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真爱至下
我时隔数年再次收到前女友何柳的消息,是在我自己的婚礼上。
接亲仪式从天微亮的清晨开始,我穿滑稽的中式马褂,满身大红与金黄的冲撞,胸口刺着龙飞凤舞的图腾。几位西装革履的伴郎已经就位,我被几位摄像师团团包围,在惺忪睡眼中对着镜头微笑,放在远处的手机在喧哗声中静默地亮了两下屏幕,又迅速归于沉寂。
1.任逸朗
婚礼嘈杂忙乱,但我依旧能听到别人对我的评价:平日里看上去傻里傻气,莽莽撞撞的,但从来没浪费人生中每一次重要的机遇。
这评价,不知道是欣赏多一些,还是酸涩多一些。我听了,也不做什么反应,只让脸上流露出假装不知所指的天真神气,手中的酒杯在餐桌上如游鱼一样轻巧地滑过一圈,碰得每个人手中杯都叮当作响,声音悦耳,令人愉快。
我感觉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老同学们好奇又不动声色的打量眼神。新晋总裁女婿,和那个在班级里永远坐最后一排、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的差等生,这两个迥然的形象慢慢地在我的身体上诡异地重叠了起来。我伸出手与大家相碰酒杯时,大家的眼神在我手腕上的昂贵名表交叠了一秒,又迅速心照不宣地滑开,大约终于意识到,我确确实实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直到晚上一切仪式都结束,我在新娘陶悠去洗手间梳洗的空档儿里,才有空滑开手机屏幕,在一众争先恐后人声鼎沸的恭喜和插科打诨的声浪列表中,我看到了何柳的未读消息。
「听说你今天办喜酒啊?」
「恭喜恭喜。」
点开前我想,在这写着 2 的红点后面,会是怎么样两句话呢。
其实不难猜,但我从来都觉得何柳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女孩子。但她发了最合理最体面的消息过来,反而令我有些失落。
我是在高中的某个假期在 KTV 里认识何柳的。我与一些臭味相投、又颇有些家底的男男女女狐朋狗友去唱歌,有个男生眼尖,在人群里叫起来,哎,这不是隔壁班的何柳吗?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过去,那女孩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正端着一盘满满当当的果汁饮料经过包厢外的走廊。
我那时正坐在电脑屏幕前找歌,听到这句话,恋恋不舍地从金曲列表中拉起眼神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女孩被冷不丁地认出后,尴尬地停留在门缝中,朝里面看了一眼,和我刚好对上目光,四目相对间,我和她就好像在喧哗嘈杂的空气中接通了一股微弱的电流。
「谁啊,你认识?」我从选歌的座椅上跳下来,坐到刚嚷嚷的男生旁边。
那男生回道,「就我们隔壁班一女生啊,我也不算认识,就是听说过她。长得挺好看的。」
大家哄笑起来,对他大大揶揄一番,内容无非是你小子上课睡觉,考试一塌糊涂,精力全放在成天瞄着学校里好看姑娘。其实我和那群朋友也是学校里成绩榜上的吊车尾部队,但我们无所谓。这副从小练出的差生好心态,在未来进入社会后还会无数次帮到他,令我在所有需要厚脸皮的场合中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那男生又正色道,「不过说起来,人家还挺惨的,听说爸妈都没了,而且是他爸常年赌博又酗酒,一失手把他妈给——」他做了一个扼住喉咙的动作,其他人立即高声质疑他的消息来源和夸张程度。
在轰隆的背景乐和难听的跑调声中,我莫名第一次对那个女生产生了独特的感觉,那个侧面扁扁像一层纸的瘦弱女孩,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隐约看得见在黑发后那条尖锐的下颚线,像刀锋一样锋利,仿佛隐隐警告着,这模糊不详的面容背后可能藏有一种利器。
她困惑而局促地往包厢里看的那一眼,被我毫无预期地接住了。
于是,在旁人七嘴八舌议论她悲惨身世和家庭遭遇的时候,我心砰砰跳地听着,心底里生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好奇和爱慕的古怪情愫,像是不由分说地与她产生了一种结实的联接。
我有时候觉得,也许自己此生注定被何柳吸引、牵绊甚至圈禁,就如此刻,我躺在宽阔柔软的婚床上,疲倦的脊背陷入舒适的鸭绒被,我理应携着幸福与满足沉沉地睡去,但我没有。
我再一次划开了那个对话框,迟疑地打下了几个字。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我们见一面吧。」
卫生间传来「砰」的一记重物坠地声,隔着玻璃门听上去像是礼炮声。
我从记忆中挣扎醒来,语气关心地问,「怎么了,没事吧?」
新娘回道,「没什么,洗发水被我碰掉了。」
我笑起来,「还以为什么爆炸了呢。」
今天早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我耳边重新响起。我被浩浩荡荡地簇拥着走下楼,别墅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迎车头繁花似锦,腾空的礼炮纸屑五彩斑斓,琳琳浪浪地洒在我和陶悠的头上,像一对不折不扣、童叟无欺的佳偶。
2.何柳
从很小的时候,在父亲暴戾地摔砸东西和母亲软弱无能的哭声中,我就意识到,人只能倚赖自己,而不能期待被任何人拯救。
所以一开始,我对于任逸朗这种大包大揽、要将自己的人生都负责到底的男子气概颇为不屑,也充满反感。即使对方家境殷实,家庭幸福,人缘很好,又受女同学们欢迎,而低头审视自己,我是他全部的反义词,家庭破碎,家人蛮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但依旧,我认为我与他是完全平等的个体,他毫无资格也没有立场来拯救我。
当我将这想法如实相告,任逸朗却困惑地直挠后脑勺的头发。
「平等的……个体?什么意思?」任逸朗摸摸鼻子,「我只是想追你。我们当然是平等的呀。」
我当即觉得吃了闭门羹,就似握紧拳头奋力一挥,却打在空气中,不痛不痒,却令人大为泄气。
