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
以灰之名:爱在长日将尽时
姐姐失踪半年,我却在自己男友的手上发现了与嫌疑犯一样的朱砂痣。
真相不断折磨着我。
当我亲手把他送进地狱的时候,他问我:「你的爱,难道都是演的?」
我嗤笑,「你的爱,难道有真的?」
1
我的亲姐姐失踪了。
唯一的线索是,姐姐跟我透露过,她遇到了自己的理想型,她要开始倒追那个人。
却没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她为了一场约会精心地搭配了一套衣服,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半年过去,警察毫无头绪。
我无数次翻看着姐姐曾经发给我的生活照,缓解那让人窒息的思念、担忧与恐惧。
在一个深夜,我在一张照片里发现了蹊跷之处。
那是姐姐在跟我分享她刚做的美甲,晶莹的浅粉,和她本人一样嫣然若春桃。
在照片的角落,模模糊糊有一只手,虚握成拳。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颗殷红的痣。
2
我坐在床头,捧着江寂的手,定定地看着他虎口处的红痣。
他醒过来,见我这个样子,轻轻笑了:「你就这么喜欢这颗痣?」
江寂将手凑到我唇边:「吻它。」
我忍住恶心,用嘴唇轻触了红痣一下。
「再吻。」
……
如果不是怀疑他是害姐姐失踪的元凶,我应该会觉得这颗痣很美。
也会认为,江寂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然我也不会爱上他。
在见到江寂的第一刻,我的心就在春水里疯狂荡漾。
那时,我因为胸口疼去了医院,看诊的医生就是江寂。
他戴着口罩和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平和得有些淡漠。
我美滋滋地享受着他的问诊,可怜巴巴地跟他讲述我晚上被疼醒的事。
他骨节分明的手摁了摁我的心脏、胸侧、腹部,时不时提醒我:「吸气。」
我无法控制地爱上了他。
我开始接近江寂。
去医院看病,和医生护士搞好关系,打听他的行踪,和他偶遇。
但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接近他,都不能赢得他的青睐。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煎饼果子摊前面,毫无形象地跟插队的大妈吵架,并大获全胜。
我获胜的姿态比奥运冠军还骄傲,一转身,和手里拿着咖啡的江寂四目相对。
我愣在原地,觉得自己之前的辛苦经营都功亏一篑了。
没几天,江寂找到了我,手里还拿着一份协议。
他不想恋爱,也不想结婚,但他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聪明漂亮,来历清白的孩子。
一个江寂的孩子。
他愿意给我一千万做报酬,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但我爱他,我拒绝不了他。
3
我像个悲情女主一般,接受了江寂给我安排的命运。
自我感动的同时,还在做梦。
兴许,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就会爱上我了呢。
然后,我便看到了那张照片。
如坠冰窟。
我冲到客厅,发现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我走到他的身侧,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我姐姐失踪的新闻。
这是半年前的老新闻了。
除非他自己主动搜索,不然很难刷到。
在平板蓝色的光里,他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清冷俊美。
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我想起来曾经看过刑侦书籍中的一句话——凶手在犯案后会回到现场,或者关注警察破案进程,以此回味犯案时的快乐和满足感。
此时,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江寂是姐姐的理想型。
他的手上,还有一颗红痣。
4
我说不清楚,在那之后,自己对江寂是什么感情了。
我怀疑他。
害怕他。
这个和我彻夜缠绵的男人,可能是姐姐失踪的元凶。
因为后怕,我的身体一阵阵地发抖。
会不会在某个夜里,他也对我起过什么歹毒的心思?
