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从小嘱咐我,让我必须喜欢温时晏,然后嫁给他。
可我喜欢了他十二年,他就讨厌了我十二年,说什么都不娶我。
后来我家破人亡,成了别人的妻,他却疯了一般想杀我夫君。
他红着眼说:「你说想要嫁给我,我现在来娶你了。」
1
其实早在我出生之前,长宁公爵府的风光就已经大不如前了。
族中几辈没有出过能干实事的人,朝堂之上不得重用,而先前老人挣下的脸面也都被消磨殆尽,留下的,不过是一副光鲜亮丽的空壳。
而为了让这空壳不至于那么快疲软塌陷,家里用了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联姻。
幸而家里的男子姑娘们都长得极其美丽,总有合适的对象会飞蛾扑火一般凑上来,这才让这庞大的家族苟延残喘到我出生。
或许是因为这样,家中人丁寥寥,不是早夭,就是后天病弱无法有所出。
到了我父亲这辈,即便他才能平平,却也还是坐上了公爵的位置,成了一家之主。
他一心想着将家族带回以前荣耀的时候,又自知能力不足,所以满心满眼念着用儿女姻亲作为向上的绳索攀爬。
只是可惜,筹备了那么多年,他却忘了家中人都子女缘浅,成婚许多年,妾室一房一房地进,最终却只有我娘这个身体不好的正妻生下了我,除此之外再无所出。
我从出生的时候就比别的孩子迟钝,哭得慢,痛感也来得晚很多,就连启蒙时候也磕磕绊绊的,愁得教书先生直叹气。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父亲总是一副不太喜欢我的模样,每每凑上去想要同他玩耍,他总是要挥手将我拂开,而后挑刺我不妥当的地方。
后来大一些,听见父亲身边的姨娘抱怨,我才懵懵懂懂有了一个概念。
对于这个家里的人而言,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可尽管如此,我并不缺食少穿,该有的一样不缺。
下人总是说我好命,我捧着热乎乎的肉饼一边吃一边想了想,便也觉得自己好命了。
2
等我再大一些,我娘身体不好,撒手人寰,我也到了要读书的年纪。
父亲将我送进了宫里做七公主的伴读,耳提面命让我同人打好关系,尤其是瑞王家的世子,温时晏。
「不论如何,你得心悦他。」
第一天出门之前,父亲紧着脸,这样嘱咐。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坐上马车,一路心惊胆战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宫中。
当今天子虽已年老,但身体还算壮实,因此并未立储。
而瑞王,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之一,风头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也是官员们心中默认的太子人选。
七公主性格不算很好,但人却并不难说话。
见我来了,也没让我做什么事情,就只让我捧着书安静坐在旁边就好。
于是趁着夫子还没来,我支着脑袋,努力朝屏风那边张望着,试图找到父亲交代的关键人物。
男孩们打闹间,有人朝后踉跄靠在屏风上,歪歪斜斜撞开了一扇,露了大块缝隙出来。
我愣愣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时晏。
尚且不懂情爱的年纪里,我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对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执念想法。
然而见到温时晏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一定要跟着他,特别在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之后,我的想法就更加确定了。
皇家的人,样貌总是不会差的。因着瑞王的关系,一群人不管男女都以他为上,让他本就不俗的样貌如同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招人眼球。
他冷冷淡淡看了我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并没有多在意似的,屏风也很快被小伴读们摆弄好,那张让我晃神的脸很快又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我有些遗憾,捏了捏自己的脸蛋,一转头,瞧见七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不要看上温时晏哦。」她左右瞅了瞅,把我拽到身边小声,「你才来第一天不知道,他可坏了,总仗着皇兄宠他就欺负别人,你不要喜欢他。」
可是我父亲要我喜欢他。
这句话我当然没说出口,我虽然迟钝了点,但是大体还是知道好赖的。
七公主年纪就比我大一岁,或许是因为长在皇家的缘故,人却不知道比我成熟了多少,说起话来颇有副小大人的样子,鼓着包子脸,看起来有种割裂的奇怪感觉。
「他好看。」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什么反驳公主的,只能弱弱道。
「哎,好看有什么用,就算他能文能武,总被夫子夸,但他也是个坏人。」
见到我的反应,七公主很快噘嘴摇了摇头,一副我不知道好赖的模样。
「等你认识久了就知道啦。」
我点了头,心里却还是反驳: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样好看的宝石呢?尤其是在他还那么努力把自己变得耀眼的前提下。
3
父亲没有教会过我应该如何做。等我问起时,他也只是幽幽看着我的脸,让我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其他都随我自己的心意。
于是我就悄悄问七公主,这个我唯一的伙伴。
包子脸的公主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那你就去他身边晃悠,对他好,送他东西,只要他天天看着你,拿着你的东西,不就会对你印象深刻了?」
我想了想,是这个理,便直接照做了。
夫子教课休息的时候,我跟着几个也爱往那边凑的姑娘一起在温时晏的身边晃荡,时不时地会做点小玩意儿送他。
在家的时候,我想要的东西很少,偶尔有了,也很少会有得不到的,所以连带着我也觉得,温时晏也会像那些被父亲拒绝给我的玩具或者首饰一般,能通过撒娇打滚得来。
可时间久了,他却依旧对我冷冷淡淡的,笑容也吝啬得没给过几次。
和我一起绕着温时晏转的姑娘都被他赶跑了一批,又来了另一批,他唯独没有正面驱赶过我。
他身边的男孩们笑着调侃我是托了这副皮相的福,可偏偏不自重,成了温时晏的狗皮膏药,说我就跟我家里那些人一样死皮赖脸的,就是想寻个高枝。
似乎父亲交代要完成的事情的确是这样的,可我是在不知道温时晏是温时晏的时候就想跟着他了,所以一被说,我总是要慢吞吞地反驳,然后又惹来他们的笑声。
因为对这样的恶意感知很慢,我经常反应不过来他们到底在嘲笑什么,脑子转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意思。
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只能更尽力地想要对温时晏好。
一次我做了些机巧玩具,正好撞见他一个人在小树上假寐。
我鼓起勇气,将我最喜欢的东西捧到他的面前,想要逗他笑,可是少年只是瞧着我,拧着眉头,嘴角勾的幅度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宋如意。」
他平常本就比我高许多,如今坐在树上,更是让我昂得脖子酸痛,眼睛也被太阳晃得快要睁不开。
温时晏喊了我的名字后就跳了下来,落在我面前,于是我笑得更开心,只想着将玩具往他面前递。
他接过了我手中的东西,却连看也没有看我手上的东西一眼,撩了撩眼皮:「不要再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既然是七公主的伴读,就好好围着她转,好好读点书,不要玩物丧志。」
东西很快在他手里碎成了一片一片,又悉数落在地上。
虽然玩具失去我献出去的意义就算是废品,但我还是被他这样直白的举动打击得有点无措。
他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拒绝我,却是头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我每次都只能笨拙地向他表达我的歉意,以祈祷他的表情不要如此糟糕。其实我送这些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看到他露出某次宴会上对着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时的笑容罢了。
就像那天一样,温温暖暖的阳光洒进他的眼底,柔化所有平日里的高傲和疏离。
4
跟在七公主身边的时间久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温时晏对我这个追求者不冷不热,但我却在被拒绝很多次之后,依旧怀着无尽的热情跟在他屁股后面这回事。
七公主教训了几个说我坏话的人,又恼怒地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说让你做的你还真就照做了?你这都撞了多少次墙了?不知道痛的吗?」
看她气呼呼的,我也觉得非常歉意,上去帮她擦了额上气出来的汗:「可我也没有觉得痛呀……」
我迟钝,忘性也大,这些人的嘲笑对我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我只在乎温时晏,而如今我也明白了,我是喜欢他。
七公主气坏了:「我问你,你喜欢他到底是家里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人人都嘲笑我是急于和皇家攀附上关系,去拯救长宁公爵府岌岌可危的现状。甚至就连我父亲也以为我是大了懂事了,这才会在那么多的冷嘲热讽之中依旧坚持不懈朝着温时晏靠近。
即便我说了再多次和那些没关系也没有用,人人都觉得我居心不良。
但即便这样,我也不希望七公主也这样认为。
「是我喜欢温时晏。」我对她笑,「所以,你真的不用生气啦。」
七公主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
「我是为了你好,都说了叫你不要喜欢那人……等你以后觉得苦了,千万不要找我哭!」
我慢吞吞哄道:「不会,不会。」
七公主同我一样,母亲早逝,虽然挂在皇后名下有个嫡公主的名头,却不受重视。
一开始知道要给她做伴读,我总是怕得要死。外面传她骄横霸道,可待得久了,我才知道她护短又可爱,从来都没有嫌弃我的身世,一心是把我当朋友的。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听着她生气,我也在想,我到底什么时候会觉得疼、觉得苦呢?
