我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便将一颗果子吞入肚中,刚想去摘第二颗,一阵困意却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一头从树干上栽倒了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正靠着一个温暖的东西,我刚想转头,就觉得身上一软,紧接着耳朵一痛。
我用力睁大双眼一看,一个身着淡黄色长衫,上饰云纹的男子正看着我狭眼长笑。
「嚯,真是好肥的一只兔子,怪不得敢吃我用来酿酒的无根果,我正愁好久没有开过荤,你是被蒸了吃还是被烤了吃呢?」
我吓了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连忙作揖求饶,开口大叫道:
「大王饶命,我实在是肚子太饿,一时贪嘴,实在不知道那果子是有主之物。」
那男子轻咦一声:「你居然会说话,是还未化形的妖族?这在泑山倒是少见,不过听说妖族的肉质要比不通灵智的妖兽更加细嫩,生吃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着,他就把我提到眼前,张开嘴巴,一副真的要将我生吃的样子。
我害怕地闭上眼睛,浑身不住颤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可过了好久,都没什么动静。
我睁开眼睛,才看到他方才那副促狭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眼瞳里如同藏着一片寂静的海。
他歪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笑意才又回到了脸上。
「胆子这么小,看来不是妖族派来的斥候,不过你怎么敢来泑山,没听过这里住着一个大魔头吗?」
我疯狂摇着脑袋,他的笑意却更盛,那棵金黄色大树的叶子似乎被他的笑声感染,如雨般落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蓐收。
四
很多年后,蓐收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我的场景,是这样说的:
「我那时刚离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一只胖胖的兔子在无根树旁醉得东倒西歪,旁边是三百年才能结一颗的无根果果核,于是我突然很想尝尝兔肉的滋味,但我宽宏大量,便大发慈悲,让它做工抵债。」
蓐收所说的做工抵债,是指清理山上的落叶,外加采集露水,给他做酿酒的材料。
可怜我一只还未化形的小妖,每天三更时便要起床,小心翼翼地收集树梢上的第一滴露水。
我不是没想过逃跑,但即便我妖力低微,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无法令人忽视的威压,倘若贸然逃跑,倒真有可能落得变成烤肉的下场。
二来我虽然被抓了起来,但除了睡眠不足,眼眶黑得如同被打了一拳般,日子过得大体还不错,他吃什么我便吃什么,闲暇时还能在泑山周围转上好几圈,至于他自己所说的什么魔头不魔头的,我虽然见识不多,也知道现在出门在外,都得往自己脸上贴贴金,这样才不会显得好欺负。
年轻人好面子,喜欢吹嘘自己,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更何况,他身上很暖和,还有一种秋日稻谷丰收的干爽味,大体上不像是个坏人。
泑山这么大,却没见过多少飞禽走兽,各种植被倒是很茂密,山上那株金黄色的参天大树,横生的枝桠足有常人腰身那般粗,每至落日,蓐收便会坐在那上面望着天空,一口一口地喝着自己酿制的酒,直到太阳落山,月亮挂上树梢。
他只是轻轻一跳,也不见多么用力,便能稳稳坐在上面,我却需要费上许多力气,直到气喘吁吁,还要被他调笑上两句,我也不恼,只是望向那轮明月。
蓐收说:「兔子,你知不知道,几千年前的月亮要比现在的亮上许多?」
我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可能知道?族里最老的老人都没有一千岁,倒是你,怎么会知道的?你看上去也不过几十岁……嗯,最多三百岁。」
蓐收有些哑然失笑:「三百岁,我在泑山已经待了十个三百年了。」
现在惊讶的轮到我了,「三千年,这三千年你难道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他瞥了我一眼,「自然不是,常常会有不长眼的小兽或是人类跑到这里,但后来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走了。」
他突然阴恻恻地凑了过来,「小兔子,你是想走呢,还是想死呢?」
我又被吓了一个哆嗦,但仍是硬着头皮望向他的眼睛:「我要是会死的话,早就被做成烤肉了,哪能等到现在?倒是你说自己是大魔头,不会是胆小鬼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蓐收笑了笑,衣袂被风吹起,「你真想知道?」
「其实很简单啊。」他抬起手,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死在我手上的人啊妖啊神啊仙啊,大概有这个数目吧。」
「七八个?」我瞪大了眼睛,「骗人的吧,真有这么多?」
「嗯,骗你的。」
蓐收不再说话,而是举杯向着天上的明月遥遥示了个意,然后一饮而尽。
我突然感觉山风有些凉意,于是往他的身边靠了靠,却被他嫌弃地避开,衣袖挥起一阵清风,把我送到了地上。
「兔子不睡兔子洞,睡树上作甚?」
五
那日蓐收照例在太阳落山后望月喝酒,我对此也早就见怪不怪,眼见着月光充沛,便胆子大了些,想去周边的地界逛逛。
泑山说大不大,平日里活动的地方便只有山顶处的一小片地方;说小也不小,除去我上山时误打误撞走通的那条路,还有不少幽深的野林。
我闲逛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带,在那地的正中央有一口井,井上布满了苔藓,井口还有好几根锈迹斑斑的锁链。
为什么山上会有一口井?
