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歌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李渊把毒药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上方「80」的爱慕值。
他神情冷漠:「皇嫂这么磨蹭,莫不是等着我喂?」
喝完毒药,失去意识那一刻,我捕捉到他颤抖的双手和紧咬的牙关。
再次醒来,我回到了自己还未嫁给李沉年时。
他笑着说爱我,头上却是刺眼的「50」。
1
所有人被强制押在大堂时,我内心却意外平静。
前不久,皇上因病去世,圣旨上写得清楚,传位于太子李封。
李沉年和太子斗了这么久,自然不肯罢休。
李沉年出发夺权前,不知为何,我早有他会失败的预感。他和我说,等他回来,我也只是淡淡点了头。
大堂内分外吵闹。双儿在我身边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李沉年战败,我们这些家眷也自然没有好下场。
太子,哦不,现在该说皇上了。皇上给了家眷最后的体面,赐下毒药,还特意派了李渊执行。
李渊,曾经的五皇子,和李封一个阵营。李渊心狠手辣,做事风格狠戾,令许多人闻风丧胆。
李渊正站在我们最前方,冷冷看着我们一群不肯喝药的人。
他手一挥,身边的侍卫立马开始行动,硬是把药灌进了其他人口中。
饶是我再冷静,此时也开始发抖。我害怕也被硬灌下药,想保持最后一份体面自己去端药碗,却因为恐惧,手动弹不得。
我以为下一秒就要有人来灌我时,我听见有人在我前方蹲下。
「皇嫂不喝?」
我抬头,看见李渊冷峻的脸。
李渊长得确实好,所以即使他性格差到极点,也依旧有许多女子倾心于他。
我吐出两个字:「喝的。」
李渊直接把碗端起,递给我,突然开口:「三哥死前问我,能否放过你。」
我愣怔了一下,看了他递给我的毒药,明白了答案。
我捧着碗,突然想在死前最后使用一次,我的特殊能力。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每个人头上出现了数字。
面无表情的侍卫是 5,哭着看着我的双儿是 85,府上其他人在 10-40 之间。
这些我都不意外。
我意外的是,李渊头上的数字。
是 80。
我呆滞且疑惑。是哪里出错了吗?
李渊看着我,黝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不含一丝感情:「皇嫂这么磨蹭,莫不是等着我喂?」
那一瞬间,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对他说:「李渊,你今后,怕是会后悔。」
李渊似乎愣了一秒,但也只不过一秒。他语气冰冷:「皇嫂说笑了。」
罢了,我在胡言什么。
我喝完了毒药。药效很快,随着鲜血的不断吐出,我也渐渐没了意识。
只不过,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
李渊的眼睛,红了。
2
睁开眼时,我极度不清醒地看着房间内熟悉的装饰,恍惚不已。
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我重生了。
我回到了还未出嫁的时候。
双儿看我一整天都在发呆,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今天比以前更加呆了?」
我脑子乱成浆糊,但在一团浆糊中,最乱的那部分,是我上一世最后看到的,李渊头上「80」的数字。
我有一个秘密。
我能看到每个人对我的爱慕值。
第一次出现这个能力,是在我 10 岁的时候。一开始的我尚未明白每个人头顶上的数字代表着什么,也不害怕,只是新奇。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是旁人对我的爱恋值。
因为对我好的人,数值就高,对我不好的人,数值就低。
简单,易懂。
爹是 40,娘是 60,其他的仆人也都是在 10-40 之间,只有我的小丫鬟双儿是 85。
其实不用这些数字,我也知道的。
我爹是朝中大臣,我娘是他在烟柳之地一时迷了头脑赎回来的。但爱太短暂,我娘很快便失了宠,再加上身份的不堪,我和我娘在府中生活得并不算好。
大夫人不喜欢我们,下人也欺负我们,甚至连我娘亲,也不怎么喜欢我。
所以后来,在我发现我可以自由决定是否要看到数值时,我决定关闭这个能力。
我不想再看那些低得要命的数值了,我不想时时刻刻都被提醒:没有人喜欢你。
在我以为除了双儿,不会再遇见一个喜欢我的人了的时候,李沉年出现了。
