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倒计时
非典型辣妹: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01】
我这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婆,竟在病床弥留之际,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陆以达交换了灵魂。
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我可以完成他的愿望,我就能活下来。
「叮」,一条微信入。
「小枫:阿达,谢谢你替我去看奶奶。明天记得帮我带早餐哇,晚安~」
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而这个少年,喜欢我的孙女,夏小枫。
上天给我的时间,只有 48 小时。
【02】
蒙着头在晾了一屋子的湿袜子内裤下躺了一晚,十八岁的男生宿舍,真的是,太臭了啊。
一夜无眠,每一秒都是煎熬,只盼着快点天亮。
好不容易到了起床的时间,我迫不及待下楼去买了早餐,大家才拖拖拉拉起身,慢慢悠悠地收拾出门。
已是七点半。
路上迎面有社团在派传单,招拢大家参加明天的诗歌大赛。
余光瞥见,那摊位上立着一个牌子:星芒诗社社长,高谦。
这人我知道,跟夏小枫一个系的。
嗯,情敌。
「G老六,你妹啊!」
我整个人怔住,顺着旁人的手指望去。一抹淡紫由远及近奔来,像一只灵动的兔子,伴着晨风与花香,就这么跳至眼前。
忽然眼里就起了雾。
小枫,我亲爱的小枫。
「怎么是黑糖红枣温牛奶,我最讨厌喝牛奶。」
快点趁热喝吧,补钙又补血,乖。
此刻,多想抱抱她,抚摸她的脸庞。
一群人也跟着起哄,说老六的妹妹就是大家的妹妹,快快叫声一二三四五哥。
我挥着肉松包逐个敲脑袋,众人抱头号啕。
而她却只顾看那身后的摊子,脸上不经意飞过一抹粉红。
咬咬牙,我也拿了一张传单。
大熊他们怪叫起来,说我参加这么娘娘腔的活动干嘛。
我撇过脸,说我用来做草稿纸。
【03】
还没到明天,较量说来就来。
午饭时大熊说起班际篮球赛,说下午我们通信对哲学。
G,是夏小枫和高谦的哲学系。
男生与男生之间的比拼,是虏获芳心的大好时机。这个比赛,我必须要拿下。
「反正最难搞的,就是那个高谦啦,人称『三分高』,神准。」
三分球吗,那么巧,我也很准。
盛夏的篮球场站着一红一白两队,眼神隔岸对峙,连地板都像燃着火药。
高谦有着众多女粉丝,夏小枫却没有站在人堆里,只一个人捧着水安静地坐在角落,望着球线发呆。
哨响,球高高抛起。
大熊跃得高,大掌抡得球飞向老三,后者刚转身球却被对手劫走,一下传给外线的高谦,抬手,球唰地入网,干脆利落。
3:0。
整个场一下沸腾起来,夏小枫握着拳,眼睛在发光。
看来,是有两把刷子。
我对着大熊下着指令,让他负责拦高谦,让老三负责在内线策应,老五搞定那个粘人的六号。
「你小子要干嘛?」大熊皱眉。
我没有应答,接过裁判抛过来的球,一个停顿,突然毫无预兆地,像旋风一般启动。
假动作绕过对方的六号,两步控着球来到篮下,一个转身,勾手,入篮。
太快了。
像是被惊着了,大熊磕磕巴巴地跟上前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看球!」我大喝,突然高高跃起,竟一手拦下了抛至高谦面前的篮球!然后一个马步,球弹地传给了队友,又猛地拉开走位,竟向后撤。
队友没看懂,转手传给了内线的老三,老三正欲抬手,却忽闻身后一声尖哨。迟疑间,指尖大力让球转了方向,飞向后方!
等在原地的我跃起接球,人未落地,球已高高抛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额发在风中飞扬,只等那美妙的一声。
「唰――」
「进了!5:3!」
「通信通信,球球进!通信通信,一定赢!」
余光望了一眼角落,她在捂着嘴。
大熊用力锤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我的三分进得漂亮,虽然有点娘。
咬了咬唇,嫌弃地用手蹭了蹭肩头:「好说,我偶像林小洁!」
「谁?谁是林小洁?」
《女篮五号》的主角,说了你也不懂。
大熊挥了挥拳头,斗志爆棚:「我偶像樱木花道诶!」
「……」
好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搏杀,想及此,忍不住双手食指直直对着远处的高谦,突然,勾了勾手指。
对方愣了愣,皱起眉,点了点头。
男生之间的挑衅太明显,让整个场都炸了。
老三在一旁喘着气问我:到底是要帅,还是要赢。
你懂什么,当然是都要。
高谦却似乎不想陪我玩了,放弃个人表演却打起了默契,队友间的配合行云流水,我在落地的瞬间心里忍不住暗暗叫了声好。
但好胜心一旦上来,挡也挡不住。说不清到底是要赢过他人,还是太贪恋这来之不易的青春较量,在场的人只觉得,我疯了。
抢篮板,过人,投球!
胯下变向,强行突破,射篮!
撕裂防线,飞身跃起,空中入樽!