我转身走,放学后的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刚迈几步,那高高瘦瘦的男生的影子就重叠过来,像一对难舍难分的皮影戏人偶。橘黄色的落日将任逸朗的脊背浇得金光闪闪,他就在我后面慢吞吞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那个,这周末我和朋友们要去看电影,完了去 KTV 唱歌,你要一起来玩吗?」
我大怒,回头盯住他,「你在嘲笑我?」
「啊?」男生噎住,「为、为什么?」
「我知道你和你的狐朋狗友已经抓到我把柄了,是,我是在假期闲暇时间去 KTV 打工,那又怎样?没有法律规定我不可以打工。我光明正大赚辛苦钱,比你们死皮赖脸地花爸妈钱好得多。」
任逸朗微张着嘴,愣了一会儿,「确实。」
我抬眼看他,感到余晖将我的脸颊晒得通红。我不想示弱,便中气十足地问,「确实什么?什么确实?」
任逸朗说,「你刚说的,确实是这样。我们还在花老爸老妈的钱,你却已经自力更生赚钱了,你确实比我们厉害很多。」
我一怔,他说得这么真心实意,令我开始疑心他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我出于好奇和他一起出去了几次,任逸朗都出手阔绰,消费大方。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大概、大概是觉得你有点可怜,所以想保护你吧。」我看到那男生忐忑地回答,仿佛吃不准这答案是否又有不正确的部分。
我叹口气,「那你又预备怎么保护我?」
那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和几张购物卡,「这些,都给你。」
「你认为我是图你的钱?」
「不是不是。」
我盯住他,神态戒备,「那你为什么给我钱?你认为我很穷,所以只有钱才能保护我、帮助我甚至拯救我,是吗?」
我向来思维敏捷,口才惊人,任逸朗根本突破不了我的缜密逻辑,现在又被我的排比句震慑得有点惊慌,只能支支吾吾,「不是的,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表达我对你的喜欢。我可能只会这种方法,我只会花钱让你开心一点。我自己很喜欢钱,我以为你也会喜欢,我以为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以我都想给你。」
我怔住。
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流拥挤,温暖情歌在空中不间断播放,咖啡店的玻璃门被反复地推拉,视野所及,众生繁忙。我突然觉得对面那个高过自己一个半头的男孩子幼稚,可爱,大脑空空,不谙世事,精神世界简单到贫瘠。对于男性来说,这些词未必是好词,但我当下觉得,没关系,这样很好,未受过命运毒打和社会凌辱的样子很好,与我呈完完全全相反的样子很好。
我上前一步,试图用手环住对方的身体,因为体型相差悬殊,我惊异地发现任逸朗虽然瘦,骨架却很大,我的双手几乎环不住。
但随即,我感受到身体被紧紧圈住了,男生用力将我揽到怀里。
「谢谢你,无论如何。」我轻声地说,甚至不知道他听到没有。我的额头刚好靠在男生的锁骨上,光滑而硬邦邦的,我莫名遐想到狩猎者抱着一根洁白的象牙。那悄声的感激淹没在他的胸口。
3.任逸朗
在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接受到的「你性格真好」、「你人很开朗耶」、「你还蛮好相处的」这类的评价,与我后天努力毫无关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很好命,出生在富有快乐的家庭,没有受到任何磨难。
在和何柳交往的几年中,我时常困惑于这个女孩子时常因为一些他根本注意不到的小事而骤起戒备心,呈现出一种僵硬而愤怒的自卫状态。我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个性问题,我个性好,女朋友个性古怪了点,仅此而已。
我没想到,是从天而降、毫无道理可循的概率事件,砸中了不同的人,才孕育出不同的个性。
但有一天我知道了。
高中念到中途,突然一个噩耗凌空劈来,我的父亲自杀身亡了。我父亲以前当一个小官,在三线城市里拥有一些触手可及的特权,令我和母亲在衣食无忧的羽翼下天真幸福地生活。从我记事起的小时候,父亲的抽屉里总有满满当当的别人送的购物卡,让我觉得物质的丰盈是一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自杀是我自己猜想的,在档案记载里,他只是将车意外开入了水库,溺水而亡,毫无情绪可言的几行字。
「根本不合理啊」,那时候我想着,将校服的袖口攥紧,身体簌簌发抖,「为什么啊?」我想质问全世界,但死亡是一个黑黢黢的再没有回音的洞穴,一道再不会有答案的难题。
直到现在,我回忆起过往,还是下意识地将人生划分成他父亲自杀前和自杀后两个阶段。心上那条不可弥合的深深血痕,干涸后结痂,鼓包起来,暗暗生长,最终成为我人生中无法越过的分水岭,永远伫在那里。
在爸爸过世后的几年中,我反复梦见一个曾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我偷溜进主卧室,从抽屉里面抽一张购物卡出来,刷完余额后,再悄然放回去,于是抽屉里永远有满满的购物卡。
我从未想过这变成一场瞒骗父亲终生的永久骗局。
我当然知道这件小事和他爸爸的死毫无关联,但每一次路过那个房间,看到那个抽屉,想到自己曾无数次幼稚得毫无顾忌地将卡抽出来,然后请同龄的少男少女们在餐厅里大快朵颐或在 KTV 里鬼哭狼嚎地唱歌,那画面就会刺痛我。
我觉得自己透支了父爱。
我知道错了,却没有人来追究这过错。
我总以为会有一天他爸爸会恼火地站在商场的柜台前,发现簇新的卡里已经没有钱了,然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拿调皮捣蛋、成绩一塌糊涂的儿子,在回家路上已经草拟好了滴水不漏的审问和随即痛斥的腹稿。
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这个颇为恶劣的恶作剧。
我觉得自己逃逸了一场本应注定有的审判,这令我惶恐,也觉得幻灭。
如果一个秘密从未被发现,那么它还算存在过吗?如果一个人从未意识到自己被辜负,那么他真的被伤害了吗?
