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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作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078 更新:2026-06-08 14:17:14

到伥

到伥

「你用这套说辞诱骗了多少女人?」我冷笑,「顾纾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爱你爱得不行,对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特别值得同情?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你怎么这么恶心,这么虚伪?你能不能别再装可怜了?既然你要做一个靠屠戮或者征服女人获得快感的疯子,那你就做到底,你扯这些作甚!众生皆苦,众生可没来杀你全家!」

「作恶就是作恶,就算你有再多理由,那也不值得原谅。你向我忏悔,你剖白心迹,就能获得救赎吗?就可以被原谅吗?真那么讨厌漂亮女人,那你别睡!你搁这儿装什么装?」

我看见墙上挂着弓箭,果然他还是那么爱教女人射箭,我取下它,张满弦,瞄准他的心口。当年这一箭被我射在了地上,早在那时候,我就该射穿他的左胸。

他换了说辞:「你说得不错,朕罪无可赦。其实那火是朕放的。朕看着她在火里奔跑,她往日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的嘴唇很红,就像血一样红,头发很黑,像乌檀木一样黑。她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朕,跪下来求朕给她一条生路,朕忽然发现,朕要失去她了。」

「那真是一场大火,朕很后悔放了那把火,使朕失去了一个美丽的母妃。但朕又很庆幸放了那把火,这样才能见到一个比往日美丽百倍的母妃。那种美能震慑人的心魄,女人在濒死前的挣扎,就像是砖缝里不断膨胀的花蕾,然后。」他眼底流露出几分痴迷:「花开了。」

「朕很爱朕的母妃。朕很想念她,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朕也见过她濒死前的样子,她很美,抱着那个孩子,转身,主动地拥抱火焰……..」

「够了!」我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不配提她,闭上你的狗嘴!烂货!」

「朕如此痴迷于你。你是特别的,朕已经见过你花开的时候了,朕爱你。」

我被他说得反胃,紧咬着后槽牙,双眼猩红,紧盯着他高高翘起的唇角。

「皇后。」他死到临头,依旧不慌不忙,甚至露出了微笑,「其实朕一直知道,你是谁。」

我拉着弦的手抖了一下,他继续道:「朕教你练过箭,你左手的手掌关节,右手的食指中指有薄薄的茧,虽然很少,但朕知道还是你。你再入宫,是替代你死去的女人报仇来了。」

「你看。」他温声道,「朕心里有你,所以记得有关你的一切。朕知道你图谋不轨,但还是让你来了。脱胎换骨的你让朕很喜欢,但也恨之入骨,朕爱而不得,只能流连于花丛之中。朕杀了不少人,只有你朕下不了手,因为你是特别的,朕很爱你。放下弓,朕只当你不懂事。你说朕虚伪,你面对朕时不也是谎话连篇?朕问你那纸团什么颜色,你还对朕说谎。」

「你说什么?」我几近失控,「是你……顾岑!她才二十岁!她那年才二十岁!」

他愣了一下,快速道:「朕被母妃推下枯井时只十二岁,那时甚至没人可怜朕。」

我扯了扯嘴角:「顾岑,我高估你了。你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美。花开了,这就是你美化恶行的说法?」

「我活下来,是凭我对你的了解,凭我自个儿的本事,若我稍有不慎,早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你何时庇护过我?你永远在折磨我!」

「是你。是你在折磨朕。」他狡辩,「朕的爱被你贬得一文不值,你太让朕寒心了!」

我放下了弓,凑到他跟前:「你说你爱我,那你猜猜,我是江淮南,还是江淮北?」

他迟疑片刻,继而肯定道:「你是淮北。这是你第二次入宫。」

我哈哈大笑,把弓箭丢在地上,娇声嗔道:「猜错了,夫君。」

你说你童年惨淡,说你爱上了我,那都是你作恶的遮羞布罢了!

你只爱你自己,迄今为止,你还不愿意相信,你就是个禽兽。

「朕是一国之君,你杀了朕,天下大乱,江家会遗臭万年。」

「江家会辅佐新帝登基,你心爱的天下,他会掌管得很好。」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道歉?朕道歉,朕是因为境遇惨淡所以才……」

「闭嘴!」我暴跳如雷,「原来皇上还知道怕……可惜已经太迟了!」

他神色一凛,似乎意识到我确实对他动了杀意,说服不起作用,于是张开口想要高声呼喊,被我身侧的小太监一把捂住嘴。顾岑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帽檐下那张与他相似的脸。

我回身抄起板凳,狠狠地砸在他腹部,边砸边道:「是你娘让你这么对妙语的?还是你娘让你把她们的五官割下来的?你娘拿刀指着你逼迫你去杀人的?你娘教你杀完女人还要往她嘴里塞纸团的?你娘教你一定要挑白色塞的?是你娘教你把人变成鬼的?你当我傻?」

「有时我觉得你疯了,但有时我又觉得你没疯。真正的疯子会不分敌我地把刀锋对准所有人,包括自己。而你,你却晓得该杀谁,该什么时候杀,该怎么杀,还知道要保全性命。」

「饶你有惨淡的境遇、痛苦的回忆、美丽的皮囊;或是给我无尽的财富、华美的绸缎、无边的宠溺,都无法掩盖你自身的阴毒。把那些遮羞布扯去的你,不过是个杀人成瘾的怪物。」「别找理由,你就是烂。」顾岑的眼里透着惊恐,口中发出「呜呜」声,我碾着他的肋骨,频频冷笑:「你不是喜欢看人开花吗?今夜便让你看个够!如何?做嫔妃的感觉好不好?」

我看见桌上摆放着糕点,于是顺手端来,让这太监掰开他的嘴,而我抓着糕点往他嘴里塞,酥皮从指缝里掉落,顾岑的嘴被这些甜腻的事物赌得满满当当,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他的气息越来越虚弱,看来他终于明白在后宫做嫔妃的难处了,只是如今已算是太迟。

在死亡面前,他的身体忽然迸发出强大的力量,方才不能动弹的身躯开始复苏,他的手指像五根软软的蠕虫,爬到了我的衣袍上,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扭过头,在榻上疯狂地呕吐起来,对我喃喃道:「母妃,再给晨晨再唱一支摇篮曲,好不好?」

