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世子去了京中。
他并不知,在他离开的那日,秋玉提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1
她很怕他。
因世子少年老成,性子看似温润,实际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一个卖身为奴的下人,焉能拒绝主人家的青睐?
世子愿意给她脸,她便该感恩戴德地磕头领恩。
秋玉庆幸,世子去了京中,一时半会儿别想回来。
也庆幸郡公府内,无人知晓世子对她的那点念头。
因为一年之后,青梅竹马的萧哥便攒够了钱,前来郡公府赎人。
郡公夫人未曾多言,她本就嫌簪花堂人多,连秋玉的面儿也没见,只嘱托了位妈妈出面,将卖身契给了她。
秋玉恢复了自由身,原该离开郡公府的。
可郭攸离不开她,拽着她的包袱,不肯让她走。
八岁入府,她算是看着郭攸长大的,对她感情很深,亦是不舍。
郭攸哭着去找了郡公夫人。
郡公夫人无奈,只得出面问秋玉,可还愿意留在府里,继续做郭攸的丫鬟。
秋玉答应了。
因她即便离开郡公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事儿做,更何况她在簪花堂,是个一等丫鬟,平日里工钱领得不少。
而郭攸对她一向亲近,实在是个好伺候的小姐。
她虽留在了郡公府,但拿到卖身契不久,便嫁给了萧哥。
又过一年,世子在京中也成了亲。
郭郡公夫妇带着郭攸,以及二公子那房,提早地便去了京中。
他们在东京待了一年。
郭攸身边仅带了慧儿和春雪等四个丫鬟。
一年后,郡公夫妇带着全家,从京中折返。
同样回来的,还有世子和他身怀有孕的妻子。
巧合的是,秋玉彼时也大着肚子,比世子夫人的身孕还要早五个月。
她都快生了,听闻郭攸回来,被欢天喜地的稚彤等人,拉着去了渡口迎接。
起初她并不知道,世子也在那条船上。
三年未见,世子长身玉立,站在船头,愈发显得眉眼深沉,稳重儒雅了。
秋玉的丈夫萧哥,刚好在渡口带着人为一商户卸货。
郡公府的丫鬟小厮们,在船即将靠岸,兴高采烈地上前迎人时,秋玉就站在最后,被自己的丈夫搀扶着,与他说笑对望。
她还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萧哥额头上的汗。
她并不知,世子的目光漫过众人,正落在她的身上。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嫁人,世子已经成亲,那点年少时的悸动早就翻了篇,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都快生了,世子夫人亦是身怀有孕。
世子站在船上望过来的那一眼,她没有看见。
待到她抬起了头,那男人已经神色如常,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藏在骨子里的偏执与阴暗,不为人知。
他在京中时,盼着她与郭攸一同上京,还想着找机会告诉她,会尽快纳她为妾,然后将她留在身边。
郡公府时,他教她写字画画,她总是神情紧张,手抖得厉害。
秋玉容貌姣好,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且她身段窈窕,很守规矩,抬眸看人时,从不会有半分僭越。
在他怀里抖成那个样子,足以见得她多么心慌。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作势吻她时,动作温柔缱绻,她却哭了。
世子耳朵泛红,眼中仿佛蒙着一层浟湙水光,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心跳如雷,声音却柔软:「怎么了?别怕我,我又不吃人。」
尚且年少的世子,身上气息若雪雾初融,裹挟着书房内的淡淡墨香,将怀里的人环绕。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低垂着眼睑,轻声道:「你不愿意吗?」
秋玉颤抖着,点头。
世子后来松开了她。
他笑了下:「我知道了。」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无名无分地跟他。
他以为,她一定也喜欢他。
毕竟她在他面前,如此慌乱,又如此羞怯。
世子在男女之情上的第一次心动,是为了她。
兴许正是因为不曾得到,才会一直魂牵梦萦。
他想着纳她为妾,得偿所愿后,一定会对她好。
可他没有等来她。
询问郭攸,为何没带秋玉过来?