尚未成年的我结结实实地被这件事重创了。
我记得就是在那家庭变故发生后,何柳开始疏远我。
一开始我极其伤心失望,以为那女孩只是因为我曾经出手阔绰、消费大方才和自己在一起。慢慢地他明白,家道中落、不再富裕,这件事本身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因此带来的消沉、抑郁、敏感和患得患失。有时候,那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伤害不到别人,而随之溅起的涟漪却带来延绵不绝的副作用反应。
何柳曾在我魂落魄的时候付过几次账,等我醒觉过来,我发现自己怒不可遏。
「你觉得我穷到付不起这餐饭钱了吗?」
正往包里放回零钱的何柳身体僵了僵,脸上挂出礼貌的微笑,「哎,也是该我回请一次了吧。」
我又突然崩溃流泪,「有时候我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一切都如往常,我爸还在。」
何柳用双手覆住我的手,「没事的,会过去的。人其实终究都只能靠自己。」
我又像触碰到了火焰一样,迅速弹开手,一副被伤害的神气,「不要教我做人好不好!我也没有一直靠我爸啊!」
我变得阴晴不定,敏感多疑。我从前始终笑嘻嘻、闲适又温和,何柳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情绪稳定、可以多加包容她的人,但现在情况倒置。她肯定发觉自己并没有有拯救他人的天赋,甚至怀疑自己被骗进一段违约的合同关系,「当时你不是这样的——」可是怎么办呢?一方境遇突变,震动整段关系的根基。
我们不欢而散过几次,彼此不能理解,学生时代的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没有明确的结尾,浑浑噩噩语焉不详地结束了。
我念大学后,与何柳见过几次面,也复合过一阵子,但有什么永远地改变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障碍阻隔在我们中间。其实我家依旧有可观的存款,足够我和母亲体面地生活,只是本来计划的出国留学换成了在国内上一所普通的高校,而我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也因为消费上的分道扬镳而失去联络。
我想,何柳不会关心这样的变化对我来说是巨大到无法承受,还是微妙到不可言说,对她来说,生存下去向来是第一要义,更高一级的享受,或是呼朋唤友的丰盈交际圈,都从来不是她忧愁的范畴。
她在念大学后开始更加辛苦而密集的打工,每日累到倒头就睡,她也试过想帮助我走出心理上的困境,但我知道,她无计可施。
我不需要一个贫穷但好强的女友,每天用蜗牛的步数缓慢地进步,努力在财政方面升到与他势均力敌。我要的是纾解心理上的落差,是情绪上的慰藉,是用奢侈的时间陪伴自己,用敏感的心灵治愈他,然后,我还要重新夺回全权保护她、拯救她的特权。
但我和她都知道,谁都给不了我这些。我们就这样被困住了,僵持不下,动弹不得。
在某次临近毕业的争吵中,何柳终于提出了分手。
我颓唐地默认了,笑笑说,「好吧,没事,反正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一瞬间暴怒起来,拎起我的领口质问他,「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啊?你不会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是图你的钱吧?」
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只是缓缓地说,「总之,你想要的,我现在都没有。」
被紧紧攥住的衣领口一瞬间松懈下来,被双手捏出来的布料褶皱在空气中缓慢舒展释放。
何柳拎起包,「确实。任逸朗,再见。」
陶悠遇到我的时候,已经是我如梦初醒幡然醒悟、焕然一新重新做人的阶段。
陶悠是典型的富家小姐,面容姣好,性格温吞,念回报率堪忧的古典艺术专业,说话细声细气,毫无社会竞争力——因她不需要。二十五岁的她,正如十五岁的我,因为过分一帆风顺,所以大脑空空,精神匮乏,说话令人昏昏欲睡,化妆柜中价值连城,总之,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单身女郎。
先看中我的不是她,而是她爸。
我大学毕业后就入职陶氏集团,工作上很是出风头。因为我既不像那种贫寒学子一样,羞于社交,姿态僵硬,也不像那种纨绔子弟吊儿郎当,工作摸鱼,我是两者之间,各取其长,又勤勉工作,又热衷社交。我会埋头加班,但加完班一定会让上级主管看到自己的成果。人人都夸我八面玲珑,耳聪目明,所以应酬场合吃得很开——我猜,只有从小玩过的人,才知道怎么玩,在这方面我是专家。
总之,我终于活转过来,又变成极受同事领导欢迎的人。
时刻做好准备,命运就会在某天大驾光临。
陶总来公司巡视,恰好身边秘书兼司机身体突发不适,告假回家,他就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帮忙开车一起去今晚的饭局应酬。立即有主管举荐我,因为我,级别低,没威胁,人长得又不错,说话风趣得体,最重要是我知道怎么玩,可以当领导饭局上的气氛调解者。
陶总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问我,你会开车吗,带驾照了吗,我回答有,从此一路平步青云。
陶悠先是听她父亲开始频繁地提起公司里一个很优秀的小伙子,接着又在几次饭局场合上见到我,她起初对我印象很淡漠,就如酒桌上每一个西装革履面容模糊的男人。但后来,她好几次在闲暇场合碰到我,譬如书店,艺术展,咖啡厅,终于醒悟过来,是她爸爸有意撮合我俩。
陶悠是那种无聊又羞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人追求,永远不会开口主动联系别人。我猜,她父亲很早就认识了这一点,那些同样家境优越、门当户对的男孩子绝不会费尽心思追求他女儿,他们身边始终围绕着漂亮机灵、主动活泼的女孩子们,何必要去陶悠那里讨没趣。另一方面,我知道他始终很讨厌妻子那边亲戚对自己家业的虎视眈眈,那个叫葛宏峥的外甥始终对于他公司的业务跃跃欲试,团队也愈发壮大,他碍于亲戚情面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暗自希望可以找到一个青年才俊入赘陶家,将主动权重新握在自己手上。
