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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京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591 更新:2026-06-08 14:17:10

折京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

却因女儿身锋芒初露,挡了皇弟的登基之路。

引得太傅弹劾,大臣忌惮。

于是我被父皇废黜。

三年后,我率兵逼宫登基为皇,斩杀皇弟。

逼得太傅当众自尽。

1

我被囚禁在佛寺的第三年。

太傅带领全朝文武百官跪在殿外高喊,「国不可一日无君,望殿下念在手足之情,抗倭救京。」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李卫,登基后成天贪图美色,荒芜政业,不知道从哪里听信,边疆美人多异域风情,于是带着几名侍卫偷偷出宫,谁知被早就得到消息的倭寇生擒。

皇帝被俘乃是国家大事,太傅怕朝廷动荡引起恐慌,只能压下消息,并且暗中找机会出兵解救皇帝,可硕大的京朝竟找不出合适之人。

太傅这才想到了我,只因我是沈家人。

而沈家军信奉沈家人。

听到太傅的话,我没什么反应,姿势慵懒地躺在林子兮的腿上,享用他递过来的美酒。

林子兮长得格外俊美,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嘴角含笑,语气永远是那么温柔,「太傅年事已高,经不得久跪,殿下还是出去瞧瞧吧。」

我懒洋洋起身,拉起衣衫,「听你的。」

打开殿门,我望向跪在殿前的众人,不疾不徐道,「我乃一介女流之辈,担不起大任,只能在庙中乞求皇上吉人天相。」

太傅年过六十,鬓角早已白发。

他颤巍巍起身,险些跌倒在地,身后官员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皇上是你的手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陷入危难。」太傅有气无力道。

太傅虽恨透了我,但此刻也不敢激怒我。

曾经我是他最瞧不上的人,今他却跪着求我。

别提多大快人心。

我勾了勾唇角,「太傅,真是老糊涂了,我已经不再是公主,再说女子岂能继承大统。」

这句话是太傅当初向父皇进谏的原话。

怼得太傅哑口无言。

正当我转身之际,太傅吼着道,「若皇上平安归来,老臣定当上书劝皇上恢复殿下封号。」

我并未立即答应,径直进了殿里。

边境美人之事是林子兮让宫里的太监散播出去的,原本安排了山贼抢掠李卫,威胁朝廷,谁知李卫气运背,被倭寇擒住。

林子兮替我系上斗篷,「李卫被俘,京朝竟已无可用之人,正是如此,殿下才能再露锋芒,若是先皇知道今时,定也后悔囚禁殿下。」

我冷眼凝视窗外蜡梅。

2

曾经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

不是因为我阿娘是沈家人,而是我从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六岁那年的宫宴上,我为父皇献上祝贺词,惊艳全朝,自此我被扣上才女称号,带着阿娘更受宠。