郭攸直截了当道:「秋玉嫁了人,不好带出门。」
世子的呼吸突然滞碍了一瞬。
郭攸尚不知情,来了兴致般,竹筒倒豆子:「秋玉原有个指腹为婚之人,叫萧哥,他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萧哥在河道渡口给人搬货,努力攒钱就为了给她赎身,秋玉可喜欢他了,他之前常来咱们府上后门,给秋玉送零嘴,我还吃过他的呢……」
「赎回卖身契后秋玉便嫁了他,若非我哭哭啼啼着不让她走,她早就离开了……」
世子听着她喋喋不休,愈发觉得心里发冷,荒凉得厉害。
他不由得哂笑一声。
原是心里有人,害他误会了。
事已至此,这桩误会本该戛然而止,翻过去这篇。
世子也以为是这样。
他成了亲,一年之后妻子身怀有孕。
送她们返乡时,他站在船舱,正在船头。
也不知为何,放眼望去,一瞬便看到了人群后面的秋玉。
她挺着肚子,身边站了个人高马大的渡口劳力。
他看到她拿出帕子,笑着为男人擦汗,神情温柔。
本该偃旗息鼓的那颗心,突然就厌恶了起来。
这兴许是因为,他生来站在高处,唾手可得的东西那么多,从未尝到过失去的滋味。
他身份的倨傲和尊贵,至少在这一瞬被羞辱。
这世上怎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身份低下的丫鬟而已。
世子在心里冷笑。
他什么都没有做,送父母妻儿返乡之后,很快又回了东京。
人存于世,感情本就不可能占据全部的人生。
名利场上权衡利弊,名利场下你来我往,手握权势才是正经。
这世上不乏有本事的男人,亦不缺美貌的女人。
区区一个秋玉,其实算不得什么,很快就能抛之脑后。
前提是,他一直待在京里。
可惜三年后许王病逝,身边亲吏大都被官家流放贬职,郭凌同为许王一党,为暂避祸事,隔了一年也辞官离了京。
洪州虽比不上京都繁华,到底也是江右雄郡。
世子的这重身份,在这儿反比在京都好使。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名利场上的刀,向来杀人不见血。
多年熏陶,使得郭凌的性子愈发难以捉摸。
他总是深藏不露,面上笑得温良,任谁也看不出心中所想。
人都道郡公世子端正自持,玉树临风,是个谦谦君子。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究竟是好是坏,其实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的长子四岁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被惯得不成样子。
当年娶来的京官之女,他的正妻,一如成亲之时,为他宽衣解带会羞红了脸,温温柔柔。
郭凌笑出了声,觉得有趣。
分明前日,她私底下还因为母亲要为他纳妾一事而暴跳如雷,用剪子铰烂了一床被子。
她还因为他多看了她身边的丫鬟一眼,罚那丫鬟顶着洗脚盆,跪了两个时辰。
然而她的愤恨到了母亲面前、他面前,会立刻烟消云散,再次笑得温婉,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
女人总是有很多张面孔,端庄如淑女的,嫉妒如毒蛇的,愤恨而扭曲的,以及懦弱而胆怯的……
总而言之,都挺会演。
郭凌有段时间,喜欢上了听曲。
那勾栏里的行首奉他为座上宾,美目含情,抱着琵琶弹唱弄云。
不经意间「偶遇」的大小官员,也总是一脸奉承,费尽心机地想要讨好于他。
因为谁都知道,辞官只是暂时的,他这样的才能和背景,重返京中是早晚的事。
新建下辖的卢保正,在他听曲时求上门来,欲用黄金千两买他一幅字画。
郭凌挑眉看了看他,好似来了兴致般,命那行首拿了支笔。
蘸了朱砂墨,他嗤笑一声,在纸上写——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字迹潦草,词句俗恶,显然毫无诚意。卢保正却啧啧称奇,视若珍宝地收起来,道了一声:「好!」
那行首用帕子捂嘴直笑。