晨晨,我无声狂笑,原来这是你的乳名,你竟把他传给了我的孩子。

你在深夜里轻拍着我的脊背,一遍遍唱那首歌,原是唱给自己听的。

你骗人,顾岑,那根本不是摇篮曲,是首挽歌,是你唱给她听的歌。

你杀死了你的母亲,还要在臆想中捏造出一个慈母,你别再做梦了。

你生来就是个怪物,没有人会给你爱,给你怜悯,你就是罪孽本身。

我要亲手捉住你这只鬼,将惨痛命运的轮回悲剧,扼死在摇篮之中。

我凑到他耳畔冷冷道:「唱你老母,顾岑。」

他双腿狂蹬,振臂疾呼道:「母妃,母妃!」

那双曾无数次爱抚过女人躯体的手,终于缓缓地垂在了榻下。

「父皇死了。」太监嗓音发颤,「母后,父皇被我们害死了!」

「顾晨。」我回过头,微笑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

「呕……」他捂着腹部狂呕起来,「你真的,你是个怪物……」

「这是母妃教给你的最后一课,顾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脚步轻盈地在榻前走了一圈,双手按在梳妆台上,接着月光打量自己的脸庞,目光晶亮,好像重回了少女时代,我的心是雀跃的,甚至想要跳支舞庆祝一下。我伸手与铜镜里的自己手掌相触,像看见三十年后的我姐姐与我击掌,我喃喃道:「姐姐,我终于做到了。」

我踩着舞步,绕着呆滞的顾晨转圈,轻飘飘的裙摆掠过他汗涔涔的额头,我告诉他:「这就是娘要教给你的,最难领悟的一件事。每个人都在为某一件事活着,他们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促成这件大事。为了实现目的,愚蠢的怜悯、善良、温柔,都需要被摒弃。知道吗?」

「回去吧。」我大笑着看他仓皇逃出门的背影,「娘的乖乖,好好收拾收拾,准备登基。」

在外等候的嫔妃见顾晨连滚带爬地走了,着急忙慌地闯进来,正撞见站在顾岑尸体前翩翩起舞的我,她是个功臣,可我没想好该不该留她,她愣了一瞬,跪下道:「为娘娘效力!」

「同本宫一齐拖进御书房里。」我转到她身边,咯咯直笑,「去虎穴找丢掉的东西。」

顾晨替我引走侍卫,她随我搬运尸体,我站在御书房里,转着每一个花瓶,终于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摆满卷轴的红木书架缓缓分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冒着寒气。

我就知道他有秘密。因为他要藏东西,每有一个女人惨死,他就要从他们身上偷走一点点东西,鼻子、眼睛、嘴唇、毛发、皮肤、肝脏……我把她们的画像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裁去那些丢失的部位,然后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这些泛黄的、大小不一的宣纸汇成了一个人的眉眼,我发现了顾岑藏得最深的秘密。那是困他几十年的梦魇。

来到门前,我回头淡淡道:「捂着嘴,等会儿别大呼小叫的。」

她点点头,死死咬住了嘴唇,向我示意她时刻听从我的命令。

我推开门,看见一具冰棺,里头正躺着一个美艳的女人,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这样说:里头,正躺着无数女人的尸块、皮肉、五官、脏器、毛发缝在一起的女尸,她是顾岑的母妃。

跟在我身后的嫔妃死死地捂住嘴,双腿软如面条跪在地上,发现地上有血,又吓得爬开。

顾岑的母妃被他烧死了,但他念念不忘,还要拼出一个母妃来。地上遍布深红的血渍,弥漫着刺鼻的臭味,墙上摆放着五花八门的道具,还有一个长长的石台,这儿就是他的虎穴了。正中悬挂着一只虎的头颅,它的獠牙上遍布暗红的血渍,下头堆放着虎的断肢残骸。

原来是这样,顾岑。你们杀了女人,就用这虎牙在她身上凿出啃噬的痕迹,再用这虎掌沾了血印在地上,四处散播伥鬼的传说。处理完她们的尸体,你才把她们又送回寝殿里。

那时顾纾握着剑指着桂花,她是怎么说来着?

——本宫能把你剁碎了再拼起来,你信不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信啊,我怎会不信!

他恨他母妃,恨到要她亲眼看自己的儿子杀害女人。所以他剖开女人的身体,切割她们的部位,洗涤血肉,小心翼翼地缝合在一起,再创造出一个栩栩如生,会唱摇篮曲的母妃。

他会不会一边唱着摇篮曲,一边睡在解尸台上呢?

我蔑笑着,只觉得他真是个病入膏肓的恶鬼,每一个缝合的印记都象征着一个女人,那后宫的女人,根本不够他杀啊,他究竟杀了多少女人。

我与嫔妃合力把他丢进了冰棺里,他与他创造出的母妃待在了一起。

好了,顾岑,去听你的摇篮曲吧,听他个千百遍。

「皇后娘娘,可、可皇上死了,咱们要怎么交代?」

「本宫已经为你找到了替死鬼。你回去收拾残局便可。」

「娘娘,您找的替死鬼是谁?问起话来,臣妾好说道。」

「瑾妃。」我淡淡道,「你认得她吗?她很爱吃橘子。」

她领了任务便匆匆离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逃离了这个魔窟。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哼唱出那支挽歌,送给恶鬼的歌。

