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为了给家里人一个惊喜,我翻窗子偷偷溜进房间。
却发现屋子里全是血腥味儿。
我爸死在衣柜里。
而那个凶手,正坐在客厅跟我奶奶喝茶。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家,杀掉我。
1
?「小月啊,去领通知书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喝茶,喝茶。」
我奶奶盲着眼睛殷勤地招待着凶手。
他手里的刀子还在滴血,血水砸在地板上,点点滴滴绽放。
凶手是我男朋友顾泽,他为人偏激,脾气暴躁,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早在报志愿的时候,他就蛮横地要求我跟他报同一所大学。
而我不愿受他钳制,悄悄改了志愿,去了一个离他很远的城市。
他得知我被 top2 高校录取的消息,觉得我背叛了他,所以,找上门来报复我。
2
我蹲在衣柜旁抖着手发了报警短信,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爸的尸体从衣柜里倒了出来,发出「咚」一声闷响。
「是谁在那里?花花吗?」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花花是我家的花猫,也经常从这个窗户钻进来。
客厅里凳子移动,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顾泽。
我无处可躲,心惊肉跳地钻进衣柜,躲在角落里,用衣服遮挡身体。
透过衣服的缝隙,我看到一双带血的白椰子,停在我爸的尸体旁。
而我爸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倒在地上,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正对着衣柜。
我心跳如雷,浑身战栗,紧张到腹痛,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拿了衣架做防身工具。
正在这时,「喵」的一声,花花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径直跑向客厅。
「花花,你怎么回来了?快出去玩,家里有客人。」
我奶奶用拐杖敲了敲地砖,凶花花。
顾泽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收到了 110 的短信回复,说我家在郊区,位置相对偏僻,但他们会尽量在十分钟内赶到,让我务必坚持一下。
十分钟,我只需悄无声息地躲在衣柜里,坚持一个课间的时间,就能活下来。
而,顾泽在没有等到我之前,应该不会杀掉我奶奶。
我正在盘算着,一双带血的大手猛地扒开我藏身的衣服堆。
顾泽笑意冰凉,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贱货!找到你了!」
3
我尖叫着用衣架打向他,他抬着一只手臂挡着,拎小鸡一般将我拖出来。
一巴掌一巴掌地大力扇着我,嘴里不停骂着:
「臭婊子!贱货!」
我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头,大喊着救命。
他对我拳打脚踢,咆哮着道:「贱货!竟敢背着我报别的大学!说!你是个贱货,说!快说!」
我哭着说:「我是个贱货!我是个贱货!」
「大点儿声!」
我用更大的声音哭喊着:「我是贱货!我是贱货!」
4
年迈的奶奶浑身哆嗦着挪到门口,不知所措:
「小月,小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奶奶的出现给了分散了顾泽的注意力,也给了我勇气。
我猛地抬腿踢向顾泽的下身,他惨叫一声,捂着裆部倒在地上。
我趁机扶着奶奶往外跑。
奶奶看不见,跑不快,推着我说:「小月,你快跑,别管奶奶。」
我拼命摇着头,哭着说不。
「你们谁也别想走,今天都得死!」
顾泽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脸阴狠,犹如地狱恶鬼般,一步步走过来。
我绝望地朝顾泽求饶:
「顾泽,你冷静一下,求你放过我奶奶,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泽的咆哮声打断。
「臭婊子!老子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你不是最爱你奶奶吗?老子剁了她!」
他猛地一刀捅向我奶奶,随着我奶奶的一声惨叫,血水喷涌而出。
我大声尖叫着扑向这个魔鬼,被他一刀刺中肚子,踹翻在地。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狞笑着走向我:
「关月,别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但说着说着,他的嘴角竟流出黑色的血水。
他捂着肚子,艰难地看向客厅的茶几,满含愤恨地道:
「死老太婆!竟然下毒!」
我这才想起来,我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和耳朵特别好使。
顾泽杀了我爸后,她一定察觉到了,所以假装老年痴呆,倒水的时候,偷偷把家里的老鼠药放了进去,骗顾泽喝了下去。
其实,只要再多等五分钟,奶奶根本不用死。
我再晚回来五分钟就好了。
5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文科状元灭门惨案的前后经过,也是我向警察讲述的内容。
6
这个案子动机明显,事实清楚,且证据链完整。现场的痕迹,尸检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死者顾泽就是灭门惨案的凶手。
本以为会很快结案,但,在我去上大学前夕,警察再次找到了我,说经过侦查和走访,他们发现了一些问题,叫我配合调查。
这次带队的是一个叫吴雍的青年警察。
我对他有些印象,以前他曾受邀到我们学校做法律知识讲座,一板一眼的,一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吴雍来者不善。
他一来就指挥人在这个破败的农家小院,屋内屋外到处勘察,还丈量了我卧室窗户距离地面的距离,忙得热火朝天。
我很清楚,这是一种扰乱犯罪嫌疑人心理防线的审讯手段。
但,我又不是凶手,我慌什么?