想着想着又觉得漫无边际,就将这念头丢开,又想着温时晏去了。
久而久之,七公主也被缠得没办法,有时候还会帮我在课余之外,打探一下温时晏最近的喜好。
长宁公爵府因为势力不稳被看不起,但却也不至于完全被排挤出这样的圈子。
诗会、游园会、赏花,所有的事情都会喊上我。哪怕是七公主没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边上发呆,没有人搭理,他们也从来都会做足礼数,次次都会记得喊我。
对于这样冷落的状况,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也应付不来这些人明里暗里的嘲笑,没人搭理,我还乐得清净一些。
况且我每次都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多看温时晏一眼而已。对于这样能见到他的机会,我每一次都弥足珍惜。
5
又过两年,我到了可以开始议亲的年纪。
但官眷家的小姐们大多是没有这么早出嫁的,也只有穷苦的农户人家才会这样早早将女儿嫁出去,以希望早日换取一个劳动力回来。
我父亲另有目的,当然不会把我嫁出去,只是淡淡告诉我,瑞王妃的母家来了一位身份尊贵、长得也漂亮的姑娘,要说给温时晏,只是瑞王有思量,并没有同意。
于是第二日书塾里,我便见到了那姑娘,齐宁。
她抢了距离温时晏最近的屏风旁边的位置,在一群少年的簇拥下,靠得离温时晏非常近,笑声如同银铃一般不断传进我的耳朵。
七公主在我旁边暴躁地捏紧拳头,看上去很想冲过去捶齐宁一顿。
我怕她冲动要被责骂,赶忙上去拉住七公主的手,死死摁住她。
「夫子就快来了!」我劝道,「马上他们就都要回位置了。」
七公主气道:「你瞧瞧她刚进门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就只跟两个重要的人打了招呼,就扎男人堆去了,怎么不嘚瑟死她!」
齐宁父亲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母家是瑞王妃的亲眷,新贵入京,当然高傲。
父亲告诉我这个理,我也就原样讲给七公主听,直到她终于冷静下来,我这才擦去额上的汗水,看向齐宁的方向。
少男少女靠得很近,手臂亲昵地贴在一起,两人的发丝都在这样的动作之下交缠,似乎永远都不会分开一样。
齐宁不知怎么很快便注意到了我,冲我炫耀一笑,挨得离温时晏更近了些。
我忍了好久,莫名冒上来的冲动让我悄悄回了一个臭脸给她——这也是我唯一敢做出来的反抗。
可我没有想到会被温时晏看了个正着。
少年长开了不少,眉飞入鬓,鼻若悬胆,一袭月白色的衣裳好似天上人一般。
他原本被围着,只是沉默看着别人说话,并没有参与,我也以为他不会朝我这里看的。
但他就是看了,不仅看了,还正好将我的臭脸看了个正着。
温时晏很快皱起眉,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点了点。
我没理解,他就又点了点脸颊。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了脸颊边上,一抹下来,还带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脸上的灰尘。
或许之前齐宁的笑并不只是挑衅,还有对我狼狈样子的嘲笑。
我听见有人低声笑着,也不清楚是不是在笑我。温时晏皱起眉点点脸颊的动作一遍一遍在我脑海之中浮现,久违地,让我窘迫得想哭,身体也一冷一热,像发低烧似的。
七公主大条,气消了就一门心思扎到书里去了,没有立刻发现我的异常。
而这几日恰巧有蹴鞠课,等书读完要出门了,我却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已。
七公主屁股坐不住,立刻就想出门,温时晏也带着一群少年起身,簇拥着就往蹴鞠场走。
「如意!不要慢吞吞的!快走啦!」
七公主见到温时晏他们出门,生怕好的蹴鞠都被抢完,赶忙招呼。
我踉跄了一下,赶紧起身,跟在她身后。
往日的蹴鞠课,温时晏他们都是最积极的,简直恨不得跑去蹴鞠场,可今日他却走得很慢,悠闲得跟散步一般。
我当然不会觉得他是察觉到我身体不对劲而刻意等我,只以为是今天齐宁来了,他想多说两句才放缓了脚步。
但因为这样,我还是悄悄松了口气,为避免跑不起来出糗而感到庆幸。
我悄悄看了人群最前面的温时晏和齐宁一眼,头一次对喜欢温时晏这件事情感觉有些挫败。
哪怕今天谁也没说什么,什么也没有真的发生。
但我那迟钝的心却第一次这么敏感,不舒服了很久很久。
6
齐宁来了之后,我在皇宫的日子开始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大家只对我是无视的态度,私底下会笑我笨,却不会将这些话拿到面上。
温时晏不喜欢吵闹,以前他们说我的时候都会斥责两句,久而久之大家便也没再说过这些。
可他却很少会阻止齐宁。
大约她说出来的话实在漂亮,不正面说我笨,似乎每句话都在为我好一般,透的意思却都是在嘲讽嘲笑我。
温时晏有时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转过头看我两眼,却不说什么。
齐宁这样,惹得大家戏弄的心思一股脑地扑到了我的身上,每日总要笑我个不停。
偏偏我实在脑瓜不灵光,就这点阴私还是七公主见我对着齐宁的话傻乐,恨铁不成钢告诉我的。
「若我不在宫里,以后没人护着你,你肯定会被那丫头欺负死。」
七公主如同小时候见面一样,气呼呼地戳了我的脑门好几下,直到我呼痛捂着头躲闪,这才放过我。
「你这也知道要躲,温时晏天天这么对你,你怎么还一门心思地凑上去?」她一头钗环甩得叮铃哐啷。
我给她顺了口气,小心道:「我说过的嘛……我喜欢他。你最近天天在忙着学礼仪,本来就累,别好不容易休息,还生我气。」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民不聊生,当今圣上有意以和亲缓解战况,给军队和人民一个喘息的机会。
皇后为表贤惠,顺水推舟将手上这个不受宠的养女送到人前,让七公主发挥唯一能有作用的价值。
所以近来她总被皇后叫去学规矩,为即将到来的和亲做准备,很少有时间来学堂。
少了这个唯一的朋友,又有齐宁每日添柴加火,新进来的姑娘也不敢同我亲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和我走在一起时被那些公子哥们私底下嘲笑。
所以对于别人的疏远,我实在是太能理解了,也并不觉得难受。
我被送来皇宫,本就是父亲让我多接触温时晏的无奈之举,只是遇到了七公主这个朋友之后,我才多了几分朋友的乐趣。
现在也只不过是一切回到源头。
我不觉得自己处境有什么不好,可我却十分担心七公主。
听说和亲的地方极其贫瘠艰苦,她从小虽然没有得到过非常好的对待,但肯定也比那贫苦地方好多了,她哪里受得了?