名声大振后,我破例进入了翰林院读书,这个时代,女子地位低下,就连我身为长公主,都得到不少同窗冷眼相待。

在书院,我功课处处碾压李卫。

而太傅身为李卫的老师,脸上自然无光。

于是他故意旁敲侧击提醒父皇,女子无才便是德,先辈一直未有女子上学的道理。

那时父皇宠爱我,并不在意。

就在同年,倭寇还是京朝的附属国,两国友好交流时,使者故意带了两匹烈性马,震慑京朝的气焰,他们以只有上天派来的战神才能驯服为由,刺激父皇。

父皇为了京朝的脸面,让李卫去试试。

但李卫人怂胆小,碍于父皇威严,不得不上,谁知还未跨上去,就被烈马摔倒在地,令京朝颜面尽失。

使者嘲笑京朝无人。

于是我主动请旨。

我拿了把短刃,英勇地跨上了马,每当我要被甩下来之际,我就用短刃扎它,数个回合后,烈马奄奄一息倒地,终究不再反抗。

使者脸色忽变,讽刺道,「京朝男子竟不如女子。」

我不以为然,「连京朝的女子都驯服的俗物,何须我京朝男儿。」

说这话时,我忘记了刚李卫的狼狈。

后来父皇单独召见我,闲暇无人之时,我爱和父皇撒娇,让他陪我下棋,父皇赖不过我,便答应了。

我执黑棋,不到数个回合,就被父皇白子围堵陷入险境,他笑着道,「长乐,看样子你要输了。」

越是这种危险关头,我更冷静。

我故意让给父皇两子黑棋,局势再次陷入危险,从后包抄白子,父皇并未注意,结果被我尽数斩断了后路。

我一脸欣喜告诉父皇,「爹爹,我赢了,这就叫兵不厌诈。」

父皇看我的眼神变得意味难耐。

之后,父皇再未单独召见我,我以为是父皇公事繁忙。

直到父皇寿宴——

李卫故意打碎了父皇最爱的琉璃盏陷害我,他看不惯我处处比他厉害,对我积怨已久。

父皇没听我一句解释,便定了我的罪。

「长乐嚣张跋扈,目无尊卑,永生囚禁在青华寺。」

看到李卫眼中的幸灾乐祸,还有太傅长长舒了口气,我才知道只因我是女子,不能挡了李卫的帝王路。

这一切都是父皇默许。

一夕,我从天之骄女跌落尘埃。

阿娘知道后,便为我求父皇,就连朝堂上,祖父也为我求情。

可是父皇不为所动。

太傅上奏弹劾,「让公主读书已违背先帝旨意,女子无才便是德。」

文武百官皆是附和。

那年我十六被囚禁于青华寺。

3

我没有拒绝太傅。

不是我对李卫还念故手足之情。

而是我需要那半块虎符。

先皇将虎符一分为二,一份在皇帝手中,一份在沈家。

两块合才能调动沈家军。

出征那日,白雪皑皑,子兮一身白衣为我送行,他微微俯身,「子兮祝殿下凯旋。」

我弯腰在林子兮唇边落下一吻,轻声道,「你身子骨弱,回去吧。」

林子兮含情脉脉望着我,满眼情深不渝。

我觉得林子兮演戏过头,他只是我名义上的面首,眼下形势危急,我便没有提醒他。

太傅见状,气得胡子都歪了,想骂我有伤风俗,但眼下还需要我出兵,只能眼不见为净。

倭寇藏匿之处是地势险要的峡山关,两边皆是悬崖峭壁,稍微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太傅担忧的是倭寇恼羞成怒伤及皇帝。

这也是他不敢轻易派兵的原因。

然而我只率区区数千人,利用峡山关地势,一路强行长驱,沈家军善战,如猛虎之势不可抵挡,斩杀倭寇数百人,逼得节节败退。

倭寇余党竟用李卫威胁,「若你们不退,我就杀了皇帝。」

我握着弓箭对准了他们,李卫吓得腿打战,嘴上不停求饶,「皇姐,你不能杀我,我们是骨肉血亲,你这是残害手足。」

我的那支箭先射了出去,擦过李卫,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而另一支箭从暗处射出,目标是李卫身后的倭寇,插入那人的眉心。

劫后余生,李卫满头冷汗。

突然我闻到股骚味,原来是李卫被吓尿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无用。

李卫好歹是个帝王,恼羞成怒道,「李长乐,你是想弑君不成?」

我把玩着弓箭,「非也,皇上不会以为我们退兵了,倭寇就会放了你吧。」

我上下打量着李卫,他身上全是污秽,好不狼狈。

他知道我是故意射出那一箭,凭沈家军的实力,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斩杀那几名倭寇。

李卫一双阴狠的眸子死死盯着我,恨不得现在就弄死我。

可他也知道他眼下也只能忍气吞声。

「交出虎符。」李卫咬牙切齿道。

这会儿,李卫脑子倒好使了。

我看了他一眼,将令牌丢给了他。

回宫后,李卫拟了圣旨,哪怕他对我再不满,明面上也得奖赏,赏了丝绸数匹,白银万两,还恢复了我长乐公主的封号。

太监宣旨时,还对我嘲讽一番,「长公主,圣上宅心仁厚,不计较您之前种种,还不快跪谢圣恩?」

我眉梢微扬,「父皇曾特许我除天地父母外,不跪他人,要不让皇上去征求先皇的意见?」

太监脸色一变,没敢再为难我。

李卫没有赐公主府,而是让我继续住在宫里。

是最偏远最破旧的西府。

4

让我没想到的是李卫会下手那么快。

当晚,数位身手敏捷的刺客潜入了西府,显然是不想让我活着。

他不知道是,这些人没一个是我对手。

我从小就跟外祖父学拳脚功夫,身手不错,只是显少出手,除子兮外,无第二人知晓。

其他刺客被我悉数斩杀,只留下一名活口。

那人想自尽被我一把捏碎了下颌。

我居高临下盯着他,「李卫心胸狭隘,容不下李长乐,故而派数名刺客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刺客惊恐望着我。

是被我说中了心思,还是害怕,这都不重要。

只要我这么认为就好。

我提着剑,拖着刺客往李卫的行宫走去。

他正在宠幸新册封的嫔妃。

被我一脚踹开了门,吓得他差点滚下床,连忙拿起里衣挡住白花花的身体。

看到我的第一眼,李卫脸上露出了诧异。

「李长乐,你想干什么?」

我象征性弯了弯腰,没有半分敬意,「皇上,今夜西府突然涌进数名刺客,若不是长乐命大,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李卫装作毫不知情,「竟有此事?皇姐放心,朕定当查出幕后黑手。」

我踹了刺客一脚,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人我已经抓到了,这刺客竟然说幕后黑手是皇上。」

说这话时,我看到李卫瞳孔一震。

李卫紧张的不像话,连舌头都没捋直,「朕……朕与皇姐之前是有不和,但绝对不是那种冷血之人,父皇生前教导仁慈,朕一直秉承,皇姐得信任朕。」

我顺着他的话接,「我也觉得皇上仁厚,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来,定是这贼人当众挑唆关系。」

