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摄政王每天都在演戏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摄政王每天都披着马甲演着一副「忠臣」的人设。
演的朕心好累。
他不过是想壮大羽翼,铲除异己,日后荣登帝位——再把我刀了。
我对他这套流程再清楚不过。
因为前两世,我就是被这老六一步步搞死的!
现如今,已经到了第三世……
1
朕的摄政王每天都在演戏,朕的心好累。
2
就比如此刻。
摄政王他大义凛然,人面兽心地站在阶下款款而谈,说的是济州私盐一案。
涉及此案的官员从七品至当朝的三品尚书,犯的都是可以拉到菜市场砍头的大罪,作为国之栋梁的摄政王大人,正在义正词严地训斥他们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我觉得我不砍一下这些大臣的头,都对不起摄政王望过来的深邃的眼神和他那颗忧国忧民的心。
可是等他说完之后,我雍容得体地坐在龙椅上,带着笑缓缓地说:「爱卿高风亮节,国之栋梁,寡人有臣如此,是国之幸,更是民之幸。」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只是这些是先皇留给我的大臣,如今虽然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罪,但念及先皇,寡人不忍。不如这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如就五品以下流放各地,五品及以上就降三级,罚俸三年,爱卿您看……」
我恰到好处地沉默,摄政王不愧是心思奸诈的权臣,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了我片刻,然后才笑出来:「陛下您仁德。」
摄政王不知道连续多少年是春闺未嫁姑娘们的梦中人,一张脸风光霁月,笑得我的心颤了颤。我继续得体地笑,忍住骂娘暴走的内心,谦虚着说:「那是摄政王您教导有方。」
他笑笑不语,告辞转身退出去了……
满朝的大臣都不满地望着我,朕的摄政王一副忧国忧民的态度,显得朕优柔寡断,朕的心很累。
因为摄政王的忧国忧民都是演出来的,他想借朕的手除掉朕的肱骨之臣,然后大权在握,挟废帝以令天下众臣,而寡人就在那幽深的禁宫里被囚至死……
真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杞人忧天,有被害妄想症,实不相瞒,寡人是死过两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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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的时候,寡人是个看皮相的人,一直相信相由心生,所以一直沉浸在摄政王的那张皮相里,相信他一定是高风亮节不沉溺权势之人,信任他信任得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左右手,他让我杀谁我杀谁,让我颁布什么政令我就颁布什么政令,让我升谁的官降谁的职我都样样照做。
就这样一路傻白甜到我十八岁,才恍然发现,满朝大臣无一人姓李。
我为什么发现?因为摄政王造反,明火执仗地带着宫中的禁卫军将朕囚禁到西苑的时候,我还傻乎乎地抱着睡前临摹的字帖,对自己日益长进的墨宝十分满意,还想要献宝似的拿给他看,然后他就带着这些禁卫军把我堵在了书房里。
我茫然地望着火光冲天的仪仗和手里捧着的宣纸,茫然地又看了他一眼。身后的光很亮,所以处在前面的他整个人都被笼在黑暗里,只是身姿颀长,脸侧有映衬的火光。
我听见他说:「送陛下回西苑养伤。」
然后我就被囚禁在荒凉的西苑,举目四望,发现无一人可求救。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确定摄政王是真的反了,并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堂堂李家帝姬,怎么能容忍这种侮辱?