郭凌轻佻地扔了手中的笔,打道回府。
2
秋玉如今,仍在郭攸身边伺候。
郭攸离不开她,最喜欢让她梳头。
她十六岁生辰之时,请了绣坊师傅入府量尺寸做新衣,还给秋玉裁了两件蹙金绣的样式。
秋玉的孩子五岁了,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因她和丈夫一个在渡口做劳力,一个在郡公府做婢女,孩子便养在了城内一赁屋小院里,由婆婆带着。
秋玉每天晚上都会回去,这是郭攸给她的特许。
她十分感激郭攸,总说若三姑娘不嫌弃,便是日后嫁了人,她也愿意跟过去伺候。
每每听到这话,郭攸便笑,娇嗔着问她:「若我嫁去东京呢?我大哥总还要回去的,他们说会为我在京中择婿呢。」
「那我便带着家里人,去京中租个小院。」
「你就会哄我,跟我过去,你家萧哥会同意?不若你们两口子再签个卖身契给我?看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待我家小子长大,成了家,我和萧哥一起签卖身契给姑娘,伺候姑娘一辈子。」
「呸,想得美,你们打算在我身边养老呢。」
郭攸佯装愠怒,簪花堂一阵欢声笑语。
彼时秋玉已经二十有一,郭攸身边的小娘子们,唯有她梳了妇人发髻,孩子又这般大了,便打从心里将自己归于仆妇行列。
她已然忘了,郭攸院子里的丫鬟,皆是美人。
秋玉原就长得好看,生完孩子身段不减,腰身依旧窈窕,举手投足间又平添几分风韵。
因她不施粉黛,脸面也愈发显得素净,笑起来时眸若星月,别具柔情。
她的性子又极好,说话温言细语,声音一贯的好听。
秋玉错在没有自知之明。
在她心里,早就将郡公世子当年的青睐,忘了个干净。
毕竟那时年少,距今已经隔了多年。
而世子这次回来,是那么的端正自持,从未将多余的目光望向过她。
为了世子夫人,他还推辞了纳妾一事。
光风霁月的君子,不过如此。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婢女,日子过得平淡而简单。
每天一早起来,给婆婆和小孩留了饭,便匆匆赶去郡公府,给三姑娘梳头。
白日里陪着郭攸玩闹,晚上到家,还要操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打扫缝补。
萧哥也没闲着,成日在渡口忙,偶尔回来得早了,便劈柴担水,提早把灶烧了。
秋玉的婆婆年纪大了,能给照看孩子已属不易。
忙活到了很晚,一家三口睡下,孩子会闹着躺在中间。
夜深人静,萧哥悄悄伸出一条胳膊,挪过去给她当枕头,侧着身子看她。
他也会突然变出一支簪子在她手心,咧着嘴笑,说是特意给她买的。
他晒得皮肤黝黑,比以前糙多了。
可笑的时候依旧好看,眼睛亮晶晶,在灯烛昏暗的屋子里,两排牙也格外招眼。
秋玉没忍住,扑哧笑了。
萧哥也笑,对她道:「过几日值你休假,我也请一天工,咱们带着小宝和娘去赶庙会,下馆子去!」
「嗯嗯,好!」
秋玉是忙碌的,也是知足的。
她的家中不愁吃穿,这些年夫妻俩手里还攒了不少钱。
她以为,余生皆会是这样,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与萧哥看着孩子逐渐长大,而后白首到老。
却从未想过,自己认为坚如磐石的小家,破碎起来如此容易。
就像她从不知道,郡公世子笑得温暾和煦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祸心。
3
萧哥被官府抓了,罪名是「贩卖青盐」。
民间食用的解盐,产自解县和安邑,一直是朝廷专营垄断。
西戎青白盐,因影响解盐买卖,又增加西戎之地营收,是被禁止贩卖到境内的。
朝廷对走私青盐的刑律一向严苛,违犯禁令者可坐死。
秋玉不相信肖哥会这么做。
他在渡口多年,知道什么货能搬,什么货不该搬。
可他突然就被抓了,那批贩卖过来的青盐找不到货主,罪名便安在了他身上。
府衙随意审了下,便定了三日后处斩。
秋玉感到天都塌了,她连萧哥的面都见不到,只能跑回郡公府,跪在了郭攸面前。