李沉年是三皇子,儒雅温柔,翩翩君子,好似芝兰玉树。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倾心于我,我以为他会喜欢宋湘竹那样活泼明媚的女子。
但我无法抵抗他的温柔和温暖,于是当他走向我,我便伸出了手。
大婚当天,我实在太开心了,突然想要久违地看一看,李沉年对我的爱慕值。
当红盖头被他掀开,我看见李沉年笑得温柔,眼神里仿佛只有我。
但他的头顶上方的数字,却和满屋的红一起,刺痛了我的眼。
我看见那明晃晃的数字:「50」。
3
看到数值那一刻,我心头涌起万般恶心,直接跑到一旁吐了。
我解释说我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身子不适。于是洞房花烛夜,我们是分房睡的。
再后来,我也找各种理由推辞。渐渐,李沉年大概也看出我并不想圆房。因此,我们成亲一年多,并未真正圆房过。
但是李沉年大概也无所谓。因为没多久,他便娶了另一位将军的女儿做妾,十分恩爱。
后来我明白了,他娶我,只是因为要和我爹结盟。而之所以不娶大夫人生的女儿宋湘竹,是因为宋湘竹一心只想嫁给李渊。所以这么个好事,便落在了我这个毫不受宠的庶女身上。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直到他夺位失败。
我上一世主动看过两次数字。
一次是我大婚当天,一次是我逝世那日。
我以为爱我的人并不爱我,而我本认为毫无关联的人,却对我有着极高的爱慕值。
李渊。
我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李渊对我有如此高的爱慕值。
李渊是五皇子,我们唯一的交集,便是曾一起在尚书堂读过书。
尚书堂是专为皇子公主读书所设之地。我们这些朝中大臣的儿女,也可以作为伴读一起学习。
只是还在尚书堂读书之时,我也是坐在边缘,毫不引人注目。和李渊也未曾说过几句话。
第二日,便是去尚书堂学习之日。
去皇宫的路上,宋湘竹仍是那样飞扬跋扈,不肯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宋湘竹是大夫人所生,深得宠爱。
等到了尚书堂,她也装作不认识我,在门口扫了几眼,便两眼放光,朝一个人迅速跑去。
我听见她俏生生的声音:「李渊,你也来这么早啊。」
那人并没有回答。
宋湘竹显然习惯了被无视,也不气馁,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看见宋湘竹笑脸相迎的那个人的背影,挺拔如松。
找到角落的位置后,我坐下闭上了眼,又睁开。
我看见李渊头上「80」的数值。
不知是不是我盯李渊盯得过分久了,李渊可能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回过了头。
我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李渊皱着眉,五官更显凌厉,眼神很深,仿佛要将我看透。
我倍感慌张,正打算低头,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李沉年。
他脸上是仿佛春风般温暖的笑容,递给我一小盒糕点。
「早上可曾用食?给你带了桃花酥。尝尝?」
4
再次看见李沉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
我看着他头上的「50」,决定关闭能力,让数字消失。
李渊上一世跟我说,李沉年去世前,问他能不能放过我。
我不懂这最后的求情是为了什么,是对我还有愧疚之心吗。
我极不自在,把糕点又往他的方向推了回去:「我不饿。你吃吧。」
「那放着吧,说不定等会你饿了,可以当点心。」李沉年未理会我的拒绝,把糕点放在桌角就起身回了位置。
整堂课我都心不在焉。
这一世,我是断断不可能再嫁给李沉年的。
但是李渊……
我怎么看也不觉得,李渊喜欢我啊……
喜欢一个人,会一句话不和她说,最后还给她毒药吗?应该不会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中,早课结束了。
我收拾书本,看着那盒桃花酥,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处理,杨如觉跑了过来。
杨如觉是另一位大臣的儿子,典型的纨绔子弟一枚,人不坏,就是做事没个正经,嘴上没个把关。
「宋如烟,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嗯?」我愣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言。
「别不承认了,你上课时一直盯着我看,你以为我没发现么?」