说着,我眼神冷漠地盯着刺客,挥剑斩下他的头颅,鲜血溅在我的长裙上,活脱脱像个女罗刹。

那颗脑袋滚到了李卫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李卫被这一幕吓得跌坐在地。

嫔妃被吓得惊声大叫。

我微微一笑,「真该死,惊扰了皇上,只是这件事若不严惩,怕日后还有贼人挑拨长乐与皇上的关系。」

李卫强忍着惧意,吞了吞口水。

「皇姐做得对,这种贼人就不该留活口。」

我提着脑袋,大摇大摆走了宫殿。

无人敢拦我。

5

隔天,李卫新的圣旨来了。

他赐了我公主府邸,还是我原来的住处。

我回去的那天恍然隔世,途中路过沈家时,我让人停了马车,牌匾是父皇亲手提写的将军府,金光灿烂,可如今横竖看都觉得刺眼。

曾经沈府有多辉煌,眼下就觉得有多萧条,枯枝落叶杂草横堆,不复当初景象。

沈家从祖辈开始就镇守边关,手下沈家军英勇善战,三次逼退倭寇,战功显赫,一生戎马,令无数将士追随。

可惜就是如此忠良,功高盖主,引起天子忌惮。

父皇担心沈家谋反,于是便设计陷害,沈家刚出生孩子尽数夭折。

我的几个表哥皆是死于非命,大理寺派人查后,只有一句意外,便不了了之。

沈家如今只剩老妇残儒。

还未踏入府邸,我就听到里面传来嚣张的声音,以及女子细碎的求饶声。

我悄无声息走近一瞧,李卫在为难我未出阁的表妹。

「朕能看上你,是你们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眼下沈老东西不在了,你觉得谁能护着你?」

表妹脸上还有几个鲜红的巴掌印,衣衫褴褛,香肩半露,薄薄的布料遮不住妙龄身躯。

她不停地磕头,鲜血顺着青瓷块蔓延开,就算如此,她仿佛也浑然不觉疼。

「沈六蒲柳之姿入不了您的眼,还求您高抬贵手。」

这句话激起了我心中怒火。

沈家未出阁女子皆被李卫玷污,沈六是唯一的幸存。

我一脚踢起了旁边的碎石,正好打在李卫腿弯之处,他直接朝着堂妹跪下。

李卫失了面,朝我怒骂道,「李长乐,你胆敢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我镇定自若向他走去,「皇上万不该这样对待沈家后人。」

李卫仗着身后侍卫,丝毫不怕,「沈家乃是通敌叛国者,父皇仁慈才未赶尽杀绝,朕能瞧得上他孙女,他在九泉之下也该明目了,此等殊荣,李长乐你应该替沈家感恩才是。」

我淡定地从枯树上折下枝干,一下打在李卫身上,疼得他大喊。

「李长乐,你想弑君,你们还不快抓住她。」

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

曾经的父皇也是,如今的李卫也是。

我冷冷笑道,「今日我是皇姐身份教训你,父皇并未撤掉沈家封号,那沈家依旧是侯府,岂能容皇弟这般践踏,在场皆有忠良之后,岂不令他们心寒?」

身后太监连忙将李卫扶起来。

侍卫已拔刀,却被我一语击中,纷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京朝虽说女子地位低下,不许读书,但若是父母皆不在,皇姐可代父行使权利。

皇家也是如此。

李卫哪怕气得快炸了,也意识到不对劲,「李长乐,朕乃天子,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快将她拿下。」

就在此时,太傅竟然出现在了沈家,李卫顿时收敛气嚣。

太傅从小就教导李卫,算他半个老师。

所以李卫哪怕再荒诞,对太傅也是恭恭敬敬的。

「皇上,长公主行事虽有些鲁莽,但并无大错,先皇生前念叨皇家要顾手足之情,何必因小事而伤了和气。」太傅道。

李卫不敢放肆,但也听出来了话里的弦外音,他猥琐一笑,「果然还是太傅明事理。」

待李卫走后,太傅这才对堂妹道,「如今你已失贞于皇帝,长安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我可写一道手谕派人送你去康县,那里虽然偏僻,但地域辽阔土地肥沃,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不知你意下如何。」

表妹小声抽噎着,白净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多谢太傅。」

她只是个弱女子,沈府也无人替她撑腰。

这可能是她最好的归处。

表妹扶了扶身便退下,我望着表妹清瘦的身影,心里一时不是滋味,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只为掩盖皇家的龌龊之事。