郭攸很天真,蹙着眉头道:「我也觉得萧哥不像这种人,可是我若因此事去求父亲,他肯定不会搭理,母亲知道了反要斥责我一番。」
郭郡公虽宠爱其女,但公事上向来分明,不会插手府衙的事。
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萧哥身份低贱,不配让他出头。
哪怕秋玉是郭攸最喜欢的丫鬟。
秋玉绝望之际,郭攸略一沉思,又道:「不过,咱们可以去求我大哥,大哥自京中回来后,府尹大人宴请过他,他肯定能说上话。」
直至此时,秋玉从未想过,萧哥的案子会是一场阴谋。
她满怀希冀,感恩戴德,认为世子虽性情深沉,但是个光风霁月之人。
他兴许不会坐视不管。
若他坐视不管,她便跪地磕头,一直求他。
秋玉已经六神无主,没有别的法子了。
郭凌的书房,在郡公府的前院。
那是处幽静的一进宅,里面三正两耳,寝室书斋一应俱全。
东西厢房还各有几间屋子,连着抄手游廊,地方甚大。
秋玉曾经陪着郭攸来过很多次,知道这里是独属于世子的清静地。
他喜静,不喜欢喧扰。
所以郭攸带着她登门时,连院子都没能进,便被门口一小厮拦住了。
小厮称要先去传话,出来后却道:「世子说,三姑娘便不必进去了。」
「为什么?我怎么不能进去了?」
「世子要询问秋玉姐姐有关青盐案的细节,三姑娘不便听,只秋玉姐姐一人进去即可。」
「什么细节我不便听?怎么不便听?凭什么!」
郭攸欲与小厮争论。
秋玉早就急得不行,在听到「青盐案」三个字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赶忙拉住她:「姑娘,姑娘就听他的吧!我定会将事情始末,全都告知世子。」
府衙定了萧哥三日后处斩,时间仓促,耽误不得。
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瞥见一丝光亮,自是拼尽全力,什么都顾不上了。
秋玉如愿地进了院子。
如愿地进了世子的书房。
紫檀案桌上燃着香炉,一缕烟雾袅袅。
苏合香混着淡淡的松墨味道,弥漫在房间中,香气馥郁。
世子站在案桌旁,正提笔作画。
他穿了件太师青色的长袍,未曾束发,头上系着绯色缀玉的额带,愈发显得眉骨英挺,五官棱角分明。
肩头乌发如绸缎一般,还略显湿漉,风华正茂的郭凌长了一张倜傥而英俊的脸。
这张脸端正、正经,很难让人联想到「邪逆」二字。
况且他从来笑得温良,像极了儒雅的君子。
正如此时此刻,秋玉跪在地上,求他帮忙,他抬起眉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温声道:「好啊,你且过来,先为我研墨。」
秋玉没想到世子这么好说话,她的泪还挂在脸上,有些讶然。
但她未曾多想,起了身,一步步地走上前。
那偌大的紫檀案桌上,砚台里的墨确实有些干了。
她站在了世子身边,低垂着眉眼,轻抚衣袖,伸手捻起墨块。
世子的画作已经完成,是一幅峰峦壮阔的山水图。
他提着笔,神情专注,似在冥想该给这幅画题怎样的词。
秋玉不敢打扰他,只用心研墨。
郭凌很快想到了什么,蘸了蘸墨,正欲下笔,却又停顿。
他侧目看着秋玉,笑道:「秋玉,你帮我写,如何?」
秋玉睁着茫然的眼睛,惶惶看他:「世子,奴婢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郭凌兴致盎然,在她尚且迷惘之时,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拽到了案桌前。
秋玉一瞬间脑子空了下。
她夹在紫檀案桌与郭凌中间,入眼是那幅峰峦壮阔的山水图,身后是以半环抱的姿势紧贴过来的男人。
他将笔塞到了她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凛冽的气息将人包裹,秋玉弱小的身躯,开始止不住颤抖。
那将她揽在怀里的男人却浑然不觉般,轻笑一声,握着她发抖的手,在山水图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