……
杨如觉就坐李渊旁边。大抵是我看李渊时被他抓到,结果误会了。
我哭笑不得,连忙否认:「你想多了。」
「别不好意思啊。本公子风流倜傥,你喜欢我也是正常的。你看我们俩名字里都有个如,是不是还挺配……啊!谁拿小石子扔我!」
杨如觉正滔滔不绝,突然扑通一下,身子半跪下来,砸到我的书桌。
动静不小,连带着那盒桃花酥也被翻倒,散落一地,怕是不能再食。
周围一阵笑声。杨如觉气急败坏,不再和我扯天扯地,站起来大喊:「谁!是谁暗算本公子!还拿石子砸我膝盖!站出来我们决斗!」
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朝李渊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又和李渊直直对视上。
但这次,李渊率先移开了视线。他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我也不再看他,低头捡地上散落的桃花酥。
有人蹲下,我知道是李沉年。
「对不起。我自己来吧。」
李沉年帮我捡完,笑着看我:「这怎么能怪你。」
他永远这样体贴,只可惜,并不是因为爱。
5
回到宋府时,我遇到了先我回来的宋湘竹。
宋湘竹看到我,本来想转身离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大跨步走到我面前。
「喂!宋如烟,你别想着勾搭李沉年了。你不会觉得他会娶你吧。」
他还真的会。
但我已经不想嫁给他了。
我摇摇头,却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宋湘竹,你喜欢李渊吗?」
宋湘竹倒很诚实:「喜欢啊!」
「喜欢他什么呢?」
「李渊长得好看啊!而且他可有才华了,先生都夸他的文章写得特别好呢!」
讲起李渊,宋湘竹倒是肯对我多说几句话了。
讲着讲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吗!你莫不是也喜欢李渊!别痴心妄想了,你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
我没回答。她气哼哼地就走掉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李渊的数值有 80,但看上去,他只当我是个陌生人。
还是说是我的能力出错了?
我思来想去,决定试一试,李渊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没过几日,便是杨如觉的诞辰。
杨如觉有个优点,便是待人不论身份,一律平等,所以在邀请宾客时,连我也一起邀请了。
李渊也会去。
但我要怎么去测验李渊是不是喜欢我呢。
直到杨如觉诞辰当天,我仍未想出个办法。
杨府人声鼎沸,杨如觉请的好友们在都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喝茶作诗。
我其实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景,本是为了见李渊而来,现在看着亭子内的人们,却又打起了退堂鼓。
正当我在后花园入口处踟蹰不前时,我又遇上了李沉年。
「怎么不过去?」
我支支吾吾,他笑着拉我去了一旁,掏出个香囊给我。
「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好。这香囊里放了助眠的中药材,放在枕下也许有用。」
我看着香囊,没有接。
上一世我曾千百次地想,如果这些温柔是真的,那该多好。
现在我不想再陷入他的温柔陷阱了。
李沉年看我没接,笑容不变:「怎么不接?」
我下定决心,决定和他坦白:「李沉年,你以后不要再送我东西了。」
李沉年愣怔了几秒:「你说什么?」
「李沉年。」我看着他,终于说出那句话,「你不喜欢我吧。」
6
他这次彻底愣住了,「怎么突然说这些?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影响了心情?」
我摇了摇头。
「没用的,李沉年。」没用的,即使娶了我,最终结局还是失败。
只是我仍感激他对我的好,即使是假的,也是我暗淡生活的一束光。所以我希望他能平安活着。
想到上一世他的结局,我想拦着他,救下他:「你要做的事很难,放弃吧,李沉年。」
放弃皇位,远驻边疆,起码能留住性命。
李沉年脸色突变,眼神也不再温和,变得深沉不见底。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但我知道,这也许才是真正的他。