我暗自嘀咕了一句,只觉得脖颈发冷,心想着不如早些回去,明日早上还要去采露水没想到刚刚转身,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来吧,来吧……」
有人在唤我,声音似远在天际,又像是近在眼前。
「谁?」我四下环顾,周身却只有逐渐浓郁,仿佛要液化一般的黑暗,连月光都被吞没了许多,黯淡了好几分。
「你来井边看看。」那声音仿佛诸多人声的重叠,一阵一阵地鼓动着耳膜。
在黑暗之中,我周围蓦然绽开无数血红色的鲜花,纤细的茎秆撑着沉甸甸的花朵,花蕊不断颤动,在风中摇曳生姿,诡异的是,那花瓣的质地与褶皱却仿佛人的皮肤一般,而花蕊更是不断翕动着,仿佛在轻声低语。
「来啊,来啊,你不想知道蓐收的故事吗?」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被那黑暗推着,一步步地走向井口,我朝井下望去,幽黑不见底的井水下,有着星星点点的血红色光芒,仿佛是无数只眼睛一般。
我后退了一步,被这诡异的景色所震慑,却又禁不住好奇,向着井口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井下面?」
「我是谁?呵呵,三千年过去了,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你认识蓐收?」我开口问道。
「当然认识,应该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了,小兔子,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什么条件?」
「帮我找到解开锁链的方法。」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并没有要求你帮我,只是等价交换罢了,你若是不想知道他的故事,掉头便走就是,不过,也许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声音像是曼陀罗花的香味,黏腻而甜美,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魔力。
「好。」
「你不会为此后悔的。」那声音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这里有两滴还梦液,一滴你喝下,另外一滴喂给他,你就能在梦中分享关于他的一部分记忆,到时候,你便可以从中找到解开锁链的办法了。」
在昏暗的月光照耀下,两滴黑色的液体从井中升起,在我眼前旋转,凝实,一滴骤然发力,射入了我的口中,另一滴则如活体一般,攀附到我的手上,突然消失不见了。
「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他便要起疑心了。」
眼前的一切突然如玻璃般碎裂,我从黑暗中惊醒,头上是皎皎的明月,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全部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探头去看那汪井水,水面清澄如镜,没有红光,也没有低语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
「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我心中轻轻一动。
「没有去哪儿,就是在这山里随便逛了逛。」
「哦,这山可没有看上去那般太平,你不要四处乱走,免得进了其他什么东西的肚子,我便要自己采集露水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惦记他的露水?
「知道了。」我愤愤回答道,借机岔开了话头,「你的酒除了露水,还加了什么东西?怎么比部族里的果子酒还要香些?」
「你也懂酒?」他惊讶地望了我一眼,似乎被勾起了谈论的欲望,「告诉你也无妨,收集一夏一秋的露水,混上最早盛开的桂花瓣和成熟的无根果,酿制九九八十一天,我的酒便算有了雏形,再埋在树底下,放个几十年,便可以入喉了。」
我听得暗暗咂舌,这酒的年岁,怕是比我的年纪还要大。
蓐收似乎看出我的震惊,遥遥把酒壶抛过来,正巧浮在我的面前。
「这酒壶也有讲究,是天庭的一株仙葫最后结的一个葫芦,世间独一无二。」
我接过葫芦,仔细端详着,一颗黑色的液珠却在这时突然凭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如一道黑光般射入了那枚葫芦之中。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转头看向蓐收,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脸上依旧风轻云淡。
「喂,看完没有?不要耽搁我喝酒。」
蓐收一招手,那酒葫芦便又飞回了他的身旁。
他举起酒葫芦,正要往口中倒酒。
「等等——」我脱口而出。
「怎么了?」蓐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见到我局促的神色后又笑了笑,「你也想喝?只吃了一颗无根果便能醉得东倒西歪,若是喝酒,岂不是要醉死过去?」
他在笑,我只觉心中情绪复杂,似乎有期盼,又似乎有悔恨。
「这酒的味道怎么与往日有些不同?」蓐收轻轻咦了一声,酒葫芦跌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双眼紧闭,却是睡了过去。
我感觉眼前一片昏沉,似乎被倦意所包裹,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我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战场之上,周遭堆积着数不清的尸体,无数面容可怖的巨大妖兽向着我冲过来,我想要发声,却发现这具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非但没有向后后退半步,反而持剑向前冲了过去,刹那之间,血肉横飞,到了最后,这片战场之上便只剩下了我一人。
还未等我心生震撼,眼前又是一阵天翻地覆,此时的场景与方才全然不同,我站在一处高如云端的通天楼阁之上,身旁还有几人,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好河山,没有战争,没有火焰,也没有鲜血,好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
无数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我知道,那是蓐收零散的记忆。
画面最终在一刻定格。
梦中我抱着一个女子,女子容貌清丽,可身上却有一处血洞,仿佛是利刃刺伤一般,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让我极为熟悉的感觉。
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悲痛向我袭来,似乎要将我彻底吞没。
「啊——」
我从黑暗中醒来,兴许是方才的情绪还未退却,脸颊上居然挂上了两行清泪。
此时明月高悬,在周围洒下一片清辉,这一梦,居然梦到了天黑。
我转头看向蓐收,他此刻依然靠在树干上,呼吸均匀,眼皮翕动。
我的心如一团乱麻,一阵小跑,又来到了后山那口井旁。
井中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小家伙,蓐收喝了那东西?」
我点了点头。
井中的声音顿时尖厉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只是那声音之中的激动,却是压抑不住的。
「那……那你有没有找到解开这锁链的方法?」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场景,只到我抱着那名感觉熟悉的女子便戛然而止,似乎并没有提到什么锁链的事。
「好像没有。」
「怎么可能?再想想。还梦液激起的记忆是一个人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怎么会没有这一段?」