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岁。
春心一动弃千般,只为须臾片刻欢。
损德招灾都不管,爱河浪起自伤残。
……
郭凌每写一句,秋玉的脸便白上几分。
前尘往事仿佛一瞬间想起,避之不及。
那时尚且年少的世子,每每教郭攸练字,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望向她,然后微微失神。
待郭攸唤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有次对郭攸道:「将秋玉给了我,如何?」
年幼的郭攸歪着脑袋,苦恼:「你要她做什么?我舍不得,秋玉不在我晚上睡不着。」
郭凌于是笑了笑,揉了下她的头。
秋玉八岁被卖到郡公府,因郭攸与这位兄长最是亲近,她其实常见到他。
只郭凌是世子,她是丫鬟,守着本分,多看一眼都要赶快收回目光。
哪怕郭凌送郭攸名贵的狼毫笔做生辰礼时,会将眼睛望向她,开口道:「你年龄小,其实这支并不适用,不若给秋玉吧,她用着刚好,我再为你准备别的。」
谁都知道,世子平日里话不多,自幼性情稳重。
可他教她写字时,落笔是他的名字。
秋玉惶恐不安:「世子,这不合规矩……」
那时年少的郭凌握着她颤抖的手,笑了一声,在他的名字旁,又加上了「秋玉」二字。
然后心满意足般,他耳根泛红,轻声道:「这样不就合规矩了?」
……
对郭凌而言,秋玉应是他的执念。
一个内心深处、自年少时便爱而不得的执念。
而如今,他终于还是将她拥在怀里,如从前那般,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只秋玉抖得厉害,脸色苍白,额上还出了汗,头发被浸湿。
郭凌的目光望着那幅山水图,神情依旧专注,却又在她耳边戏笑:「怎么了?别抖啊。字都写歪了。」
秋玉终于还是撑不住了,泪如雨下,哽咽道:「世子,世子是好人……」
耳边再次传来一声笑。
握着她手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揽着她的腰,将人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郭凌伸出手来,将她脸上的泪拭去,面上笑得温润:「我当然是好人,所以才会愿意帮你不是?」
秋玉抬头看他,眼中溢满了泪,神情无措。
果不其然,他眼眸低垂,傲然睥睨着她,又缓缓勾了勾嘴角:「只是,你拿什么交换?」
狼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
那副温良无害的皮囊伪装,卸下之后,是这样的邪恶可怕。
姿容俊美的郡公世子,居高临下,眼神已经逐渐变得冰冷,他面无表情,伸出去的手先是缓缓滑过她的脸庞,接着是下巴、脖颈……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衣衫,沿着身体的曲线,最后落在腰肢上。
「这身衣裳甚美,玲珑有致,但我觉得,你不穿会更好看。」
4
秋玉匐在案桌上,那幅峰峦壮阔的山水图,早已被她抓得皱褶。
而身后的男人,用偾张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因那张紫檀案桌没想象中稳固。
所以山水图上的字,隐隐约约。
春心一动弃千般,只为须臾片刻欢。
损德招灾都不管,爱河浪起自伤残。
三日后,萧哥无罪释放。
秋玉成了郭凌的妾,她站在萧哥面前,眉眼平静:「今后你便带着小宝和娘,好好过日子吧,我已经是世子的人了。」
她的身后,郡公府的马车繁贵富丽。
萧哥不敢置信,拉住她胳膊,询问缘由。
秋玉甩开了他的手,面无表情,转身道:「确是为了你,但我也总算想明白了,世子有权有势,你有什么,你差点连命都保不住。」
低贱的性命,在权势面前如此不值一提。
郭凌甚至未曾出面,只托人带了句话,府尹大人便同意了放人。
这让秋玉如何反抗?