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懂我在说什么。
李沉年第一次以这种眼神看我,良久,才开口:「不,我不放弃。」
他又恢复了以往那般温润如玉:「你必定是睡眠不好影响了心情,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就先我一步离开,进了后花园。
其实我知道,李沉年肯定不会因为一个无所谓的人的话,就放弃皇位的争夺。
这是他的既定命运,我无法改变。
我叹了口气,也跟着朝水边的亭子走去。
走到一半,我瞥见池边有丛特别漂亮的花,于是径直走向池边,想靠近看一看。
就快要靠近池边的时候,突然,我听见有人很凶地在喊我:「宋如烟,你站住!不准往前走!」
我转身,看见不远处神色冰冷的李渊。
我:「?」
池边淤泥容易打滑,而我这一转身,使我非常狼狈地脚下一滑。
「扑通」一声,我掉进了水里。
7
当我咳嗽着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堆人围在我身旁。我的左边,是一个湿漉漉的李渊,而右边是李沉年。
杨如觉见我醒来,立马大声喊我:「天,你终于醒了。宋如烟,你怎么行事这么鲁莽。还好李渊把你救起来了,你赶快向五皇子道谢啊!」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李沉年立即扶着我,我没力气,推不开他,只好借着他的力,转身向李渊的方向道谢。
「谢谢。」
李渊剑眉紧锁,并没说什么,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几秒,便往下划去,停在李沉年扶着我肩膀的手上。
杨如觉看起来比我们着急:「你们别愣着了,赶紧去换身衣服吧,替换衣服我已经让仆人准备好了。」
李沉年脱下他的外套,轻柔地披在我身上,打算扶我起来。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如烟,我带你去。」
我想自己起身,但人好似千斤重,使不上劲。看着李沉年伸出的那只手,我犹豫不决。
我心底一动,转头,看着李渊。
李渊面色很沉,眼神似刀,身体却毫无动静。
我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倒数结束,李渊还是没反应。
李沉年又唤了我一句:「如烟?」
我叹了口气,也伸出手。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李沉年那一瞬间,李渊突然起身,直接将手穿过我的肩下,用身体挡开李沉年,双手打横把我抱起。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速利落,就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多遍一般。
李渊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劳三哥费心了,我带她去。」
8
那一刻,我确确实实傻了。
周围沸腾的惊呼声,李沉年震惊的神情,都被我抛在脑外,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直到李渊把我放在床边,我才反应过来。
我傻傻地看着李渊,本来因为湖水而冰凉的脸变得滚烫。
李渊看上去比我冷静很多,他伸手:「衣服给我。」
「嗯?」我没懂,「什么衣服?」
他伸手,指了指我身上的外衣:「现在进屋了,没风,不用披了。」
我这才明白,是要李沉年给我披的那件外衣。
虽然不懂他要这件衣服干什么,但我还是取了下来,递给他。
李渊拿了外套就走,快到门口时,我喊住他:「李渊!」
李渊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问他:「你为什么在池边要喊我?」
李渊一时没说话。半晌,才出声。
「我以为,」他顿了一下,「你要轻生。」
……
我的行为,很像要去轻生吗……
但李渊好像当真认为我要轻生,语气严肃地又问我一遍:「你不是要轻生吧。」
「当然不是……我是看池边有簇白色小花很漂亮,想去看看……」
我以为李渊会笑话我,但他没什么反应,反而像是舒了一口气。
「不会水,以后别去池边。」
我点点头。李渊催我换下湿衣服,便关上了房门。
等我换完干净衣裳,走出房间后,本打算关上门,却意外发现,房间门外侧把手上好像夹了东西。
我凑近看了看。
是一束白色小花。
看着这束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半月不到,皇上将要在宫中宴请朝中大臣和家眷,共同赏花品酒。
而上一世,在这场宫宴上,李沉年会请皇上赐婚。