她只能沦为牺牲。

可我没有任何办法,只因我现在羽翼未满。

众人散去,我问太傅,「这就是你所期盼的江山社稷?」

太傅语气淡淡,「无论与否,都无需多言,要怪就怪殿下为何不是男儿身。」

我质问他,「沈家忠心日月可见,沈女又何其无辜?」

太傅却说。

「皇家子嗣单薄,不能错。」

6

表妹离开长安后,便失去了消息。

我派人暗中查探也杳无音讯。

转眼间,李卫举办百花宴,邀请文武百官。

这些人为了博得李卫青睐,皆费力在坊间搜罗奇珍异宝。

殿堂上美酒佳肴,奢侈糜烂,珠宝名物数不胜数。

我携子兮上了殿,只向李卫献上一本手抄佛经,「天道不公,地干已久,百姓苦不堪言,手抄经书只愿我佛慈悲,天降瑞雪,造福京朝。」

李卫接过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给了身后太监,讥讽道,「皇姐可真是一片诚心。」

言语间暗嘲我在佛寺养面首的事。

我并不在意,拉着子兮落座,他跪坐在我身侧,替我添酒,此时,身后就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他们在议论子兮。

「林家也是倒了血霉,竟出了林子兮这类惊骇世俗之人,堂堂七尺男儿甘愿沦为面首。」

「惜矣惜矣,若非当年之事,以他的才华,今儿朝堂必能有一席之地。」

我捏着酒杯的手一僵,目光看向那几位嘴碎之人,笑着问,「各位大人对子兮颇有怨言,何不当面指出,竟像闺中妇人在背后指点?」

被人拆穿,几位大人瞬间鸦雀无言。

李卫见我与众人不合,乐得合不拢嘴,「皇姐,这是心疼你的面首了?」

我毫不畏惧对上李卫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子兮乃是我府之人,岂容他人放肆。」

语气不大,却足以震慑众人。

林子兮轻轻握住我的手,「殿下何必对那些迂腐之人动怒。」

我看着子兮,语气放缓,「我是心疼你。」

在李卫眼皮下,我和林子兮表现得情深意浓,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冷笑道,「太傅特意向朕献上了件宝贝,朕想与皇姐同享,还不抬进来。」

话落,几个太监抬着个宝箱上殿。

我内心升起一股不好感觉。

箱子被人打开,从里面弥漫出浓郁的血腥味。

表妹浑身血痕,被打得奄奄一息,一张漂亮的脸蛋全是烙铁留下的印记,已经看不出原样,若不是鼻翼间还有微弱的呼吸声,怕是以为这个死人。

这一刻,我才明白,太傅根本不想放过沈家。

千古忠良终究比不上皇室颜面。

我失望地望着太傅。

7

李卫居高临下凝视我,将我脸上情绪尽收眼底,笑着道,「皇姐,可认识这人?」

我沉默不语,犀利的眸光死死盯着李卫。

李卫以为我是无话可说,指着沈六义愤填膺道,「此女乃是沈六,沈家后人,她竟然敢勾结倭寇里应外合陷害朕,若非皇姐率兵赶到,怕是朕早已凶多吉少。」

太傅接着说,「老臣查过,沈六只是闺中女子,断然没有这种胆识,身后定是有人指使。」

这话虽未挑明,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

除沈六外,我是沈家唯一的血缘,更何况,父皇在位时,曾有大臣谏言,长公主天资聪颖,熟读兵书,可为皇位继承之选。

沈六不愿我被误解,虚弱地跪在地上说,「沈家忠心耿耿,祖父从小教导后辈忠孝,沈六决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今日沈六原以死明志表忠心。」

说完,沈六一头撞在了石柱上,血溅当场。

我仰头喝完一杯酒,将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起身后,我质问李卫,「敢问皇上,可有人证物证?」

李卫勾了勾唇角,「自然有,皇姐不会以为朕昏庸无道之人吧,抓到的数名倭寇供出沈六乃是京朝内应,朕念及和皇姐情分,想将人交由皇姐处置,谁知她畏罪自戕。」

然而并不等我说话,太傅又说,「沈六怕是想护着幕后黑手。」

李卫摆摆手,颇为大度道,「算了,朕不想跟皇姐心生隔阂,此事就此作罢。」

两人几言,直接定了我的罪。

百官跪拜高喊,「皇上圣明。」

我不怒反而笑着问,「若真如皇上所言,沈六死有余辜,既然她早已心生忤逆,那为何不选择入宫,区区一个闺中女子,又如何能够传递消息,再说皇帝微服私访连太傅都不知道行踪,那沈六又是如何知晓?」

众人哑口无言。

李卫脸色黝黑难看。

我不顾众人反应,当着李卫的面将沈六的尸体抱走。

天不给沈家交代,我来给。

7

沈六的血染红我的丝绸裙。

我派人将她安葬了。

当夜下起了鹅毛大雪,仿佛在述说天道不公。

宴会我提前离席,李卫的圣旨就下到了公主府,他给我赐了婚,嫁给边境蛮荒部落的大首领。

太监将圣旨递给我,看似好心劝道,「长公主,圣上仁慈,不计较前事,还愿公主不要辜负圣上一片心意,早日遣散侍宠。」

我一把揪住太监衣领,冷冷道,「告诉李卫,他给了本宫两份大礼,本宫甚是喜欢。」

太监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我一脚踹出了公主府。

「李卫身边的狗都敢欺压到我头上。」

我怒气未消,身后响起林子兮的声音,「殿下何必动怒,李卫此举无疑在玩火自焚,殿下大婚之日,便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听闻声音,我看向林子兮。