我想逃,但我更想找到我的姐姐。
「在想什么?」
江寂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他将我拽回被窝,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说,刚刚在想什么?」
眼神却直勾勾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副偏执的样子,让我相信,如果我不回答,他会撬开我的天灵盖,去仔仔细细地探究一番。
我心跳微滞一秒,马上转脸冲他甜甜一笑:「嘿嘿,当然是在想你。」
这是一般情侣都不会相信的、略有些敷衍的借口。
但江寂竟然接受了。
而且还很受用。
但将脸埋进我的颈侧:「阿黎……」
「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没什么。」
他的身体在升温。
没有什么比这个还危险的了。
我掀开被窝,快速起身:「我饿了,我要去吃点东西。」
但我没有哪一次能真的逃过去。
他动作比我更敏捷,力气比我更大,轻而易举就抓住了我,将我拖回被窝里。
在他面前,我似乎是老鼠,而他是猫。
5
缠绵过后,江寂去洗澡。
我蹑手蹑脚地去到了阳台。
那里都是我养的花。
江寂对我的花没什么兴趣,家里阳台也多,他很少来这里。
我将一株花连根拔起,拿出藏在泥土里的药,倒出两片。
身后忽然传出「吱呀」一声。
浴室的门打开了,我汗毛倒竖,手忙脚乱地将药片塞进嘴里、又把花放好。
但因为太紧张,那两片药我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阿黎,你在哪儿?」
江寂呼唤着我,走过卧室、客厅,来到阳台门口。
药片卡在喉咙里,我快要窒息了。
但我不能吐出来,只能拼命往下咽。
江寂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异常,冲过来,拍我的背:「阿黎,你怎么了?」
「你吃什么了?快把东西吐出来!」
我一个咳嗽,将药片咳了出来。
6
江寂看着地板上的白色药片,脸色很难看。
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脑子飞速地运转着,想要编造一个合格的谎言。
他看到了我手上的泥土,略一沉吟,准确无误地将那株花拔了出来。
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一句话——这个人,如此敏锐,即便犯罪,也一定能很好地掩藏证据。
「这是什么?」
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闷闷道:「你是医生,你看一眼药片就能知道那是什么,又何必问我?」
他捏住我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眸像覆上了一层寒冰:「阿黎,我在问你,那是什么?」
「……避孕药。」
江寂的眼神让我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他想杀我,那会是一件无比轻松的事。
「为什么吃这个?」
「不想怀孕。」
万一他真的是姐姐失踪的元凶呢?
他的目光越来越冷:「为什么?」
我紧闭双眼,但泪水依然夺眶而出:「因为生下孩子,我们的合约就要终止了……江寂,我爱你,我想长长久久地在你身边……我不想和你分开!」
7
江寂捏着我下巴的手松了一些。
我似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激烈的心跳声,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他。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和愉悦。
很像,那天晚上他看姐姐失踪报道时的表情。
他用鼻尖蹭蹭我的,眼里有着细碎的星光,嗓音里有着糖:「你爱我啊?」
我眨眨眼,自己这是赌对了吗?
他竟然爱听这个?
我点点头:「见到你的第一次,我就爱上你了。」
他一愣:「第一次?」
「对啊,我心口疼,去医院,虽然你当时还戴着口罩。」
江寂目光稍冷:「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什么时候?」
很明显,他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问:「那你,爱我什么?」
「长得帅。」
这是真的。
江寂这副皮囊,送去娱乐圈当大明星都绰绰有余。
他脸色更难看了:「还有呢?」
我绞尽脑汁——他还很有钱。
这也是真的。
江寂专业能力很强,但一个医生再怎么体面,也不可能轻轻松松拿出来一千万。
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后妈,打拼下来数不尽的财富,然后在合适的时间嗝屁。
江寂就是唯一法定继承人。
但有钱这个原因,江寂听了肯定生气。
可现在的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词汇来夸他。
「我爱你,不需要理由。」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是个无比敷衍的理由,但他还是很受用。
他贴过脸来,在我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阿黎和别人,就是不一样。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因为我的外貌喜欢我。偏偏,很多人因为这个接近我。」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会怎么拒绝她们?」
江寂笑了,天真又残忍。
「直接,杀了。」
8
因为瞳孔颜色的缘故,江寂那一双眼看起来很是清澈,定定地盯着我时,是说不上来的深情款款。
我却在他的注视下,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他冲我笑笑:「骗你呢,大傻子。」
有多少实话,是用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
姐姐不会已经……
江寂垂下眼眸,抿抿嘴,委屈巴巴的样子:「可我就是讨厌别人这么说我。」
他抱住我,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脆弱:「我会害怕。」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只有疼痛,才能让我冷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没有很清晰的线索,警察不会相信我的猜测。
即便警察开始调查江寂,以江寂的智商,外人能在他这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伸手去抠他手里的药。
他检查了我的喉咙,确定没有因为吞药受伤,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今天再吃最后一次,之后我来。」
「嗯?」
「你不想要孩子了吗?」
江寂双手撑着桌子,姿态舒展而惬意:
「不想了。」
「我忽然觉得,和你继续过二人世界,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那……那钱……」
合约签订的那一天,他给了我两百万做定金。还说好,怀孕和生产的时候,再各给四百万。
江寂伸手在我的腰间掐了一下,脸上带着逗弄。
他下手力道过大,疼得我叫出了声。
他又心疼了,将我搂过去,揉揉我的腰:「那个合约,原本就是假的。」
我猛地抬起头。
江寂的目光炙热而又真诚:「我不想要孩子。黎舒,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是你。」
除了爱,我想不出来他这种想法是因为什么?