再者,我听学堂其他的姑娘嘀咕说,那国的太子虽然还没有正妻,但妾室通房的有十七八个,人也长得粗狂难看,七公主喜欢漂亮的东西,又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
「你必须要和亲吗?」我愁苦着脸,替她整理脑袋上缠到一起的流苏,「你连未来的官人面也没见过,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那地方,不能不去吗?」
七公主一愣,随即笑了笑:「傻姑娘,我再怎么也是公主,这是我的责任,我推脱不掉。」
「你也没有享受过多少公主的福……」
我话还没有说完,七公主连忙捂住我的嘴。
「我的乖乖,你这话也说。」她翻个白眼,「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少说话,可没人会像我一样拦着你了。」
我胡乱点头,七公主也没有松手,揪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又叹口气。
「宋如意,我知道劝不动你不要喜欢温时晏了。」她将我的手攥在手心紧紧握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你若有一天真的感觉痛了,答应我,不要原谅他。」
7
七公主和亲那天,我没资格去送嫁,只能悄悄躲在她必经之路远远看着,算是送了她。
从我懵懂时候就一直跟着的姑娘被华丽的钗环首饰围绕着,让我几乎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皇后没有来,皇上也没有来,甚至宫里的皇子公主也都没有来。
喜庆的唢呐在空荡的皇宫之中回荡,冷清又寂寥。
我趴在墙头,只觉得七公主那个爱热闹的性格,指不定要在花轿里哭上多久。
可我没有办法安慰她,我留不住她,连送她走都是偷偷摸摸的。
顶着个核桃眼离开时,我正巧碰到了温时晏和齐宁单独说话。
两人穿着同一色系的衣裳,并肩站着交谈。
为了迁就齐宁的身高,在她说话的时候,温时晏还会特意弯下腰倾听,瞧着两人温情得不行。
他们站在我离开的必经之路,结结实实挡着,让我无法过去。
我不欲让他们看到我狼狈的模样,所以一见两人,我便缩到了就近的大石头后面,想着等他们离开再走。
可没想到,刚躲进去,下一刻,我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喜欢宋如意。」温时晏这样说,「长宁公爵府已经落魄,只剩一副虚壳,即便她长得再美丽,不聪明,没有背景,我父亲也不会答应她成为我的妻子。」
齐宁:「当真?」
温时晏长久地沉默,而后肯定一般地重复:「我并不喜欢她,所以你也别做那些小动作了,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温时晏他不喜欢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明明白白听到这个事实。
那天我不知道在石头后面坐了多久,一直到天都黑了,宫门快要下钥,我这才回过神,匆匆赶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回望我和温时晏相识的这么多年,对于喜欢他这件事,突然开始有点迷惘起来。
然而不等我动摇,第二天我父亲又将我叫去,语重心长地让我尽快搭上温时晏。
「你们已经相识这么多年,怎的半点动静也没?」
大约是最近官场失利,他脸上对我一点好颜色也没有,只揪了一根藤条,发狠地朝着我衣裳下覆盖的地方打:「你怎么就不能争气一点,再争气一点?」
我不敢闪躲,只讷讷挡住脸:「我会的。」
8
然而我父亲实在是太急了,太急了。
眼瞅我这边没有动静,他动了歪心思,参与了结党。
如今瑞王权重,看不起那些落魄的老门户,但其他皇子为了同瑞王相争,这些零碎的势力也都不介意地收入囊中。
可不过几日,事情被揭露,长宁公爵府便被当背黑锅的被甩到人前,割了出去。
偌大的公爵府,落败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抄家过后,到处都是散乱的东西,我跟着父亲一件一件在杂乱之中收拾出自己还需要的,往外搬。
东西差不多搬完后,我才发现他压根没有想着带走母亲的遗物,所以只能又进去了一趟,将那个在我生命之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女人的东西带出来。
其实收拾这些不是不可以让下人做,皇帝虽然责备父亲,却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了一份情面在。
可我和父亲谁也没有开这个口,似乎想要用一趟又一趟的行为所带来的疲惫去忘掉什么似的。
搬得累了,父亲站在公爵府门口点了一支以前他最看不上的水烟枪。
他深吸几口,从口鼻处吐出乳白色的烟雾,他就站在烟雾后面看着我,询问道:「温时晏喜欢你吗?」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把讨厌这个词折中了一下。
「那你可真没用。」父亲轻蔑地笑了。
这说的是实话,我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况且这种话他从小到大说了太多,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个男人满腔心思都想着如何将家族带上更高的地方,而我作为拖后腿的钩子落了空,他自然不会开心。
听说当年被榨空带不来利益的母亲家里也是如此。
那个很少将我放在心上的女人至死前都在为他、为这个家奉献着自己微不足道的火焰,直到被疾病带走——她什么也没有教会我,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
最后,就连这么一点东西也只有我记得,不至于被别人当作垃圾从这里清扫出去。
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后,父亲带我搬到了上京郊外的一座小院子里。
破旧的房屋没什么人气,收拾了半天,才堪堪到能住进去的地步。
我坐在床榻上发了会呆,下人突然传进话来,说瑞王世子找我有事,约我在宫里见面。
原本我进宫是给七公主做伴读,后来她嫁人,其实我是没了合适的由头留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驱赶我,若是不去,甚至还有人问我缘由。
就那样不清不楚地,我继续留了下去,一直到如今家里败落。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从包裹里找到唯一一件留下的新衣裳。
温时晏来找我,我却也正好想见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现在,我想见他。
9
从前父亲会相当注意我的衣着和出行的车马,只要我说,一定就有他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摆在我的面前供我使用。
即便长宁公爵府的没落几乎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还是不想将这些更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供给外人更多的笑料。
可如今,即便想遮掩,他也没有能力再为现状蒙上遮羞布了。
我没有问父亲去要家里目前唯一的马车,只是给头上罩了个帷帽,朝城中走去。
以前坐在马车上时我都觉得京城好大,现在用脚一步一步丈量时,才发现上京真的大得相当可怕。
一直走了好久,走到脚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我才终于踉跄赶到了宫门口。
我像往常进宫一样将令牌递给宫人,却得到了对方歉意的笑容。
「宋小姐,世子已经跟我们打了招呼,您直接进宫就好。」守门的宫人脸上带着怜悯,「您的令牌……」
话没说完,我却头一次很快就了解了别人的言下之意。
我将令牌好好收进了怀中,对宫人笑:「谢谢。」
今天以后,或许我就没有资格再踏进宫中了。
进了宫,我没犹豫,直接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温时晏派来的小厮没有说定见面的地方,偌大的皇宫里,温时晏能去的地方很多,但我能随意去的地方,其实也就学堂一个了。
等我脚步匆匆来到目的地时,推开门,瞧见的却不是任何一个我想看到的面孔。
——是齐宁。
漂亮的姑娘正翘起手指,让侍女给她用凤仙花染着指甲。
她的手纤长好看,瘦而不干,指甲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很是符合之前学究说的那种适合把玩的珠玉。
对比我赶路后的狼狈,她从头到脚都显得过分精致,好像天然架起了一面怎么也越不过的墙,压得我喘不过气。
「抱歉,我走错地方了。」
眼看学堂里没有温时晏的身影,我关门就想走。
然而齐宁却像早就预料到了我会来一般,甩了甩还没有染上颜色的指甲,让侍女拦住了我:
「这不是长宁公爵府的宋如意吗?」
她特意提高了声线,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齐宁踱步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今日长宁公爵府的丹书铁券已经被圣上收回去了,如今你已经不是官家小姐,只是一介平民……」
我欲后退,她就让侍女抓住我的手腕,强硬让我弯下了腰行礼。
「那见了我,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齐宁轻蔑笑着。
在温时晏面前时,齐宁所有的针对和排挤都是弯绕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直白和我针锋相对的模样。
我顺着她的意思行了礼,侍女这才放过了我被抓得生疼的手腕,回到齐宁身边虎视眈眈看着我。
看她这样,我知道今天没办法轻易善了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针对我呢,齐宁?」我问。
喜欢温时晏的姑娘有那么那么多。
比我长得好的,比我有能力的,比我身份好的,两只手都数不下来。
可偏偏那么多人里,齐宁最针对的是我。
为什么?