此时我出现了,我符合他所有的要求,年轻,工作勤奋,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最紧要的是,我家境平平。
对陶悠和她背后的家庭来说,我是再轻盈不过的一支羽毛,不会因为加入这个家庭而带来力量的失衡或者未来的角力斗争。
我知道陶悠父亲调查过一些我的过往,那么他肯定知道,我无忧无虑的生活戛然而止在父亲突然自杀的那一年,这可能也正是我如此机灵能干的原因——因我见识过锦衣玉食,又一下子被意外剥夺了特权,所以我对于财富、权力就比其他人更加敬畏和渴望,而这,也给陶悠她爸爸提供了轻易控制我拿捏我的资本。而我对此毫无异议。
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陶家的乘龙快婿。
陶悠认为我很好,她对于爱情、婚姻和家庭匮乏想象,所以也就无甚期待,她本质上是一个颇为冷感的人,所以时常惊奇于我的开朗健谈,她象征性地回视微笑,觉得自己被丈夫十分尊重,这样就够了。
但我觉得这远远不够,我不应当只远远地敬爱自己的妻子,我希冀于妻子有热烈且旗鼓相当的回应,我想念与何柳在一起的日子,即使是激烈的争吵,起码也是势均力敌的。
当然,我很快明白道,我与陶悠的结婚并非只是两个成年男女的结合,背后有一些秘密。
首先是陶悠父亲在很多场合有意无意地催生,频频提起「快给我们陶家生几个小孩」,我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入赘的身份,未来的下一代当然会姓陶,并且顺理成章地继承陶氏集团。
接着是我在公司地位的变化,我升职飞快,在尚未抵达三十岁前就有了一个团队。我很敏捷地感知到,在这个陶氏创造的微型王国里,我被摆到了一个直接挑战陶悠表哥葛宏峥的对垒位置上。陶悠的个性当然没可能为她父亲争夺下一代际的资源,而我就是那颗候选的棋子。
这些认识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堪,相反让我觉得自己被吸纳进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体系中,我不再是早年丧父、命运飘摇的男孩子,而变成陶家需要时时刻刻确认还站在自己这边的关键人物。
但我还是出轨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最坏的选择,但我知道当何柳随随便便给他发送一条消息后,我就会像宇宙中一个碎片,再次进入了她的轨道,被她所吸引,可能最后会被她吞噬。
4.何柳
我是在高中同学那里得到任逸朗的近况消息,当下我并没有什么心理震荡和五味杂陈,只是单纯为他高兴。
我想,他终于飞黄腾达了,那么他可能终于可以开心一点了。
决定给他发消息,除了真心的祝贺,还带着一点好奇,以及一点女孩隐秘的自尊心,想看看作为初恋女友的自己,是否还在这位乘龙快婿心中有一点地位。
我见到任逸朗的那天,才后知后觉地心痛起来。
我以为他还是如之前一般颓唐、阴晴不定,事后我才埋怨自己太天真了,如果他还是自己离开时那副德性,大老板又怎么会看得上他。我猜,任逸朗在我离开后就迅速振作起来,焕然一新,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有礼、爱玩爱笑的男生。
我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还是记忆中那个又高又瘦的男孩,意气风发,发胶将额前每一根头发都乖顺地向后伏倒,露出光洁骄傲的额头。
我立即觉得胸口酸涩起来,觉得命运在和自己开玩笑。
在遇到我之前,任逸朗一帆风顺,无忧无虑。在离开我之后,任逸朗再次步步高升,春风得意。我不得不疑心自己是他人生中的瘟神,只在他状态最糟糕的时期出现,仿佛被抓着必须与他共患难似的。
任逸朗坐下,用细长手指在菜单上迅速滑过,然后点了几道菜,中途问了我几次喜好和忌口,态度大方妥帖。
「好久不见了。」他从菜单上抬起头。「你还好吧?」
「嗯,我很好。」我微笑,余光中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只细细一圈的银质圆环,却像恐怖的杀伤性武器,立即将我弹得万丈之远,令我觉得和对方相距甚远。
「真是好久不见,你都结婚了。」
「是啊。」任逸朗叹口气,眼神紧贴在我的脸上。
「所以,任太太怎么样?是不是很美。」我勉强笑道。
他一怔,仿佛需要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谁,「啊,她,她挺好看的。」
任逸朗用一种过分细致的凝视逡巡着我,那西餐桌不大,我几乎觉得他是在用睫毛舔舐我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快速补习我在过去数年中的经历。
他顿了顿说,「但是你更好看。」
我大笑起来。
我将手臂伸过去,用食指指甲轻轻敲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喂喂,任先生,别忘记你已经结婚了,法律规定丈夫不可夸奖妻子以外的女性。」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感到万箭穿心,难过得不能自已。不知为何,无论是故意疏离地叫他任先生,还是戏谑地强调丈夫二字,都让我觉得自确确实实地失去了一些东西,错过了一些东西。
眼前的男人,曾经在十五岁的放学路上追在我身后,不离不弃,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零钱和购物卡,一股脑地塞给我,因他觉得「钱是最好的东西,所以想都给你」。他曾经花费心思逗我开心,周末在我家窗口偷偷摸摸地放风筝,在游乐场排队买限量玩偶送我,往作业本里夹写得歪歪斜斜的情书递到我班级门口,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他双手挂在吊环上圈出一个清净的小空间给我,诸如此类。他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开心的人。
我在和他分手后也交往过其他男孩子,我以为我适合和自己一样吃苦耐劳的人,但原来不是。我惊诧于那些男孩子的世故势利,拘谨僵硬,也常常被他们的敏感敌意所惹恼,那时我才意识到,这些不就是男版的自己吗?