可你的人,你的爱,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9
「江寂,我爱你的英俊,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我的美貌。」
江寂带我逛街,半路杀出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堵着他就是一番趾高气扬地表白。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就是传说中的雷区蹦迪吧。
偷眼去看江寂,他果然脸色阴沉。
女人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打断了,我举起和江寂牵着的手问她:「你看不出来我们是情侣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是不屑:
「你长成这样,也配做江寂的女朋友?」
我心里的火瞬时烧了起来,冷笑道,「不配,也做了。」
江寂将头侧在我肩上,「阿黎,谁说我们不配。」
那漂亮女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强颜欢笑,对着江寂说:
「那江医生,先留个电话吧,好吗?」
我冲上前去,挡在江寂身前:「你这人有点羞耻心行不行?江寂是我的男朋友!你再这样骚扰别人,我要报警了!」
女人作势抬手,看样子是想要对我动手。
这时,刚好有保安巡逻到这里,她不敢再放肆,眼睁睁看着我拉着江寂离开。
「晦气!」我整个人被气得气儿都不顺了,身边的江寂却心情愉快地哼起了歌。
我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没事儿吧?你不会很开心吧?」
「我是很开心。」
我闻言,甩开了他的手。
「但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从我身后抱住了我的腰,拖慢了我的脚步,慢慢地跟着我走。
「阿黎向别的女人宣示对我的占有权时,特别帅。」
他沉浸在幸福与甜蜜里:「原来阿黎这么喜欢我啊。」
我突然发现,江寂是个极端复杂,又极其简单的人。
复杂在于,他身上藏着无数秘密。
简单在于,只要你对他好,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掏心掏肺地回报你。
只不过是一句话让他开心了,他就恨不得把整座超市盘下来送给我。
但是我真的无法拒绝口红礼盒。
我开心得喝掉了一大杯果茶。
很快就想去厕所了。
刚走进去商场的洗手间,紧随我进来的清洁工阿姨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穿着像个 50 多岁的人,一开口,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坚定,而又清澈。
「黎小姐,你想知道你姐姐失踪的真相吗?」
10
我浑身一震,转过头看她。
蓝色的帽檐下,是一双锐利的杏眼,她递给我一张纸巾:「黎小姐,为了避免耽误时间,引人怀疑,请你一边上厕所,一边听我说。」
然后她就跟我进了同一个隔间里。
……
她背对着我站着:「我是今年新参加工作的警察,这是我的证件。」
她右手向后,向我展示警察证。
她叫陆琪,是个非常英气美丽的女警察。
「我怀疑你姐姐的案子并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而是一起谋杀案。」
我提上裤子,问她:「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她转过身,盯着我的眼睛:「可否请你先回答我,你爱你的姐姐吗?」
这个问题,我听到都会哽咽。
「当然……那是我的亲姐姐啊。」
姐姐失踪,父母一夜之间老去。
无论姐姐究竟如何,我们都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
「如果让你在江寂和你姐姐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答案脱口而出:「当然是我姐姐!」
「那就请你,协助我。」她将一个很小的硬盘塞到我手里,「我一定会帮你找出真相。」
原来,陆琪的闺蜜也失踪了。
也是在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之后。
不同的是,她的闺蜜偷拍过那个男人,还给陆琪看过。
陆琪抓住了这条线索,开始多方调查。
那时她还是一名警校学生,能力有限,但仍然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咖啡馆的监控视频里,江寂从窗外一闪而过。