我泡了些野茶,端了些自制的点心放在桌子上,象征性地招待一下。
7
吴雍站在书架左看右看,最后抽出那本被我快翻烂的《白夜行》。
「你也喜欢东野圭吾?」
我不置可否道:「算不上,二手的,花了 5 块钱。」
他拿着书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道:
「关月,既然你也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不如你来说说,灭门惨案里最后存活下来的,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吴警官,我就一个高中毕业生,哪会什么推理?」
我垂下眼眸,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我倒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命大的受害人。第二种嘛……也有可能是狡诈的凶手。」
他后半句话说得很慢,说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似乎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
「吴警官是什么意思?」我冷冷地看向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敲了敲道:「关大状元,解释解释吧。
「经过走访和调查,我们发现,你的证词跟现实不符,你和家人的关系并不像你描述得那么美好。
「你的邻居说,你奶奶视你为扫把星,对你非打即骂,极尽虐待。你小时候,母亲因为承受不住长期家暴,自杀身亡。你父亲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赌债。
「但你的证词里,却对他们毫无恨意,甚至充满温情。这,不合常理。」
我急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吴警官。我一个女学生凭一己之力杀了三个人?而且,其中两个是我的家人?家庭关系不和睦,就有作案动机?这就是你们的办案逻辑?」
他摆摆手:「别急,还有呢。」
说完,他拿出一份报纸,放在我面前:
「这个在公交车上流产的女高中生是你吧?为什么隐瞒流产的事实?」
我有些生气地道:「这好像跟案子无关,而且,属于我的隐私吧?吴警官。」
「如果流产是顾泽杀你全家诱因之一呢?」吴雍说。
我被气笑了:
「吴警官,你搁这说书呢?」
吴雍扬了扬手里的资料道:「我可是有顾泽的体检报告的,下丘脑垂体瘤导致的性功能障碍。我猜,你跟他,还没有过那种关系吧?」
突然被一个男警察问及这么私密的事情,我顿时涨红了脸:
「吴警官,我想这跟灭门案没有丝毫关系,我拒绝回答。
「我说过的,顾泽杀我全家,是因为我试图脱离他的掌控,惹怒了他。你调查过就应该知道,顾泽作为校霸,霸凌了我整整三年,他掌控欲极其重,到了变态的地步。」
吴雍挑了挑眉毛:「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智商的人会被人霸凌整整三年吗?
「关月,你之所以维持这段关系,是因为你另有所图!」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图什么?吴警官,我不接受你的无端猜测,你最好拿出证据来,否则,就请离开我家!」
吴雍「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关月,不要以为你是高考状元就了不起了!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掌握得比你想象得要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关于灭门惨案,是你自己承认,还是我帮你回忆?」
在这些警察眼里,女性嫌疑人心理防线要脆弱很多,不经吓,只需吓上一下,便会露出马脚,甚至会主动交代犯罪事实,然后再按图索骥,寻找证据,形成完美的闭环。
这是所有破案方式中最省力的一种,也是最投机取巧的一种。
但,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怕这些。
8
我站起身来,摊摊手道:「比声音大,我比不过你。比脾气,比职位,我也比不过你。既然吴警官非要说我是凶手,那就请你帮我回忆回忆吧,顺便让我看看吴警官想象力有多丰富。」
吴雍愣了一下,很显然,他没料到我会借力打力,把「热山芋」抛给他。
那现在他就面临一个难题,要么说出他掌握的情况,要么吃瘪走人。
吃瘪走人的话,就等于他承认他什么都没掌握,想空手套白狼,诈我。
但,如果他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做出正确的推理,真相真如他所说,一击即中,就很有可能大获全胜。
反之,就等于他亮出了自己并不出彩的底牌,昭示自己的无能,以后很难再有翻盘的机会。
9
吴雍叫了一名女警进来看着我,自己站在门外点了一支烟,再回来的时候,他最终选择孤注一掷,开始帮我「回忆真相」。
10
吴雍对我的指控——
你家庭条件很差。
父亲嗜赌成性,经常家暴你母亲。