若不是入了公主府,他理应前程似锦。

我初遇林子兮是在翰林院。

桃花漫天,他被一群纨绔子弟当众侮辱。

虽说林家家产万贯,但在京朝商人地位低下,林家也算不得有权有势,所以林子兮便成了他们消遣的对象。

我看到林子兮被他们推倒在地,白衣沾了泥碎,而林子兮只是站起来抖了抖衣袖,毫不生气,甚至还任由他们辱骂。

其中为首的就是李卫。

「翰林院乃是皇室宗亲读书之地,你一个小小商贾之子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卫仗着皇子身份,没少做欺压之事。

而我和李卫向来不和,看不惯他的作风,当即护下了林子兮。

「李卫,你好大的威风,身为皇子,连老师布置的功课都无法完成,还有脸自居皇室中人?」

李卫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他一向不是我的对手,剜眼瞪了我一眼,讪讪离开。

我问他,「李卫欺负你,你就任由他欺负吗?」

林子兮微微一笑,「天下乃是李家的天下,我跟殿下不同,以后殿下不必再为我出手。」

那时我认为林子兮不识好歹,越发关注他。

直到我发现李卫趁我不注意,变本加厉对付林子兮,他被李卫绑在了箭靶上,锐利的剑光在他脸上落下一道血痕。

我再一次救了林子兮。

他依旧镇定自若,「每次殿下出手,李卫就会更疯狂的报复,殿下还是别做无用之事。」

我才不信,「我偏要护着你,我倒要看看我李长乐护着的人,谁敢动。」

我没看到林子兮略有深思的眸光。

于是我向父皇请旨,让林子兮成了我的陪读。

日积月累,朝夕相伴。

我和林子兮关系越发密切。

那年寿宴事发生,我被父皇废黜,林子兮随我一同囚禁在青华寺,我意志消沉喝得烂醉如泥,父皇这道旨意令我心灰意冷。

我不明白,同是父皇的子嗣,李卫处处不如我,抢掠民女欺压百姓,为何父皇待李卫比我更好。

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我正准备拿酒,却被林子兮一手打碎,他说,「殿下消沉已久,该想想别的出路了。」

我苦笑地摇摇头,满眼的绝望,「没有别的出路,子兮,我没办法再护着你了,你还是早日和我撇清关系,别被牵连。」

林子兮望着我,温和道,「殿下尚年轻,如今处于人生低谷未尝不是件好事,皇帝只是废黜了殿下,并未为难沈家,以李卫天资,登基后,必定百官苦难,百姓民不聊生,那时便是殿下登基之始。」

「这条路我会陪殿下一起走,生死不论。」

「林子兮愿为殿下献犬马之劳。」

他的话鼓励了我。

没错,我比李卫更聪明,凭什么我不能继承大统。

世道不仁,我便逆天而为。

8

沈六死后,我不再隐忍。

明面上与李卫作对。

太傅从中周旋打太极,维持表面的手足之情。

李卫终于忍不住,将和亲之事提上议程。

我出嫁那日,林子兮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见我目光扫过来,他恰无其事地回避,然后去嘱咐随行的婢女,我感觉到了不对劲,但碍于人多口杂,不便细问,只好作罢。

李卫专门派了支御林军护送我去蛮荒。

看似重视,背后的真实目的我和李卫都是心知肚明。

蛮荒向京朝献上的贡品一年比一年少。

不仅如此,蛮荒仗着部落人高马大,没少掠夺边境女子,甚至还趁京朝出兵倭寇,悄悄占领京朝疆土。

此举无疑在挑衅京朝天威,李卫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那就需要一个契机开战。

有什么比京朝长公主身亡更合适的理由呢?

所以我是不可能活着到蛮荒。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而我早有对策。

队伍走了半日,我提出要去上茅厕,随行的将领只能停下,吩咐两位士兵护我周全。

我和婢女钻进了树林里,然后互相换了衣服,同行的将领并未起疑心,随后「假公主」提出想吃蜜饯,我身为婢女自然遵命,带着林子兮一同前往不远处的县城。

为了稳妥起见,我还安排了沈家的人会合。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随行的送亲队伍里安插了大理寺的人,这人观察细微,他向「假公主」问安时,「假公主」身上的香囊气息引起了他的怀疑,当众戳穿了「假公主」的身份。

短短两个时辰,我和林子兮就被追上。

御林军总共来了百余人,皆是手持短刀,应该是李卫下过命令,若发现我逃婚,直接当场诛杀。

林子兮挡在我面前,「殿下,您先走,我来断后。」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我要掌握沈家军。