而我,会答应。
9
我愁得不行。
我不知道在我明确跟李沉年说了拒绝后,他是否还是会在宫宴上向皇上求娶。
如果一旦他提出了,我一个庶女,是不可能拒绝他的。若是拒绝,便是对皇室的藐视,必然激怒陛下。
但我还没想好对策,就生病了。
许是落水那天还是着了凉,加上我从小身子就弱,回府当天夜晚就开始发烧。
迷迷糊糊烧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宋湘竹来我房里闹过,大声质问我和李渊什么关系;李沉年也来过,送了好几副名贵药材,嘱咐双儿给我服用。
李沉年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精神好点了,靠着床头,对他说:「李沉年,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的。」
李沉年坐到我身边:「如烟,你拒绝我,是因为李渊吗?」
我摇摇头。
他接着说:「你上次,为什么让我放弃。」
看着他良久,我才说道:「因为你会输。」
李沉年脸色变得难看,但仍保持着温文尔雅:「你怎么知道,我会输。」
「我就是知道。」我解释不清,颇有些蛮不讲理的感觉,「就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那你拒绝我,说明你不喜欢我。但你又为何来劝我?」
我沉默了。片刻,我才开口:「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倏地,李沉年笑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宋如烟,你比我想得有趣些。」
他站了起来,看我的眼神变得很沉,倒是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总要去争一争的,你说是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
我话已说到此,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会在宫宴上向皇上请求,说我们两情相悦,希望皇上成全。
床头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小白花,我看着那束花,无奈叹气。
我看不透李渊。每当我认为他喜欢我时,他的举动又仿佛在告诉我:「我不喜欢你。」
就比如我烧得半死不活,他一个影子都没有。
在床上躺得久了,想起今晚是满月,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月亮。双儿拦着我:「夜深了,外面风大,小姐你烧刚退,还是别出去了吧。」
我不肯,执意要出去,还不准双儿跟着我。她只好又给我换了件厚些的外衣,才肯放我出去。
我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连着一个破败的小花园。只是我才走到那不久,我就后悔了。
这三更半夜的,确实有些凉得过头了。
一阵风吹来,我又猛地咳了几声。
但今晚月色又确实好,我还想多欣赏一会,便蹲了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能暖和些。
不过我刚蹲没多久,正看着夜空中的圆月呢,突然眼前闪过一个黑影。
我傻愣愣地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那张熟悉的脸,脸上慌乱的神情,我却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了?没事吧!」
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确实是大半夜,我确实是在宋府的后花园里。
那为什么,李渊,他会出现在这里?
我呆滞片刻,嘴巴张了又闭,才嗫嚅着出声:「李……李渊?你怎么在这?」
李渊没回答我,不知从哪变出一件厚厚的外披,拢在我身上。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发烧还敢出来吹风,你不要命了?!」
我也不回答他,锲而不舍地问:「你怎么在这?」
李渊吐出两个字:「路过。」
?
这是把我当傻子呢。怕是这府中,有不少他的眼线。
我瞪着他,他毫无反应,语气强硬:「回去。」
「要你管。」我脾气也上来了。他大半夜闯我家后院,我生病,他还凶我。
刚倔完,一阵冷风吹过,我又开始剧烈咳嗽。
李渊面色很沉,将我的外披又裹得严实了些,语气带了点危险:「你回不回去?」
我摇头。
「行。」
?