井中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后退了好几步,有些害怕,「真的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难道对他来说,把我封印在此处只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他真能完全舍弃自己的过去?」
声音从喃喃自语,逐渐到癫狂入魔。
「不,我不信,我可是掌管十万天兵的杀神,一定是你在骗我,一定是的。」
这一声尖叫终于把我从迷蒙中惊醒,我意识到了不对,刚想逃走,一根触手却划开井水的水面,带着血腥气向我卷来。
我只觉身体不听使唤,闭上双眼,但却许久没有痛感传来。
我睁开眼,只见蓐收挡在我身前,单手抓着那根触手。
井下的尖厉声音又传了出来,如指甲划着墙面般让人不适:「蓐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喝了还梦液?你不该这么早醒的。」
蓐收置若罔闻,用手紧拽那根触手,触手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用力挣脱出了蓐收的手掌,周身幻化出一道道黑气,将蓐收的手划得鲜血淋漓。
「我知道了,你是和她串通好了,故意来骗我,就为了引我出来,怪不得她从你的记忆之中找不到解开锁链的方法,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那触手叫道,似是找准了时机,猛然抽动了一下,在蓐收的胸膛之上划出了一道淋漓的血痕。
而与此同时,蓐收手中散发出一道强烈的金光,那根触手被截断,落在地上不断扭动着。
「蓐收!」
惨叫声传来,那截触手化成了一团黑色的气泡,一颗颗破碎。
蓐收面无表情地转身,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是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突然一个趔趄,似乎站不稳了一般,我看向他的胸膛,被触手划出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向外翻着,还有诡异的黑气缠绕在上面,似乎在阻止伤口愈合。
「我可真是被你害得不轻啊。」
蓐收朝着我看了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紧接着就要向前倒去。
不要!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身形陡然拔高,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化出了人形,扶住了即将倒地的蓐收。
他半睁半闭着双眼,朝我望了一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望舒?」
然后便昏了过去。
六
我搀扶着昏迷的蓐收,回到了泑山山顶的大树下。
他的脸色有些灰败,双眼紧紧闭着,身上泛着淡淡的黑气。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置安稳,之后却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是因为我,他绝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可我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多么可笑。
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脑海中多了一连串的信息,先前听族中的老人说,妖怪化形,有一部分能觉醒天赋神通,像我们朏朏一族,因为先天不足,觉醒的神通大多用来救人。
我心中了然,用指甲划破眉心,三颗血珠在指甲上滴溜溜地滚动着,却不坠下来,我心念一动,另一只手上燃起白色的火焰,那三滴血珠落入火焰之中,仿佛倒入了整瓶烈酒,散发出丝丝雾气,向着躺在地上的蓐收笼去。
铭刻在血脉里的记忆让我开始轻声吟唱,那是朏朏一族上千年的传承。
我握住蓐收的手,看着他因为痛苦而轻轻颤动的睫毛,俯下身来,将我仅有的一口精气渡了过去。
我睁开眼时,仍在树下,然而蓐收已经坐在了大树的枝干之上。
他背对着我说:「其实你不必耗费精气救我,他不老不死,我又何尝不是?最多睡上个几百年便是。」
我有些恍恍惚惚,几百年啊,怎么就被他说得仿佛是几天一般?
我想起他昏迷之前对我说的那句话,于是问道:「望舒是谁?」
蓐收用手轻轻一拂,大树上的水珠便从四处汇聚而来,在我面前形成了一面光滑的水镜。
我往水镜中看去,此时我已经化形,而镜中的我,一头黑发垂下,眉目如画,可我的心里却只有震惊,这副脸庞,竟然和蓐收记忆中的那名女子一模一样。
「你应该看到我的记忆了吧?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她长得很像。」
我震惊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蓐收耸了耸肩,脸色有些复杂:「我又怎么会知道?可能是还梦液的问题,也有可能是你们妖族化形,本就是要有人的容貌作为蓝本。」
「那你说的望舒,她还在世吗?」
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
我自觉说错了话,只得给自己找补。
「那井下的触手又是什么东西?」
「哦,他啊,他就是我。」
「他就是你?」
「更具体地说,他是我从自己身上剥离出的杀性与魔性,只不过因为过了太久,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罢了。」
「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我向蓐收说道。
「无妨,你不是也救了我吗?」
还未等我说什么,他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想要报答我,也有一件事是你可以做到的。」
「什么?」我有些疑惑。
「你能不能变回去?」
自打我化形之后,蓐收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古怪。
先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只会说话而且还擅长收集露水的小兽,虽然脸上未曾显现出来,但骨子里,却是没有把我当成同类的。
而自从我能够化成人形,而且样貌还和他记忆里的女子一模一样之后,一切都有不同,我却说不上是有哪些不同,就仿佛自己还在那场梦中一般。
「听你说你的大名叫月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山上的月见花开了,族人们没看到月亮,却看到了我。」
「月见啊。」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叫蓐收呢?」
「蓐的意思是沉甸甸的草穗,收的意思则为丰收,秋天的时候,大家收割着沉甸甸的麦穗,那是我最喜欢的场景。」
「真好啊。」我感叹道。
我爬到那棵叶子金黄的大树上,望向远方,似乎能看见袅袅的炊烟,于是我顿时高兴了起来:「这儿似乎能看到人烟,我们不如出去转转吧?」
蓐收摇了摇头:「你去便是,我去不了。」
我好奇地打量他两眼,算得上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腿脚也不像是有毛病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惊讶:「为何不去?在这边待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出去过。」
他望向远方,脸上风轻云淡:「我得待在泑山。」
「泑山就在这里,又不会因为你离开片刻就被搬走,怕些什么?」
蓐收摇了摇头:「你不懂的。」
我顿时来了精神:「我怎么会不懂?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他似是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缓缓开口说道:「泑山是一座牢笼。」
我恍然大悟:「牢笼啊,那我懂了,是不是为了关住后山的那个……怪物?」
「不是。」
不是,这山上还有别的怪物?