陆琪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人是谁。
要怪就怪江寂的外形实在太显眼了,再模糊的画面,也遮掩不了他的出众。
我却有些不解,江寂是那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陆琪解释道:「那是他第一次作案,难免会有纰漏。之后他的作案方式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成熟了起来,同样的失踪案,后来还发生了好几起。」
陆琪越调查得越深入,越觉得,江寂就是那个连环杀人犯。
她还想暗中搜查江寂的房产,但太多了,光庄园都两三个,根本无从下手。
她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是没有直接证据。
就在无意间,陆琪发现我是其中一个失踪者的亲妹妹,便想来接触接触我。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江寂竟然没发觉,你是第二个受害者的亲妹妹。」
11
这天晚上,我缠了江寂三个小时。
我一放过他,他就如释重负,抱着我沉沉睡去。
在他睡熟后,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他的手臂,拿过他的手机。
我知道他所有的密码。
手机的,银行卡的,保险箱的。
他毫无保留的举动让我有一点点难受。
我拒绝知道,他就压着我的手,逼着我记住。
我将硬盘插在江寂的手机上,一个具有定位作用的程序开始自动植入。
因为隐藏程度比较深,所以需要的时间也会久一些。
三分钟。
比三年还要漫长、难熬。
我都有些不会呼吸了,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看看进度。
「阿黎?」
他醒了!
我快速熄灭手机,他将我拉进怀里,亲亲我的额头:「不许再玩手机了,快睡。」
我不相信那么敏锐、那么聪慧的他,会对我的行动毫无察觉。
但他很快就又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还压着我索吻。
在吻的间隙中,我看向他枕边的手机。
它会带领我,找到姐姐。
12
第二天,江寂难得休息。
他却牺牲休息时间,准备亲手给我做一桌美食。
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把我推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正看得入迷,突然听到声音,一个手机跳到了我脚边。
手机屏幕粉碎,但依然能看到上面的东西。
是一个女人极尽魅惑的照片。
我在屏幕碎裂的缝隙里拼凑出一个人的肖像,竟然是那个拦着江寂表白的女人。
她竟然还没有放弃,还发这种照片勾引江寂!?
可江寂的反应却令我疑惑。
他没有厌恶、没有鄙夷,也没有喜欢。
他陷入了一种惶恐的状态,整个人脸色惨白,额头渗出了涔涔冷汗。
他将手机捡起来,用力掰断,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怎么了?」
好像那不是照片,而是鬼片。
「阿黎,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依言抱住了他,发现他浑身发抖,背上衣服都湿润了。
「江寂,你到底怎么了?」
江寂没说,但他的状态变得很差很差,把半桌已经做好的菜掀了一地。
盘子的碎裂声异常刺耳。
发泄完,他又变得非常脆弱黏人,几乎整个人贴在了我的身上,一寸也不想分开。
晚上,他变得无比粗鲁,让我整个人都承受不住。
情到深处,他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上。
深深的牙印,不断地渗出血珠。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一把将江寂推得远远的,任他怎么道歉,也不让他再触碰我。
他无比后悔,一个劲儿地说:「我伤害到阿黎了……我控制不住……我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
我哭得咳嗽,江寂赶忙起身,端来一杯温水,喂我喝了下去。
「阿黎,对不起……」
还没来得及接受他的歉意,我的头一阵阵发蒙,倒在他胸膛上,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将我放在床上,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一道声音无比遥远:「阿黎,我爱你。」