一百六十四

瑾妃老了,但还是很贪嘴。我今日请她来,已备好了她爱吃的橘子。

她跪坐在巨大的屏风前,一刻不停地抠弄着粗糙的果皮,眉眼间的娇憨一如当年。

屏风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美女蛇,个中风韵,却输给了她。

悦妃、我、瑾妃、玉妃……当年的一众美人里,她是唯一看着还未显露老相的女人。

除了用秘术永葆容颜,只有永浴爱河的女人,看起来才如此年轻。

她向我行礼:「皇后娘娘安。」

我开门见山:「皇上死了。」

「会这样。」她很惊讶,但不伤心,甚至看上去有一点好奇,「怎么死的?」

「在女人的肚皮上死的。」我补充,「在你的肚皮上,因为用药过量,猝然长逝。」

她听出了我的意思,撇撇嘴,一如当年一般俏皮:「皇后娘娘,这可是死罪,臣妾才不揽这差事呢,要死人的。你我相识多年,未曾交恶,不是吗?」

「本宫拿东西与你换,是好东西。」

「什么东西,比臣妾的命还重要?」

「林琅。」

「……」

瑾妃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颗黄澄澄的橘子滚落到我脚边。

我俯身捡起,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品相真好,一看便是淮南产的。很甜吧?」

淮南,那是林太医的故乡,是全国上下,最盛产橘子的地方。

「你不必讶异,本宫的姐姐生前常与本宫互通书信,她生前在宫中遭遇的所有事,琐事、大事、喜事、坏事,一桩桩一件件,本宫都一清二楚。」

「你以为他南下访学,就没事了?他当年用香引诱姐姐的事,本宫还记在心上。」

「当年姐姐太蠢,许多事到今日,本宫细细回想,才品出些滋味来。」

「林太医,非嫔妃之位轻易请不动他。苏美人随口一叫,他却给你上药来了。」

「他给你的药是最好的,疤好得尤其快,比调给旁人的药好千倍百倍。」

「他来自淮南,你最爱吃的橘子,是他老家的特产。」

「你为了让姐姐万劫不复,不惜把心爱的情人推出来作饵,本宫还以为,你有多爱他。」

「原来不过尔尔。既然你不愿做这桩交易,那本宫就把他传唤回宫,把罪名安在他头上。」

瑾妃看着我,轻轻一笑:「皇后娘娘这么说,是间接承认,您姐姐和林太医确有私情了?」

「您说的这些事,但这只能说明,林太医曾对我有意。这么些年过去,您也知道,臣妾对晋升或是皇上的爱,都没有兴趣,只想在宫中混吃等死罢了。」

「他向臣妾献殷勤,臣妾没理会他。他转而向您姐姐献殷勤,您姐姐就爱上他了,甚至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孩子,为他的前途葬身火海,他是您姐姐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您如今拿他的性命来威胁臣妾,只会让仇者快亲者痛,不是吗?」

「皇后娘娘言辞凿凿却逻辑不通。毕竟臣妾,根本没有理由,与林太医联手陷害先贵妃。」

好啊,我还在想,她要如何脱身,原来早已在这备着呢。若当年入宫的是我姐姐,后入宫的是我,那我还真有可能,被她的说辞欺骗过去。她千算万算,只漏算了一件事,那便是我就是先贵妃。我爱林琅?别叫我笑掉大牙了!我为什么要爱一个满心算计的男人!

「见第一面我姐姐便觉得你奇怪了,许小瑾。你说伥鬼害人不挑人,却又说我姐姐才入宫就承宠,一定要多注意。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本宫记得有一年,你未曾应约去本宫姐姐的行宫过年,而是向长公主求情,请她出面,让皇上答应给你回门的机会,对不对?」

「你甚至不愿意作戏去求一求皇上,直奔着长公主而去。长公主善妒,凡是她弟弟临幸过的女人,她都不喜欢,为何会为你的事出面呢?」

「自然是因为,她与你,本就是沆瀣一气。她知道你对皇上无意,所以才有心与你勾结,那她是如何确定你对皇上无意的呢?她是用什么法子让无心夺宠的你不得不出面,替她构陷宠妃的呢?」

「你与林太医的私情被她撞见。她伺机以此要挟你与林太医,你们迫不得已,为她所用。」

瑾妃剥着橘子的手顿了顿,我接过她手中那个汗涔涔的橘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本宫本有一事不解。林太医有意陷害姐姐不假,那他为何不在姐姐生产时借机除去她,或是在她诞下蓬蓬后,将她抱去滴血验亲。姐姐这么大个把柄攥在你们手上,你们明明有千百种办法让她不得好死,为何却引而不发呢?」

「你与长公主虽为一丘之貉,但其实各怀鬼胎。她想害姐姐,指示你用林太医来勾引姐姐。林太医明明做到了,甚至让本宫的姐姐有了孩子,但你出于某种原因,不愿将此事全盘托出,而是瞒下此事,一面安抚着急不可耐的长公主,一面暗中帮助本宫的姐姐诞下那个孩子。姐姐因生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你提前派遣亲信去相府给本宫送的口信。你对他可真是情深意重啊,连他的孩子,都要视若珍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里的恨意令人发秫。

我赌对了!

她与长公主并非合作无间,蓬蓬的真实身份被她瞒下,这就是让我发现此事的原因!

我要解开这个谜团。

「事到如今,本宫只好奇一件事。长公主虽蠢,在宫中的人脉也不算差。即使东窗事发,她也能狸猫换太子,用死婴与蓬蓬对调,让林太医送出宫去抚养。你为何要对她隐瞒孩子的事?」

我拍拍手。

美女蛇妖艳的面庞轰然倒塌,在那屏风背后,躺着一个男人。

林琅。

我蹲在林琅身侧,抛着橘子,黄澄澄的色泽,在灰暗的空间内跃动。

一上,一下。

「江淮南!你威胁我!你拿他威胁我!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没死,只是昏了过去。」

「你威胁我!」

「呀!」我忍不住面露怜悯,「其实本宫很好奇,为何平日聪明伶俐的女人招惹了这些情情爱爱,就会蠢笨如猪。太令我失望了,许小瑾。没想到你也是凡人一个,不能免俗。」

「这不是威胁,蠢货,你还不明白?」

「这是命令。」

「她是个疯子。顾家全是一群疯子……我只是想保护林琅的孩子!」

瑾妃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宫中每个不曾降世的孩子,都是她的盘中美餐!这是顾岑送给她的礼物!」

「什……」

「你看她那么老,却生得那么美,难道真是她天赋异禀?别开玩笑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她不会老,是因为她用了邪术,她用胚胎炼丹!宫里的胚胎越来越少,她就用人,她不会放过蓬蓬的!她绝不会!」

她双手抱头,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

「我亲眼看过!我亲眼看过她用石磨把血肉碾成泥,她要我表忠心,为她推磨,如此便是共犯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啊,你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切成丁的肉粒,磨出来的是血水和黄色的脓液,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都怪我,都怪我被她发现了!」

「我与林琅相会的那一日,被她撞见。她要挟我,说我是你姐姐在宫中为数不多与之相交的好友,要我助她一臂之力。我说我是个没用的蠢货,她就带我去看她炼丹的情形,还说,不知道林琅的血肉磨出的丹,同胚胎滋味相比,谁的更好!」

「江淮南!江淮南!」瑾妃涕泪横流,爬到我脚下卑微祈求,「我是迫不得已的,是被她逼的!当时我没得选,现在我知错了!你放过我和林琅,我与他会躲得远远的!」

「你姐姐当年一曲动京城,抢了你那么多风头!我替你除掉她,不好吗!不好吗!你肯定也很想让她香消玉殒吧?啊?」

「我也是帮了你,我帮你把眼中钉除去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淮南!我们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放过我们吧!」