而你奶奶无条件溺爱自己的儿子,不仅不劝阻,还 PUA 你母亲。
你母亲不堪忍受,看不到希望,上吊自杀。
那年你才六岁。
失去母亲的你,本应被父亲和奶奶加倍爱护。
但你父亲依旧沉迷于赌博,而你奶奶重男轻女,不仅对你恶言恶语,还任你自生自灭,所以,你小时候好几次差点儿饿死。
是邻居看你可怜,偷偷给你一口吃的。
初中你被迫退学两次,差点儿被你父亲卖了,是负责任的班主任几次三番到家里做你父亲和奶奶的工作,减免了一切费用,你才得以回到学校继续学习。
自中学以后,你就想尽办法住校,不回这个毫无温暖可言的家。
所有的寒暑假你都在拼尽全力打工挣钱。
高中时,你遇到了顾泽,他是校霸,专喜欢欺负漂亮的小姑娘,其中一个就是你。
你们的纠葛维持了三年。
他对你的要求很多,比如,要求你成为他的仆人,身心只忠于他一人。
你一一答应,无比乖顺,并让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但,极少人知道,你这个年级第一选择跟顾泽绑定在一起,是为了吃饱饭,不发愁住宿费。
顾泽长相和家世都不错,高考后,你一度打算锁定这个金龟婿。
那晚,你们打算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但你完全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顾泽居然不行。
他的下丘脑垂体上长了个瘤子,压迫了脑神经,影响了性功能,所以,你很失望。
欲求不满的你,为了报复顾泽,找了别的男人满足自己。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你成绩很不错,成了文科状元。
占有欲强的顾泽要求你跟他报同一所大学。
但这时的你已经看不上顾泽了。
你觉得 top2 大学里一定更多更好的金龟婿可选。
所以,你亟须摆脱顾泽。
与此同时,你的赌鬼父亲看上了你的高额奖学金,他伙同你奶奶,用卑劣的手段,从你手里抢了过去。
钱被拿去还了赌债,剩余的一点也被他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
得知消息的你,恨不得他去死。
更要命的是,此时,有人看中你的样貌和智商,找了你的瞎眼奶奶,要出三十万彩礼娶你过门。
你奶奶见钱眼开,喜不自胜,压根儿没跟你商量,便一口答应了。
至此,你彻底黑化了。
你觉得,你的人生要想走出阴霾,有三个人要摆脱。
一个是你的赌鬼父亲,一个是你的恶毒奶奶,还有一个是顾泽。
所以,你制定了一个计划。
你故意让顾泽知道你流产和被 top2 大学录取的消息,激怒他,让他来你家找你。
你趁赌鬼父亲喝醉,杀了他,塞进衣柜里。
等顾泽一到,你先示弱,被他暴打一顿,而后跪地求饶,让他放松警惕,喝了掺了老鼠药的茶,毒死了他。
而后,你又杀了瞎眼奶奶,擦掉你的指纹,伪造好现场,嫁祸给顾泽。
最后,打电话报警。
正是因为你做贼心虚,担心警察发现你的杀亲动机,所以你的供述里描绘了一场奶孙情深互救的戏码。
11
「后面的不用我说了吧?这招借刀杀人,你用得相当不错。
「可惜,你没想到警察会查得那么细,察觉到你的证词存在不合理的地方,还留意到了你流产的消息。我们顺着这些疑点,调了监控,走访了你的同学、老师和邻居。
「关月,你招了吧!就是你,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奶奶,又杀了顾泽。你这个幸存者就是凶手,是不是?说!」
吴雍猛地提高音量,吓得我一激灵,回过神儿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扑到洗手台,呕吐起来,嗓子里像是有一头野兽,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
与此同时,眼泪和鼻涕也一起喷涌而出。
我号啕大哭起来。
吴雍提高了声音,义正词严地冲我道:「关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人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坦白从宽,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帮你减刑。」
两分钟后,我冲掉呕吐物,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12
我红着眼睛,宛如爬出地狱的恶鬼般,盯着颇有些得意的吴雍:
「吴警官,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人性最大的恶,是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恶心别人。
「你以为你是谁?仅凭监控、老师同学、邻居的只言片语就可以还原事实真相?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疯了般咆哮,由于太过激动,浑身肌肉抽搐,战栗。
吴雍示意我冷静,可我根本冷静不下来: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做调查的时候,我的邻居没有告诉你吗?我,关月,在我家周围有限的范围内人尽可夫!