我不明白。
10
齐宁被我问得笑了起来:
「因为温时晏讨厌你。」
她的指甲一下一下戳在我的肩膀上,陷进肉里,生疼。
「因为那么多喜欢温时晏的人里,他特别讨厌你。但是因为身份,他不能直接赶你走,而你又傻,什么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跟个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你以为我今天在这里是为什么?」她轻蔑笑着,「幸好在所有人的耐心用完之前,你终于要从皇宫里滚蛋了,所以温时晏让我提前过来,和你说明白这些他不能说的话。」
我眨巴着眼,认真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心里奇异得一点波澜也没有。
其实我也以为她说出来这些,我会觉得痛,觉得难过,可实际上我只有一种知道了好久的事情又被人翻出来反复念叨的漠然感。
「所以温时晏等会儿会来,对吗?」我从她的话里抓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齐宁愣了下,皱着眉后退两步,又吃吃笑了起来:
「宋如意,你真是个傻子,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子?」
她笑得泪花都从眼角溢出,一颤一颤的。
「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
后面的话被她吞进了喉咙里,再没让我听清。
身后的门被拉开,这一次,终于是温时晏来了。
他踏进屋子里,目光越过我,先落在了齐宁的身上。
看见齐宁眼角因为大笑而流下的泪珠,温时晏皱起眉,表情明显差了起来。
「你说了什么?」他问我。
我诚实道:「我什么也没有说。」
温时晏没有吭声,但满脸都写着不信。
他走到齐宁身边,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将人哄了出去。
出门之前,齐宁还不忘偷偷给我一个嘲笑的眼神。
想都不用想,她一定又在心里骂我蠢呢。
屋子的门被侍女带上,我终于收回目光,落在了温时晏的身上。
「我没有说什么。」我迎着他的眼神再次解释道。
温时晏拧着眉,支开了这个话题:「你家里的事情已经成定局,不要为此多劳心,朝堂上的事情你帮不上忙。」
「我在宫中为你找了个女官的差事,你往后还是正常入宫。正好我们都到了结业的年纪,学堂以后也不用常来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温时晏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么多的话。
我听着他的安排,认真抬头打量着温时晏。
听闻最近皇上安排了不少差事给他,甚至还想要安排温时晏去军中历练镀金,俨然是将他当成了未来的皇储对待。
少年意气风发,愈发耀眼,可我怎么看都找不回当初屏风之后初见温时晏的惊艳感了。
「你是以什么身份帮我安排这些事情的呢,世子?」我问道。
温时晏像是没有想到我会反问,怔愣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什么?」
我定定看着他:「是同窗?是好友?还是我未来的官人?或者是想要将我当成外室的主人家?」
在安排了齐宁说那些话后,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一直都很笨,没办法理解那些计谋,也尤其难猜到温时晏的意思。
以前我不敢问他,生怕他烦。
但是现在我的胆子像是突然被吹得膨胀起来,以至于让我头脑发昏,只想刨根问底个究竟。
可下一刻,温时晏的目光却突然冰冷了下来。
他好像生了好大的气,胸膛起伏剧烈,呼吸沉重。
「宋如意,你就这么想作为筹码嫁人?」温时晏冷声道,「是不是如今另有高枝放在你面前,你也要迫不及待地去攀,啊?」
我知道温时晏不喜欢我,但我总以为我只要努力一点,变聪明一些,变得讨喜一些,他总有一天会对我笑的。
而且这么多年,他的身边也没再有别的姑娘,我总想着说不定呢,万一呢?
我不喜欢皇宫,不喜欢四四方方的院子,不喜欢天天笑我的同窗,不喜欢行礼,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
以前皇宫里有七公主,有温时晏。
可现在,我也不想喜欢温时晏了。
「谢谢世子这么费心替我安排。」我冲他行了个礼,「但是不必了,我不想当女官。」
原本我想要见他,是想听他说什么呢?
好像也不是太重要了。
11
我从皇宫回来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一度快要死掉。
最终还是几个留下的姨娘见我可怜,兑了首饰,给我请大夫抓药,这才让我从鬼门关上迈了出来。
我对痛的感觉更加迷糊,连带着其他感情也变得迟钝起来,整个人仿佛只是空挂着躯壳的游魂一般。
从前说着我好命的下人转了口风,唉声叹气说我不幸。
我吃着熟悉的肉饼,一边吃一边想,我又是哪里不幸了呢?
想不太明白,但日子还要过下去。
父亲重回朝堂的指望渺茫,即便他仍努力借着关系到处跑动,却没意外地到处碰壁。
于是他就又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没有了高贵的出身,但我还有脸在。
从前明里暗里想和我家结亲的人不少,但父亲那时只盯着温时晏,一概不咸不淡地拒绝了。
如今他再想续上这些关系,可那些人的脸变得极快,一个个只空画着大饼,并不能给到父亲实质的帮助。
而我也没有以前家里那些男女一样有魅惑人心的本事,有人喜欢我,但却不至于丢了脑袋,疯魔一般地想要我。
几次碰壁之后,不知为何,就连想要我做外室的人都没了。
父亲发疯地在家里砸东西,最终还是接受了现状,整日酗酒,浑浑噩噩。
他醉着时偶尔会念一念娘亲的名字,醒了后就骂我没用,骂我断了家里所有的指望。
家里的几个姨娘受不了他整日堕落,恋恋不舍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离开了家,离开了他。
我没阻拦,甚至还有点开心她们能从这里逃出去。
以前尚且还能从这个家里得到地位和金钱,如今要是还留下,还有什么意思呢?
送走几个姨娘后,我又遣散了大半的下人,然后用家里剩下一半的财产,去城中盘下了一家铺子,打算做点小生意。
如今父亲没有了官职,底下也再不会有铺子田地交上银钱,再不想办法做点什么,就真的要坐吃山空了。
只可惜我笨,在宫中又没能学到什么谋生的手艺,只能搜肠刮肚地卖点机巧玩具和杂货,算是糊口。
我没觉得从商是什么自降身份的事情,所以对一切他人异样的目光和举动都接受得相当坦然。
刚开张时,从前那些认识的小姐少爷有不少会专门跑过来看热闹,嘻嘻哈哈地嘲笑我或可怜我。
就连齐宁都跑过来看了我一次,还在我铺子里选了不少玩意儿,说是平民的东西,瞧着新鲜,还能拿去给温时晏瞧。
「他不喜欢机巧玩具。」我想起以前他总说我不务正业,忍不住提醒,「你可以送别的,但机巧玩具就不要了。」
离开皇宫的这段日子,我其实每天都会想起来温时晏。
他在我不多的人生中占据了太大的部分,扯不开掰不断,血淋淋地摆在过往,好似上了瘾似的让我戒不掉。
幸而现在没事干也不会看见他,也还算好戒。
齐宁挥挥手让下人把东西拎起:「说不定会喜欢呢。」
她看起来不太想听我的话。
我点点头,没不识好歹地跟她争辩,毕竟她这一趟买了不少东西,算是我的大主顾呢。
付过了账,齐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
「七公主寄给你的,在学堂放了段时间,正好给你带来了。」她掸了掸手上的灰,轻描淡写道,「你们俩要是再想交谈什么,别往学堂寄,叫夫子看见多不好。」
七公主已经出嫁半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好友的消息。
我立刻笑了开来,收下信,还往齐宁手里塞了个我新做的机关。
「多谢你!」我乐呵呵道。
齐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将小机关随手丢给下人,离开了铺子。
12
有了齐宁带出来的这封信,我终于和七公主恢复了联系。
她在塞外过得并不好,丈夫妾室众多,子女也多,她斗得心累,但为了两国关系,只能一直撑下去。
她还骂我,这么多年终于脑袋清醒了,知道不要喜欢温时晏,还算是迷途知返。
最后,又关心我公爵府落败后,我生计可好,需不需要帮忙?千万不要因为我父亲委屈自己嫁人。
很久没人问这些了。
我给她回了好多页的信,像是怎么都说不完心里要说的话。
我说我一切都好,铺子生意不错,我的机巧玩具新鲜,很多人喜欢。
有时也有地痞流氓作乱,但上京治安严苛,只要缴足了保费,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我还告诉她,离开了皇宫之后,我终于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
门口迎客的风铃响动,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放下毛笔笑着抬头:「贺大人。」
着一身青衣的青年将糕点放在我的柜台上:「我给你带了山楂糕,才出炉的,快尝尝。」
他是新上任的大理寺主簿,贺之衡。
也就是我所谓的「新朋友」。
认识他这事说来也巧,我去县衙交保费时正好瞧见他被仇家打伤准备灭口,便用手上的小机关引走了敌人,将他救下,带回了铺子。
他伤好后对我千恩万谢,几乎告知了我所有他能说的事情。
解决了仇家后,他升上主簿的位置,常常在上值完后来我铺子小坐。
贺之衡也爱捣鼓这些机巧玩具,也从不觉得我反应慢或者脑袋笨,永远都能和我有话题。