48:47,还剩最后半分钟。
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一滴一滴落地,瞬间蒸发。
撑过这半分钟,就赢了。
对方开球,传给队友,却不着急突破,控着球,一步,两步。
拖延时间。
我盯着球,余光却放在身侧。
动了!
对手突然发力向旁拉开,却一个后手变向将球传给了内线,一个红色身影疾速向篮筐跃去!
就知道是你!
守在一旁的我纵身高高跳起,五指张开,对着飞升的篮球狠狠地扣下去!
「嘭――」
一秒,两秒。
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落下的时候差点跪在了地上。
「哔――」
「老六!」
「阿谦!」
众人呼啦一下蜂拥而上,在喧闹声中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唯独听见她那一声惊呼,阿谦。
奇怪,明明赢的人,是我。
「你也太狠了点,『三分高』挂彩了啊!」
挂彩?
我挣脱人群,到处张望。
不远处,高谦站在篮下仰着头,鼻子塞着染红的纸巾,脸颊还挂了一道血水。小枫焦急地拿着冷饮想递过去给他冰敷,却被一群女生叽里呱啦地挤了出去,再也无法近身。
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袖子。
「阿达你怎么回事啊!」她一见我,反而更是哭出声来,「阿谦都受伤了啊!」
受伤,关我什么事。
等等,隐约好像记得,盖帽时手肘好像碰到些什么。
「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不怪别人,」高谦却大度,主动走过来,「球打得不错,兄弟。」
皱眉,谁跟你是兄弟。
小枫不再搭理我,跟在高谦身后离去。
怎么回事啊。
难道不应该是胜者为王吗?现在这局面,仿佛我才是落败的那一个。
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望着天边朝霞初升,心下只觉莫名地堵。
没时间了。
「老六,走了啦去洗个澡啦!」他们在呼唤,「两小时后就要出发了。」
出发?去哪?
「你忘了?赛后去近郊跟你妹他们系联谊露营啊!」
露营啊。
还有 25 小时,阿达别放弃。
【04】
大熊贴着我坐在大巴最后一排,对着坐在前排的高谦一脸不屑,「真想把他踢下车啊。」
我望了望被女生照顾得妥妥当当的高谦,目光却紧锁坐他身后的夏小枫。
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猜,她耳塞里根本没有歌。
要怎么打动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女孩子?
去到目的地已近晚上九点,一群人饿得嗷嗷大叫。支帐篷的支帐篷,生火的生火,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篝火燃起,香肠烤得边都卷起来,月色在夜幕中升起。
倒计时,23 小时。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酒过三巡,大熊振臂一呼,男生们便也跟着起哄叫好,「每个人写一个真心话问题,一个大冒险任务,抽牌抽到谁就谁来哈!」
皱皱眉头,现在的年轻人,玩的什么鬼游戏。
我望了望篝火对面的夏小枫,顺手拿起了扑克牌。
真心话,最适合表白吧。
但表白如果失败,就彻底出局了吧。
阿达,赌不赌?
……
第一次接吻,什么时候。
喜欢的人,他在现场吗。
如果前任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大家都玩开了,借着酒精便也肆无忌惮了起来。
我抽到的问题,是叫我现场选一个女朋友。
一仰头,一罐啤酒下肚。
不选,我不要出局。
轮到我抽人,拿起那叠扑克牌抽了一张,饼干罐正好挡着衣服下摆。
「黑桃 8。」
「1,2,3……7,8,哦哟哟是你妹诶!」老二哑着嗓子怪叫道。
是小枫。
我头也不抬,伸手进饼干罐。
「请你选择现场一位异性,对 Ta 表白。」
小枫,表白吧。
夏小枫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双手绞在一起,整个人非常无措,仿佛牙齿都在打战,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我要大冒险!」
大冒险吗?
我将手里的纸翻转,继续念道:「和抽到你的那一位,跳一支舞。」
老四和老五大笑起来,说我坑了妹又坑了自己。
小枫,你要不要,和我跳舞?