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耽搁。

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将人都留给了林子兮,「我在军营等你。」

随后,我只带两名随从前往军营。

待到夜幕降临,林子兮才策马赶到,他的一身白衣被血染红,我分不清那是他还是敌人的血。

林子兮下了马,向我拱手,「殿下,御林军百余人原地诛杀,无一活口,子兮不辱使命……」

话还未说完,他猛然咳出一大口血。

我震惊望着他,身体一愣,「子兮,出什么事了?」

林子兮从袖口掏出一沓银票交给我,气息不稳道,「我无事,这是林家献给殿下的,可作为军饷。」

听到林家二字,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死死揪着银票,气得浑身发抖,「林子兮,就算没有林家的支持,我也能翻了李卫的天,你又何苦白白受那顿刑。」

早在林子兮成为我面首之日,他就被林老爷子从族谱除名。

林家有家规,驱家者赐百鞭,以敬孝犹。

百鞭可见白骨。

林子兮眼神柔和,轻声轻语道,「总不能让殿下变卖家产吧,那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殿下登基后善待百姓,子兮也不算牺牲。」

我与林子兮相识已久,未曾料到他能为我如此。

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子兮继续道,「殿下才是我心中的帝王人选,天公不作美,我怜惜殿下的遭遇,想与殿下一同看太平盛世。」

9

军队养精蓄锐几日。

我让副将通知所有人都轻装上阵。

从康县到长安数百里路,军队行进月余,悄无声息到了长安城外,未惊动宫中一人。

守城的将士里有林子兮安插的内应。

当夜,我率军造反,数千人长驱直入,如坚石不可挡,城内抵抗者全数被斩杀,血流成河火光冲天。

我接连杀了数余人,双目猩红,鲜血溅在我银色盔甲上。

沈家军直直逼近紫禁城,御林军节节败退,从虎门关退到殿前。

只剩下一众穷途末路的侍卫。

我举着长缨枪,大喊道,「主动降者,本宫不杀。」

就在残党放下兵刃之时,两名太监扶着太傅步履蹒跚从殿里走出,他推开身旁人,颇有风骨道,「李长乐,先帝对你有恩,你竟然敢做大逆不道之事。」

我冷漠地看着他,讽刺道,「有恩?赐死母妃,将我囚禁数年,残害沈家忠良,可真是天大的恩赐。」

太傅风轻云淡道,「先帝在位就料到有今日,立遗诏令皇上登基后赐死你,只是皇上心慈手软顾念手足,没想到你选择恩将仇报。若是你此时伏法,我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你死罪。」

我握着缰绳的手一僵,这话像是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胸腔涌起一股怒气。

父皇曾经说过,长乐是朕的掌上明珠,京朝女子皆不如长乐,日后定要给长乐寻位如意郎君,若是敢对长乐不好,朕拿他试问。

这就是我敬仰的父皇。

讽刺至极。

如果说之前对父皇还留有一丝的留恋,这一刻,也消之殆尽。

我眯了眯眼,高喊道,「今日活捉李卫者,待本宫登基之日,封官加爵。」

我的话鼓舞了士气。

见我仍旧顽固不灵,太傅高深莫测提醒道,「先帝料到今日,怎可无应对之策,你这无疑是在玩火自焚。」

太傅为官四十载,城府极深,即便先帝未留下对策,以太傅缜密的心思,定留了后手。

眼下在沈家军面前,我不能乱了军心。

我淡定问,「有什么招不妨使出来?」

「李长乐,话已至此,你还一意孤行。」太傅叹息摇摇头,「各位将士,是否多日未曾收到家眷的来信?」

话落,我身后响起细碎的声音。

原来父皇怕沈家谋反,早就秘密控制住了沈家军的家眷。

这群仗义的将士最在乎的就是亲眷。

毫无疑问,这一招极其有效。

10

我眼中尽是不甘心。

父皇为李卫谋划了后路,却对沈家赶尽杀绝。

害我孤身一人。

我身后的将士有些动摇,身为丈夫,保护妻儿,乃是他们的天职。

太傅见有人动容,继续引诱道,「皇上宅心仁厚,若是放下手中兵器,皇上定既往不咎。」

陆陆续续有人扔了短刀。

原本主动的局面变为了被动,我陷入了不复。

甚至副将还劝说,「殿下,恕末将难以从命,只是妻儿皆在太傅之手,我们不能当无德之人。」

我从战马翻下,望着身后一张张沧桑的脸,声音苦涩又艰难道,「京朝六年,我三个哥哥被倭寇俘,生生折磨致死,尸首被挂在城墙暴晒三日。京朝八年,我外祖父年过七十,亲自率沈家军,三次逼退倭寇。京朝十年,朝政亏空,军饷数月不发,是我外祖父变卖家产补发军饷,难道各位将士都忘了吗?」