我被搞得迷迷糊糊,只得学着他叹了口气:「那我也待在泑山。」
夜幕低垂,山风瑟瑟。
蓐收挑了山上老树上的一根粗大枝干,坐在上面。
我想了想,也跳了上去,准备像往常一般靠着他睡觉。
没想到蓐收看了我一眼,冷冰冰地说:「你睡到别的地方去。」
我摊摊手委屈道:「这边就一棵树,我还能睡到什么地方去?」
「这好办。」
我看见他撒下一粒草籽,指尖有淡黄色的米粒光芒渗进土壤,那枚草籽便抽穗发芽,疯狂生长,细长的枝叶缠绕虬结,转瞬间便变成了一张小小摇椅。
我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能耐,怎么这东西这么听你的?」
蓐收脸上古井无波:「不听我的,还能听谁的?」
我看向他,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可是山风很冷,被风一吹,我便会着凉生病,我一着凉生病,便无人陪你说话了,要是更严重些,说不定就早早投胎去了。」
我顿了一下:「我能不能睡到你旁边?」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终于点了点头。
我欢欣雀跃,挽起自己的裙裾,便坐到了他的身旁。
没想到他冷漠地说了一句:「变回去。」
好吧,变回去就变回去,至少这个晚上,没有那么冷了。
我一直睡到日出东山,睁开眼时,蓐收依旧靠在树干上,大概是为了让我睡得舒服些,一直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晨曦照着他的侧面,鼻梁如刀削斧劈一般,睫毛微微下垂,在微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我突然感觉这幅剪影似的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七
我并没能在泑山上看几个日升月落。
我离家太久,终归是有些想家,想来族人们参加妖族盛会已经回来了,便动起了回家的心思。
我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看向远方。
一只蝴蝶飞过,停在我的手掌心,我盯着它说道:「也不知道阿爸阿妈和族长爷爷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也不知道家里的灵果,又熟了几颗。」
蓐收不知道何时来到了我身旁,问道:「想家了?」
我不置可否。
他一招手,那只蝴蝶便从我的手上摇摇晃晃飞起,到了他的指尖:「想家的话便回去吧,在泑山又有什么好玩的?」
我叹了口气:「我要是回家,你可怎么办?谁给你去采露水?谁帮你打扫落叶?」
蓐收哑然失笑:「我怎么办?你未来泑山时,我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你离开泑山,又有何妨?」
他只是轻轻一招手,那些树叶上的露水便汇聚而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球,而那些落叶,更是自行飞舞了起来,变成了小小的一堆。
我被气得不轻:「好啊,对于你来说,这些事这么简单,还要让我那么辛苦地去做。」
他笑了笑:「总得给你找些事去做,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养着你?」
我深吸一口气:「可是我的家离这里太远了,我来时是被一只青鸟引过来的,一路走了好久,现在我肯定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青鸟?」蓐收的眼底露出一丝疑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回家的事好办。」蓐收挥了挥手,大地上便长出一道道藤蔓,汇聚成门一般的形状。
「只要穿过这道门,自然便能回到你的家。」
他的声音有些冷,仿佛包含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决断。
「那我想要回来的话,该怎么办?」
「你可以通过这只小千纸鹤来联系我,把你想说的话与它说了,我自然能知道。」
蓐收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只小小的千纸鹤,我见那小千纸鹤透出幽幽的木香,便靠近了鼻子,使劲一闻。
我看到他月下海洋般的眼睛里多了些温暖之意,心想,他虽然外表假装满不在乎,却终究是个软心肠。
穿过那道藤蔓形成的门,一阵恍惚,熟悉的黑山白水便又映入了眼帘。
这是到了霍山山脚。
我精神抖擞地回到了自家的小屋,阿爸阿妈先是被吓了一跳,得知我顺利化形之后,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问我去了哪儿,一路上有没有受委屈。
我起劲地说着这些天的见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脸上的忧色。
过了一会儿,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阿妈去开了门,转头对我说道:「阿九,族长要找你。」
八
头发花白的老族长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和蔼地问道:「阿九,这是去了哪里,这么久才回来?你可知道,族里的族人,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心思?」
我缩着脖子,讪讪笑道:「本来只想出去看看便回来,没想到迷了路,这才花了这么久。」
老族长问道:「是谁救的你?」
我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是有人救了我?」
老族长喝了口茶:「这天大地大的,若不是有人帮了你,你又怎么能回来的时候一点不灰头土脸,反而还胖了几分?说吧,那人叫什么?改日我带你登门道谢。」
我挠了挠头,「他的名字叫蓐收。」
「哦……蓐…….蓐收?」
我看见老族长似乎突然被烫了下似的,刚喝下去的茶水从口中喷了出来。
他的脸上顿时换了一副神情,自打我记事以来,还未曾见他如此惊讶过,「你去了泑山?」
我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族长深深叹了口气,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位蓐收大人的故事?」
我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他整日不是在树下喝酒就是看日升日落,片刻不离泑山,能有什么故事?
族长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这丫头平时的聪明劲儿都用到哪里去了?你在泑山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就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奇异之处?」
我仔细想了想,歪着头说道:「他总是穿着黄色的衣服,而且那些大树啊小草啊,好像都听他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总是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心事。」
老族长拈了拈自己花白的胡子:「你可知道,在我们妖族口口相传的历史之中,有一个能让老一辈妖族闻风丧胆的名字?」
我有些纳闷:「难道是蓐收?他有什么可怕的?」
老族长摇了摇脑袋,仿佛在诉说一段秘辛,「很久以前,妖族还主掌着这片天地的时候,与仙族有过一场惨烈的战争,无数大妖死在了这场战争之中,而手染最多妖族鲜血的那位仙族将领便叫蓐收,杀神蓐收。」
我实在无法将蓐收的形象与所谓的杀神联系在一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族长似乎注意到了我脸上的异样,重重叹了口气:「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这约莫万年前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他又转头看向天际堆积的雷云,喃喃自语道:「只是这世道,好像又要乱了啊。」
到了晚上,我的脑海里依旧萦绕着老族长对我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蓐收给我的那只千纸鹤,对着千纸鹤问道:
「老族长说你是杀神,杀了很多妖族,是不是真的?」
千纸鹤振翅一飞,空气中泛起一阵阵涟漪,便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原地。
我凑过去,那边传来蓐收的声音。
「是真的。」
我一边腹诽他真是惜字如金,一边感到惊异,倘若这是真的,那他岂不是所有妖族共同的敌人?又为何要对我这般?毕竟我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妖罢了。
我又想对着千纸鹤说话,这小家伙却像是失了灵气,摇晃了几下,就变得黯淡无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蓐收拿着一把长剑,向我刺来,醒来之时,我身上已经满是涔涔的冷汗。
后来,我又尝试过用千纸鹤联系蓐收,可那千纸鹤,却不知是怎的,一点也不顶用。
我向族人们旁敲侧击地打听泑山的方位,得到的回应却都是不知道,好不容易从去过很远地方的长辈口中得知了一鳞半爪,却说,别说泑山了,妖族的皇庭所在的天倾山离霍山也有好几千里,而泑山,恐怕离天倾山有好几千里。
既然如此之远,那当日我又是如何到了那边的呢?