我会被任逸朗吸引,是因为他是我的反面,他热情洋溢,松弛快乐,无忧无虑,直到他遇到了家庭变故,开始滑向骇人的深渊。
我曾经庆幸于自己及早抽身,却万万没想到任逸朗又挺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愤然离去打醒了对方,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只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吃亏,我承受了那么多他的负面情绪,目睹了他人性中最灰暗的一面,然后那位锦衣玉食的陶小姐从她那里接手了他去,获得的却是一个温柔体贴、积极勤奋的丈夫。
我酸涩地想,自己就像一所培训学校,咬牙批改完任逸朗所有不及格的作业,然后他满分毕业了,迎娶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富家小姐。凭什么。
我以为那天晚上就是她和任逸朗的最后交集。
晚餐过后走出商场,我们才发现天降暴雨,整个城市都被淋得水汽弥漫湿漉漉的。我们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从街对面跑过去短短的距离,令两个人都裤脚湿透,在狭小的车后座,我们打量彼此,觉得像一起经历了一场小型灾难,竟然有了一种久未有过的共谋感,一起嘻嘻笑起来。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看我们,问,你们去哪儿?我们这才意识到,我们去往的目的地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个简单的问题让我和任逸朗都沉默下来,仿佛被当头棒喝,司机自觉这是最正常的问题,奇异于这两个乘客的尴尬气氛,又咳嗽了一声,摇下计价器,叮铃一声,任逸朗反应过来,说,「先送你回家吧。」
我报了一个地址,司机有了目的地,在路口一个转瞬即逝的黄灯中迅疾地拐弯掉头,车厢的空间里兀自生成一个惯性抛力,将我抛到任逸朗身上。因为衣服也湿了大半,皮肤更加警觉于突如其来的碰撞,那凉湿的触感瞬间传到我的大脑皮层,加上久别重逢的缘故,心理上又加强了这肌肤接触的百倍感觉。
雨下到尾声,任逸朗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跟着我一起上了楼,那出租屋老旧,破小,空间里充满发霉的气息,但我们莫名觉得很安全,像是躲在大千世界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中,在这城市被遗忘的半空中,我们可以做一些脱离了道德束缚的错事,那剥落的墙纸,生锈的灶台,轰隆运作的冰箱,都会为他们作掩护。
我以为仅此而已了。
这一夜,足够我骄傲地毁灭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富家小姐的完美婚姻。从此这段人人称赞的华锦上总有一点瑕疵,一个被烟头烫出的隐秘的洞。就算当事人永远没发现,但那秘密始终都在,不会消失。
但我想错了。不止那一晚。
新年的第一天,我在清晨突然接到一个越洋电话。
是任逸朗。他说他和陶悠一家去巴黎过新年了。
我揉揉惺忪眼睛,试图从高中地理课的知识中迅速换算出对方所在的时区。他大约刚刚随着全城人民迈过新一年的交界线。
「何柳,刚刚窗外巴黎铁塔那边在放烟火,特别热闹,特别好看。」
「是吗?」
「我好希望你也能看到。」
我沉默了一秒,从床上跳下来。听筒那端很安静,跨年烟火应该已经结束,他的妻子也已经入睡,她能听到的只有对方低低的呼吸声。但慢慢地,我感到有一束烟花在她背后炸开,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那些极速蹿升的光亮在她头顶上绽出各种各样花朵的样式,然后像流星一样飞坠回地面,将我平平无奇的生活炸得火花四溅。
在明亮的晨曦中,我就这么赤脚站在卧室地板上,不知所措地,只能任凭心中那股贪婪的渴望像膨胀的气球急剧占满了内心。
听筒那边传来声音,「你还在吗,何柳?」
「哦,我在。」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我只是想说,新年快乐。」男生放缓了语速,郑重地说道。
我想,是的,我想要更多。不止暴雨一夜,也不止新年快乐。
我们开始维持长期隐蔽的关系。任逸朗给我带来一些资源,就像陶家向他提供的那样。例如一间更加宽敞明亮、靠近市中心的租房,例如一套昂贵的衣服和一只奢侈品包包,例如在陶氏集团旗下商场工作的机会。
任逸朗曾说,他在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施比受更有福。我想,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说辞,追根究底,不过是因为施者已是既得利益的强者,他施舍给我的每一分,都会以数倍的快感返还给他。有时候我会错觉又回到了高中时期,他大包大揽我的生活,我的负担,我的劣势,那是他在陶家永远享受不到的体验。
与其说我享受任逸朗赠予她的物质享受,不如说我更享受于对方对于婚姻的一点点背叛。那昂贵的奢侈品标牌背后的价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男人从他的家庭生活中转移出来的注意力。我从一点一滴的恩惠中反复确认着自己被注视着,关心着,爱着。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期待对方能提供对婚姻更加彻底的背叛。但很可笑地,我没有意识到,任逸朗所有温柔稳定的情绪,都建立在那份物质牢固的婚姻地基之上,我想釜底抽薪,只会连人带房子烧毁得一片废墟。
5.任逸朗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何柳要求我放弃在陶家的一切,而陶家抱怨我对家庭投入得心不在焉,但我没预料到这困境是伴随两个新生命。
吃过晚饭后,何柳蜷在沙发上,从温暖毛绒的睡衣里伸出两只脚,蹭了蹭我的膝盖,狡黠又欢快地说,「我怀孕啦。」
当时我在厨房里清理残渣,一瞬间没听清,下意识地回答她,「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女孩困惑的声音。
我走出来,自觉四肢颇为不协调,「你知道陶悠怀孕了?」
我看到一种痛苦失望的表情迅速席卷了何柳的脸,她声音嘶哑,「她也怀孕了?」
那时我已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轰然袭击自己。