她不敢反抗。
所以她答应了郭凌,老老实实做他的妾,今后再也不见萧哥。
最开始她是认了命的,所以郭攸来找她时,气愤不已:「秋玉!你不是要救萧哥吗,怎的他脱罪了,你却做了我大哥的妾,你莫要说是我大哥胁迫了你?」
萧哥与郭攸,均不是傻子。
可郭凌到底是郭攸的哥哥,即便有此猜想,仍会选择不去相信。
所以秋玉轻声回答:「三姑娘,并非世子胁迫,而是我早就心悦于他。」
这话使郭攸瞪大了眼睛,生了她的气。
可传到郭凌耳中,却是好一番惬意。
鸳鸯帐里,床笫之间,他举止温柔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花样百出地折腾她,饶有兴致地看她哭到力竭。
他起身时,神情餍足,用手摸了摸她的脸,深沉的眼眸泛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要不要喝水?我倒来喂你。」
年少时的爱而不得,初到手里,想来都会视若珍宝。
世子宠爱新纳的姨娘,郡公府无人不晓。
他甚至没给她分一处院子,而是一直让她住在书房的宅院之中,以便时时陪他。
郡公夫人不以为意,她并不在乎秋玉曾经嫁过人,也不在乎她是如何成了世子的妾,左不过一个婢女,世子喜欢就好。
世子夫人面上贤良,私底下咬碎了牙,用剪子又铰烂了几床被子。
而郭攸虽然生气,却也很快原谅了秋玉。
因她院子里有丫鬟羡慕道:「这也不怪秋玉姐姐,换作旁人,也会选择世子的,萧哥纵是有千般好,还不是个渡口劳力,如何能跟世子相比?」
人前人后,诸多言论,秋玉是听不到的。
她整日连屋子也不出,只有郭凌在的时候,会出现在书房为他研墨,或者跟他学作画。
郭凌问她今日都做了什么,她便一一回答。
他侧目看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悦道:「瘦了,若是后宅的膳食不合胃口,我便让人给你单独请个厨子,另开炉灶。」
前院书房,再不是幽静之地。
秋玉身边有专门伺候她的丫鬟和小厮。
她每天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做,过的是富贵日子。
可人就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了,消瘦了。
郭凌不喜,看着她眼眸深沉,似波涛汹涌的黑海。
可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多吃点,不要再瘦下去了。」
秋玉低垂着头,轻声道:「好。」
她守着这样的富贵日子,日复一日,实则没有半点盼头。
想萧哥,想孩子……想得泪流满面,然后绝望至极。
甚至想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郭攸便是在她最最绝望的时候,前来找她的。
她拉着秋玉的手,声称要带她去抓蝴蝶,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玩闹之时,她压低了声音,道:「萧哥前几日托我给你带话,他明晚要带着孩子离开此地,会在你们赁屋前头的巷口等你。」
「明晚我大哥要外出赴宴,他不在府中,我帮你引开身边的丫鬟,你若想去找萧哥,燕儿会提前跟后院的仆役搭话,帮你离开。」
秋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错愕地看着郭攸,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郭攸抿着唇,神情严肃:「你走了,就再别回来了,我大哥那般喜欢你,我这么对他,他会难过的。」
后来果真如郭攸所说,她送她离府,去见了萧哥。
漆黑的巷子口,她与萧哥紧紧相拥,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哥心疼地摸着她的脸,眼睛却望向四周,十分警惕:「娘和小宝还在车上等着,我们先走,路上说。」
5
秋玉后来无数次想起,萧哥的腿被打断的瞬间,每每悔不当初。
城郊野外的那条道路,当举着火把的府兵出现时,她便已经后悔了。
本该前去赴宴的郭凌,轻抬眉眼,那张深沉而端正的脸上,竟含着一丝笑意。
不断晃动的火光,将他整个人衬得半明半暗,邪气如鬼魅一般。
孩子在哭,婆婆抱紧了孩子,也在哭。
秋玉跪在地上,不断地求他。
可他还是下令,打断了萧哥的两条腿。
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很凉,硌在秋玉的脸上,使她忍不住瑟缩、恐惧。
「你悔了?」
郭凌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和煦,「说过的话,怎好反悔?定是他不好,诱拐了你。」
萧哥的腿被打断,她被抓回了郡公府。
郭凌原有的那点温柔,消失不见。
卸下伪装之后,他面上甚至带着憎恶,捏着她的脸,声声质问:「我对你不好吗?这般宠着护着,为何还要出尔反尔?」
秋玉的眼泪早流干了。
倘若她不是萧哥的妻,从一开始便只是郭凌的妾,那他待她当真是不错的。
知晓自己的夫人善妒,怕她会对秋玉不利,郭凌从不给她进入前院书房的机会。