九
山中无岁月,一晃便又是好几年。
对于妖族而言,几年的时间自然不算长,能够化形的妖族,个个都能活过百岁,只是对于我而言,这些日子着实难过。
那只小小的千纸鹤被我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有过离家出走的案底在,族中对我的看管也严了许多,很少能有出远门的机会,更别提据说离这有两个几千里的泑山了。
当我都快在霍山的山坡上看腻了月见花的时候,族中收到了一个新的消息,现任妖王重曦要再次召集妖族大会。
这样的事情真是千古以来第一次,往年的妖族大会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历任妖王都未曾更改过,这才过了几年,便又要再次召开,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种事情自然是轮不到我的,但随着年岁渐长,我也逐渐掌握了朏朏一族特有的隐匿妖气的神通,趁着族中的老人们不注意,化成了原形,藏进了老族长的包裹里。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队伍已经离开霍山好几百里,自然是无法再回去了。
老族长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不要说错话、做错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能不能借这次机会到处看看,打探下泑山的方位。
天倾山高数万米,是妖族的皇庭所在,到了山脚,就有各式的小妖迎客。
老族长一行被引了上去,我因为本来不在被邀请的行列之中,拿不到帖子,便只能待在山脚的客房。
尽管先前被叮嘱过不要乱走动,可我实在闲得无聊,很快就把这些叮嘱抛在了脑后,四处闲逛了起来,既然不让我上去,我便自己找路上去。
天倾山之所以名为天倾,是因为几万年前,我们头顶的一片青天,确实在这里倾塌过,那要溯及当年的一场大战,但因为已经过于久远,谈及此事时,族里的长辈都语焉不详,不过仅以名字来看,的确是足够霸气。
山脚之处人迹罕至,只要绕过巡逻的小妖,便是一片开阔。我挑了一条最为开阔的山道,左拐右拐绕了半天,不知怎的便进了一处绿草萋萋的谷地,谷地中央屹立着一座雕像,大概是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多有残破,看不清面貌,山壁如屏障般环在四周,上面盘踞着密致的绿色藤萝,在谷底的正中央,有一汪幽深的潭水,潭水边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色裘衣的人,似乎在眺望远方。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位兄台,请问这里是何处?倘若我要去参加妖族大会,该从哪里走?」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少年的脸,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偏偏头上长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看向我,歪了一下头,眼里露出一丝迷惘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若是要参加妖族大会,下山之后出示令牌,自然会有小妖带你上去。」
我讪讪笑了笑:「这不是没有令牌,才想着有没有别的路嘛。」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族群的?」
我反问道:「哪有自己什么都不说,先让别人自报家门的?你先说。」
那人摇了摇头:「你可以叫我小白,至于其他的,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我叫阿九,大名叫月亮,来自朏朏一族。」
那人点了点头:「我倒是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山顶,你且随我来。」
他引我走到一道石门前,然后停下来,侧过身子:「闭上眼睛,走过这道石门便到了。」
我点了点头,向前走去,一声轻响过后,我再度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空地之上,周围全是妖族,对我的突然出现视若无睹,而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十
我还在四处眺望,突然手臂被抓住了。
我转头一看,竟是老族长,他低声说道:「阿九,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便一阵骚动。
「重曦,重曦要上去了。」
那时我站在妖族皇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看台上一个穿着妖族黄袍的男子意气风发。
现任妖王重曦,号称千年以来妖族最优秀的君王。
因为站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双手直指天空,仿佛要把这一片青苍都划破。
「这次重新把大家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妖族,生来便是世间的宠儿,凭什么那群高高在上的天神高坐在三十三天,我们只能固守这一片小小的疆土?