我从未想过在他生命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会同时携带着我的后代势均力敌地遥遥对峙着。
我当然可以预想到,在陶悠那方,新生命的诞生是全家长久以来的期盼,我会荣升陶氏继承者牢不可破的生身父亲,继续享受丰盈的物质和事业上的权力。在何柳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随着这胎儿形成的是我未来将源源不断支付的赡养费,以及道德上的把柄。在生物学上几无差别的两位婴孩,却会在生活中给我带来截然相反的待遇。
我为自己如此快速地思考到这点而感到羞耻。
在回家的路上,我失魂落魄地想着对策,以至于不小心穿过十字路口的红灯都没发现,直到侧道的车辆愤怒地鸣起喇叭,我才醒过神来,就像是灵魂突然从宇宙之外回旋回身体。
我想,如果在前一秒,那辆车冲过来,将我高高撞飞,重砸在深夜的公路上,那么也许我可以就此解脱。但上天往往不会给陷入困境的人快速解脱的捷径,我必须与自私的后果继续缠斗。
家中的玄关处放了好几袋硕大 Logo 的品牌衣物,我打开看了看,都是奢侈名牌出的婴儿童装。我记得自己曾和陶悠说过,现在都不知道小孩性别,就急吼吼地买衣服未免为时尚早,养尊处优的妻子笑起来,嘲讽我工作加班到大脑停滞,「无论男女,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穿开裆裤的呀,又没关系的咯。」
她以为我只是担心这个,但不是,我在潜意识里是不想过早地将这未成形的生命纳入自己的视野中。那衣服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即将有一个真实的人类将真切地站在我面前,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对我微笑,对我哭泣,光是想想就仿佛已经是一种对何柳的背叛。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床上的人翻了下身,打开了台灯。
「啊,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一直没睡着呢。」陶悠坐起来,「哎,我有事和你说耶。」
「怎么?」我不自觉地颤栗起来,此刻被自我麻痹许久的愧疚感终于显山露水。
「我爸爸说,明年小孩出生以后,他想给我们换一套更大点的房子。」她顿了顿,「他说要给孙子住够宽敞的地方。」
我知道这段话中的重点是「孙子」,但我现在心烦意乱,无心细想,只是扯开嘴角勉强开玩笑,「你爸也太客气了,他以为你生的是巨人哦,这么大的房子还住不下。」
陶悠笑起来,轻捶我手臂,「拜托。」
我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公司一直在裁员,市场不景气,你爸还有钱给我们买新房子啊?」
妻子睁大眼睛,「你不会以为裁员就代表我爸没钱了吧。」她又嘻嘻笑起来,将脑袋放在我的肩上,令我恍然意识到,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她的天真,努力忽略这背后的代价,但原来她那种天然的无忧无虑还会刺痛我。
但我又想到,我现在也被邀请进入这无忧无虑的阶层了。我每日迈进公司的时候,无需担忧裁员的名单里会不会有自己。那些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们,还在担心是否下个月就收不到薪水。
这种特权带来的安心感是有成瘾性的,我已想象不出再一次流回就业市场上同几千几万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人竞争的情景。大学毕业后我在找工作上花费了不少精力,仍记得自己从招聘会出来后在地铁站的情形,我站在闸门前等候,不经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骇然看见玻璃门反射下的自己,和身后无数个和我一样穿着西装衬衫的年轻男人,从近至远,一模一样,像是惊悚的科幻剧。
我决心从床上挣扎起来,「我有个东西忘在公司了,我得回去拿一下。」
我从香甜静好的房间里走出去,在电梯带他下沉的十几秒里,我做出一个决定。
但何柳消失了。
我设想过他在那晚开车折返回去请求她去流产的后果,她可能会哭喊,大闹,对我拳打脚踢,这些我都可以承受。
但她轻盈地消失了,带着一个未决的悬念。
我知道这是她能想到最狠毒的惩罚。她要我在未来的九个月中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午夜梦回被一个模糊不清的婴孩啼哭声吓醒,在看着陶悠的小孩面容时想起在这个世界上会否还有一个相似的面庞,而他又将如何被抚养长大,是否会随时出现,将我的人生击个粉碎。
我无数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试图从记忆的录像带中提取出一点对未来预测的信号。何柳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轻轻地说,是啊,你说陶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对你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他们来说,你存在与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钝痛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录像带因为反复摩擦发出刺刺拉拉的噪音,「陶悠的孩子即使没有爸爸,也可以生活得很好,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但我的小孩如果没有你,就会穷困潦倒,命运悲惨,就像我的人生。」
我记得自己迅速蹲下来,跪在何柳面前,握住她双手,「是啊,所以,不要让悲剧延续到下一代好不好?」
我感到她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在他手掌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拢住的受伤的小鸟在手心里挣扎了一下,痒痒的。
何柳将手抽出来,平静地说,「好吧,我了解了。」
她目光空洞,像是枯井。