我似乎被她说动了,略显苦恼地低头看她:「万一你们将此事说出去,本宫该如何是好?」

「你割了我们的舌头,好不好!淮南,我求你,你忘了吗?当年我和你姐姐那么要好,我还救了她一命,若不是我托人给你送口信,她早死了!我们一命抵一命,就此两清,好吗?」

我松了口,扶她起来,替她擦去泪水:「真丑。你还是吃橘子的时候最讨本宫欢心。」

「吃,我吃,你要我吃多少,我都吃给你看!」

她一瓣接着一瓣,往嘴里塞橘子,直到那嘴里全都填满黄澄澄的橘瓣,嘴角滑稽地溢出淡黄的汁液,丑陋又滑稽。

我掏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汁液:「顾岑死了。本宫最多再瞒两日,你写信把林太医叫回宫,本宫要亲眼看你们割了舌头,再送你们出去。宫中最西有一棵大树,你们爬上去,可以够到围墙,就那样逃出去吧。」

她点点头,费力地吞咽着,那些橘子。

一百六十五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我对外宣称顾岑染病,召林太医来诊,实则把他丢在冰棺里,预防发烂发臭。

林太医回京后,与瑾妃一同割了舌头,收拾了细软,携手双宿双飞。

我看着他们互相扶持的背影,逐渐隐入漆黑的夜,真想仰天大笑。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我与我姐姐,也是这样,妄想逃出后宫。

当时我满怀希冀,而后得知她的死讯,就有多绝望。

他们如此天真、大胆,与曾经的我别无二致。

真好啊,沉浸在爱里的傻瓜,真叫我嫉妒。

我起身,对大宫女道:「本宫要出宫。」

「皇后娘娘,这么晚了。皇上会……」

「本宫出宫为他求药,一刻都耽误不得。你若担心本宫遭遇不测,去叫禁军统领来,让他派一支队伍跟着本宫。」

我快马加鞭,骑着马出了宫门,身后跟着一众侍卫。

为首的正是当年被我抢了马鞭的那个男人,他在我身侧发问:

「皇后娘娘,您往这儿走做什么?」

「不直行,往左走,那家医馆偏僻,不好找。」

我拍马疾驰,来到那道宫墙之下,忽而勒住马。

「你记得吗?当年你找到本宫,就是在这里。」

「属下记得。」他点头,「这树还在呢。」

我下了马:「太累了,本宫胸口有点疼,就在此歇息吧。」

我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堵墙下。

直到两个人,翻过了这道墙。

「干什么的!别动!」

「站住!站住!」

「皇后娘娘!你看这是不是宫中的嫔妃?」

几名侍卫将咿咿呀呀的两人擒到我面前。

我故作惊讶:「瑾妃,林太医,你们这是做什么?」

瑾妃与林太医手拉着手,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娘,你说得对,世上最毒的招数,莫过于此。

捧得高高的,摔得死死的,先给希望,才能绝望。

他们张嘴欲说,但却说不出话,只能指手画脚。

有人从他们的包袱里,搜出了金银珠宝,交给我看。

我面露沉痛:「瑾妃,你为何要与男人私奔?你糊涂!都抓起来,本宫去请示皇上!」

浩浩荡荡的人马在金銮殿前停下,我早已打开密室的门,亲手把冷冰冰的顾岑拖到榻上。

推门而出,我极力忍住放声大笑的心情,垂首道:「皇上,驾崩了。」

顾岑死了,这一年,他五十二岁。

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太久!太久!

喜悦的泪水冲刷着我的眼眸,我哭得不能自拔,大家都以为,帝后情深,果真不假。

情绪平复之后,我再道:「林太医,皇上这几日都是你负责照看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很想说,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已说不出了。

我开始张罗丧事。

他们二人被押去审讯,屈打成招。

两个哑巴,一个给皇上戴绿帽,一个医死了皇上,因而出逃,被我撞了个正着。

一百六十六

瑾妃行刑那日,许多人来看。

她行径恶劣,应当在城门斩首。

她真是疯了,好像能和心爱的男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恩赐。

死到临头,还能巧笑嫣然,好像打了胜仗一般,实在是荒唐。

怎么,她真以为人有今生来世?一起死,便能在地下重逢吗?

我知道,人在极度绝望、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神明。

太蠢了,早在多年以前,我就发现,世上根本没有神明,求神,不如求己。

心存侥幸的人,都该死,我恨每一个感到幸福的人。

她跪在铡刀下时,我抬手示意刽子手稍等片刻,我还有几句话要与瑾妃说。

我身着迤逦华服,走到她身侧,缓缓地俯下身子。

「你看。」

我遥遥一指。

「这样他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城门之上,悬挂着林太医的头颅,他双目凸出,表情狰狞。

「本宫告诉他,一命抵一命,他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他便照做了。你知道吗?他是服毒自杀的,服药下去之后,本宫忍不住告诉他,傻瓜,又被骗了,你心爱的许小瑾,也活不了。」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角诡异的笑顷刻消失,似乎想把我生吞活剐。

「你对本宫全盘托出,却隐瞒了最后一件事。玉妃知道蓬蓬非皇上的亲生骨肉,此事是谁告诉她的?长公主都被你瞒过了,你要瞒过她,那更是轻而易举。」

「你太贪心了!要与林太医长相厮守还不够,还想抢走我姐姐的孩子。若我没猜错,你是想在蓬蓬身子养好后,用此事大做文章。待蓬蓬身份大明,再找个孩童的尸骨过来顶替她,暗中把她送走。」

「而长公主,她只会知道,蓬蓬非皇上的亲身骨肉,也不是林太医的种,反正她想扳倒的人获了死罪,便不再追究了。而林太医,亦会被摘得干干净净。只有我姐姐,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男人和孩子,你都要,你的心,可真是和你的嘴一样贪啊。」

「你呀!」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像过去的江贵妃江淮北做的那样,轻声道:

「仔细你的皮。」

她瞳孔骤然紧缩,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终于发现了,我和我姐姐隐瞒一生的秘密。

我既是江淮南,也是江淮北。

一命抵一命,她救的,是我的命。

那我姐姐的命,谁来抵呢?