「我沈家男子皆为国捐躯,无一例外,其衷心日月可见,如今呢?沈家衰落萧条,新婴尽数夭折,女子皆被玷污,羞愧而死。」

「新帝昏庸无道,贪图安逸,戕害沈家忠良,百姓民不聊生,敢问各位将士,我李长乐死了,新帝可会饶过你们家眷?」

沈家的事天下人皆知真相。

纵使感叹世道悲凉,也无济于事。

我望着将士们,他们眼中都闪着热泪,他们早已对皇帝不满,只是身为军人,他们无法违背职责与天性。

我继续道,「今我李长乐以沈家名义起誓,登基后,我必善待每一位将士。」

将士们眼中燃烧熊熊烈火,那是对世俗的反抗。

他们高喊,「杀了皇帝,杀了皇帝。」

气势磅礴惊天动地。

太傅脸色忽变,气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难道你们都不顾你们的家眷吗?」

他的声音太小被淹没在呼声中。

在我的指挥下,抵抗者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太傅被活捉。

然后我在御膳房的灶台里发现了李卫,他灰头盖脸,哪里还有个帝王样,他本来想趁乱逃出宫,可惜我早已安排了将士把手。

李卫一见到我,扑通一声跪下,「皇姐,求求你顾念手足之情,就放过我吧,当初父皇让我杀你,我没下手。」

李卫不是不想杀我,而是他心高气傲觉得我够不上威胁。

几年前,我在佛堂饲养面首传得人尽皆知,世人误以为我自甘堕落。

我慢慢蹲下身,饶有兴趣欣赏李卫的狼狈,「我若放过你,沈家数条冤魂该不瞑目了。」

李卫身体一愣,瞬间瘫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我。

「皇姐,以前是我的错,我从未想过跟你争皇位,都是太傅唆使我,我马上把皇位传给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为了活命,李卫连脸面都不要。

然而我并不打算这样放过他,宫里的人都被我手下的人控制,我带着李卫去了沈家陵墓,他畏畏缩缩的,一副贪生怕死相。

我一下踹在了他腿弯处,跪在外祖父的墓碑前。

李卫立马磕头,脑袋撞得砰砰响,「沈老爷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求求您让皇姐放过我吧,一切的事都跟我无关,都是先帝设计,太傅实施的,我就是一草包,成不了气候,我保证滚得远远的,永远不回京朝。」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扇自己耳光。

瞬间脸被打成了猪头。

李卫转头,正想向我求饶,却被我一剑斩下头颅。

满眼都是死亡来临的惊恐。

我放下剑,跪着磕头,「长乐卧薪尝胆三年,终于给沈家报仇雪恨了,愿沈家亡灵在九泉下安息。」

杀了李卫。

当然还有太傅。

11

太傅被我囚禁在宗人府。

推开门,我将李卫的脑袋扔到地上,像球一样滚到太傅脚边。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缓缓闭上眼。

京朝局势已定,再说无异。

「李长乐,你会遭天谴的,像你这种无情无义之人,余生注定孤独终老。」

「要来就来好了,本宫才不怕。」我勾唇一笑,「太傅位高权重,对世间不知,本宫带太傅去看看真相吧。」

体恤太傅年迈,我特意安排了马车。

出了紫禁城,我一把拽下太傅,他步伐踉跄,险些栽进雪里。

「太傅,这就是真相,李卫奢侈糜烂,年年修建宫殿,国库亏空已久,当地官员为弥补这一损失,便提高赋税,而今年冬天雪灾严重,粮食丰收不到三成,百姓苦不堪言。曾经繁华的长安都是如此景象,其他省份可想而知。」

街道旁随处可见身穿补丁的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童,他们冻得瑟瑟发抖。

还有许多瘦骨嶙峋的少年。

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

太傅怔怔,苍老的眼睛看过这荒凉的景象,嘴唇颤抖着。

这一切都是他侍奉的帝王造成的。

信仰逐渐崩塌。

我让人给灾民派发了粮食,他们感激涕零纷纷下跪,夸我是活神仙。

见此情景,我竟忍不住酸涩。

我闭了闭眼,「太傅,你曾说过,为官者上要忠于帝王,下要爱护百姓,帝王残害百姓,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太傅一夜老了许多,双眼浑浊,无力道,「即便如此,京朝的帝王从未有女子登基。」

我语气自信,「太傅还是如此的迂腐,朽木不可雕也。若是京朝再找得出比我更适合帝王的人选,我李长乐立即将皇位拱手送人,敢问,可有人选?」

「就因为我是女子,我就该被囚禁在青华寺等死,沈家女子就该被李卫那个畜生践踏。」

「你拥护的是君王,还是充当屠夫的刽子手?」

我的字句句诛心。

太傅说不出来话,身体剧烈地抖动,他突然咳出一大口血,仰天长叹,「先帝,老臣是罪人,没能教好皇帝为仁君,唯有以死谢罪。」

说着,太傅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我冷眼看着。

让人草草埋了。

12

我造反的消息传遍了长安。

那一夜人人自危。

两日后,林子兮从康县赶了过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觉得他身形更单薄了,嘴唇毫无血色,我连忙让人去拿了披风给他。

林子兮向我拱手道喜,却被我制止,「你我之间无需这些礼数。」

他摇摇头,「殿下已是帝王,我是民,礼数不可废。」

我身体一愣,突然反应过来。

是呀,林子兮是我明面上的面首,只是做戏给旁人看,如今目的达成,我刚登基之初,朝堂不稳,断然不能被抓得把柄。

不知为何,我胸口像堵了一股闷气,苦涩道,「子兮你为我做的事,我都心知肚明,我不会亏待了林家。」

林子兮笑容宛如清风,向我拱手,「我深知殿下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当初追随殿下,也是因为如此,若无他事,子兮告行告退。」