所以我一把火烧了西苑,冲天火光中,老天无眼,那夜无月无风亦无雨,我将自己烧死在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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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要心疼我,烧之前我喝光了两大坛天子笑,醉得不省人事,对那些火光的灼热和濒死的绝望与窒息没体会到多少……
就像是我喝醉后做了个微微不适的梦,梦醒后我发现自己重生了。
我回到了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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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时候我父皇死在了妃子的身体上。
可怜他一生耕耘,只有我这么个丫头片子,不得不说,真是可怜……
他死得仓促,没来得及立遗嘱。
当时朝中的人分为正统派和在野派。正统派强调天家血缘的重要性,认为我父皇虽然没有生下皇子,但我这位皇女,血缘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可以继位。但是在野派不这样认为,自古无女子执政的先例,他们认为应该从我父皇的兄弟中的子嗣中过继一位继承皇位。
哦,在野派以我皇叔为首,这继位的皇帝嘛,当然最好是从他的那些儿子里面选。
后来是摄政王力挽狂澜,死过一次之后我寻思着,大概是过继来的皇帝有生父撑腰,他不好掌权,而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幼女,实在是太好掌控了。
在当时举目无亲的一个丫头的眼里,他的出现无疑犹如神兵天降。
正统派和在野派争了数十天都未下定论,我皇叔是位大人物,寻思着一不做二不休,这位小帝姬万一……要是……不小心夭折了……那么……嘿嘿嘿……
我的幼年是在波动和逃亡中度过的,这边皇叔一动杀心,那边正统派里忠心耿耿的大臣立马把我护着逃往边疆——那时候也只有边疆可以逃了。
边疆的武将无诏不得回京,我像一个香馍馍,主动地跑进了摄政王的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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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摄政王当时还不是摄政王。他姓傅名川,字河宴,是一位参军。
我其实后来才知道,我父皇对武将很不好。
他既要重用他们,又不要他们太过掌权,所以等到这群将士浴血奋战,将李家的江山版图扩张到无与伦比的辽阔,就等到回京受赏的时候,我这位父皇下了一道诏令,在外将士,无召不得回京。
一道寒玉关门,将他们和家人禁锢在生离的两边,战士为国浴血半生,末了不仅不能封疆受爵,家人还被控制在我父皇手中,用以拿捏着这群将士的忠心。
当然这个之前我是不知道的。
第一世,我被囚禁在西苑的时候,被背叛之后变成了一位比较偏执的姑娘,守门的嬷嬷受不了我日夜地啼哭,想着宽慰我几句。
残破不堪的西苑大殿中,从残破的窗纸中向外窥去,夏季的夜空星河密布,但是没有月亮,到处是夏虫唧唧的叫声,年老的嬷嬷皱纹看上去慈眉善目,摸着我的发顶宽慰:「是您父皇对不起摄政王啊!」
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陪坐在我身边说:「你知道摄政王的姐姐吗?」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舒展,「她死在宫里的长乐宫。」
我知道傅川的很多秘辛,他和他姐姐年幼失亲,他是被姐姐拉扯大的,我并未见过他姐姐,但我知道长乐宫,我父皇用来亵玩女子的地方。
然后当晚我觉得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支走嬷嬷烧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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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皇真不是个东西,临死前我大逆不道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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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死了之后我再睁开眼之时,回到十二岁我第一次看见傅川的时候。
其实感觉上会有点奇妙,怎么说呢,我以为一把火能够把往事烧得干干净净,从此尘土各不相干,但是一睁眼,浑身骨头都疼。
我以为我下黄泉了,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睁开眼,「刷」的一下,囚禁逼死你几年的人就站在你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你。
我瞪大双眼,瞬间抖了抖。
我十二岁的时候很崇拜这位参军,他是我溺水之后唯一一位伸出手将我拉上岸的人,我那个时候身边没有能依赖的人,他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我身边,带着边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把我送回帝都。
二十万大军兵临城外,在野党瞬间没话说,吵得最凶的我皇叔被傅川送上了断头台,皇位候选人——我堂哥也紧随其后,我在万众一心和簇拥中登上了皇位。
是傅川一手把我送上去的。
我还记得我登基的时候,真的是惶恐不安。
满朝的大臣都侯都在朝上,我死死扒着寝殿的殿门,死活不肯松手,后来还是宫中内侍找到了他。
他穿着大红的蟒袍,在内侍的牵引下极快地赶过来,我还记得——我当然记得那场景,长长的抄手游廊上,他负手疾行,阳光透过游廊旁开得馥郁的玉兰花树和朱漆的栏杆,游走在他微蹙紧绷的脸上,他在看见我这个样子的时候眉头松了松,然后又更紧地蹙起来,看着我说:「这是怎么了?」
他在我身前弯腰俯身,拇指擦过我的眼角,然后拉起我的手说:「陛下,别怕。」
「你不需要怕任何人,应当怕的是他们。」