13
第二天醒来,我的肩膀已经被包扎好了。
江寂在客厅阳台支起了一个画架,很随意地涂抹着。
我见过江寂的油彩颜料,但并没有见过他画画。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觉得画作会泄露自己的精神世界。
所以,他从不允许他的画被别人看到,每次画完都会直接烧掉。
也包括我。
见我出来,他抬起头:「阿黎,你醒了。」
昨晚的江寂令我感到害怕,我一个人闷闷地刷牙、洗脸、吃早饭。
他跟在我身后,想方设法地哄我开心,甚至到了讨好的地步。
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阿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黎,我给你转了二十万,你别生气了。」
肤浅,庸俗,毫无新意。
后来,他急了,干脆拉住我,递给我一把水果刀:「阿黎,要不你给我一刀,让你出出气。」
我夺过他手里的刀,把玩了半天。
他一动不动,一副任我鱼肉的样子。
即便心里有恨,我也下不了刀。
我将水果刀丢到果篮里,默默叹息。
我和江寂,始终是不一样的。
「那阿黎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我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画架:「给我看看你的刚画的画。」
江寂迟疑了许久,我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妥协:「阿黎,给你看,别再生我的气了。」
我斜睨着眼,等他揭开画布。
就在画布撩起来的一刹那,我发出了一声惊叹。
太美了。
那一幅清晨的梨花林,清冷的纯白色小花布满深棕的枝头,还有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烁。
我抬眼看了看窗外,现在,正是梨花开的时候。
我暗自感叹,江寂的心中竟然还有一处如此纯洁的地方。
如果他没做医生,应该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
就在我对江寂的疑虑,有那么一点点消解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14
第二天,微博的一个词条爆了——网红林慕失踪。
我百无聊赖地点进去,看到一张美艳的脸。
正是那个给江寂发照片的女人。
我猛地捂住了嘴,瞳孔张大。
江寂却突然坐在我身边,伸手抱住了我。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江寂的眼神透着阴鸷:
「阿黎,你在看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前天晚上我的昏睡很是蹊跷。
还有昨天早上他的表情。
那是他杀人泄愤之后的满足和愉悦吗?
就因为一张照片?
「网红失踪?」江寂夺走了我的手机,丢在一边,「多无趣的事,别看了。」
他伸手开始解我的扣子,微冷的指尖宛若刀锋,划过我的肌肤。
我控制不住恐惧,推开了他。
江寂微微皱眉,有些诧异和不悦:「阿黎,你怎么了?」
「我,我想上厕所。」
我钻进厕所,锁上门,给陆琪发消息。
「林慕失踪了,可能与江寂有关。前天晚上,江寂去哪里了?」
半分钟后,陆琪回我:「我这里显示,江寂一整晚都待在你身边,哪里都没有去。」
他一整晚都待在你身边。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脚底生寒。
他真的哪里都没去吗?
还是他故意没带手机?
难道他发现手机里的东西了?
江寂轻轻敲门,声音温柔:「阿黎,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我突然想到了昨天早上他画笔下的梨花林:「他的房产中,有与梨花树有关的吗?」
江寂有些不耐烦了:「阿黎,你再不开门,我就要踹门了。」
陆琪回复道:「他有一片果园,种的都是梨树。」
我冲着门的方向吼:「吵死了!拉屎都不让人清净!」
我这么一吼,江寂倒是消停了,言语间还有些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我看了看江寂发我的排班表,看到明晚值班人员中,有他的名字。
我手底下快速地敲着手机键盘,给陆琪发过去一条消息:
「明晚,梨花林。」
15
梨花开的时候,夜里还有凉意。
陆琪本不同意我过来,但她拗不过我,也怕我只身犯险,就妥协了。
她先帮我翻过墙头,然后动作利落地翻了过来。
布满白色花瓣的枝条在凉风中摇晃,像招魂幡,花瓣纷纷而落,如满天纸钱。