秋玉身边的丫鬟和小厮,皆是他亲自挑选。
吃穿用度,锦衣华服,谁都知他宠她护她,可只有秋玉自己知道,他的阴暗和可怕。
为了得到一只喜欢的鸟,不惜纵火烧林,折断鸟翅,然后鲜血淋漓地囚困在织金笼中……只因在他眼中,她和萧哥根本算不得人。
权贵面前,平民百姓贱如蝼蚁,性命向来不值一提。
萧哥及小宝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恐惧使秋玉颤抖,她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世子,我再也不跑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郭凌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无关注公众号:胡巴士 动于衷。
秋玉开始脱衣裳,一丝不挂,跪在他脚下。
「世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心悦于你,只是先有了萧哥罢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与他指腹为婚,早有姻缘,女人要三从四德,难道不是你们说的?」
「我今后再也不见他了,可我到底是对不起他,你便放了他和孩子,由他们去吧……从今往后,我眼里只有世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哪怕您今后厌恶了我,我也愿做您的一条狗。」
「我心悦于你,你怎会不知?女人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而我身份低贱,如何配得上世子的喜欢?我不敢想,从来都不敢想……似世子这般的人,便是将真心给了一婢女,又能维持几何?您总有厌了腻了的时候,到时我会是何下场?我只是害怕罢了,我不敢奢求世子的喜欢。」
秋玉哭得凄惨,眼睛红肿。
她很聪明,知道郭凌想听什么。
所以她示弱,哭泣,哄他,甚至最后声音含着怨怼,开始埋怨他。
郭凌冰冷的面容终是软了几分。
他俯下身来,竟有些心疼地去摸她的脸,神色动容。
然后他将她抱起,放在了寝屋的床上,用锦被拥住她的身子。
郭凌抵着她的额,良久,幽幽道:「只要你肯听话,我自会好好待你,秋玉,你不必怀疑我的心意。」
6
秋玉再次成了郡公世子最宠爱的妾。
郭攸也再一次生了气,因她以为秋玉是自己跑回来的,前去质问时,秋玉沉默不语。
郭攸不愿再来找她了。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什么。
秋玉变聪明了,她学会了顺从,示弱。
她主动讨好郭凌,乖巧地躺他怀里,神情温柔。
而郭凌当真受用,手指会缓缓滑过她的脸,每每看她时,嘴角噙着笑,心情甚好。
秋玉也借此从他口中,打探到了萧哥的消息。
他还活着,已经带着小宝和娘,去了一处很远的地方。
郭凌道,他命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足够萧哥医治自己的腿,以及今后好好生活。
萧哥收下了那笔银子。
收下了,自然便是认命了。
秋玉也认命了。
她在为郭凌沏茶的时候,背对着他,神情愣怔,恍惚落下泪来。
但很快又回过神,用袖子擦了擦。
转过身去,面上已然含笑。
郎情妾意,好似成了真。
私底下,秋玉却因怕他,迫使自己顿顿多食,唯恐消瘦下去惹他不快。
久而久之,人便病了一场。
郎中入府瞧病,道她是郁结于心引起的脘痞之症。
郭凌闻言笑了。
他坐在床边,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天渐暖了,养好了身子,我带你去泛舟观花,出去走走。」
秋玉白着脸,嗫嚅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郭凌心狠手辣,并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京中之时,谋无遗策,且精于权斗。
许王病逝后,人虽回了豫章,实则心思仍在那朝堂之上。
郭家是异姓的爵官,品级虽高,却并无实权。
地方人人追捧的郡公府,到了东京一干权贵面前,不过尔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权势之巅,在乎皇城。
郭凌野心勃勃,他与京中一宗室大臣交好,已把郭攸许给了他做续弦,欲结下姻亲。
秋玉听闻,那大臣已至不惑之年,且家中多位姬妾,其长子比郭攸还要年长几岁。
此事乃郭凌与郡公夫妇商议后定下,郭攸尚不知情。
秋玉无法想象,待她知道之后,会是多么的震惊。
郭凌人面兽心,可郡公夫妇一向疼爱女儿,临了竟也如此无情,令人胆寒。
7
秋玉一开始想过,将此事告知郭攸,给她提个醒。
可她没有机会,一则是郭攸早就不愿见她,二则她身边皆是郭凌安排的丫鬟,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秋玉并不愿得罪郭凌,所以后来心灰意冷地想,便是提醒了郭攸,又能如何?