「总有一天,我们会杀上天庭,让那群眼高于顶的天神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天地的王。」
台下的妖族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却看到身旁的老族长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忧色。
「我知道,肯定会有反对者出现,这也无妨,我并不强迫所有的族群都投入到战争之中,那些不愿意参加战争的族群,只要提供相应的物质支持,便可免于刀兵。」
老族长脸上的忧色更重,连皱纹都深了好几分。
直到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大会结束,他仿佛才缓过劲来,又向我问道:「阿九,到底是谁把你带上来的?」
我挠了挠头:「是一个叫小白的妖怪,看耳朵大概是犬妖。」
老族长皱了皱眉毛,大概是没能从记忆里找出符合描述的妖怪,只得作罢,只是叮嘱我不要再瞎走动,这里各路妖怪混杂,被人发现身上没带令牌,难免会出岔子。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的是那个把我带上来的妖怪小白怎么突然不见了,那妖王说的意思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老族长告诫完我,便匆匆走了,我看见他怀里揣着我族的重宝灵珠,这颗灵珠关系着霍山的灵脉所在,正是有它在,霍山的月见花才能常开不败,那些族人们赖以为生的灵果才能繁密茂盛。
我悄悄跟了上去,却只能跟到巍峨的皇庭之外,那边有重兵把守,再也没办法靠近半步。
老族长出来之时,那颗灵珠已经不见了。
待到他走了出来,我上去问道:「族长爷爷,你为什么要把那颗灵珠送出去,族里的族人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摸了摸我的脑袋,「阿九,你没有经历过战乱的时代,到那时候,只要能够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十一
妖族大会的参与者都被安排在皇庭的周遭住下,晚上我睡不着,便从床上起来到院子里闲逛。
也怪,这时没了白天的喧闹,四处都是寂静无声。
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犬妖小白。
我跟着他,没承想,只是一晃眼,就跟丢了。
而跟丢的地方,正是白天的那座皇庭。
干脆把那颗灵珠拿回来,这念头一起,便缠着我不放,我用神通收敛了妖气,轻轻跳过院墙。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注意到我。
可当我快进入那座皇庭的大门时,空气中出现一道涟漪,犬妖小白从虚空中踏出,看着我眉眼含笑。
「有人夜闯本王行宫,捆起来。」
原来他便是妖王重曦。
我斜眼四处打量,好啊,这妖王的住所,居然比想象中要清雅许多。
我不知被捆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妖王大驾光临,他看见我,故作惊讶地说道:「方才没看清脸,这才发现,居然是你啊。」
我闷声道:「看在我们曾有一面之缘的分上,能不能把我放了?」
重曦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可以。来人啊,给她松绑。」
却是真把我放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起身走了两步,那些妖族的卫士却没有追上来,倒是穿着身银白色裘衣的重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快走出妖王行宫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你不是说要把我放了,还跟着我干什么?」
重曦笑道:「受了我如此大恩,不如赏脸聊聊?」
这话说得古怪。可我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点头答应。
重曦从怀中拿出一颗晶莹的圆球:「你是不是想要偷这个?」
我心中一动,抬起头看他:「这是我族重宝,怎么能说是偷?」
重曦笑了笑:「你以为我稀罕这东西,要不是你们的老族长好说歹说要把这东西送我,换我来保护你们一族的周全,我还嫌脏手哩。」
他瞥了我一眼:「我可以把这东西还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条件?」
重曦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说:「我要你嫁给我。」
我睁大双眼:「你是不是被撞坏了脑袋?」
重曦摇了摇头:「难道你非要本王说本王初次见到你便一见倾心,非你不娶吗?这样的话我可说不出来,不过只要你嫁给我,我便能护你族群的周全,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极好的生意。」
我依旧低头不语。
重曦轻轻咦了一声:「莫非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我想起了那失去灵光的千纸鹤,眼里燃起的火焰也瞬间黯淡,回道:「没有,但我需要一段时间考虑。」
重曦点了点头:「也好,你且回去,有了决断再与我说。」
他眨眼一笑:「不用着急,不差这一时。」
十二
从妖族大会回来之后,我总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更没人可以倾诉。
我找出那只被珍而重之放在箱底的千纸鹤,撑着下巴对着千纸鹤喃喃自语。
「喂,蓐收,有个妖王想要娶我,可是我好像不喜欢他,所以不想答应。」
「你在泑山过得好吗?现在是秋天,那棵大树的叶子黄了吗?」
「你说泑山那么远,我那天到底是怎么去的呢?」
许久,那只纸鹤依旧没有回应。
我恨恨地想把那只纸鹤撕成碎片,却终究没有忍心下手。
只不过是过了片刻,那只纸鹤又开始微微闪光,从中传来蓐收的声音。
「为何不将这纸鹤撕碎?」
我又惊又气。
惊的是,这只纸鹤竟然还有用,他能听见我说的一切。
气的是,他既然能够听见,为何又没有任何回应?
纸鹤传来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你所说的一切,但我有心无力,倘若你愿意回泑山,我可保你一世平安。」
我问道:「那我的族人们呢?」
那边沉默了许久:「无能为力。」
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纸鹤那边是一阵沉默。
说来也怪,心如死灰的那一刻,决断却是最为清晰的。
十三
战争来临得比想象中要快很多,先是小规模的摩擦,神人们的塑像被推倒,香火供奉全落了空,昔日堂皇的神庙成为了一片废墟。
三十三天的使者前来查看情况,却被妖王重曦以留下做客的名义软禁,更加汹涌的暗流在默默涌动。
很快,天地之间就被鲜血染红,无数小山般庞大的妖兽以及穿着厚重盔甲的妖族抬头望着天空中的仙人咆哮,时不时有血雨从天而降。
高耸入云的天倾山,此刻已经被无数漆黑的洪流覆盖。
数以万计的妖族在妖王的带领下挥动着略显简陋的武器,和仙官们厮杀着,纵使遍体鳞伤,也在咆哮怒吼。
被放逐于东海深不见底的寒渊的龙族,被仙人驱赶到荒芜之地的妖族们都沉浸在了这一场筹谋许久的战争之中。
哪怕身体被仙人们锋锐的武器洞穿,也会继续扑上去用牙齿咬断对方的脖子;翅膀被砍掉了,就用双腿攀爬陡峭的岩石。
早就丧失了昔日家园的他们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的机会。
妖王重曦牵着坐骑的缰绳,抬起头看向无数云层之上的顶端,那里有一座巍峨的灵霄宝殿,上面端坐着无数俯瞰着这片人间的仙人。
「新仇旧账一起算吧。」
他的眼里燃起一团火,似乎要把空气都化成一片火海。
十四
因为我要嫁给重曦,霍山的族人们避免了上战场送死的下场,成亲的事被提上了日程。
我在霍山之中生着闷气,回想起那些在泑山度过的时光,只觉心中苦涩。
我从箱子底下找出那只蓐收给我的纸鹤,放到了身前燃烧的红烛光焰旁,火舌逐渐燎上纸鹤,那纸鹤却没有化作灰烬,而是散落成片片青光,落在了地上。
细长的藤蔓从那青光之中生长而出,又结成了门的形状。
我并没有踏入那扇门,而是站在门前,望向里面。
蓐收站在门的另一端。
许久之后,我才开口问道:「既然知道我要将这纸鹤烧掉,为何又要再来看一眼?」
蓐收苦笑道:「你毕竟帮我采了那么久露珠,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