瑾妃像一条濒死的鱼,猛烈挣扎起来。

我的视线落在她大张着的嘴里,短如蠕虫的舌头,黏腻地上下蛹动。

太难看了。许小瑾。

「啊!啊!啊……」

话未说完,她的血就溅到我脸上,温热的。

是我及时打了手势,让刽子手动了手。

她的头骨碌碌滚到我脚边,一双妙目,无神地望向蓝天。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两双不瞑目的眼,遥遥相望。

——英雄所见略同,初次见面,鄙人许小瑾。

那年,她笑眯眯地,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橘子。

许小瑾,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那个橘子,早已经被我放烂了。

一百六十七

过去侍奉我的贴身宫女小桃,自大火后便出宫嫁人。我说我去御花园走走,便在御花园遭到不测;我让她倒掉的熏香,她一声不吭,日日点着。我早该想到,她骗了我。我当她是个呆瓜,原来我才是那个大呆瓜。她是我最容易碾死的蚂蚁,但我不能,因为顾岑活着的时候,总是看着我。我不能让顾岑看出端倪,只好忍气吞声地等。

等到今日,我终能命人去取她的性命,甚至懒得过去看她。

人碾死一只蚂蚁,不会蹲下来,细细观察蚂蚁的死状。

太子十七即位,我垂帘听政,我爹依旧是当朝宰相。

我站在权势的最顶端,畅快啊,畅快!

何必承欢身下,踩在顾岑的骨灰上,那才叫畅快呢!

长公主惊闻弟弟逝世,连夜赶回京城。

我喜出望外,还想着要去找她,她却上赶着自投罗网。我太高兴了,甚至等不及她到京城,就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蛰伏在必经之路。我迫不及待要同我姐姐和女儿相见,所以在此之前,我一定要亲手送她上西天,没有了顾岑做她的保护神,她简直就是待宰羔羊。

有歹人劫持了长公主的马车,为首的人揭开面罩,她面露震惊:「是你!」

我微微颔首,简直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长公主,好久不见了。」

生死面前,人人平等,视人命为草芥的长公主,竟也会如此惊慌。

「是不是你把他杀了!」长公主艳丽无双的面上尽是惊恐的泪水。

我被她逗笑了:「顾纾,多年不见,你变得更蠢了,净会问人废话。」

太令我失望了,我以为她会亮出什么底牌,原来她离了顾岑什么都不是。

他们姐弟俩,操纵着后宫女子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高高在上宛如神明。

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有多玲珑的一颗心。

厉害的从不是人,是权势,有了权势才厉害。

「不然呢?现在,轮到你了。我姐姐才能安眠。」

「我对你姐姐?」她目露茫然,「谁?江淮北?」

她作了太多的恶,甚至自己都记不清,没救了。

我招手让身后一群壮汉过来:「一人一次,不要挤,大家都有机会。」

顾纾知道我要做什么,捂着衣襟惊叫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你等等!」

「现在记起来了?」我回头道,「都下去,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除非本宫吹哨。」

「他要她入宫,我就派人去看她,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能让本宫的弟弟这样鬼迷心窍!」

「然后呢?然后你!」我咬牙切齿,情绪近乎失控,「你就这样对她!你怎么这么狠毒?」

「我没有!我没有!」她拼命地摇头,「我的人根本没找到她,他们只看见了你!」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你真是找死!」

「你那时和卫家二公子在一起,是不是!」

「……」

「因为你和你姐姐长得太像,他们差点认错!我因为此事发了很大的火,我记得很清楚!」

「只是凑巧看见。」我说服自己冷静下来,「这不能证明,你没有对本宫的姐姐下手。」

「我怎么敢!那是顾岑没碰过的女人!若她非处子之身,扰了顾岑雅兴,他就不爱我了!」

「……」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做让顾岑不喜欢我的事情?」

她极力想要证明自己言语的真实性,知道我查清许多事之后,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

「是,我是想害她,但是她总能躲过。我在她的糕点里下毒,命人推她落水,丢人头吓唬她,再让太医勾引她,这都是小打小闹而已!顾岑玩腻她之后,我的胆子大了,在她生产时让神婆说要给她除秽,反正她死了,对顾岑来说也不痛不痒。但她都能躲过去,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不,她没有都躲过去。恰恰相反,她被你戏弄得生不如死,只是瑾妃恰巧瞒过了你。

「那年元宵,你没有让人碰她?」

「没有!」

我伸出双手掐住她的咽喉。没出息的顾纾,像只软脚虾一般,无力地抓挠着我的手臂。

「那年元宵,你没有让人碰她?」

「没有……没有……」

她的面部因缺氧而逐渐狰狞,唾液一滴滴落在我手上。

「那年元宵,你没有让人碰她?」

「……没……」

我松手了。

她重重地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喂,江淮南。」她看见我失控的神情,似乎明白自己踩到了我的弱点,高兴地像个孩子似地大叫,「听说你一直想给你姐姐报仇,结果害你最惨的就是你姐姐嘛!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可怜啊,江淮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憋屈了这么久,一点意义也没有!」

她淬了一口唾沫,高声道:「你就是一个笑话!」

我正备受煎熬。

时隔多年,回想那个被烈火照亮的漫漫长夜,我黑透了的心肝,还是会微微一颤。

踩着姐姐的肩,我翻上墙,没来得及回头看她最后一眼,便是永别。

此后千百个日夜里,我不断回想那缺席的一眼,我不断质问我自己:

如果我回头了,会不会看见她恐惧的脸,如果我回头了,会不会一切都会改变。

原来不会,原来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我的悔恨毫无意义。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死,她欺骗了我,又不敢开口承认,只好一次次来救下我。

我真成笑话了,江淮北,你骗得我好惨,你把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全都偷走了!

那这几年来,我满心的仇,究竟是为谁报的?