然后她失踪了。彻彻底底地失去踪影。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运气很好的人。我知道何柳有一天会回来,然后我就要为自己做的一切恶事付出代价,我现在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赊来的,从何柳消失的那天起,我没有心安理得地生活过一天,我惶恐而谨慎地面对一切快乐,紧紧盯着,仿佛这样就不会太快消散。
何柳回归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周末下午,我和陶悠从商场回来,在底下车库停车,陶悠抱着几个月的小孩先上楼去了,我照例从后备箱中提出一大堆陶悠买的东西。然后何柳就像变魔法一样地出现在面前了,仿佛她一直藏在后备箱的某个角落,在门关下的一刻,她的脸出现在后面。
我吓了一跳,随即是如释重负感。
我知道这一天到来了。我终于可以接受审判,而不是等待审判,等待是最恐怖的事情,因为完全是未知。
但何柳笑笑,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将她的联系方式塞到我手里,让我有空联系她。
我不知所措间,陶悠从电梯入口折返回来,看到何柳一怔,「这位是?」
何柳开口,「啊,是任太太吧,我是任总的下属,我叫何柳。他让我过来给他送一份文件。」
我迅速转过头看她。
时隔一年,那女孩的面容未曾改变,但声音仿佛成熟许多,她用我全然陌生的嗓音说着我全然费解的语句,就像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借了她的身体在生活,这令我觉得虚幻又惶恐。
陶悠看着她,微笑点点头,又将眼神轻轻地点到我脸上,像一种无声的威严的询问。她开口问,「何小姐,要上来坐坐吗?」
发问的人是陶悠,但何柳始终将含笑的眼神盯住我,这是一种古怪的暗示,显示出只有我能掌握她的生杀大权。我不由地毛骨悚然起来,知道此刻必须表现得自然镇定,于是用同事之间礼貌友好的态度回答,「是啊,上来喝杯水再走吧,大热天的。」
何柳随着我们了楼。客厅宽阔明亮,洁白墙壁上挂满我们与婴儿的温馨合影,三人穿着可笑的亲子服齐齐对着镜头笑。何柳手指拂过金色相框,啧啧称赞,「多可爱的一家人。」我迅速对上她双目,觉得她已不是美丽的初恋女友,而是狐皮妖孽,即将在我完美无缺的家庭中咬噬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陶悠将孩子交给保姆,去洗手间洗手,在这短暂的空档间,我崩溃地低声问,「何柳,你到底要干什么?」
「任总,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个好爸爸。」她轻巧地绕出我的势力范围,双脚并拢站到礼貌的距离。
陶悠听见了后半句,笑着从厨房递出一杯水,「你们任总吗?他确实是好爸爸哦。」
何柳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来。
我看到陶悠的手腕纤细十指如葱,而何柳的手却干燥皲裂。真奇怪,有时候只要对比一双手即可知道二人命运境遇之悬殊,拥有一双没有见识过粗活累活的天真的手,是这人生活幸福的彰显。我不知不觉走了神。
何柳显示出一股好奇的神气,「是嘛,我以为任总在公司日理万机,回到家也会有空照顾小孩吗?」
「是啊,」陶悠笑道,指指沙发示意她坐,「有时候我真不好意思承认,但我觉得他比我负责多啦,我常常会烦小孩哭闹,他从来不抱怨的,半夜换纸尿裤也是他亲力亲为,我的月嫂都夸很少见过这么负责的爸爸。」
受了夸奖的人,在此境地却毫不受用,我焦灼地站立在两位女性之间,一定面色煞白,表情难看。
何柳呼了口气,笑道,「不坐啦,我等会儿还有事,谢谢任总任太,我这就走啦。」
陶悠也不挽留,立即让出一条道,送她至门口。大门关闭那一刻,陶悠叫我,问新买的奶嘴放哪儿了。我不知道何柳站在门外多久,又是何时做出了那个恐怖的决定。
6.何柳
我以为任逸朗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对方答应,还是悍然拒绝。也许拒绝还能令我存有幻想:在我青春期时喜欢的男生,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好人。
但他没有。
时隔一年见到任逸朗和他的家人,让我震动。我那天站在门口很久很久,惶惶地想,就只这一道薄薄的门,居然能隔离出两个世界来。在门内一端,是富足丰盈、温馨幸福的一家,人人面带笑意,在暖黄色的吊灯照耀下,徐徐地运转,而我在门的另一端,像处在截然不同的星球。
我本来计划是想向任逸朗索要赡养费的,但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想要的,远不止钱。从认识任逸朗的第一天起,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钱。
一开始任逸朗没听明白,他应激似地大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疯了吗?我听不懂。」
我平静地回复,「不,你听懂了。」
那男人瞬间像瘪了气的气球,筋疲力竭地说,「这是犯法,你知道的吧何柳?」
我耸耸肩。
任逸朗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年多你去哪里了?你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你一个人养小孩吗?」
我笑起来,「葛经理一直帮我。」我看到他立即被我的笑容刺伤。
任逸朗仿佛有一瞬间的大脑短路,大约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葛宏峥,那个令人生厌的表哥?!」他语气凄凉,仿佛被彻底背叛。
「我听说,葛经理非常非常讨厌你。」我笑着补充。「但他又非常喜欢我,真是奇怪。」
任逸朗表情苦涩,几乎要落下泪来,「何柳,你为什么要一直害我?」
我看见对方突然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心生厌恶,「拜托,从始至终都是你先来招惹我。」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行不行?」他低声吼道。
我与他四目相对,顿觉心中惆怅,少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纯情恋爱一路辗转,变到现在面目全非、嘴脸可憎。
我叹口气,「任逸朗,你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全身而退。」