我警惕了许久,也曾经觉得他是不是有所图。
可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他都只是在我的铺子待着,什么也没要,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要。
在我独自一人理货忙不过来的时候,在我忘了吃饭胃痛的时候,他如同及时雨一样出现在我身边,笑呵呵地给我我需要的帮助。
哪怕知道我就是那个传闻中追着瑞王世子到不要面皮的人,他也还是嘴上说着报恩,一直对我好。
我一面想着他一定是脑袋坏掉了才对我好,一面又觉得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很开心。
有时候我忍不住也会拿温时晏和他作对比,好像温时晏是好看一些,更能干一些,更耀眼一些。
但贺之衡似乎又看起来更顺眼。
「又在给七公主写信了?」贺之衡将山楂糕的纸包打开,往我面前推了推,「寄信的银子又攒够了?」
我抿了一口糕点:「是呀,最近生意不错。」
七公主在的地方太远了,寄信过去要的银两也很费。
我的铺子盈利没那么多,除掉家里的开支和我研究机巧玩具的一些支出,通常得攒好一段时间的钱才能够下一次邮寄的费用。
有些老主顾知道我的事情,觉得我是在浪费钱,但贺之衡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替我向七公主问好。」他笑道,「听闻现在外面不太平,还望七公主保重自身。」
我点点头,记下了这些话。
贺之衡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坐下,他见我点头,面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他踱步了两圈,磨蹭地开了口:
「近日皇帝陛下的身体也不爽朗,朝中多有动荡。我听说,瑞王他……」
我不明所以地眨眼。
「我听说瑞王似有反意。」
13
我记得以前父亲明明说过,若无意外,瑞王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可是贺之衡给我带来消息不久后,上京的天就变了。
一夜之间,皇帝驾崩,瑞王因涉嫌毒杀皇帝被追杀,一家除温时晏外,俱死在了府中。
两派皇子争斗,最终安王登基,下令捉拿才在边关打了胜仗的温时晏。
从前人人奉承的瑞王世子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对象,温时晏大胜才回,直接被在城门外换了囚车,押送去皇宫。
我悄悄关了店,在去皇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这是上次在学堂见面之后,我头一次看见温时晏。
他脸上满是从沙场上带下的风霜,胡子拉碴,盔甲散乱,狼狈不堪。
京城人人艳羡的小世子从来都是高昂着头,几乎从来没有垂头丧气的时候。
但在囚车之中,他双眼无神,佝偻着背,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塌了下来。
我有点难受,呆呆地跟着囚车一起走着。
跟着走了一段路后,囚车之内的温时晏忽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手紧紧地抓住囚车的栏杆,似乎想要扑上来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又突然紧闭起唇瓣,松开了手。
温时晏避开了我的目光,艰难地挪动身体,背对着我,一直到囚车进入平民不再能涉足的地方,都没有再让我看到他的脸。
我停在皇宫外面望啊望,望到温时晏的背影消失在宫墙之中,脑袋还是一团糨糊。
再回头,贺之衡穿着官服气喘吁吁出现在我面前,满脸紧张地看着我。
「宋姑娘,你还好吗?」他问。
「我挺好的。」我愣愣回答,「他会好吗?」
贺之衡将身上的披风盖在我的身上,小声安慰着:「只要圣上查明了所有的事情,温大人会没事的。」
可就连我这样蠢笨的人都知道,温时晏很难从这事情里脱身了。
14
我看不见朝堂变幻的风云,只能凭借流言和贺之衡零散带来的消息判断局势。
对于瑞王的事情,官员们争论不休,有觉得以瑞王当时权势不至于作出弑君举动,也有觉得是瑞王得势多年猖狂,所以按捺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
先帝没有留下传位诏书,所以最后一刻他到底有没有将帝位交给别人的意思,谁也不知道。
而不论如何,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都已经是别人。
温时晏这半生过得太顺,他有一个好的出身,有一身好的样貌和才华,几乎所有人都在应和奉承他,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
如今只是一次重击,他就慌了神,几乎完全没有了还手的力气。
我听贺之衡说,他每日都在天牢中喊冤,被轮番不断地审问,被打得鲜血淋漓,人都去了半条命。
昔日的同窗少有去看他的,就连曾经可能要跟他结亲的齐宁也急匆匆嫁给了别人,以求撇清和瑞王的关系。
就连父亲酒醒了,也要应和着骂上两句:「当初那小子不是傲气得很,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吗?」
父亲大笑两声,朝地上啐一口:「该!」
似乎当初有多少人喜欢温时晏,如今便有多少人讨厌他。
但我觉得他不该如此,至少不应该被所有人讨厌。
自从见了他狼狈的模样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好觉。
翻来覆去,我总梦见还在学堂上学时候的日子,梦见我躲在七公主的身后,看温时晏被夫子喊起来回答问题,梦见他领着一大群少男少女,在马场上策马。
十几岁的温时晏回首,破开了时光望向我,从前我不觉得,现在我竟然感觉他是在看我的。
几次梦醒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去找贺之衡。
「有没有什么办法去天牢见一次温时晏?」我问他。
很少拒绝我的青年头一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如意,如今世子是重犯,虽说如今也有瑞王的旧人试图翻案,可毕竟牵扯过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你若牵扯进去,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抓住贺之衡的袖子,「但我怕他撑不下去。」
贺之衡挣脱我的手,耳廓一下变得通红:「我不是威胁你的意思,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贺之衡脸上的颜色散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齐宁如今嫁给了刑部尚书之子,她或许能帮你。」贺之衡道,「如意,不要让自己受伤。」
我点头应下,第二日便去找了齐宁。
漂亮的姑娘成了人妇,大着肚子被侍女从室内牵出来,落座在我面前的椅子上。
我看着她的肚子,疑惑问:「你不喜欢他了吗?」
齐宁屏退下人,轻笑了一声:「我还没有那么傻,面对这种情况还要一往无前地陪在他身边,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认真地点点头,讲了自己的来意。
齐宁看傻子似的看着我:「你还想着去见温时晏,不怕死吗?」
「我怕。」我诚实道,「但我还是想见他。」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不问本心做事了。
「你是不是又要骂我笨?」我问齐宁。
齐宁摸着自己的肚子,面色复杂:「你这样的傻子,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了。傻得执着,傻得叫人妒忌。」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想了想,还是绕回最初的话题:「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只见一面,不干别的事情。」
「……明日我会让人去带你进去。」
脸上表情挣扎了许久,齐宁给了我这样的回答。
我知道她能答应我,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所以赶忙道谢后从包裹里拿出给她准备好的谢礼:
「都是一些机巧玩意,我手上不松快,也只能送这些给你了。」
我将带的东西一股脑堆在齐宁的面前:「有些能防身,有些能给孩子玩,都是我这段时间做的,不会玩物丧志,都有些用。」
见她没什么表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你不喜欢,那我攒了钱,到时候还是送你……」
「不,」齐宁打断了我的话,「我挺喜欢的。」
「我挺喜欢的。」
齐宁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明所以地谢了声,算算时间,想着贺之衡还在外面等我,便想着告辞离去。
然而临走时,齐宁却突然喊住了我:
「当初我骗了你一件事,讨厌你的不是温时晏,是我。」
我回过头看她,只见齐宁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对着我。
曾经我是讨厌她的,讨厌她在温时晏身边高高在上,讨厌她嘲笑我,讨厌她给温时晏传话还要用指甲戳我两下。