然后那条登基的长廊,是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去的——直到到了殿外,他放开我的手先走进去。我透过帷幔往外看,他站在鎏金大殿的最前面,稳稳不动,我突然安了心。
我是这样做上那个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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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川一开始对我真的是没话说。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和家里长期未有联系,不清楚自己姐姐去世的事。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可怜兮兮被人逼走追杀的小姑娘。
第一世的时候我懵懂无知,再活一遭知道所有前尘往事后,看着傅川顶着明显年轻的脸在我旁边晃着关心我的时候,我的内心是不可言说的。
尤其是这个人刚刚才逼得你自焚。
是以我第二世重新来过一遭,再次面对傅川时,内心的感受很是纠结。
一方面是愧疚——因为我父皇,一方面是惧怕——因为他的手段,一方面又是感激——因为他救了我一命,并且帮助我登上皇位。
我这种强烈的内心挣扎和微弱的力量,并没有阻拦得了命运齿轮的转动,在我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做之前,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济州私盐案发生那年。
——我十六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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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智者曾经说过:在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选择会影响你的一生,只是这选择在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你却不知道在日后这选择会在你的人生中掀起一段狂风巨浪来。
济州私盐案就是这样。
第二世时我日夜思索,然后循着我第一世的生活轨迹终于恍然大悟,济州私盐案就是摄政王向我开始动手的前兆。
因为这个案子涉及一位三品的尚书,这位尚书就是当年将我拼死护往边疆得以逃出一命的大臣,只不过后来他犯了大罪,我又被摄政王遮住了审查的眼睛,摄政王说新皇弱群臣强,不正朝纲无以威朝臣,我相信了他,将这位尚书斩首示众。
以至于后来身边无人,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所以第二世的时候,我像如今这样,将当时涉事的大臣全部从轻处理了。
我记得那应该是我活了两遭第一次拒绝摄政王,当时底气不足,结结巴巴地说完之后就不安地拽着衣角望着他。
他正说着话,闻言微微一愣,从深红的蟒袍上抬眸望过来,深潭一样的眼神。我忐忑不安,然后他笑起来,说:「谨遵圣意。」
这个拒绝像是一道讯息,向所有的大臣传达出他们的主子已经不满摄政王的一手遮天了,所以不是摄政王那一阵营的大臣就像是找到了组织,纷纷聚拢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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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重活一世我也斗不过傅川,第二世我活得比第一世还要累且狼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傅川在朝堂之上已经到了针尖对麦芒的地步,当然,我是不敢忤逆他的,但是不知道是谁给了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勇气,以王裕为首的三品尚书——他就是我在济州私盐案里保下来的三品尚书。以他们为首的大臣们总跟摄政王作对,完了还回头望着我,问:「陛下以为呢?」
以为你个大爷!你们这群竖子!
我在心底疯狂地嘶吼,然而面上不得不露出一丝笑,端庄地说:「朕深以为然。」
然后摄政王就不说话了,站在大殿的中央笑而不语地望着我,微微带着嘲意。
我忍不住赫然,真的太蠢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造成了我和摄政王针锋相对的朝堂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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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我也是死在西苑,和第一世一样,被摄政王囚禁之后我一把火烧了西苑。
但第二世得到的经验教训其实比第一世更为深刻绝望一点。
第二世我是死在我要大婚的决定上。
王裕这个老匹夫给我出谋划策,说如今摄政王掌权,若是新皇大婚摄政王就没办法不放权归朝。恰逢我及笄那年,当我犹犹豫豫问王裕我能嫁给什么人的时候,王裕老泪纵横,一撩下摆后退一步跪在了我的面前,忠心耿耿地仰头望着我说:「陛下,摄政王权利熏天,您想通过大婚的形式来亲政,摄政王势必会对您大婚的对象恨之入骨,这一步凶险无比,臣不忍让其他忠良陷入此等境地。」
他顿了顿,然后抬头和我说:「臣有一子,如蒙陛下不弃,愿意和陛下演一场戏,定将协助陛下亲政。」
我走下阶梯蹲在王裕的身边,感激涕零地握住他的手,深深地感慨:「王爱卿,寡人有你,是国之幸,寡人之幸啊。」
说这话时我恍惚了一下,因为这句话我对傅川也说过。
那是第一世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千里迢迢护送我回京的大哥哥,我从未把他当成过我的臣子。
他带着我回京的那天是深冬,起了很大的风,他广袖深氅,大风吹过来拂乱他的发,纷飞的发丝遮住他深邃的眉眼。我坐在马上,他立在我的旁边,帮我牵着马绳,后面是忠心耿耿的二十万大军。
那其实是很萧条空旷又壮烈的场景,我从他的斜后方偷偷去看他,他的眼睛眯起来,和我说:「小帝姬,我会将你送到那里面去,将你捧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我的视线仓促地从他脸上移开,过了很久,我舔了舔被风吹得很干的嘴唇,有点羞涩地低头说:「傅川哥哥,我很庆幸有你。」