「你要什么代价?」
「我刚刚说过了,我要用我的小孩交换陶悠的小孩,我要让我的小孩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幸福家庭。任逸朗,在这一年里我想了很多,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发现,原来我什么都没错!我被这个世界弃之敝履,不是因为我做错事,是我生错家庭。如果我出生在贵夫人的家庭,我也会是姿态高雅、不争不抢、恬淡如菊的女主人,我也能同丈夫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你扪心自问,你的太太做了什么令得她有现在幸福的生活?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闲闲地垂着手,顺流而下,就可以抵达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终点。这公平吗?好,我改变不了我的命运,但我可以改变我女儿的命运。」
「这根本异想天开,你知道的吧?」任逸朗绝望地握住我的肩膀。
我轻哼了一声,冷笑起来,「任逸朗,你怕什么?说到底,都是你的小孩,有什么差别。真论起来,戴绿帽的是任太。」
任逸朗捂住面孔,困惑而绝望地说,「何柳,我不懂。我可以给你钱啊,给你很多很多的赡养费,你和孩子绝对不会再陷入贫穷。我保证。为什么一定要交换呢?我不懂。」
我将他双手拽下来,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任逸朗,不懂的那个人是你。你以为我要为我女儿争取的只是钱吗?是爱,你懂吗?是你的爱,是你毫无选择必须倾注一生的爱,是你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下不得不付出的爱。你甩不掉她了,你不可能像摆脱我一样摆脱她。你被她缠住了,你必须付出你所有的责任,你必须护送着她一路成为陶家的掌上明珠。任逸朗,我不仅要钱,我要的是你作为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对她付出所有心血,我要的是全套服务,这才是我想要的,你听懂了吗?」
他愣住了,下颚颤抖。
我定住看他,「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葛经理愿意帮我?」我决心只说这一句,威胁性已足够。我相信有什么东西在对方心中动了,那个齿轮开始运转,闸门打开了,一股恐惧的气体被释放出来。
我静静等待,过了很久,外面的天色已经轰然暗下来,像一记重墨淋进窗口,任逸朗颓然地坐在地上,轻轻地问,「难道你以为陶悠和他们家人不会发现吗?」
「两位月嫂和一位保姆轮流照顾,你预估任太太每日花费多少时间在这小婴儿上?她父母住城中另一端,有诸多企业要管,想必也没见过孩子几次。」我笑了,「她们只是婴儿,如果我把她们俩放在你面前,你未必能认得出。」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但我又确信任逸朗会买自己的帐,他从来都估量不准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孩子的爱和关注,所以他才会强求我打胎,为此我决心一定要惩罚他,而惩罚成功的基础则是我足够了解他。
我就在家中静候这条引线爆发。
我蹲在地上看陶悠的女儿,即使只是刚刚成型的小团子脸,也能看得出任逸朗的五官轮廓。我用手戳戳婴儿白皙通透的脸颊,将她抱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手指抚过她软软的后脑勺。
我想象着任逸朗曾经如何温柔地照顾过眼前的这个婴儿,他轻手轻脚地为她更换纸尿裤,将她搂在胸口,用嘴亲吻她的额头和下巴,对着她傻里傻气地笑。我近乎自虐式地想象着这温馨画面,想象着这男人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生命展现出他所有的柔软和爱意,这让我痛苦,也让我安心,我确认自己做的决定没错。
我想,这一局总该轮到我赢了吧。如果真相败露,单单出轨有私生子这件事就足够让任逸朗在陶家脱一层皮了。如果侥幸过关,那我的女儿就能像那些烂俗的电视剧女主角一样,阴差阳错地将别人的璀璨人生抢夺过来,握在手中,逆转命运。只要这秘密不被发现,也就未曾发生。
两条线的结局,我都能接受。
门口响起砰砰敲门声。
我迅速关上卧室的门,走到玄关打开门缝,那双眼睛从狭窄的缝隙中望过来,眼神陌生,就像我们初遇时一样,我感到岁月弄人。
随即,我被一股力量撞翻在地,门被猛烈地推开了,任逸朗发疯似的冲进来,四周扫视一番,「孩子呢?我女儿呢?」
我挣扎着站起来,「你疯啦?」
「是!我疯了!」任逸朗转过身,「陶悠发现了,她发现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家都怀疑是我,他们要报警抓我了。」
「哗。」我发出细小的感叹声,「任逸朗,你混得真失败,出了什么事,陶家的人还是第一怀疑你。」
但任逸朗无心恋战,他嘴里喃喃道,「她脚底有颗痣的,有颗痣,现在没了!本来陶悠发现不了的,但谁知道有颗痣!快告诉我小孩在哪儿,我要送回去。」
我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让这锥心的痛苦再烤炙他久一些,再久一些,只要再多一秒,我就错觉可以从悲惨的人生中自我救赎出来,从此与他两不相欠。
突然,任逸朗气急败坏地扑过来,将我撞倒在地上。我随即感觉喉咙被狠命扼住了,大脑瞬间缺氧。
「到底在哪里,你不会把她杀了吧?」他手指骨节发青,全身颤抖,「说话啊,你不会这么疯吧,求求你告诉她在哪里?」
我听到自己呜咽了几声,双手双脚乱踹,但一无所获。
忽然,我感觉到右手摸到了什么,来不及细想,就抓住往他身上甩去,那东西反弹了一下,撞向窗帘,大火瞬起。
我反应过来,是茶几上的香薰蜡烛。
原来还有第三种结局。
在大火吞噬整个房间的前几秒,我仰头看着任逸朗,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我被拉到放学后的教室,黑漆漆的,然后一回头,那帅气的男孩从门口捧着一个生日蛋糕悄然出现,他全心全意诚惶诚恐地想令那女孩惊喜开心,中间那根蜡烛将他年轻的面庞照得黄彤彤的,就像此刻那燃着火焰的窗帘从他身后倒下来,他的脸颊也被照得黄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