我摇了摇头道:「是给我一个交代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蓐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到底是月亮还是望舒?」
我反问道:「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只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世间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莫非每个人你都要这般问问?」
蓐收道:「可你不一样。」
我叹了口气:「我是月亮,也是阿九,偏偏不是望舒,很可惜,我让你失望了吧?不过还好,我现在要嫁人了,而且还是嫁给妖王。」
蓐收伸出一只手来,恰好伸到那扇青藤制成的门外,我看到他手部的皮肤迅速风干、老化,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手一般。
他问道:「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回答道:「这句话你得先问问自己。」
我终究是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十五
灰黑色的天空之下,天倾山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无数妖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美酒,看向场中的妖王和身着嫁衣的我。
「又见面了。」
重曦掀起我的盖头,说道:「你比初见时还要好看。」
他站在高台之上,将台下的一切尽收眼底,拊掌道:「各位静一静,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感谢各位的捧场,天倾山准备了一百桶佳酿,大家放开来喝,不要拘束。」
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声音。
「秋神蓐收,前来抢亲。」
我掀开头上的盖头,望向天空,重曦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似是愤恨,又似是仇恨。
台下的妖族都站了起来,一时间混乱一片,说什么的都有。
「蓐收,他不是自囚于泑山,怎么会来到这里?」
「听说他三千年前便已经立下毒誓,不再过问世间之事,莫非他要违背自己的诺言?」
「抢亲?他是要抢哪个?」
重曦的眼睛眯起,一阵无形的风环绕在他的周身,他红色的衣袂扬起,宛若燃烧的野火。
他攥紧了双拳,一道辉光亮起,天倾山开始发出隆隆的声响,并开始震动起来。
一道无形的重压瞬间降临了此处,尽管目标显然不是妖族,但有些修为弱小的妖族已经因为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在那重压的正中央,蓐收脚下的土地开始片片龟裂,紧接着向下陷入了数寸。
重曦对着蓐收说道:
「蓐收,你比当年弱了太多。」
「我见过你?」
「你不记得了?那也好。」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在我剑下逃走的那只小狼妖。」
更为庞大的力量瞬间施加在蓐收的身上,重曦冰冷地看向他。
「跪下。」
无数妖族咆哮的声音响起,他们看着那个站直了脊梁的仙人,愤怒地吼道:
「跪下。」
「跪下。」
「跪下。」
蓐收摇了摇头。
「这三千年后的妖族,比三千年前要弱上太多。」
他身上的黄衫片片碎裂,露出了隐藏在黄衫之下的尘封了三千年的战甲——秋杀。
「听着,不管你是秋神蓐收,还是杀神蓐收,到了我的地界,就只有认命的份。」
「认命吗?要是认命的话,我就不会走出泑山了。」
随着秋杀的片片崩碎,重曦皱起了眉头,在蓐收的琵琶骨上,有两处碗大的伤痕,似乎有人用锁链穿了过去,又生生被拔了出来。
「强弩之末罢了。」
重曦咆哮道:「诸位同族,与我一起诛杀此獠。」
在天庭之上,九重天的最高处,堂皇的大殿上有一个位置。
有人睁开了青色的眼眸,视线洞穿了重重叠叠的云海,望向了下界的方向,仿佛能听见那一声不甘心的咆哮。
忽然之间,他的背后出现一条条淡金色,刻着一个个铭文的枷锁,在身后若隐若现。
天道之链。
「滚开。」
他怒吼道,身后的枷锁顿时淡上了许多。
无声地,他的左手猛然竖起,五指并起如刀,向着右腕割去,一道深深的伤口在手腕上绽裂,淡金色的鲜血从伤口之中涌出,化作萤火虫般的光芒,向着下界飞去。
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那人的脸色瞬时变得无比灰败,但是嘴角却牵起愧疚的笑容。
「蓐收,难道你觉得朕这个天庭之主很好当吗?天道天道,真的是寡人一个人的道吗?千年之后的世界,注定不属于仙人,也不属于妖族,而是属于人族和这片天地的所有生灵。天之宠儿?我们只是天之蠹虫罢了。」
天倾山上,几点暗金色的光芒骤然穿破了厚重的云层,在越过天上的仙官与地上围聚的妖族之后,融入了蓐收的额头之中。
一道虚影晃过,一个身穿着金袍的男子身影逐渐淡去。
蓐收本来黯淡的双眸突然又燃起了暗金色的火焰,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血色。
他突然想起数千年前,与那人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于是他从喉咙之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昊天,原来是你,是你把她送到了泑山啊。」
咯嘣,咯嘣。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蓐收却一点点地抬起了被压弯的脊背。
妖族大阵,破了。
蓐收仰起头,眼神扫过高高在上的妖王重曦与周遭的妖族。
「看来真是在泑山关了太久,世间已经不记得蓐收的名字。」
那一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漫天血雨落下,妖族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大地上已经没有多少依然能屹立不倒的人。
蓐收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手中金光隐隐,他举起手,我闭上眼。
恍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碎裂了。
我长久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无泪。
我用手轻抚他的脸孔、他的手臂、他的躯体,像跋涉千年的旅者饱览未曾熟识的风光。
「真是傻子。」
十六
数万年前,天地间一片混沌,万物荒芜,不知过了多久,方有生灵从混沌中诞生,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漫无目的地在世间游荡了数千年,终于又遇上了另一批混沌生灵,与我皆为人形,他们笑容爽朗,自称为天之宠儿,为首的那两个,一个叫昊天,另一个叫蓐收。
他们说,这片天地需要秩序,只有秩序,才能让万物昌盛,让世间清明。
第一个三千年,我们聚集起了一批与我们同根同源的混沌生灵,并说服他们拥有了同一个目标——建立掌管世间秩序的天庭。
第二个三千年,我们从东海之畔、雪山之巅搜集了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铸造出了一副又一副坚固的盔甲和一把又一把锋利的长剑。
第三个三千年,我们把在这片天地之间兴风作浪的凶兽尽数诛杀,将嗜血凶残的妖魔赶到了苦寒之地,世间得以暂享安宁。
蓐收,便是在那时收获了杀神之名,死在他手上的妖族,不计其数,尸骨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我们花了三个三千年,才让当初的理想有了实现的可能,可就在最后一步之时,昔日的同行者之中逐渐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认为世间妖族,有天生的嗜血之徒,也有良善之辈,即便是在那些最凶恶的族群中,也不乏心怀善念的族人,新生的天庭应当一视同仁,有教无类,不对其他族群的兴衰生死进行过多干预。
另一部分则认为天庭乃世间秩序的代行者,对于不稳定的妖族,宁杀错不放过,这么多年,难道死在我们手上的妖族还算少吗?又何必在此时惺惺作态?当初的理想,不就是为这片天地带来光明吗?