可我也感激她,送来了七公主的书信,在我铺子最开始经营的时候,不时地来买点什么,生怕我饿死。
我没想原谅齐宁,也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
从前交集就不多,未来就更不会有了。
于是我朝她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邸。
15
第二日,我按照约定的时辰等在皇宫外,被齐宁安排好的人带了进去。
贺之衡没法跟着一起去,就等在了宫外,左右叮嘱要我小心。
天牢潮湿阴暗,每走一步都似乎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跟在狱卒身后,走了许久才到温时晏所在的牢房。
牢门被打开,温时晏躺在地上仍一动不动,好似跟死了一样。
狱卒习惯性地想要抽他一鞭子,我用胳膊架住,往狱卒的手里塞了点银子。
「我想同他说些话。」我捂住作痛的手肘,恳求道。
男人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冲身旁的人示意了一下:「只一会儿啊,这是重犯,容你见一面都了不得了。」
我连连笑道:「多谢。」
等几个狱卒离开,我蹲到温时晏的身边,撩开了他挡住脸的发丝。
「世子,」我轻声唤道,「我是宋如意。」
温时晏眼睛转动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
看到是我,他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而后一下打掉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
我将篮子里的水和一点小食放到他的面前:「我来看你,但不是看你笑话。」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他沉默不语,伸手抓住水壶,往嘴里灌着水。
「不论你变成了什么样,不论你是什么身份,你在我眼里只是温时晏而已。」我说,「作为朋友,我想你好好的。」
不论是作为我曾经喜欢的温时晏,还是仅仅只是一起长大的一个同窗。
我不想温时晏出事。
温时晏沉默着撕咬我带来的食物,目光落在我手上新增的伤口,身体又是一颤,最后紧紧蜷缩起来,像炸了毛的刺猬。
我静静看了他很久很久,一直到他吃完所有的东西,到狱卒来催促我。
「我要走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温时晏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到栏杆上看着我。
「我会出去的。」他低低念着,「我一定会。」
我回过头看着他,看着温时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以前看他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走啦。」我摇了摇手。
狱卒带着我按照来时的路一路回去。
我穿过阴暗的囚牢,一路朝着更温暖的地方走去。
走出四四方方的院墙,最终,我在尽头处,在太阳下看见了贺之衡。
「如意!」
他一见到我,赶忙迎了上来,看见我手臂上的伤口更是着急。
「怎么弄成这样?」贺之衡抓住我的手腕,「快去医馆看看,不要伤到筋骨了!」
「贺之衡,」我喊他,「我在利用你,你不知道吗?」
贺之衡紧紧盯着我手上的伤:「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很开心。」
说罢又催促我:「我们快去看看伤。」
那时我就想,原来世界上有比我还不聪明的人啊?
16
我把温时晏出事和去看他的事情从书信中告诉了七公主。
脾气暴躁的人洋洋洒洒给我回了十几页的书信,大半在骂我傻,剩下一半又问我贺之衡人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可以托付终身。
我回,我不知道,但我只确定贺之衡是个大傻子。
哪有人被利用了还乐呵呵啊?
他明知道我还在意温时晏,却还是会给我带来我想要的消息,让我宽心。
我受了伤,他会认认真真告诉我不要瞒着,要看大夫。
我难过时,他会让我哭出来,不要憋着。
哪怕伤口只有一点点,他也会很着急地给我上药,给我吹走疼痛。
我说,这些伤口还不如小时候做错了事情被父亲打来得疼,没必要这样。
但贺之衡仍执着地关心我,说我不疼,他会疼。
我不明白,他会疼什么呢?
问起时,他又红着耳朵不回答我了。
……贺之衡真是个奇怪的朋友。
温时晏被关起来的第五个月,父亲病倒了。
他年轻的时候为公爵府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后来一朝执念倒塌,醉酒糟蹋身体,能撑到现在都已经是上天保佑。
病来得很猛,几乎很快就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生机,让他如酒醉般整日浑浑噩噩无法清醒。
弥留之际,他赶走了贺之衡帮忙找来的老大夫,只留了我一个人在床边。
「你还喜欢温时晏吗?」父亲问。
我一怔,不知道怎么在父亲面前开口。
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想放弃温时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这么久一直都没有真正地放弃他。
还喜欢他吗?我不知道。
现在我甚至都怀疑,我是真的喜欢他吗?我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父亲似乎并不需要等我回答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接上。
「别喜欢温时晏了。」他说。
说来好笑,当初千叮万嘱要我喜欢温时晏的是父亲,如今弥留之际劝阻我的还是父亲。
「那父亲要我喜欢谁呢?」我问他,「我应该喜欢谁呢?」
我忽然渴望还能在他嘴里听见一个名字。
然而父亲没能回答我。
他四肢抽搐,表情扭曲,嘴里一刻不停念着「叶子,叶子」。
那是我母亲的小名。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男人好像迟来地开始思念那个一心对他好的女人,仓皇地乱抓着空无一物的面前。
「叶子……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茫然地替他阖上双眼,忽然觉得身体里的什么地方有一点点的痛。
痛得我有点难过。
17
贺之衡帮我一起操办了父亲的葬礼。
那些走了的姨娘有几个又回来哭,哭了好几天,看起来倒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亲眷还要痛心很多。
下葬那天,我呆呆地看着棺椁入土,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问贺之衡:「姨娘们都说父亲对我不好,说我应该恨他。你说我应该恨他吗?」
贺之衡没有回答我,只是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
「哭一哭吧如意。」他这样温柔地说着,「哭一哭。」
很多年前娘亲死的时候我也这样茫然,那时我觉得我应该做什么,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但时隔这么多年,恍惚贺之衡交给了我一个答案。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来。
18
守丧期过,我向贺之衡求亲了。
他一边红着耳朵摇着手说这是男人的事情,一边嘴巴都要咧到天上去,怎么也压不下来。
可结果他回去准备了两天的嫁妆彩礼后,又忧心忡忡地跑来问我:
「是不是伯父在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他没说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贺之衡是个傻子,我也总被齐宁说傻,两个傻子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而且在贺之衡身边,我很少会掉眼泪。
似乎所有的眼泪都在喜欢温时晏的时候流了个干净,一点也没有留给贺之衡。
提亲这天,他几乎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抬了过来,只恨不能拿到什么就往我这里送。
贺之衡的父母见了我也很是欢喜,一个劲地让我不要嫌弃贺之衡傻,又骂贺之衡,让他好好对我。
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他们只是说,你喜欢就好,只要你开心就好。
除了七公主一直没回我消息让我莫名不安外,我觉得一切都很好了。
成亲那天,我穿上贺之衡准备好的嫁衣,被扶着上了轿子。
以前看七公主出嫁的时候,我听着那唢呐吹得吵闹,只觉得凄凉,可轮到自己时,却怎么觉得热热闹闹的。
我捧着却扇坐在轿子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笑什么,但就莫名觉得开心。
轿子摇摇晃晃朝着目的地走去,我倚靠在轿壁上,胡思乱想着和贺之衡遇到后发生的所有事。
可渐渐地,我却突然觉出了些不对劲。
我曾经用脚走过上京大半的路,清楚地记得需要多久。
外面的唢呐声不停,时间却太久太久了。
于是我掀开盖头和轿帘,抬头朝前看去。
高头大马上不是我即将要嫁的夫君,而是许久不见的温时晏。
我的轿子早出了京城!