我不知道多年之后,手握大权的傅川会不会回忆起当年那个羞涩的小姑娘,会不会想起她说的这句「我很庆幸有你」,那是毫无保留的相互信任。
只可惜湮没在了滔天的权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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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我的第三世,再活过来的时候,我深刻检讨了我第二世惨败的原因。
我躺在床上整整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才终于醒悟:是因为我不够狠。
不管我承不承认,第二世的时候,不管是从开始筹谋还是到最后,我其实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想过要傅川的命。
我要的是什么?我抬眸望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灼灼的春光。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想要什么。
第二世我是在朝堂上突兀地宣布要大婚的这个消息的,满朝哗然。我坐在龙椅上,手心下面是鎏金的张牙舞爪的龙头,傅川站在为首的位置上,在我话音将落的时候抬眸望了我一眼,惊诧不过瞬间,随后就恢复到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淡然,甚至还轻轻笑了笑。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一副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大婚前亲政的那段日子很混乱,一切都是由王裕亲手去操办,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极为浅薄,像是记忆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闭上眼,我唯一能记起来的,是在我大婚前的一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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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嘉庆五年的六月初三,大雨淅淅沥沥的缠绵着将近下了大半个月,各地洪涝水害泛滥,傅川在宫中汇报各地的受灾和救治的情况,等他说完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外面的雨势丝毫未减,两个人略微稍坐了片刻,傅川便起身告辞。
或许是烛火寥燃,我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脱口而出:「夜深雨大,傅爱卿还未用膳,用完膳再走吧。」
当时已经有宫娥在给他披上外袍,他闻言愣了片刻,我这时才觉察出尴尬来,但是说都说了,我瞥开视线,移到他暗色的外袍下摆上。他穿的是江南织造局上贡的上好的苏锦,暗色的祥云纹路,那是去年我在年宴上赏给他的。
他穿到了今年,我说过,摄政王在外人的面前,一向肯给我面子。
我又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他,语气中带上一丝我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恳求,将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地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要不要用完膳再走?」
他极快地轻笑了一下,我那时一直没注意,他看起来依旧年轻英俊,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带上极浅的纹路,他抬手将刚刚披上的外袍又解开,伸手递给旁边的宫娥,然后又坐下来,说了一句:「臣遵旨。」
已经太晚,所以只让御膳房随便上了点面食,傅川喜欢吃面食,我也喜欢。
极细的龙须面,挑在深色的箸筷上,我突然想起我很小的时候——其实也不小,那大概是我被送去边疆投奔傅川的第一天,那时候我不肯吃任何吃食,没人敢强逼我,我晚上缩在床脚,做噩梦惊醒哭得止不住的时候,是傅川进来哄的我。
他应该是刚被叫醒,穿着白色的中衣,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发生的事,在他的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哭得惨兮兮的让人心烦的小姑娘。他一脸牙疼地进来哄我,我警惕地望着他,后来哭得打嗝止不住,他看我那个样子就笑了。
再后来,是他亲自在营中下了一碗面端过来给我,耐心地哄着我:「别哭了,小帝姬。」我记得他当时的神情,不像现在这样深不可测,他挑着面凑到我的唇边,眉眼温和,像再普通不过的大哥哥,他说:「你瞧,都饿哭了。」
那碗面他一定忘记加盐了,水还放得少,已经变成一坨面糊了,我以前其实从来不吃面食,那也是我此生吃过的最难吃的面。
可是从那之后到我登基,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女帝最爱吃的就是面。
傅川吃得慢条斯理,但是再慢,那碗面也已经慢慢见了底,外面雨声潺潺,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告辞:「时辰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吧。」
他离开前,我脱口而出:「雨下得这样大,傅大人不如就在宫里留宿一晚?」
第一世的时候他经常留宿在宫中,因为政务繁忙,整个朝堂都要靠他撑着,所以经常到子时还在宫中,后来我就吩咐御前的人在御书房的西厢辟了一间房出来,供他在宫中休息。
后来到我及笄后,他就不再留宿宫中了,无论多晚,宫中落钥前他也一定会出宫。
但是第二世,我重生一世,我们的关系并不如第一世亲密,或者说我并不像第一世那样信任他,所以他从未在宫中留宿过。
那话一出口就是唐突,他愣了愣,然后微笑起来:「不必了。」
这样也好,我微微笑一下,没再留他。