什么行。
下一秒,我就被李渊来了个手刀,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清醒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左手甚至铐了只手铐,手铐的另一端连着床头。
我震惊得久久没晃过神来,直到李渊推门而入。
「醒了?」
「先在我这养着,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10
李渊疯了。
我也要疯了。
我把铐着手铐的那双手举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没什么表情:「省得你乱走。」
「双儿会担心的。」我感到无奈。
李渊显然不知道双儿是谁,我只好又告诉她,是我的丫鬟。
即使我不见了,除了双儿,也没别人会在乎吧。
「我会找人告知她。」李渊言简意赅,「你府上的郎中太废物,一个风寒这么久都治不好。我请了太医,给我 3 天,3 天就算没好,我也送你回去。」
我有一万句话想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最终才憋出一句:「李渊,你疯了吧。」
李渊双眸凝视着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才开口:「是,我疯了。所以你乖一点,别惹我。」
我无奈至极:「那你把我的手铐解开。」
李渊没回答。
「你看看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侍卫,我能去哪啊。」我真的有点生气了,「李渊,解开。」
终于,李渊拿出钥匙,帮我解了手铐:「别乱走,风大。」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留我一个人在房间百思不得其解。
这什么强盗作风啊。
不过李渊请的太医水平真的不一样,我不过吃了几副药,便感觉自己身子变好了许多。
这几天,李渊也没来过几次。只是偶尔会来看看我的身体恢复情况。
不过有一回,我正要喝药,李渊走了进来。
看见我要喝药的那刹那,他突然神色大变,冲了过来,把我的药夺走砸在地上。
陶瓷碗在地上裂成碎片,药也溅洒得到处都是。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渊。李渊脸上的神情让我看不透,慌乱,愤怒,甚至有些无助。
李渊有些急促地喘着气,我有些害怕,拉了拉李渊的袖子:「李渊?」
李渊转头,看着我,好一会,像是突然回神了一般,紧紧抱住了我。
「?」
他拥抱极紧,像是要抓住什么。我不明所以,只好轻轻拍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李渊终于平静下来,松开我:「我让下人重新煮一碗给你。」
他没再看我,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沉思。
蓦地,我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李渊也曾看过我喝药。
只不过那一次,是毒药。
11
李渊说给他三天治好我。而我果真,在第三天,病基本就好了。
为了不造成别的纷扰,我让他还是大半夜从墙头偷偷摸摸送我回去。
他把我送回府时,我跟他说:「不准让你的暗卫监视我。」
李渊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看你表现。」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宫宴要来了。
我琢磨着李沉年的态度,焦急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祈祷他可以放弃。
宫宴当天,热热闹闹的,我坐在我爹和大夫人身后,低着头缩着身子,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宋湘竹在我旁边,脸上满是嫌弃:「你坐姿能不能端正些,这可是在宫宴上!」
我无奈,只好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来之前,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李渊。
但我总不能跟他说,李沉年要娶我,你能不能赶在他之前先娶了我啊。
我说不出口。
大臣们互相敬酒,好不热闹。而我却心不在焉,食之无味。
宫宴已经过半,李沉年还没有动静。正当我隐隐约约觉得有希望之时,李沉年还是站了出来。
他走到正中央的空地上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准允。」
皇上心情极好:「哦?说来听听。」
我觉得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李沉年就要开口时,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禀告父皇,儿臣也有一事想求父皇。」
李渊也从位置上起身,走到李沉年身边跪下。
皇上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了?就算有事,也得等兄长先说完。」
虽然是批评的话语,但皇上显然今日心情很好,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点愉快。
李渊拱着双手:「是儿臣逾越了。只是看到三哥出来,受到鼓舞,便冲动了。」
说完,他侧身向李沉年微微鞠躬:「三哥,对不住。」
李沉年笑得儒雅:「无事。那便让五弟先吧。」