「他们只说给我吃的,没说那是我拿身体换的吗?你能想象得到,我那瞎眼奶奶拉着只有七八岁的我在周围转,谁给钱就能摸一下吗? ??
「在学校被霸凌,回家还要面对强迫我陪睡还赌债的父亲,拉皮条的奶奶!
「我被家暴被霸凌,被猥亵被强暴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正义之神!」
眼见场面失控,一旁的女警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扶我坐下来,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平复情绪,慢慢讲。
13
我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又问吴雍要了一根烟,点燃之后,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没错,一切都是我故意为之,这个灭门案,我筹谋了很久。两年,确切地说,快三年吧,从被顾泽霸凌那天开始算。
「正如吴警官所言,以我的智商,根本不会被顾泽霸凌三年。
「所以,我根本不会用吴警官所讲的那种普通又常见的方法。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可不是明智之举。
「你们当警察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杀人的途径很多,不用自己动手的方法其实有不少,不是吗?「所以,我关月若想杀人,一定会合法合规,不给警察添麻烦。」
14
我讲述的真相——
十九岁的夏天,我在公交车上流产了,还上了当地新闻。
没人知道,那天其实有两则关于我的新闻。
除了我流产的这个花边小新闻,还有一则是我被 top2 高校录取的喜报。
更没人知道,这两则新闻将成为我的杀人利器。
而且,我蓄谋已久。
(1)
高考 685 分,让我成了当年的省文科状元,当之无愧地被全国 top2 高校录取,成为全市为数不多的寒门贵子。
得知被录取那天,我去药店买了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
药店的店员说,打胎需要三天时间。
前两天服用米非司酮,终止胚胎发育。第三天吃米索前列醇,促进子宫收缩,一般用药后半小时发动宫缩,两小时左右死胎就可排出体外。
于是,第三天在上公交车前,我吃了米索前列醇。
(2)
「小妹妹,你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中年女人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虽然没照镜子,但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致。
那一刻,我腹痛难忍,满头冷汗,蜷缩在公交车座椅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她流血了,怎么会这么多血?」
「小姑娘,不会是来那个了吧?」
「这……我怎么看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流产?」
「对,我正想说呢!」
「作孽啊!我看她还没二十吧?」
「年龄不大就这么不检点。」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不少人眼神儿既有关切,又有八卦,但更多的人在吃瓜。
一个漂亮清纯的少女,疑似流产,再加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足以让人脑补出一部狗血青春偶像剧。
我咬紧牙,抬头死死抓住身边戴记者胸牌的女孩儿,艰难地说道:「姐姐,麻烦,送我去,医院。」
56 路公交车通往市新闻中心,车上向来有不少记者。
我之所以选这个记者,是因为她看起来参加工作不久,甚至还处于实习期。
老记者可能看不上女高中生流产这种花边小新闻,但新人不一样,新人不仅富有同情心,还缺机会,他们需要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
果然,她犹豫了片刻,脱下外套,弯下腰,围在我腰间,冲司机招手:「师傅,前面的市妇幼停一下,这位小妹妹不舒服。」
(3)
第二天,标题为「女高中生公车流产,引发婚前性行为热议」的新闻,赫然出现在当地销量最大的报纸上,还附了一张我那天在公交车上痛到变形的侧影。
新人为了上位,也是拼了,可以说毫无下限。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文章里的主人公是匿名的,但就凭这张照片,我男朋友顾泽一眼就能认出了我。
而他就在市新闻中心进行暑期实习。
他的父亲顾校长对他期望很高,高考完就托了关系,让他进晚报部实习。
所以,不出意外,他一定会看到。
而这个文案能让他怒火中烧。
因为,我跟他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
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没有人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有性功能障碍。
(4)
这三年来,他霸凌我,一大半原因是他喜欢我,但又不能对我做什么。
所以,这种情感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宣泄。
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到了毕业季,他对我的占有欲已经到了顶峰。
拍完毕业照的那晚,他掐着我的脖子道:
「关月,你若是敢背叛我,我必定刀了你!」
我自然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我明白,关月是主人的私有物品、奴婢、宠物,只有主人抛弃关月,关月断不敢做对不起主人的事。」
「啧!你这个年级第一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都说有才气的人都有几分傲骨,你这么没骨气也能当第一,当真是稀罕!」