我送他一路走到宫殿门口,他身边的侍从在身后为他撑着伞,他在离开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从伞下回头望着我,横梁上的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地笼罩下来,他的眉眼被映衬得模糊暖黄一片,有种温情的错觉,他和我说:「陛下,听我一句,王家不是可托之人。」
我没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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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婚之后开始亲政,我和傅川针锋相对,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怎么会落到那样的境地里的,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年多,我才找到傅川的破绽。
再妥帖稳重谨慎的人,一旦动情,就浑身的破绽。
对的,没错,嘉庆八年的时候,我知道他喜欢上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姓沈名萤,是傅川一位下属的妹妹。
知道傅川喜欢这位姑娘的时候,我派人将这位姑娘查得事无巨细,当然包括了她和傅川的相识相知。傅川的那位下属因为犯了一场受贿案,傅川铁面无私,将这位下属午门斩首,那是傅川从午门监斩后策马而归的一瞬间,和兄长相依为命的绝望的沈萤持刀刺伤了傅川的马蹄,她被傅川一剑刺中了右肩。
我想傅川一开始一定是把沈萤当成了刺客想留活口,所以那一剑才没有穿胸而过,这是我看过的一切戏折子上的两个人情深虐恋的开端,傅川在闹市上将受伤的沈萤带回府里,后面的事我就查不到了,傅川的府邸密不透风,我堂堂一个帝姬,能收买的也仅仅是给傅府送菜的菜农。
我穿着黑色的斗篷,那位菜农跪在我面前兢兢业业地回:「沈小姐啊,小的听厨房的蔡大娘说,那就是摄政王的眼珠子啊,据说这位沈小姐想要杀摄政王好几回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摄政王还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听到这里就够了,晚上回宫后我就把宫里的那些戏折子全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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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烧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望着炭盆中的火光勉强地笑起来,至少是知道傅川的软肋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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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沈萤,是在傅川离开京城的时候,这位沈萤出门祭拜自己的兄长,她烧完纸回来时,我派人引开傅府的人,接着见到了她。
在将军坡的半山腰上,她坐在亭子中饮酒,我一边拾阶而上一边缓缓出声:「你知道将军坡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吗?」背对我的沈萤闻声垂眸望过来,老实说她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至少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只是神情寥落寡淡,看起来很清冷的模样。
她没问我是谁,闻言只是轻笑出声,接着我的话说下去:「将军坡?前朝的飞虎大将军,为文帝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后来文帝将他从边疆骗回,半路上就地斩杀在这个山坡,所以此地后来被称为将军坡。」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因为文帝的昏庸无能,斩杀了飞虎将军,所以才有了陛下现在的盛世皇朝不是吗?」
我不意外她认出我的身份,青阶旁斜勒勒伸出的一株桐花枝桠挡住了我的路,紫色的花垂沾了雨水,在微风中摇摇曳曳,我伸手折下这枝花桠,而后抬头望向她,含蓄地笑出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功高震主者迭古而来,哪个有好下场?」
我笑出来,问她:「我有笔买卖,想和沈姑娘你谈一谈,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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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有兴趣。
见她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她不喜欢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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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宫之后,我身边的李公公对我笑着说:「陛下长大了。」
长大了,懂得权利威诱,懂得不动声色,我上一世再懦弱,我身上也流着李家的血,权术阴谋,那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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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第二世我还是失败了,傅川对沈萤没什么防备,以前历史上我痛恨的帝王对权臣使的手段,我通通用在了傅川的身上。
我现在还记得最后的那晚,我收了傅川的兵符,彻底翻脸的那一夜,我让王裕派了整个紫禁城的亲卫兵将傅川的府邸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等我一声令下,这些亲卫兵就会直驱而入,将傅府的人生擒。