温时晏穿着带血迹的婚服,低头勒慢了马,和我的轿子并行。
他垂眸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如意,以前你总说想要嫁我,如今我来娶你了。」
温时晏造反了。
他从天牢逃出,联合之前瑞王的旧部和朝廷之上曾经支持瑞王的人,造反了。
若换在那日去学堂,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我一定非常开心。
可如今时过境迁,他好像还是一颗华美的宝石,却不再吸引我的注意力。
「贺之衡呢?」
我挣扎想要跳轿子,才感觉身上酸软无力,根本无法做更多的动作。
直到这时我才迟钝地意识到,温时晏对我下了药。
「杀了。」
骤然停下的唢呐声没有吞没掉温时晏口中冰凉的话语,反而放大了一般在我脑中回响。
「贺之衡呢?」我仍盯着温时晏的眼睛,执着问道。
「杀了,我杀了他。」温时晏脸上的笑意收起,暴怒起来,「他藏起了我给你的信,他骗了你,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妻,不是他的!」
我用力地喘息两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贺之衡呢?」
「当初我明明是喜欢你的,否则不会一直让你跟在身边,否则不会我出现在什么宴席你就一定能收到宴席的帖子。」温时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我父亲不想你成为我的正妻,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我明明赶走了所有可能会和你求亲的人,明明是我安排人保护好你的铺子,为什么还是差一步,为什么?」
我突然想笑。
温时晏一直喜欢我,但他看着我难过,看着我被人嘲笑,看着我被人欺负,甚至还在我最想要他说什么的时候问我是不是想攀高枝。
对方做错了事,难道说了对不起,我就一定要原谅他?
「我夫君呢?」我强撑精神再次问。
「宋如意!」温时晏强行将我拽到马上,逼我直视他,「我说了,我把他杀了,你的夫君只能是我!」
他魔怔了一般:「你只能爱我,你明明应该爱我的!」
不等我再问,后颈一疼,我失去了意识。
19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贺之衡没有出现,我依旧还喜欢着温时晏。
他起兵造反,我陪在他身边,一直爱他。
梦里父亲没有那么早死,他等到了温时晏登基,重建了长宁公爵府。
我被他伤得遍体鳞伤,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温时晏。
我原谅了温时晏之前十二年所有的冷待,理解了他的爱,如愿嫁给了他。
温时晏就像一个汲取爱的怪物,让我磕得头破血流,仍执着朝他走去。
从噩梦中醒来,我看见温时晏的脸,一个激灵,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走开。」我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抗拒他的接近。
温时晏抬手想要碰我,半途却又缩了回去。
「贺之衡已经死了。」他说,「我杀了他,抢了他的喜服,夺了你的花轿。」
「他骗了你,是他活该。」
我捂着耳朵:「我当初去天牢看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但如果知道有今天,我就不应该去看你!」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温时晏又说了很多,我一概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
我不信贺之衡真的死了,在没看到他的尸体之前,我不相信温时晏说的所有话。
很久后,他也许是口干,终于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晃晃悠悠从床上起身,掀开窗子想要逃走,却在窗檐下看见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七公主——」
我刚惊呼一声,她就赶忙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给我脸上蒙起一块面纱,将我扯去了一边。
七公主半扶着我,躲躲闪闪地拉着我去了最角落的一间房里坐下。
「我听说温时晏和王爷交涉,还带了个姑娘来,就猜可能是你。」她摸摸我的头发,笑了起来,「好久不见,你都已经是别人的新娘子了。」
她老了好多。
明明只比我大上两岁,但眼角嘴角都已经有了细纹,手上也都是老茧,一点儿也没有小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久都没有见你了,我本来想和贺之衡成亲之后,等他休长假时带着他来看你的……」
一见到好友,周遭的危险仿佛都褪色得一干二净。
我近乎握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七公主的手:「温时晏他疯了,我们快跑,反正你在这里过得也不开心,我们一起回上京好不好?我带你看我的夫君,他是个大傻子,你还没有看过他,你一定是要嫌弃他的。」
「嗯,我一定会很嫌弃他的。」七公主笑着摸摸我的头发,「我可想你了,可想上京了,就连以前讨厌得不行的学堂都可想了。」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如意,我都说了温时晏是个大坏蛋,你干什么不好,偏要喜欢他。你看,就算你现在不喜欢他了,他身上还是会有这么多麻烦缠上你。」
我茫然地跟着她哭:「我不喜欢温时晏了,我不喜欢他了,我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他了。」
「我想回家。」七公主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将她扯得站起来:「我们现在跑,现在回家!」
然而七公主却擦了擦眼泪:「我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你先打头阵,晚点我就去找你。」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前在宫里陪着七公主胡闹的时候,她就总是这样让我先探路。
认真听完七公主所有的话,我被她推进了房间里的一个暗道里。
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心里不知道怎么跳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七公主的手。
她对我笑了笑,强硬松开了我。
门阖上了。
20
我失踪的事很快被温时晏发现。
一路顺着七公主说的路线逃,我一路都能听见找寻我的官兵的声音。
这时我才迟钝地发觉,这里原来已经是塞外,是七公主嫁过来的和亲国。
温时晏竟然将我掳走了这么这么远。
和亲国的皇宫不如上京的大,但在被追逃、身体又不适的情况下,我也还是直到天亮才勉强逃到了城墙外。
然而我才到城外,跑了没多远,却突然听见了巡逻守卫交谈的声音:
「……就这局势你还没有看懂?瑞王世子就是要七公主死在阵前,让大王彻底绝了和那边朝廷的关系。」
「七公主也肯?」
「肯不肯都是要死的,何况她还有孩子在别人手上捏着呢……」
后面的话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仓皇地往回跑,不停地摔,不停地爬起来。
可是来不及了。
我看见七公主站在了高高的宫门之上,倒了下来。
我接不住她。
一瞬间,仿佛我此生所有迟钝的、没有感觉到的痛都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一起凌迟着我。
我好痛,真的好痛。
我扑在七公主的身边,号啕大哭起来。
生平头一次,我知道我的情绪竟然可以如此强烈。
我讨厌温时晏,我恨他。
马匹的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我的身体被人强硬地掰过去,正对上了温时晏的脸。
「我恨你。」
喉咙里不停涌上铁锈味,我死死盯着温时晏的脸,捡起地上的箭矢往他身上扎。
「她明明想回家,她明明很想回家的。」我哭喊着,「我讨厌你,我恨你!」
我当初不应该去天牢,不应该让他有活下去的希望。
「温时晏,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哪里是爱我,你根本就是贪婪别人的爱,你只是希望有个人能不管不顾一直在你身边。」我咬着牙,「我凭什么一直喜欢你?我又凭什么一定要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被你一厢情愿拖进这里?」
听见我一遍一遍说恨他,温时晏这才慌了:
「七公主原本就得了重病,命不久矣,这是她和我定好的交易!」
「你不能恨我,宋如意,我没想到你会看到这一切,我没想让你看到这些的!」
我听不进去。
我想回家,我想带七公主回上京,我想回去找贺之衡。
21
七公主就算是要死,她也原本可以先回家一趟的。
我收了七公主的尸骨,发觉她还给我留了封信在身上。
没被血迹模糊的地方,我看见她说:别原谅温时晏,但是也不要和他再有什么纠缠了。
我听她的话,没有找温时晏,而是拼了命用各种方法想要从温时晏的军营之中逃离。
但上京实在是太远太远,我方向感不强,又不会武,最远也只是跑出十里路,便被温时晏的人抓了回来。