李渊道了谢,又转向皇上。我听见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儿臣心悦宋安大人之女宋如烟已久,想娶她为妻,望父皇恩准。」
仿佛轰的一声,我的脑内像是炸开了烟花。
我看着李渊,李渊也看着我,目光坚定。
皇上哈哈大笑:「你向来沉稳,极少向我求取什么。难得,难得。」
他向我爹的方向看去:「宋如烟可在?」
我立马站起来,走过去,跪下:「臣女在。」
「你就是宋如烟啊。」皇上仔细打量我,「你可愿意嫁给李渊?」
我看向在我右边,等着我的答案的李渊。
不过片刻,我便重新面向皇上,俯身跪拜。
「臣女愿意。」
12
回到府上,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睡也睡不着。
我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爬起,随意披了件外衣就跑到了后院。
今晚又是月圆之夜。月亮高高悬挂于天上,发着皎洁的光芒。
我故意用力地假装咳嗽:「咳咳咳,咳咳。」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没放弃,咳一会歇一会,半刻钟不到,我终于看到从墙头飞下的李渊。
我吸吸鼻子:「你很嚣张啊,在别人府上随意进进出出的。」
李渊没理会我的调侃,把自己的外披罩在我身上:「不是你唤我来的?」
我没话反驳,看着月光下李渊俊朗的脸,那张脸上浮着难得的笑意。
「更何况,这怎么是别人的府邸?」
「?」我不解。
李渊挑眉,笑着:「这可是我娘子的府邸。」
「轰」的一声,我脸红得不像话。
「谁是你娘子!」我转身,羞得要逃走。
李渊拉住了我。
「干什么!」
他拿出好几捆像烟花一样的长柱,塞我手里:「下次不用装咳,直接点燃这个,我就来了。」
「哦。」我心脏怦怦跳,却假装镇定,拿了就往屋子里跑。
我和李渊的婚期定在下月,选好了良辰吉日。
直到婚礼前,我和李渊也没见几面。倒是嫁妆一箱一箱地往府里送,堆成小山。
大婚那日,我在婚房里,感到有些恍惚。
算起来,这算是我第二次成婚了。
想到并不算愉悦的第一次成婚,我竟有些不真实感。
我重生了,还嫁给了我本以为从不可能有交集的李渊。
我在房里并没有等很久,就听到李渊推门的声音。
盖头被掀开,我看到同样身着婚服的李渊。大红色在他身上并不俗气,反倒衬得他的五官更立体。
李渊好像有些醉了,盯得我不好意思,「这应该不是梦吧。」
我哭笑不得:「你醉了?」
「没有,」李渊半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大约真的醉了,把头枕在我的双腿上。我无奈,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
「如烟。」李渊唤我,「你别恨我。」
我莫名其妙:「好好的,我恨你什么。」
「别恨我。」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后悔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但没过几秒,我突然想通了什么。
仿佛有道惊雷劈下,砸中我的脑袋。
上一世,喝下毒药前,我跟他说:「李渊,你今后,大约会后悔。」
那时他否认了。
但现在,我重生了。
为什么李渊会跟我说这句「我后悔了」?
我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李渊这一世主动靠近我,和我有了这么多的交集;比如为什么他在看到我喝药的时候,会突然把药打翻;比如为什么李渊能刚好赶在李沉年求娶我之前,提前一步向皇上求娶我。
只有一个答案。
李渊,也重生了。
13
我用力摇了摇还趴在我腿上的李渊。
「李渊!你醒醒!」
李渊被我叫起来,看上去清醒了些。
「怎么了?」
「李渊,你告诉我,」我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话音落下那一秒,李渊的神情瞬间清醒。
他的眼睛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百感交集,眼泪竟掉了下来:「我是不是说过,你会后悔的。你还不信。」
李渊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慌乱地给我擦着眼泪。擦着擦着,又停下,把我紧紧拥在怀里。
我感受到肩膀的濡湿,李渊声音也在抖:「对不起。对不起。」
在外冷漠无情的大阎王哭成这样,要是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了。
而且怎么会有夫妻在新婚之夜抱头痛哭的啊。
我轻拍他,让他松了怀抱,直直看着他:「我不怪你。」
我说:「这一世,我们好好过。」
李渊眼睛红红:「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嗯,我相信。」
我相信他,不需要再看他的爱慕值,我也相信他。
成亲半年左右,皇上病逝,李封继位。一切都如上一世般展开。
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个结。
李渊这几天也忙得脚不着地,等他大晚上回到府中,看到我还没睡,走过来,轻轻吻了我的额角。
「怎么还不睡?」
我乖乖任他亲吻。等亲吻结束,我扯了扯他的衣角:「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李渊一下就明白我要说什么,脸沉了下来;「不许去。」
……
我不再扯他,赌气背对着他。
李渊无奈地叹口气,走到我面前:「你去了也没用的。」
「我知道。」我说,「我想求个问心无愧。」
上一世,李渊告诉我,李沉年最后为我求情,让李渊放过我。