我下了死令,傅府的人,一个人都不能杀。
那晚的皇宫空落落的,我一个人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等着来自傅府的捷报。等过了晚上的子时,幽暗的皇宫突然灯光大炙,喧嚣和马蹄声纷踏而至,我一路走到皇宫的门口,入目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的一位白马轻裘,从马上翻身而下,身后的人明火执仗,他将头上的头盔取下来。
是傅川那张英俊冷淡的脸。
他看着我笑出来,在身后透过来的火光中淡淡地告诫我:「陛下,我没教过你什么,今晚教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沉住气,想达到什么目的的时候,千万不要让你的敌人看出端倪。」
「第二件事是永远不要对你的敌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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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川还是对我心软了,他没有杀死我,只是将我困在西苑。
然后星光暗淡,无风无雨,我一把火,如同第一世那样将自己烧死在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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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睁开眼,我又复活了。
我想,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吸取第二世的经验,也一定要做个好学生,牢牢记住第二世傅川教给我的两句话,我一定要沉住气,也不会再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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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两世一样,济州私盐一案过去之后岁月就在指缝间悄然地划过,一切都没变,我大婚亲政,我遇见沈萤,我和沈萤联手,我暗暗地布局。这一世我想我一定足够的小心,我一直给傅川造成一种假象,就是我在防备着他,但我实力有限,我不得不去依靠他。
我隐藏得这样小心,所以他一定不会知道,我会这么早动手。
那段时间朝堂上暗潮涌动,傅川也有所察觉,可惜他吃亏在不知道我是活过两世的人,所有一切可能被他提前查看出的端倪我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但是我想多年的警醒一定让他觉得哪里不对,我动手的前一夜他还在宫中述职。
我一路将他送到乾坤正殿宫门口,灯火通明的朱红正道上,傅川告辞时看了我一眼。已过三世,我也已经是死过两次的人了,所以再看他时,我学会了如何去隐藏自己的心绪,他回眸请我留步不必再送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寡人的天下是傅大人帮我打下来的,傅大人劳苦功高,寡人就是将傅大人送到府门口,又有什么不能?」
傅川没有笑,借着烛火我大着胆子无波澜地直视他的双眼,他看起来并不开心,双眉紧蹙,眼里的情绪带着探究,我微笑着任由他看。
过了片刻,他低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罢了。」
他的语气有些感慨,像是回忆往事:「陛下,你变了很多。」他望着我,「你一直冷静自持,我记得当年你被送到边疆的时候也才十二岁,可是不哭不闹,一晃眼,这些年就过去了。」
我微笑没有说话,他其实不知道,我当年很怕,我哭过闹过。
我依靠了他两世,可每一世在最后我被大火一点点吞噬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这个世界上,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摄政王和我演了两世的戏,也轮到我和他演一世了。
24
「嘉庆十年六月初五,帝忌于傅,遣王裕携两万近卫兵伏于傅府,诛傅于官道毙,傅府满门尽皆诛。」
我想史记上对于傅川最后的结局一定会这样写。
只是可惜,我看不见了。
嗯?你问我为什么看不见?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能说一句,王裕这厮害我。
嘉庆十年六月初五那天是个血光天,和第二世下的生擒的命令不同,我这次下的是生死不论的命令。所以那晚,在傅川从官道回府的路上,流的血浸入青石板路的缝隙,傅府的人,加上傅川没有一位活下来。
王裕带着傅川的尸体进宫来复命的时候,那一刻我其实是以为在做一场梦,像是一个人,在大雾弥漫的漆黑的世界里一直挣扎想找一条出路,可等到前方出现一丝熹微的光亮的时候,我会不知如何抉择。
就好像你现在在经历的这些,通通都是假的一样。
可我确确实实地看见了傅川的尸体,他还是那身玄色的摄政官袍,暗色的祥云纹路,是我每年都会赏给他的苏锦裁制的。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像是熟睡,但身下凝聚着的一小滩的血迹告诉我那就是他,谢天谢地的是他脸上没有伤口,我拖着长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跪在他的尸体旁,抬手隔着虚空描绘着他的眉眼——我不敢碰到他,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旁边有嗤笑声,我恍惚地抬眼去看,是王裕。
他还是一副忠君忠社稷的模样,身后是我派遣给他让他铲除傅家的两万禁卫军。
他们明火执仗地团团围在乾坤殿外,王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说:「陛下,臣不辱使命,现在就要委屈陛下,请陛下移步西苑了。」
25
我被算计了,王裕这个老匹夫。
先是利用我除掉了傅川,然后又把我幽禁在西苑,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因为傅川大逆不道想要谋逆,被他事先遏制,但陛下因为摄政王的反叛伤心过度,需要好好休养。