温时晏的人都觉得我不识好歹,说他喜欢了我好多年,现在害温时晏受伤不说,还如此薄情。
可我只想回上京。
我不相信贺之衡已经死了。
我已经从婚宴上失踪太久太久,贺之衡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
从前受了什么伤我都能一个人忍着,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见贺之衡。
一次不够我就闹更多次,闹到温时晏肯见我为止。
终于,在我不知道多少次出逃被抓回来后,温时晏见了我。
七公主跳城墙那天,温时晏被我用箭矢捅了好多下,至今还只能卧床。
他侧过身子,阻拦了准备和我动手的侍卫,问我:「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七公主的骨灰。
温时晏沉默了好久,问道:「我放你走,你就能不恨我了吗?」
我盯着他半晌,回道:「不能。」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是他毁了我的婚宴,是他让七公主死都没有回家。
临走之前,温时晏喊住我:
「我没有杀贺之衡,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我只是抢了他的婚服,没有动他。」
22
温时晏给我安排了一辆马车,又塞给了我好些银两,让我回上京。
可我没想到,我会在回去的路上看见贺之衡。
他还穿着成亲那天的喜服,一见到我,满脸的焦急都成了欣喜。
「如意!」
还差一点就能娶了我的夫君一遍一遍抹掉我的眼泪:「别哭,别哭啊,都怪我没用,让你在成亲当天被人劫走了,都怪我。」
贺之衡自责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伸出手想要碰他,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我愣了好久,才咧着嘴勉强从眼泪里挤出一个笑:「不怪你,不怪你,这件事谁都有错,但你没错。」
「我藏了温时晏给你的信,对不起。」他絮絮叨叨,「我只是有点害怕,害怕你还会喜欢他……」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战乱的上京。
我先安葬了七公主。
坐在坟头上,我抬眸看向一旁满脸担忧的贺之衡。
「你死在哪里?」
他没能回答我。
于是我在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圈,可都没有能找到贺之衡的身影。
最终还是我花了不少钱,从几个流民的口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你说城乱那天成亲的新郎官?被那个什么叛乱的瑞王世子扒了衣服后,丢到大街边上了。」
流民眯起眼,认真给我描述着当天我没有见到的场景:「那新郎官一直追着马后面,问那个世子自己的新娘子在哪里,那世子恼了,亲自打了新郎官一顿。」
头顶是高悬的太阳,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来。
「然后呢?」我问。
「那世子的确没杀新郎官,但新郎官被打得一身伤,走了没两步,碰到一帮作乱的贼,反抗不成就被打死了。」
流民啧啧:「最后咽气前,新郎官还说要找他的新娘子嘞。」
哪怕看见了贺之衡的鬼魂,我心中还是怀抱着那么一丝希望的,希望他只是出了魂,不是真的死了。
可直到我顺着流民的说法,找到贺之衡咽气的地方,看见他的尸体时……
天旋地转。
七公主死在我面前时,我尚且还能痛哭流涕,觉得疼痛彻骨。
但是看见贺之衡,我却哭也哭不出,喊也喊不出,痛得麻木起来。
去世的时间已久,他的脸已经变样,身上一点首饰也都被人扒了干净,到处都是脚印和垃圾。
可他手里还死死攥着衣角不放,我凑过去看,只看见了被血污到几乎看不清的「如意」两字。
我将他的尸骨背起,在铺子后面的院里挖了个坑,将他和七公主葬在了很近的地方。
「七公主,你瞧,这是我的夫君。」我指着贺之衡的尸首向另一块墓碑介绍。
身旁没有消散的鬼影还穿着喜服,担忧地看着我。
我重新给贺之衡套了一身新衣裳,梳好他的鬓发,将他的衣角折进去。
「我喜欢贺之衡。」我笑着亲吻他的唇瓣,「我最喜欢贺之衡了。」
一旁的青年还在说:「我也最喜欢如意了。」
「可是对不起啊如意,我没能找你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贺之衡。
23
我想杀了温时晏。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今日的样子,当时在天牢我就应该杀了他。
我恨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有诅咒一样的宋家,恨我为什么要遇见贺之衡,害他性命,让他早亡。
但我最恨的还是温时晏。
我找到了贺之衡藏起来的信,知道了温时晏曾经做的很多事情。
知道我曾经能参加那些有温时晏的诗会雅集是因为温时晏的吩咐,知道我家败落后是温时晏吩咐那些少爷小姐们来我铺子买东西,知道是他赶走了想让我成外室成妾的人家,知道是他因为自私想让我只看着他一个人,所以默许别人排挤我嘲笑我。
他自以为是的爱毁了我的前半生,又在我即将真的收获幸福的时候毁了我的未来。
我好恨。
曾经的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哪怕不因为父亲的吩咐,只是像所有人年少时候一样喜欢一个人而已。
我不会爱人,也没有被爱过,我只以为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就是爱了。
何至于落到现在的下场?
靠在两个人的墓碑中间,我抬头望着月亮,又哭又笑。
可恨我真的生得不聪明,想不出什么好的计谋。
我想让他死,想让他在最风光的时候死,想让他即将拥有又失去一切,最后死在无人知道的小巷,烂死到被人嫌弃。
守在上京,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温时晏按捺不住派人联系我。
他不是爱我?不是想要我还爱他吗?
我笑着写下书信,交给了他派来的探子。
那就祝他为自己父亲翻身的仗,打得快,快到让他几乎能赢得天下的东西,快到让他觉得只差我,一切就圆满。
我日日看着七公主和贺之衡的墓碑,朝温时晏说着好言好语。
我说我想通啦,觉得还是他好。
我说,如果他赢了,未来我就要陪他一起掌管天下,所以我想接触他身边的人,想更快熟悉未来将要做的事情。
温时晏在我一封一封的信后卸下心防,真的将我带去了军营里,让我认识了他所有的心腹。
看着其中一位心腹眼中的不服气,我对着温时晏笑得灿烂。
谁不想要权力?
只要稍微吐出一点痕迹,有想法的人便会一股脑地涌上来。
我陪着温时晏打了不少的仗,一直到最后即将打到上京时,我跟他说,我想提前在上京等他回来。
温时晏信了。
24
温时晏最后这一仗打得艰难。
即将落败的朝廷追查温时晏相关的官员和商户,杀了一批又一批人。
但他一直将我护得好好的,硬是没有让任何人打扰到我的面前。
我在铺子里耐心等着,等到我听见温时晏替瑞王平反了名声,等到他大胜朝廷,等到他满心欢喜地来到我面前。
我坐在店里的屏风后,探头向外看去。
温时晏卸了铠甲,欣喜地朝我跑来。
「如意!」
几年的归顺,让他太相信我所有的话。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一点点照亮他的面庞。
大胜前,他给我写了不少密信,无一不在解释以前的事,解释七公主的事,解释贺之衡的事。
他至今认为我的心病就那些,一直在试图弥补。
我都拆开看了一眼,一封也没有回。
时间或许真的过得足够久,久到他可能都要觉得我会原谅了他。
「明日我就要登基了,我想你做我的皇后。」
温时晏面露喜色,大步走到我面前。
而我抽出磨了许多年的匕首,捅进他的左胸。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被我捅了个正着,一下便没了挣扎的力气。
「不用明天。」我摇摇头,「你听,皇宫里已经响起了登基的礼乐。」
我恶劣地笑:「是你的军师?或者是你手下的将军?总之不忠于你的,都可能会是现在登基的人。」
我等了好久,等到他最荣耀、最开心的时候动手。
一切都唾手可得,一切又永远无法再拥有。
虽然我还是觉得太便宜他了,但我从来不聪明,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法报复温时晏。
「你不会以为我会杀了你,然后跟你一起去死?」我抽出匕首又扎了几刀,看着他倒在地上挣扎,「不,我觉得恶心。」
我拿出草绳,将他拖到七公主和贺之衡的墓前,强按着让他磕了好多头,又将他的外衣扒下来,从店里一路拖到上京最脏最乱的巷子里。
血流了一路,温时晏却强挺着没断气。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抬起手:「如意。」
他又想了想,像是将死之人也要向善一般:「对不起。」
我笑了两声:「我不会原谅你,我只会一直恨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会恨你。」
「温时晏,烂死在这里吧。」我将匕首丢在他身上。
直到这一刻,我漂流在外的灵魂好像终于进入身体,让我浑浑噩噩的心又轻轻跳动了几下。
响彻上京的登基礼乐中,我没再看地上挣扎的人一眼,转身离去。
再看,就晦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