果园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我们踩着厚厚的枯枝败叶走了一圈,都没发现任何疑点。
我不死心:「再找。」
终于在第三次寻找中,我发现了一个藏在树叶子底下的入口。
陆琪取出一根铁丝,撬开锁,钢板拉开,露出黑洞洞的地道。
「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啊。」
我寒毛倒竖,转过头,看到江寂那阴气森森的脸。
陆琪冲上前去,想将他制伏,却被他反过来一脚踹进去了地道。
我心下泛起一股凉意。
陆琪的身手,竟然这么轻松就被江寂反杀。
江寂转过脸,对着我温柔一笑:「亲爱的阿黎,请吧。」
我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地道深处,陆琪呻吟着,一条断腿角度无比诡异,但好在没有其他的伤口,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顾不上留意陆琪,因为,江寂给我准备了一个我压根无法承受的「礼物」。
「啪」的一声。
江寂打开了灯。
地狱般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
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土墙边放着一个立柜,柜子上方有一个玻璃瓶。
瓶中是淡黄色的液体。
我仔细瞧了瞧,瞬间头脑里的血液都流干了。
那药水里泡着的,是两只眼球。
瓶子旁边的墙上,悬挂着的一瀑青丝泛着幽黑的光,发根处深红色的血痂,说明这束秀发似乎还连在头皮上。
我的姐姐有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
「姐姐——姐姐——!!!!」
短暂的窒息后,我失声尖叫起来,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挠自己的脸。
江寂抱住我,控制住我的双手,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阿黎,对不起……」
「我当时不知道……」
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江寂正坐在床边,指尖轻点着我的脸蛋。
我躺在一张无比柔软的床上。
昏黄的灯光下,他虎口处的红痣像血滴在上面一样,红得触目惊心。
就是这么一双手,曾经掠过我的每一处,但也曾经剥下我姐姐的头皮。
我干呕了起来,眼泪早已流到干涸。
「我姐姐在哪儿?」
我声线嘶哑。
「一棵梨花树下,最美的那棵。」
我的目光呆滞,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角度。
盛大的梨花林,底下是森森白骨。
我抬起眼睛,望着江寂琥珀色的瞳孔:「你不会放我走的,对吗?」
江寂坐在我床边,眼里满是疲惫:「你知道答案的。」
「那你杀了我吧,用杀我姐姐的方式,杀了我吧。」
江寂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悔恨、痛苦、哀伤……种种情绪快速闪过。
最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再次归于平和,有些淡漠的平和。
「阿黎,你知道的,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你。」
「那你就去死!!!」我咬牙切齿,双眼哭得已经酸痛,「或者……去自首。」
江寂苦笑了一下,还是摇头:
「那我还怎么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阿黎,我的梦想,就是和你一辈子啊。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的梦想。」
他眼里的光带了些残忍的意味儿:「也包括你。」
我胃里翻江倒海,又开始吐了起来。
他耐心等我吐完,直视我的眼睛,带着点哀求:「阿黎,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你迈过你心里的那个坎,我们重新回到过去,好不好?」
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里,都不想听江寂说这种恶心的话。
他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阿黎,撞泥土墙和木头可死不了人。而且你别忘了,我是个很好的医生。」
我微微打了个冷战。
还有希望吗?