他得意捏着我的下巴,调笑着。
我垂下眼眸,娇笑着迎合。
这些年,我从未违逆过他,从不触碰他的逆鳞,跟我相处极其舒适,这是他霸凌我的另一个原因。
校霸顾泽脾气暴躁,却有个学霸女朋友。
人人皆以为我图他模样好,图他家世好,却不知我图的是他暴躁易怒,打架不要命,脑子简单,能做我的刀。
在这三年中,我一直对我的同学和顾泽隐藏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和家人的关系。
一方面,我想营造了一个家庭温暖和睦的假象,满足自己的自尊心,麻醉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下棋。
我不止一次地暗示顾泽,我的家人对我很重要。
只要顾泽一生气,我就会向他求饶,总会「顺口」说一句「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家里人」。
在恶劣环境下成长的我,深谙人性。
我明白,人天生有反骨,越是禁止的事情,越要去尝试。
我所做的是不断地强化它。
最后,找一根或者两根导火线引爆它,用一个一箭双雕的方式,摆脱掉所有的不利因素,去上大学,过全新的生活。
(5)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成了炙手可热的省文科状元。
但顾泽蛮横地要求我拒绝 top2 大学的橄榄枝,跟他报考同一所大学。
我答应了,为了让他放心,甚至当着他的面,填报志愿。
但,我转头就偷偷修改了志愿,依旧去了 top2。
试想一下,刊载我在公交车上流产的新闻的那份报纸,在头版显眼的位置赫然就是我被 top2 高校录取的大红喜报。
对于顾泽来说是何等「惊喜」?
这是我为顾泽准备的「双杀」,这足以让他失去理智,彻底疯掉,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而在这件事没有实施前,我绝不会让他见到我。
我把手机关机,让他联系不到我。
体验到背叛的顾泽,愤怒值在一次次联系未果中达到顶峰。
他再也忍不下去,直接去我家找我。
15
我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按熄了烟头,抬眼看着吴雍和那位女警察道:
「所以,那天,我越是保护我的家人,顾泽就越要杀了他们。
「那个老鼠药真不是我下的,杯子上连我的指纹都没有。你们也不想想,顾泽连杀两人,就算判不了死刑,也会是无期徒刑,我不用费那个劲。如果不是我那瞎眼奶奶下的那个老鼠药,他真的会捅死我,也不用你们想尽一切办法往我身上安罪名了。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讲了,在这桩灭门案里,我唯一的失误就是早回来五分钟,连累自己挨了一刀,差点丧命,仅此而已。
「我讲完了,两位警官,请问,你们打算以什么罪名逮捕我?」
吴雍和那名女警被我的讲述震惊,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见他们没有说话,我盯着吴雍继续说道:
「吴警官,拜托以后拿不出证据证明我杀人,就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和学习了。
「你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为难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才长大的人,对不对?」
那一刻,吴雍的脸色苍白如纸。
16
吴雍临走前,背对着我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们收队要回去的时候,他才转过身,有些不甘心地对我道:「我始终相信我的直觉,关月。」
我笑道:「但直觉不能作为破案依据,不是吗?吴警官。」
他叹了口气道:「法律规定,疑罪从无。关月,如果真的是我冤枉了你,我向你道歉。」
暮色里,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关月,最后,我再送你两句话:真正勇敢的人,是在看透生活的本质后,依然心存热爱。你既然已经见识过黑暗的底色,那么,我希望你的余生可以去寻找光明。」
我忍住眼底的酸涩,点点头道:「我会的,吴警官,谢谢。」
17
十年后。
我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悬疑小说家。
一次出行,在动车上,我遇到了当年跟吴雍一起办案的女警察,正带着自己的女儿暑期旅游。
她女儿正是我当年的年龄,没想到居然还是我的粉丝。
旅途中,女孩问我借一本小说来打发时间。
「大大,你这本《白夜行》里面的内容好像是《嫌疑人 X 的现身》,是不是包错书皮了?」
我笑笑说:「这是个道具,我正在写一部小说,要用它维持灵感。」
她凑过来,好奇地问:「什么小说?大大,方便透露一下吗?」
「我想写一个《白夜行》同人故事,内核是《嫌疑人 X 的献身》。
「你想想,雪穗杀了人,亮司把自己伪装成凶手,牺牲自己给雪穗脱罪,是不是很有看点?」
一旁的女警官猛地看向我,一脸不可思议,有些激动地道:
「关月,这才是当年的真相?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
「警官,你想什么呢?我刚才只是在讲小说剧情而已。」
她本来亮起来的脸,一寸寸黯淡下去,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抱歉,当年的事,实在是太令人难以忘怀。 吴队长当年,因为这个案子消沉了很久,他觉得他输给了你。」
「你们那么就希望我是凶手吗?」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也不是,我们只是想寻找真相。不希望放过任何一个应该被绳之以法的人。」
我淡淡一笑:「我想,当初制定法律的人初衷应该在于惩恶扬善,给人希望。法律不应该是冷冰冰的机器,而应该是道义的载体。所以,有时候,真相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重要。」
「大大,原来你就是当年跟吴队对线的那个高考状元啊,你可太厉害了!