顾纾眼疾手快地捡着散落一地的珠宝,胡乱地塞进怀里,边笑边念念有词:「知道了吧?蠢货,赶紧让开,去坟头哭吧你!哈哈……哈哈哈,江淮南,像你这种贱人,就活该遭报应!」

「顾纾。」我静静道,「你想不想见到顾岑?」

她一骨碌爬起来:「他没死?你要我怎么做?」

我踢了踢地上的刀:「你把眼睛剜下来吃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你发誓,你没有骗我,你若说谎,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蹲下身子平视她:「我发誓,我没有骗你,我若说谎,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点头,去捡地上的刀,但手却颤抖着,几次要戳向自己的眼眶,却在差之毫厘处停手。

我面上浮出讥诮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有多爱顾岑呢?原来你的爱,也不过如此而已。」

「你胡说!」她厉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相爱!我们同你们这些自诩高尚的凡夫俗子不一样,我们的爱是无私的,若他要分尸,我就替他杀人,若我要杀人,他就替我善后,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有很爱很爱对方的人,才会知道!」

「我不需要理解禽兽的感情。」

「不,我们不是禽兽,我们有纯洁很特别的爱。我爱他,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皇帝,英俊不英俊,善良不善良,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陪我胡作非为!我们小时候就已经两情相悦了!」

「纯洁?特别?你多大了?怎么还老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儿,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觉得我恨你们是因为你们两个要搞不伦恋吗?人畜有别,我没兴趣吃一个畜生的醋。我恨,是因为你们作恶,你们杀人。我管你们爱不爱,纯不纯洁,特别不特别,你们害了那么多女人,别打着爱的幌子来行凶。」

「不,我爱他。江淮南,你恨我,是因为你得不到他最特别的那份爱,只展露给我的爱。」

顾纾仰起头,美丽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纯洁的微笑,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扎进了自己的眼眶。鲜血从她用血肉滋养的脸庞上涌出来,她疼得在地上不停地蠕动抽搐,好像一只烂蛆,但还是要一边念着顾岑的名字,一边慢慢地去找她剖出来的一颗眼珠,囫囵塞进嘴里。

我从身侧的布袋里拖出一个人头,丢在她面前,头颅骨滚落在她仅剩的一只眼前。

「江淮南!」她失声尖叫着躲开,「你骗我!你说过你会让我见他的!你这害人精!」

「我没说他是活的。」我阴恻恻道,「我早做好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了。」

顾纾爬近了,小心翼翼地捧起顾岑烂了一半的头颅,十分真挚地献上了自己的亲吻。

就像她的爱,恶臭、糜烂、恶心,以纯真的姿态举起屠刀,肆意残害无辜的少女们。

那这几年来,我满心的仇,究竟是为谁报的?

她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很厉害,爱是她信奉一生的神明。

我附在她耳边,噙着微笑,对她说了一句话。

「顾纾,顾岑带我去他的虎穴里听摇篮曲了。」

「不……不可能……」她吼,「那是我们的!」

「他啊,把他的秘密,分享给我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我轻轻哼唱起那支歌,沾染无数鲜血的挽歌在群山中飘摇。

顾岑与顾纾在解尸台上相拥而眠,冰棺里躺着顾岑的母妃。

我幻想着,沉浸在爱情里的顾纾,轻哼着这首哀歌送顾岑入眠。他们身下是无数女子的断肢残骸,挂在墙壁上的刀具静静聆听,鲜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汇聚成一片暗红的海。在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顾纾被顾岑的谎言引诱着,缓缓地坠入罪恶的深渊。

我怎会是笑话呢?顾纾。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坏事,让我自己后悔的事,可我从未后悔过亲手酿造你们的悲剧。这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在乎,她在乎,她在乎,她也在乎,她们全部都在乎,那些小姑娘,有的木讷,有的活泼,有的跋扈,有的温婉,她们都很漂亮很年轻,甚至像你一样,憧憬着一段美好的感情。后宫是个巨大的花园,花园里色彩斑斓,安眠着无数生机勃勃的鲜花。

每到深夜,她们便散发出馥郁的芳香。却被你这双手摘下花苞,汁液流淌着,你像条毒蛇舔舐着花蜜,嘶嘶吐信,趴在顾岑的肩膀上,露出恬不知耻的微笑。

你好像根本学不会害怕,这可不行,你真的太不懂事了。你不懂的,我都要教会你。

从哪里教起呢?我俯视着因失血昏死过去的顾纾,漫不经心地撩开眼皮,吹响了哨。

尖厉的哨声划破黑夜,明月被乌云笼罩着,一群鸦雀扑棱棱拍着翅膀飞向天边。

就从害怕开始教吧,好不好?顾纾。你可不能学顾岑,你一定要做个乖孩子。

一百六十八

长公主惊闻表弟逝世,连夜赶回京城,遭歹人劫持,乱箭穿心而死。

与此同时,宫中有人献上一件宝物,那是会说话会唱歌的花瓶姑娘。

顾纾引以为傲的脸,终于可以永生永世陪着她了,我实在是善解人意。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来到祠堂中,径直穿过我请来的为我姐姐念经超度的和尚们,把那牌位抓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看什么?」

我转身给和尚们指门:「腿长着是用来看的?」

他们连滚带爬地踏出门槛,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蜉蝣飘在空气中,惨淡日光斜照。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块木牌发呆,它被香火养得很好,油光发亮,我请人日日来伺候它。

我说我不相信神明,不相信轮回,不相信报应,我不求神,我只求我自己。可是对于蓬蓬,对于我姐姐,我还是秉持着一颗虔诚的心,愿意跪求她们能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来生。

我姐姐在我心中的神像轰然倒塌。我觉得我是很恨她的,活着的时候,她让我作陪衬她的丑角,死了也不安生,把我耍得团团转,一骗就是三十年。

江淮北,你是不是被自己感动坏了?怎么到死也不说呢?

我把它捡起来,高高抛起,助跑,然后狠狠地踢一脚,把它踢出了窗外,落在了树丛里。

「你骗人,姐姐。」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道,「用脚踢木头,怎么会不疼呢?」

拍了拍手,我轻吹着指尖的灰,照例同蓬蓬说了几句话,门口的人搀着我离开。

桂花早出宫嫁人了,她真的找了一个很好的夫君。搀扶着我的人没有名字,我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顾晨得力的心腹,后来我才想起来,她就是那个叫小草的女孩,顾晨找回了她。

年岁渐长,顾晨的谋略越发精进了,而且我失去了斗志,已经手刃了仇人,所以权势于我也没有用处,我爹也死了,江家姓江的人终于只剩下我一个。我想要离开,但是顾晨不肯。

他不要我死,派了人来盯梢我。当然不是为了照顾我,他恨死我了,所以要我活着受苦。

我被他囚在宫里,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默默地坐着,回想过去。宫人扎了一个秋千,我坐在上面回想往事,不小心露出笑容。顾晨很生气,命人把院中所有的树都砍掉。

我老了,真的老了,比我娘还要老,还要丑。我衡量时间的尺度越变越长,七十岁以后,我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年,顾晨也从小少年长为了风评颇好的明君。

再看那些泛黄的话本,我横竖看不进去,觉得那只言片语都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世间万事,哪儿是一杆笔能够写尽的呢。人的一生,远比话本要精彩、要可怕、要悲哀。

因为无事可做,所以我常在殿中闭目养神。我一直想,却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个瞬间的决定,让我走到了今天的局面,我的人生是一盘惨淡的棋局,我和娘亲下,和姐姐下,和竹马下,和顾岑下,和顾纾下,和顾晨下,可是到头来我好像总是输。

我没有亲情,没有友情,也没有爱情,就连复仇都是一场空谈。

我挣扎了半生,两手却空空,什么都没有把握住。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

江淮北,你笔下的那一个瞬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七岁?十七岁?二十七岁?