我不想欠他的。即使知道没用,我也想最后一试。
况且我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他府上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李渊败下阵来:「半个时辰以内。」
我笑:「好的,夫君。」
床幔落下,李渊再次吻上来。
第二日,我便去了李沉年的府上。
他这几日大概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我的时候,脸上也不复以往的沉着。
可李沉年不愧是李沉年,还是挂着那样温和的笑:「好久不见。」
「李沉年,」我开门见山,「一定要去夺权吗?」
14
李沉年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们不知道。」我试图让李沉年相信我,「信我一次可以吗?别去,不会赢的。」
李沉年注视我良久,开了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马车到达府邸,我掀起帘子,正准备下马车,突然看见李渊在我面前。
这几日他都得晚上才回来。我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
他牵着我的手,抱我下了马车:「要事处理完了,便回来了。」
「专门等我的吗?」
李渊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不是,刚好回来碰上的。」
我不拆穿他,忽而想起一件事。
「李渊,」我问他,「我落水那次,李沉年的外衣,你有帮我还他吗?」
「没有。」我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扔了。」
我打趣他:「小心眼。」
李渊倒没生气,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些:「知道我小心眼,就别老提起他。」
我笑着往他怀里凑。
李沉年夺权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雪花,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伞在我头上撑起。李渊搂着我:「别想了。」
我点头。
「李渊,我告诉一个秘密。」
「嗯?」
「我有一个特殊能力,可以看到别人对我的爱慕值。」
李渊并不怎么惊讶:「那我是多少?」
我没回答他:「你怎么都不惊讶的。」
他伸手,拂去掉落我发上的雪花:「我们都能重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也有道理。
李渊突然想起什么:「你还没说,我的爱慕值是多少?满点吗?」
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记得上一次看的时候,好像是 95。
我逗他:「还有待提升。你可要再努力努力了。」
「嗯。」他温柔地看我,在这漫天大雪中,许下承诺。
「余下一生,我都会努力,对你好。」
15
【李渊视角】
宋如烟去世那日,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席卷着我,我无从形容。只知道心脏仿佛被人攥在手里,仿佛被万千蚂蚁嗜咬。
我问好友:「如果有一个人在你面前死去,你自己也难受得仿佛要死去一般,这是为何?」
好友的眼神有点悲哀:「那大概是,喜欢却不自知。」
我的心脏剧烈颤抖,有一个我一直不敢触碰的答案呼之欲出。
怎么会。
宋如烟她明明这么普通,这么无趣。在尚书堂只坐在最边缘,写不出文章在纸上画王八,时不时看着窗外发呆,走在路上会踢小石子,不小心踢到我后惊慌失措地逃走。
她几乎不怎么笑,除非是对李沉年。傻子,李沉年是在利用她,她却半分不觉,笑眼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我不曾见过的光。
一幕幕画面在我面前闪现,我才突然明白。
为什么我在看到宋如烟和李沉年在一起时会觉得呼吸不畅,为什么我反而对她越来越冷漠,因为我下意识想逃避,想用冷漠去代替爱。
我喜欢她。
但我却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喝下毒药。
我开始学会酗酒。
直到有一日,我又酗酒过度。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我重生了。
再去尚书堂时,我的眼神在一堆人里锁定她。
我才发觉,原来上一世,我曾千次万次这样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即使她的目光从不落在我这。
但就当我准备收起目光之时,她却突然望了过来,直直看进我的眼里。
那一瞬间,我告诉自己,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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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7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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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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