……
我想起陆琪,这里到处都看不到她,我恐慌极了:「陆警官呢,你把她怎么了?」
「她没死。」
「你早就知道我在怀疑你?」
他点点头:「只是我没想到,我们家阿黎,如此聪慧。」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对我如此放松警惕,任我步步紧逼。
「江寂。」
「嗯。」
「你真的是一个很恶心的人。」
「嗯,我知道。」
他平静地接受了我的评价,虎口的红痣似乎都黯淡了许多。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16
我行动自由,先找到了陆琪。
她被江寂用铁链锁在墙上,冲我虚弱地笑了笑:「黎舒,你不该激怒他。」
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出口只有一个,已经被江寂从外面锁死了。
沉重而坚固的铁板横在头上,像是我的棺材板。
手机被他收走了,即便有,在地下怕是也接收不到信号。
江寂知我怕黑,没有断电,但地牢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工具,也没有武器。
江寂一直没有来过。
我和陆琪在饥渴交加中,煎熬地度过一分一秒。
我觉得已经有一个月了,又想想,要真是一个月我早就饿死了。
陆琪告诉我:「他在用这种方式击溃我们的意志。」
她受过专业训练,这种方式对她没用,但对我却很有效果。
当江寂带着食物来的时候,我一丝反抗的意志都没有,只是埋头吃饭。
他试探着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身子一僵,没有抵抗。
江寂见我没有别的反应,一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小猫。
美味的食物填满口腔,我竟然有些感激江寂。
我只吃了一半,想把剩下的给陆琪。
他用手指揩去我嘴边的米粒:「你吃自己的,我给她也带了一份。」
我脱口而出:「……谢谢你。」
他勾唇笑了,笑容让我目眩神迷。
狐狸的狡诈,屠夫的温柔。
他走的时候,我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阿黎希望我什么时候来?」
我也不知道。
给陆琪喂饭的时候,她疯狂地骂我:「黎舒!你病了!斯摩哥尔综合征!你醒醒啊!那人是个混蛋!」
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何尝不知道呢……」
我似乎在一边清醒,一边沦陷。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江寂再次带着食物来了。
这次,他试探着亲吻了我的脸颊。
我还是没有反抗,抬眼问他:「江寂,这是第几天了?」
「……第八天。」
「我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我。」
「阿黎问吧,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的瞳孔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那年,我高一,你初一;我十五岁,你十三岁。」
我眯起眼睛努力回忆。
江寂的唇角带着笑意:
「你是学校铅球队的,因为用文具盒把人头拍出来一个窟窿,然后被开除了。」
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被爸妈狠狠抽了一顿,还被迫转了学。
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是在救人。
救一个被堵在角落殴打、瑟瑟发抖的少年。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震惊地问道:「那个人,竟然是你!」
他点了点头:
「那么多年过去,你的脸在我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你。」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跟插队大妈吵架,那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
江寂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光:
「阿黎啊,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原来,我被一只毒狼惦记了这么多年。
命运是躲不掉的。
「所以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直到离开,江寂都没回答我。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阿黎说。」
「四个小时后。」
「好。」
「把你的手表留给我。」
江寂取下手表,却没有立即给我:「阿黎,吻我一下,我便给你。」
我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17
我蹲在陆琪面前,她看着我手里的表,鄙夷道:「竟然是劳力士,黎舒,你不会就这样沦陷了吧?」
我沉默良久,说:「我想活着。」
陆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指责我,索性不再劝我,只是埋头干饭。
「不过,你知道江寂为什么这么有钱吗?」
「知道啊,他后妈去世,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
陆琪冷哼一笑,很是鄙夷:
「什么后妈,他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奇道,「那是什么?」
「其实,他就是那女人的金丝雀,有钱人家多的是变态的癖好,寡廉鲜耻、毫无底线。不过,要不是这样的环境,也养不出来江寂那么扭曲的心理。」
因为相貌好,江寂掉入了有权有势之人情欲的牢笼。
所以,他才会厌恶甚至恐惧别人因为他的脸而喜欢他?
这会让他想起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当被他刻意封闭的记忆松动,唯有血腥,能让他平静下来。
「黎舒,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摸到了满手湿润。
「你不会在心疼他吧!?你真是没救了!」
陆琪再也不跟我说一句话了。
……
不到四个小时,江寂就来了。
这次他抱着我,没等我吃完饭,他就要拥抱我。
我伸手推开了他:「我想洗澡,我觉得我要臭了。」
在地牢里,是没办法洗澡的。
「江寂,带我回家好不好?」
果然,听到家这个字,江寂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但他还有顾虑:「再等几天。」
我不开心了,饭也不吃了,躺在床上掉眼泪:「江寂,你不信任我,又为何执意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不信任你。」
「只是你很难让我安心,除非……」
我转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除非阿黎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江寂拉着我来到陆琪那里。
陆琪正闭目养神,突然被两个人围观,表情有些呆呆的。
江寂拿出一把匕首,递给我:「阿黎,杀了她,我就相信你。」
18
「江寂!你怎么会这么歹毒,竟然让黎舒杀人!?」
江寂无视陆琪愤怒地质问,微微歪头,温温柔柔地笑着:「阿黎,证明给我看。」
杀了陆琪,我和江寂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便永远不会再想着去报警。
这还不是江寂最恶毒的地方。
他真正的目的,是完全摧毁我的心,让我从大脑到心,都被他驯服。
「阿黎,你不杀她,我也不会让她活的。」
「但如果是我动手,你就要永远被关在这里面了。」
我猛地拿过匕首。
江寂退开了几步,许是怕我将刀刺向他。
陆琪脸都白了:「黎舒!不可以啊!我横竖都是一死我无所谓,但你不能成为杀人犯啊!」
我静静地看着陆琪,看着这个初出茅庐、有着一腔热血的小警察。
我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人下手呢?