我本想开口挽留他,但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是林家家主,我是帝王,无论什么理由,我都无法将他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马车离开皇宫。

林子兮对我的态度,更加是对帝王。

好像一切都变了。

时间一转,到了我登基之日,我提前几个时辰派人去请林子兮,这欣喜的时刻我想与他一同分享。

上次一别数日,我们再未见过。

只是回来的太监却告诉我,「林老爷去世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回不过神,我嘴角露出轻笑,「胡说什么,之前朕还见过林子兮,他不都好好的,别跟朕打诨。」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奴才不敢胡言乱语呀。」

我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一把踹开太监,赶往了林家。

林子兮死在了桃花树下,正如初见那日,桃花漫天。

我不信他死了,我蹲下看着他,即便身上的龙袍沾了泥渍我也不在乎。

他的面容安详,嘴角还含笑,仿佛像睡着了一样。

「林子兮,你快醒醒,你说过你要陪我看这盛世。」

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眼前人并未回应。

林子兮真的死了。

过往种种记忆回现眼前,我才知道有多难过。

我从悲痛中清醒后,我抓来了太医调查死因,他却说,「林老爷原本身上就有伤,又伤到了心肺,再加上舟车劳累,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我突然想到了迎亲那日的事。

可他分明告诉我并无大碍。

在林家众人前,我不想显示我的脆弱,我也无法为林子兮封官加爵。

就在太监催我离开时,林家下人将林子兮的东西交给了我。

「皇上,这是太老爷让奴婢交给您,太老爷还说这是老爷的命数,皇上不必太难过。」

我冷声说,「林子兮的死他也有一份。」

下人镇定道,「知道皇上会怪罪林家,当初赐老爷百鞭,并不是因为老爷有辱林家门风,而是老爷擅自与林家断绝往来,家有家法,国有国法,一切皆按规章制度,天下才不会大乱。」

13

好像真如太傅所说,我注定孤家寡人。

我打开了林太爷给我的东西,里面全是林子兮的简书,还有一封信。

看完信,我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林子兮,你就死了都不安生。」

原来林子兮也为我铺好了后面的路。

几家对我皇位威胁最大的家族,他都替我搜好了证据。

他还在信里写道,希望我压下他的死讯,再颁布道圣旨赐死他,这样就能告诉世人,我与先帝不同,不会贪图享受。

白纸被我捏成一团,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我名声着想。

凭什么林子兮要我难受至此。

我再翻开了他的简书,记录了与我相遇后的事。

「京朝十五年,我主动入公主府,有我开先河辟世俗,日后阿乐登基便也不算震惊,不知此举可否替她挡住日后流言蜚语。」

「大雪那日,我重回林家,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可我别无它法,若不成为掌权者,林家断然不会出手,我不愿阿乐陷入困境。」

「阿乐出嫁,宛如仙女下凡,只愿来生能与阿乐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我仔细一想,应该是初遇那日,阿乐替我出手教训李卫起,那抹窈窕的身姿便入我的心,当年我明知是逢场作戏,仍旧心甘入局,从此红豆寄相思。」

后面的话应该是林子兮命不久矣留下的。

我从来不知他对我的感情那么深。

而我又何尝不是,我才明白我对他从不是兄妹之情。

我想与他共度此生。

这或许是我的报应吧。

他死后,我越发地思想他,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将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上,党派之争越发严重,我不得已权衡利弊。

于是我亲自从翰林院挑选人才。

一众学子笑声朗朗出来,他们向我拱手作揖。

我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那位白衣少年。

他眉眼与林子兮有 7 分相似。

看得我一阵恍惚。

身后太监向我汇报,「那位是林家旁系的小少爷,林殊。」

我并未多言,随后背手走开。

却在翰林院的书堂,再次遇见了林殊。

他是故意在等我。

「听闻圣上挑选入阁人员,草民想自荐,不知圣上可否给予机会。」

我静静看着他,虽说神态相似,但仔细一瞧,却不像,林殊涉世未深,被我盯着瞧,他眉心都冒出薄薄的细汗。

「春日后会有考试,朕亲自监考,你有想法届时可参加。」我冷淡道。

显然林殊并不是想这样,而我也不想开后门。

林殊咬着唇,眼眸清澈,「草民知晓圣上对舅舅心意,可是舅舅已去世多年,草民也愿侍奉圣上。」

他说这话时,打碎了我对他的怜惜。

我的子兮乃是谦谦君子,断然说不出这句话来。

谁都无法替代子兮。

14

我在位四十年,朝堂稳定,百姓安居乐业。

京朝达到盛世。

那日,我在御花园赏花,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

恍然间,我好像看到白衣君子向我走来。

我知道,是子兮来接我了。

全文完

作者:人间富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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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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