郭凌与郡公夫妇主意已定,焉是郭攸大哭大闹、要死要活便能改变了的?
提早知道,不过是徒增烦恼。
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其实是另一只关在织金笼中的鸟。
秋玉很清楚,郭攸没有反抗的能力,更飞不出这织金的笼子。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苦笑,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晚一些知道,多开心一段时日。
人一旦认了命,便信「万般皆是命」。
心气没了,看什么都是注定,做什么都是徒劳,再难生出什么念想。
秋玉便是如此,认命了,也就妥协了。
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覆上温婉的假笑,乖乖做着郭凌的女人。
兴许正是因为这份柔弱与乖巧,郭凌对她从不设防。
无论是书房之中,那些与京中官员来往的密信,还是他身边神出鬼没的铁罩男。
铁罩男面上戴着半块铁面罩,手握一把好刀,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有个很诗意的名字——楼衔影。
楼衔影功夫极深,是京中权贵打小培养出来的武士,历经过无数厮杀,曾为许王手下。
许王死后,他便跟了郭凌,成为他的心腹。
秋玉第一次见他,是在郭凌的书房。
楼衔影从京中回来,前来面见郭凌复命。
以往有外男在,秋玉是需要回避的。
可那次郭凌握住了她的手,继续教她画画,淡声道了句:「无妨,衔影非外人。」
后来秋玉才知,楼衔影不仅非外人,还是个阉人。
他其实不常出现,但出现的时候,总能带来一些京中的消息。
比如秋玉有次听闻,楼衔影对郭凌道:「世子料事如神,江陵宪司的韩奇正向相公呈上了军饷案的卷宗,相公转交官家,纵是铁证如山,官家仍是护下了国舅,未曾落罪。」
郭凌闻言一笑,似感叹,又似嘲讽:「利己私心, 乃人之本能, 莫说这区区罪责, 便是前头那位以仁慈著称的官家,其小舅子怙恶不悛, 先是纵容军兵抢杀民女,后又在府内脔割奴婢为乐,在洛阳吃了百余人,他那皇帝姐夫可曾要过他的命?」
「当今圣上即位, 虽斩王继勋于洛阳, 但实则人心肉长, 事摊到自己身上, 哪还有什么王法,全都一样。」
「世子所言极是,那卢保正委托您查的另一件事, 也已经有了着落。」
「说来听听。」
「国舅派出的人, 在杀了姚春娘等人后,并未在猪岭乡找到那詹阿弥,更别提误杀了他儿子卢寺甲。」
「属下还探知, 詹阿弥并没有死, 当初追杀他的武士, 后来奉命前去江陵, 行刺韩奇正时,在街上看到了他。」
「哦?这倒是件趣事。」
郭凌来了兴致, 「詹阿弥没死, 新建县令吴庸却判了其已身亡,卢保正的儿子又下落不明, 至今连具尸首也找不到。」
「啧, 这小小县城, 竟也卧虎藏龙,出了颇多有意思的人物。」
……
秋玉是郭凌的妾,在其身边耳濡目染, 知道很多秘密。
但这些秘密皆与她无关,她亦不认识那些人的名字, 所以一直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将一切置身事外。
她以为,她会一直置身事外,永远安分守己。
直到那日,她在书房外面, 听到了不知何时过来的楼衔影,正对郭凌回禀:「属下已将那瘸子杀了,不知世子打算如何处理那对老孺, 是否一并杀掉。」
秋玉本就白净的脸,半分血色也无了。
她知道,楼衔影口中的「瘸子」, 可能是萧哥。
果不其然, 郭凌冷笑了一声:「倒不必赶尽杀绝, 他既已死,那便罢了,总要给人留些念想。」
「世子心善, 那瘸子早该杀,收了您的钱,却还妄想去京中告状。」
备案号:YXXBQJXeDxY26KhJn7Mozuo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