「你知道吗?至今咱们整个学校都是你的传说,励志又富有传奇色彩。尤其是最后的灭门惨案,你跟吴队的那场嘴仗,你为自己的辩护简直太精彩了!」
女警官的女儿像发现了新大陆,对着我,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
她无奈又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冲我说抱歉。
18
她们在下一站下车之后,我在电脑上继续敲下我的小说。
亮司对雪穗说:「我必须是个恶人,一切才说得通。这一点永远都不能改变,雪穗,你一定要记得。」
雪穗抱着亮司,哭着说不行。
亮司努力安抚雪穗,让她冷静,一定要镇定。
「雪穗,你听好了。我们要准备好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我是霸凌者,你的家人是爱你的正常人。因为这么说最符合常理,也能最大限度保护你,不让他们注意你流产的消息,忽略你被至亲下药迷奸的事实,从而隐藏你的杀人动机。
「没有杀人的理由,就很难被警察怀疑。所以,如果你足够幸运,第一个故事就结案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但若是遇到难缠的警察,你要记得,无论他讲出什么样的故事,你都需要表现出被说中一样的痛哭流涕,情绪崩溃,让他有成就感,让他轻视你。如果他露出得意的神情,你就成功了一半。
「因为,他以为你的心理防线已经被他击破,溃不成军,所以,接下来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信上几分。
「对于他所讲的内容,你需要做三件事:肯定一部分,补充一部分,否定一部分。
「肯定无关紧要的部分,否定掉对你不利的违法部分。而补充的内容一定要有违道德,要惊世骇俗,但又足够令人同情。
「你要把你前十九年,最起码近三年的经历都编进去,讲一个闻所未闻,不同以往的谋杀故事,一个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第三种谋杀。』
「只有你承认你的不道德,你的黑暗和卑劣,你否定最致命的指控时才不会显得突兀,才不会令人难以接受。」
雪穗哭着说自己做不到。
亮司打了她一巴掌,冲她吼道:「雪穗, 拿出勇气来!你那么聪明, 那么努力,从最底层浑身血污爬上来, 谁都不可以挡你的路!你可以的,你可以做到!相信自己!
「现在跟我一起说,你没有杀人!你不是罪犯!」
雪穗哭着复述道:「我没有杀人,不是罪犯!」
「大点声!」亮司凶狠地道。
雪穗哭着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我没有杀人,不是罪犯!」
亮司握住她的肩道:「记住, 撒谎的时候一定要自己先相信, 只有你自己信了,才有可能骗到别人。」
雪穗扑进亮司的怀里, 泣不成声。
亮司无比眷恋地抚摸着雪穗的长发, 猛地推开她, 端起茶几上的茶一饮而尽,然后, 一刀刺进雪穗的腹部。
「这个部位不会致命,刀不要拔, 等到警察来了, 让他们来帮你拔。希望这一刀能帮你留在第一个故事。
「我走了, 雪穗, 我的雪穗, 真的很高兴能帮到你……」
「你喝什么呀?亮司!你怎么了?」
雪穗挣扎着去抱亮司,被亮司再次推开。
「我的脑垂体肿瘤已经扩散, 离死不远了。雪穗, 我不想化疗, 不想掉光头发,熬成一具尊严全无的活干尸。如今,这个死法不仅不痛苦,还很有意义, 我很满意, 也很开心。
「我必须死, 雪穗。这个案子,如果我不死,纵然我身患绝症, 以我父亲的性格,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帮我脱罪,那事情就会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那我就无法保护我可怜的雪穗, 我深爱的人。
「雪穗,好好活着。」
亮司倒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目光渐渐涣散。
雪穗跪坐在亮司身旁,发出绝望的哀鸣,腹部的伤口流出大量的血水, 浸湿了单薄的夏衣, 蜿蜒而下,流淌了一地。
……
19
敲完这些字,我无力地闭上眼睛,两行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路过的乘务员弯下腰, 轻声询问:
「女士您好,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帮助?」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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