他的儿子是我的皇夫——天知道这个皇夫,每一世我都没正眼看见过这位皇夫,总之就是他的儿子是我皇夫,所以代我暂管政事。
王裕打得一手好算盘,先让他儿子暂管政事,之后过一年,从哪里再抱出个孩子说这是我和他儿子的亲生子,那这就是王家的天下了。
我算是明白了,每一世,无论是不是傅川,我都逃不了被幽禁西苑的命运了。
这一次自焚在西苑的时候我是镇定的,熟悉的灼热和痛意袭过来的时候,我反而笑起来,火苗舔过来的时候我想,这一世如果能继续重生。
我一定,一定要好好抓住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26
傅姬觉得很奇怪,因为她最近似乎被晋安殿的那位小公主盯上了。
当朝圣上昏庸好色,她是被一位官员讨好送进宫里来的,只不过将进宫的时候就被晋安殿派人拦下来了,那位小公主坐在床边,明明只有六七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却像是活了几世的人,她忐忑地跪在那里半天,才听见那位小公主问:「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傅川?」
傅姬讶然地抬头,问:「公主怎么知道?」
然后她就看见那位小公主笑得双眼眯成了一对月牙,一派天真地问她:「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你愿不愿意留在晋安殿,留在我身边?」
傅姬当然愿意,当朝的圣上是个暴君,据说进了长乐宫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她忙不迭地点头,陪在这位小公主身边,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位小公主对她很好,就这样一直到她十二岁,当朝的圣上死在女人身上。
因为朝中只有小公主一位皇嗣,小公主的皇叔建议从旁支选一位男子过继到正统继承皇位,还派人刺杀小公主。
傅姬急得团团转,可是小公主像是一点都不急,明明火要烧到眉毛了,她还笑眯眯地安慰她:「不急,傅姐姐不要怕。」
然后她们就一路逃到边疆,傅姬看见了自己的弟弟傅川。
她喜极而泣,抱着傅川指着小公主说:「傅川,这是帝姬,姐姐的恩人,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她。」
小公主笑嘻嘻地望着傅川,说:「我相信你,傅川哥哥。」
然后就跟小公主相信的那样,傅川带着兵将小公主一路护送回京城,送上了那个位置。
傅姬觉得不对劲是在小公主登基成为帝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发现不管自己的弟弟说了什么,帝姬都是一挥手全部应允。
这样的圣宠让她有点忐忑,自古多少权臣哪一个有好下场?她私底下找到自己的弟弟傅川劝告他收敛一点,可傅川听完她的忧虑却笑了笑,说:「陛下不会。」
傅姬愁得白发都要出来了,不久后有一场震动朝野济州私盐案,涉事的大臣品阶极高,傅川主张重罚流放斩首,傅姬在帝姬身边,听见有人劝她说傅川是想铲除异己,让帝姬三思,小心行事。
可是帝姬不但没听,主要涉事的大臣王裕还被满门斩首,帝姬当时很是痛心疾首,称王家辜负了她的信任,贪污了这么多的民脂民膏。
傅姬终于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帝姬向来稳重,活得简直像是一个经历了几世的老太太一样,行事更是不可琢磨,比如嘉庆八年的时候,她在全城找一对姓沈的兄妹,找到后给了两人一大笔钱,遣送得远远的。
傅姬觉得,日子最好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下去才好,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
可是帝姬及笄三年后,朝中就有开始劝帝姬娶皇夫的折子了。
她发现自己的弟弟傅川那一年往宫里来得很勤,有一次她去给女帝上膳食,半路看见自家弟弟在和女帝谈事,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略微一停顿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弟弟问女帝:「为何要这样信我?不怕我夺了你的权再将你幽禁起来吗?」
傅姬吓得差点将手里的盘子打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默念了很多遍之后听见女帝银铃般的笑声,女帝说:「夺权多麻烦,你要不要做我的皇夫,莫说皇权,整个天下我都给你,傅川哥哥。」
「那你呢?」傅姬昏沉中听见自家弟弟克制情动的声音。
女帝继续笑:「江山都给你,我给你生孩子,生得多多的,然后让你的孩子也做皇帝好不好?」
「哐当——」傅姬终于没撑住,手中一松,盘子落地,她一闭眼昏过去了,所以她没听见女帝的那句话。
「我活了四世了,傅川,懵懂有之,绝望有之,得偿所愿也有之,到了这一世我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傅川,我想要你活得好好地陪在我身边,这天下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这样就好。」
还好,兜兜转转错了三世之后,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全文完)
作者:纸醉金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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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2: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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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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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爱吃肉的多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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