我手腕一转,在陆琪震惊的目光中,将刀子刺进自己的肚子。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地牢里有监控。
江寂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我,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被他驯服。
只能说,我演得真好,连江寂都能骗过去。
江寂抱住我,暴怒地冲我咆哮:「为什么!为什么!?」
江寂是个医生,但也不是什么伤,他都能凭一己之力治好。
无菌的环境、齐全的工具和药物、充足的血浆、默契的配合,少一个,身受重伤的我都得死。
我在赌,赌他会救我,还是任由我死。
无论输赢,我都坦然接受。
19
江寂没有一丝犹豫,抱着我就往外跑。
他在车上给我做了简单的包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他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冷静说了我的伤势、预计到达医院的时间。
「阿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更狠心。」
他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
「阿黎,你知道的,我宁愿死,也不想你受伤害。」
「阿黎,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被凌辱、被殴打、被谩骂……那天,我已经不想活了,但我遇见了你……」
「你那么小小一只,却那么勇敢,那么有力量。」
「我怎么敢想着驯服你呢?一直被驯服的人,是我啊。」
不爱的人对深爱的人,才有绝对的控制权。
「闭嘴!闭嘴!」
我捂着耳朵,但他绝望的话语无孔不入,绳索一样将我心脏箍紧。
他将我送到医院,把我温柔地放在医生推来的床上。
我拉着医生胳膊,指着江寂,不顾一切地呼喊:
「报警!他是杀人犯!报警抓他!!」
伤口因为我剧烈的动作、激动的情绪开始大量出血。
医生以为我在发疯,给了我一针镇静剂,推着我就冲进了急救室。
但江寂没有逃,他静静地守在手术室之外,等我出来。
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 110。
20
当冰冷的手铐落在江寂的手腕上,那颗红痣,鲜红得宛若他的眼睛。
他说:「阿黎,我爱你。」
他是个胆小鬼,满手鲜血,却不敢从来都不敢说一句爱。
即便想要我留在他身边,也是用一些离谱的谎言。
这是他第一次,说爱我。
「你呢?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迟迟没有回话。
江寂的目光趋于绝望:「都是假的……对吗?」
我冷笑着,朝他比了个中指:「当然,不会有人会对一个杀人犯动心。」
他眼里的光和虎口上的红色,瞬间黯淡。
21
陆琪获救了。
她多处骨折,绑了一身绷带。
但伤痛阻挡不了她看我的心,她每天都坐着轮椅,跑来看我。
今天,她的奖章和处分同时发了下来。
她轱辘都转得冒烟了,光速来我这里嘚瑟:「阿黎,看我的三等功勋章!!」
那奖章平躺在我掌心,沉甸甸的。
江寂被执行注射死刑的前一天,陆琪告诉我江寂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拒绝了。
次日,陆琪给我打来电话:「阿黎,你在哪儿?」
「纹身店。」
她啧啧称奇:「看不出来啊,你也会搞这个。」
陆琪啰嗦许久,才说到正题上:
「黎舒,江寂的注射结束了。」
「嗯。」
针落在我的皮肤上,尖锐的疼痛过后,刺青便已经完成了。
一颗殷红的痣出现在我的虎口处。
树影摇落阳光,鸟儿在云霄歌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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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7 15: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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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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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灰之名:爱在长日将尽时
盐焗小梨子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