是我娘的娘逼她女儿杀死自己的时候?还是我向顾晨扬起鞭子的时候?

是我哭哭啼啼被我娘抽得不敢说话的时候,还是痴傻多年的你忽然睁开眼的时候?

群山不语,我身侧空无一人,我觉得相当寂寞。我很想念卫长风,因为我得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姐姐,我觉得他对我是有一点爱的,起码,他夸过我漂亮呀。

我给他写信,写很多信,但都寄不出去,因为他在军中还是那么有威望,顾晨不允许我与他有任何的联系。殿内铺满了信纸,我趴在地上写,坐在椅上写,靠在榻上写,遍地都是白纸黑字,我写北风北风,写败笔败笔。因为我没事可做嘛,我想起来点什么,我就写下来。

一阵风穿堂而过,鼓得这些白纸哗哗作响,就像是引我归去的灵幡。我茫然地抬起了头。

「卫长风?」我看见他骑马离去的背影,想要从花轿上跳下去,「我骗你的,你不要去!」

我娘在相府门前流泪,泪水化为一滴滴血水,吓得我连连后退:「别留我一个人,姐姐。」

我跌跌撞撞地跑,撞到了一个人,发现那正是年轻时的顾岑,不由得面露恨意:「畜牲!」

推门而入的顾晨怜悯地看着我:「这样吧,母后,你写一句话,朕许你寄给他。」

一百六十九

这句话真叫我想破了脑袋啊,可最后我只敢提笔问他:「一切可好?」

万一他早已成家立业,我提笔写绵绵情话,岂不是要叫他烦得要死。

检查完这封信以后,顾晨把它送出去,对我道:「朕给你解解闷吧。」

他给我解闷的方式找人陪我下棋,一年只下一回,我的棋友是卫长安。

他是卫长风的哥哥,因为腿伤不可治愈,所以一直在京中打理着卫家。

顾晨看见我坐在殿内写字,于是允许我可以听一点有关卫长风的消息。

他从我这学会了杀人诛心,明白如何折磨人最好,还收走了那根匕首。

每年,卫长安都会入宫与我下一盘棋,我尽量把这盘棋的时间拖延得很久很久,尽管卫长安根本不愿意同我多说几句话。我还是希望,他可以在漫长的沉默中忽然记起某件小事,向我透露一些讯息。比如:卫长风很喜欢她妻子,或者卫长风天天杀女人。

这样我就可以释怀了。

可是他偏偏不说,卫长安很讨厌我,我后悔当初向他退婚,早知道,我就不自己去退了。

有人在我身边,我就会说很多话,我一直问他,卫长风娶了怎样的女人?他沉默不语。

其实我只盼他说一句,我想要卫长安告诉我,他的弟媳很漂亮,很漂亮。

这恰恰能证明,卫长风喜欢漂亮的女人。所以他对我,也有过一点喜欢。

因为,他夸过我很漂亮呀!那是二十五岁的我,那是尚未成为恶鬼的我。

可是卫长安总是不愿回答我,所以这期盼,逐渐变成了一种可悲的空想。

今年,卫长安又来了。宫人抬着他的轮椅进来。他与我下棋,这盘棋依然是又臭又长。

过去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我身边就是顾晨的人,他只说,健在,胜了。就不再说话了。

可是今日,他没有说健在,只是说胜了。我执黑子,他执白子,我们下的是五子棋,不是围棋,动脑是很累的,我们都不想动。棋盘上是密密麻麻的黑子白子,最终只剩几个格子,我落完黑子之后,高兴地拍手道:「哀家赢了,哀家第一次赢了你,卫卿!」

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玉白的扳指,摆在了棋盘上。

「什么意思?」我面上犹带着笑意,懵懂道,「你的也是那小摊贩送的?」

「叠起来,太后娘娘。您那儿应该也有一枚吧,您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

「哀、哀家。」我仓皇地起身,几乎无处遁形,「哀家不知道,要找找。」

我蹒跚着走进屏风内,踌躇了好好一会儿才扯下挂在脖间的指环。顾岑说它是便宜货色,要我扔掉,我只说是我从小佩戴的护身符。顾晨也不知道它的来历,我以为这是自己的秘密。

唉,江淮南,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死要面子,连认都不敢认,最后还是要逞强。我走出屏风,故作轻松地对卫长安说话:「哀家老了,难免忘事,找了许久,劳烦卫卿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催促道:「叠起来,太阳快落山了,太后娘娘举起它,对着光看。」

我不明所以,将它们叠在一起。

如血的残阳缓缓下落,最后一丝光亮越过高高的宫墙,穿过殿门,斜斜铺上我的书桌。

我看见刻刀在玉上留下无数弧度细小的划痕,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流淌着莹润的光。

它们组成了一个字。

南。

那不是我姐姐的,那是我的名字。

那一夜,我假扮我姐姐,收到了他送来的礼物,刻的却是我的名字。

卫长安紧盯着我的神情,见我错愕悲悯的神色,面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这是臣弟的遗物,死时紧紧握在手中,如今,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真是好狠的报复,卫长风。再没有比这更狠毒的报复了。你赢了。

我薄情寡义,被你迟来的深情击中要害,你还要死了才同我开口!