我属于前者,而蓐收属于后者,至于昊天,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双方都无法互相说服,便只好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新生的天庭,终究是摇摇欲坠地建立了起来。
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这只是一个起点。
如此又过了几千年。
那天我正在天庭闲逛。
恰在此时,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我只觉心中疑惑,便向那烟尘起处望去。
远方白光一闪,有一头状似小狗的银白色小兽宛如足不点地般冲来,转瞬间已冲至我的面前, 银白小兽只顾着逃跑,一时间没有注意前路,撞到我身上,差点把我撞了个踉跄。
「咦,你是什么东西?」
我俯下身,恰好拈住那只小兽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小兽似乎没料到有此结果,一时间急得张牙舞爪,向我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可是它形似小狗,一身银白色的皮毛分外柔软,再怎么抖威风,都只能让人觉得可爱。
我把它提得靠近些,只见小兽分外着急,眼泪汪汪,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此时那马蹄声终于又近了许多,小兽不再挣扎,一个哆嗦,缩进了我的怀中,连小脑袋都要被完全藏起来。
我抬起头来,前方一骑停在了我的面前,正是蓐收。
他握住天马的缰绳,对我说:「望舒女神,这小兽关系着妖族的千年气运,请你把它交还给我。」
我听他语气颇为生硬,不由想起了这几千年来的针锋相对,于是撇了撇嘴:「是不是我让开,你便要杀了它?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杀神蓐收,居然也喜欢欺凌弱小。」
蓐收皱了皱眉说道:「这小兽凶性不小,而且天赋异禀,若是不死,未来恐怕会成为一个大的祸害,还请望舒女神见谅,不要就此事意气用事。」
我摇了摇头:「倘若天庭需要杀死一头还未化形的小小妖兽来维持这世间的秩序,那是不是太寒碜了些?我就是不给你,你能如何?」
那小兽似是通人性,任由我抱着,也不再挣扎,从我的臂弯里露出两颗火红珠子般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
蓐收思索片刻,不怒反笑:「好,就由望舒女神所说,我放它一命,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我一挑眉:「你说。」
蓐收说道:「我与你打个赌,倘若这小兽百年内不作恶,便算我输,倘若它百年内犯了错误,便算你输,你不仅要把它交还于我,还要向我道歉,如何?」
「一言为定。」
我伸出小拇指,蓐收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
「拉勾。」
「好。」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没承想,这儿戏般的誓言,便定下了千年的日升月落,万年的不解之缘。
这场打赌以我的彻底失败收场。
那被我取名为小白的小兽不服管教,闯入了天庭重地,还打伤了几个仙官,被蓐收当场抓住。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举起长剑,作势欲斩。
剑锋落下,凌厉的剑气没有斩下小兽的头颅,而是被前来的我挡住。
蓐收抱着我,脸上满是懊悔的神色。
我抚上他的脸颊:「没事的,这么多千年了,也该好好休息了。」
那天的灵霄宝殿上。
「蓐收愿剥去杀伐神职,自囚于泑山三千年,如有违背,自当灰飞烟灭。」
十七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我抱着浑身是血的蓐收说道。
「我是望舒。」
「不,你不是,你是月亮,也是阿九。」
他挣扎着起身,看向我,也看向这片天地,「原来错的一直是我啊,仙、妖、人,对于这片天地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喷出一口金黄色的鲜血,手上的虚影逐渐凝实,汇聚成一把长剑的样子。
他以剑指天,狠狠一劈。
仙人如雨落。
可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场延续了三十年的仙妖大战最终以仙族妖族两败俱伤结尾,残存的仙人们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天庭,再也没有精力插手人间的事,而妖族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有些失去了灵智,退化成了野兽,有些则散入山野,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的精怪故事。
天下生灵、天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我回到了泑山,坐在那棵金色的大树底下,如同许多年前那般,望着天际。
树上的无根果红了一颗又一颗,树梢上的露水落了一滴又一滴,我却视若不见。
又不知多少年后,直到我都忘了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阵秋风吹过,一颗果子落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头望向前方,秋天好像又来了。
(全文完)
□ 林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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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1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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