我道:「谢谢。」

他道:「谢何?」

我道:「谢谢他还记得我。」

他道:「他恨你恨得要死!」

我道:「没关系,恨比爱缠绵。我乐意被他恨一辈子。」

在卫长安复杂的眸色中,我垂眸道:「我感到很幸福。」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良久道:「娘娘是否要见他,臣弟的遗体尚未……尚未火、火……」

冷面冷心的卫长安哽咽着,在大殿上掩面痛哭。他面上的沟壑填满了泪水,在等我答复。

「还是不要了。」我低下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这裙衫不衬我,我现在不是很漂亮。」

我想站在桂花树下,让他拥抱我美丽的皮囊,而不是千疮百孔的灵魂。

曼妙的舞姿该出现在宴席上,而不是在用板凳敲碎皇帝肋骨的房间里。

动听的嗓音该同人逗乐拌嘴,而不是用来胁迫我的孩子送走他的爱人。

纤细的手指该折下一根桂枝,而不是用它攥紧匕首,扼住公主的脖颈。

昂贵的裙衫该衬无瑕的肌肤,而不是被我娘狠狠抽打后,留下的伤疤。

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

那个很漂亮的我,也许会跳着舞,转呀转呀,跌在了你的胸膛里。

我们普通地相恋,经历生离死别,尾声,我痛哭着送你最后一程。

可现在的我不漂亮,长风,我不能见你。

我希望你记得十七岁的我,很漂亮的我。

我已迟暮,可是谈及你时,仍会怦然心动。

少女时期蹚过的那条河,还是湿了我的鞋。

我坠入爱河了,长风,虽然已经迟了太久。

一百七十

卫长安走后,我恳求顾晨,让我出宫再去看看曾经的相府,只要一眼便可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卫老将军只身入敌军腹地,扭转局势,英勇战死。」

我道:「哀家知道,你不必再在哀家面前念叨一遍。哀家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

「可你在哭啊,母后。你在流眼泪。原来你不是怪物,你还会有人的感情。」

「喜极而泣。」我抹了抹眼泪,「哀家太高兴了,皇儿。哀家喜极而泣啊。」

他允了,命人护我出宫。我穿了少女时期的衣裙,还簪了花,在眼角点墨。

自我爹死后,此处就无人打理,荒废下来,有许多杂草生长。

我一眼看到当年的那堵墙,不顾随行宫人的劝阻,爬了上去。

骑上墙头,街头的景色与当年无异,只是墙下的人全都变了。

宫人们仰着头,随时准备接应要下墙的我,害怕被顾晨责罚。

我摆摆手:「都别碰哀家,哀家自己能下去。」

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样子。

卸去退意,心一横眼一闭,咬紧牙关打算放手一跳,在双脚腾空时起了悔意。

翻转手腕抓着墙檐,狼狈地挂了一阵,最后松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最后,我直直地贴着围墙滑了下去。

落地之后,我用力地擦了擦点墨的地方。

指尖干干净净。

那时学不会下墙的我,扮成姐姐翻墙而过。

那颗画上去的痣,在手忙脚乱中,被我蹭去。

原来与他逛遍大街小巷的人,不是我姐姐,是我。

怪不得入宫时,他说的是别回去,而不是别进去。

他知道,他和我依旧留有默契,各自奔向了前路。

有风起,沙迷了我的眼,浑浊的老泪,淌了下来。

时值寒冬,刺骨的风自北一路向南,裹挟着冷意行至京城。

它穿过皇城,沿着空旷的京城大街,跨过将军府,行至此处。

「南风?」

「启禀太后娘娘,风打哪儿来,吹的就是哪儿的风。这不是南风,是北风。」

「是北风?」

「是北风。老奴过去也总以为往南吹的,才是南风。」

北风不解意,红尘多败笔。

北风不是属于江淮北的风,是吹向江淮南的风。

这阵风来得太迟,没能将少年别扭的心意,吹向年仅十七的我。

原来战无不胜的卫将军,早已尝过败绩。

卫长风,你保重。

一百七十一

苍茫的暮色中,还有一棵绿油油的桂树矗立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感情。

我哀号着,踉跄着去抚摸粗糙的树干,喃喃道: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你让开,不同别家千金潇洒,来我这破庙儿作甚?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来潇洒。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淮北你看,我说还得是脸皮厚的来,对吧!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对你个头,这会儿嘴皮子又灵光起来,薛定谔的嘴皮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十七岁的桂花,跨越数年,终于落在我肩上。

好大的一场雨,它兜头泼下,淋湿了我的眼。

「江淮北!」我号啕大哭,「我肚子疼!」

这是我的病根,风吹腹疼,再无处可以言说。

原谅你了。江淮北。我原谅你,我们和好吧。

你那时年纪很小,并不知道那点小坏,会酿成滔天的恶果。

为了自己的利益,使一点点小坏,这是谁都会犯下的过错。

种种阴差阳错,才让我们的命运,如丝藤般紧紧绕在一起。

我为你求情,为你罚跪,为你退婚,为你失声痛哭;

你为我送饭,为我写书,为我入宫,为我慷慨赴死。

你说得对,我该逃的。走到这一步,我真的一点也不高兴。

我们和好吧,我们手拉着手,一起逃出虎口,去海角天涯。

我们这么坏,这么像,我们是世上最了解彼此,又最不对付的两个人。

我想你,想大家。可我做了很坏的事,我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入轮回的。

没有人能够原谅我,所有恶人都得到了报复,唯有我的罪孽无人宽恕。

我驱车回宫,找到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顾晨。我恳求他行行好,就让哀家安静地去吧。

顾晨搁下笔,摇曳的烛火使他面部的线条越发柔和。他道:「母后,你现在还不能走。」

我转身欲去,不慎撞上身后的青瓷花瓶,红木书架应声打开,阴冷的风拂过我苍老的脸。

通往密室的通道内,残留着新鲜的血液,拖行的血迹一路延伸至漆黑的尽头。

地上印着凌乱的手印,那是猎物挣扎的印记,甚至还是活着的,活着进去的!

「顾晨?」我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他,发现他正在惬意地微笑。

「有伥鬼啊,母后。」他轻声道,「怎么办,您还要来捉鬼吗?」

伥鬼是捉不完的,它们源源不断地诞生,继而取代逝去的猛虎。

我怔怔地站着,终于明白了,何谓命运,何谓悲剧,何谓轮回。

循环没有被打破,往事以一种熟悉的姿态,在我眼前拉开序幕。

新的捉鬼游戏开始了,百代之过客,原来没有人是命运的赢家。

顾晨轻轻地哼起歌来,那是我唱给他听的摇篮曲,像支挽歌。

「跳舞吧。」他对我轻声道,「母后,就像当年您跳的那样。」

我惶然抬头,看见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比死人的瞳孔还要黑。

那是不是神明的眼瞳?它在看吗?它在嘲笑被愚弄的凡人吗?

我闭上眼,走进那个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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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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