她见是我,仿佛吁了一口气。
而我扭头对着大熊,让他帮我搜一首歌,《月圆花好》。
大熊完全一脸懵逼,打开音乐软件低头搜起来,边搜边嘀咕:「月什么好?抖音上的吗……」
搜了很久才搜到,真是猪队友啊。
旋律响起,我昂首走上前。
浮云散。
……
得想想,男步怎么跳。
……
明月照人来。
……
好像是先右脚?咚哒哒,咚哒哒。
……
团圆美满今朝最。
……
「阿达,搞什么啊,这哪里的歌啊,」小枫皱了皱眉头,低声抱怨:「这旋律老得简直是我奶奶那个年代的吧?」
「……这你也知道啊……」
「你耍我啊,这么 out 的舞曲,怎么跳?我们随便抖个海草舞就好了啊。」
「你只管跟着我就好了。」
旋律幽幽传来,舞步迈开。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
双双对对。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年代,一切都很慢。喜欢是写一封踌躇的信之后辗转地寄出,很慢;表白是唱一首含蓄的歌之后的对视,很慢;在一起是走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的牵手,很慢。
星高月朗,儿女岁月长。
小枫,你听懂了吗。
「妈呀,这是什么老古董曲子啊……」
「你看那个陆以达,他的舞步好好笑哦,好像旧上海歌厅……」
「哇哦,我百度了一下这首歌,电影《西厢记》插曲,写于三四十年代……」
「真的超好笑的……」
周遭议论纷纷,嬉笑声迭起,小枫突然甩开手,低着头尴尬地嘟囔一句:「阿达我不跳了……」
我无措地立在原地,夏夜的风吹起我的白衬衫,一下一下地打在手臂上。
小枫,你跟奶奶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也不知是怎样离开了人群,我一个人坐在小草坡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篝火喧闹。
高谦在弹一曲乌克丽丽,弦音清亮,轻松欢快,大家打着拍子跳起舞。
夜色渐浓,狂欢却仿佛刚刚开始。
真是让人嫉妒的年轻啊。
「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啊,」大熊不知何时在我身边坐下,「九把刀说的。」
九把刀是谁。
「你喜欢夏小枫啊?」他突然问道,「你出老千,我都看见了。」
嗯,藏在衣摆下的扑克牌,藏在手心里的小纸条。
「那就直接告诉她好了啊!」大熊一脸认真。
小伙子,你懂什么。
「磨磨唧唧的一点也不男人,机会稍纵即逝啊!」他竟故作老成。
「你哪里知道什么叫稍纵即逝?」我垂下眼去。
你哪里知道人生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感觉?你们只会睡懒觉、打游戏、上课刷微信、下课刷抖音……只有年轻人才有岁月可蹉跎,光阴可虚度。
你哪里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大熊突然站起来,转过身,篝火照得他的身影高大而壮硕,「你知道?」
是,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我只剩下 18 小时。
这火光,这山峦,这星空,我将再也看不见。
大熊静默地逆光站着,良久没有作声。
良久,他转过身来,低声一字一顿地对着我说道:
「其实你,不是陆以达吧?」
【05】
你想活下去吗?
――想。
五百年抽中一个,也算是福报。
――那,我要怎么做。
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灵魂互换。
――然后呢。
如果能实现这具身体的主人心中最渴望的事情,你便能醒过来。
――好。
不过,你只有两天时间。倒计时 48 小时,开始吧,林美珍。
……
我扭头望着大熊,冉冉火光照在十八岁少年那年轻的脸庞上,他的神情惊愕又难以置信。
转过头,再望向远方。山峦绵延,星高云淡,夏夜的空气里有着好闻的青草味,耳边有蚊子在嗡鸣,竟也觉得动听。
呀,这世界真好,多舍不得。
五百年才有一个人,能从死神手里拿到这样一个机会,还真是算三生有幸。
阿达,奶奶尽力了呢。
「不啊!奶奶您千万别放弃,我看那个小白脸对您孙女也不感兴趣的……不是,您孙女说不定就突然头脑坏掉了喜欢阿达了呢……不是,我们干脆直接告诉夏小枫您是她奶奶……」大熊急得脑袋冒汗珠,「靠,我到底在瞎说什么啊!」
「你说得对,那个什么刀说的,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
「徒劳无功也要拼死去试它一试啊!」大熊眼里闪着泪光,转过身面对远方,他的眼里仿佛燃有火光,「我们每个人都终归是要死的,难道就不吃饭、不睡觉、不打心爱的篮球、不去把喜欢的正妹了吗?!只要活着还有一秒,就应该战到底啊!」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您不是一直想要醒过来……」
不要放弃,不可以。
哪怕,终归会失败的。
我低头笑了笑:「还真是,反过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教训了呢。」
那阿达,别放弃,我们再试试。
第二日清晨,艳阳初升,小鸟在林间叽叽喳喳,少男少女们被嘈杂声吵醒,纷纷从帐篷探出头来。
一大早,604 宿舍的弟兄们就被大熊撵起来围着草场跑步,他挥着拳头高喊一二一,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大家都在说,老大一定是中了邪。
没有人知道大熊他为何整宿未眠,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一夜间竟读懂了什么叫青春稍纵即逝。
我刚跑完步,手里刚摘的红玫瑰还挂着几颗露珠。两个女生在身边走过,窃窃私语声传进耳中。
「好像是昨晚着凉了,烧得很厉害……」
「那怎么办啊,附近有医务室吗?车好像得中午才到吧……」
「听说她什么都不肯吃,连水都不喝……」
隐约听见一个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阿达,小枫病了。
她一发烧就不愿意吃东西,还容易抽筋。
阿达,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不管她。
停下步伐,转身向远处的餐厅跑去。
一个多小时后,我的左手提着一个保温壶,右手握着几盒药和一个小塑料袋,焦急却踌躇地站在了一个帐篷门口。
进去吗,阿达。
小枫脾气最倔,身边人的劝她不爱听。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越来越近。
怎么办,阿达,进去吗。
那身影已清晰可见。
没时间了,阿达。
「陆以达,」清朗的声音来到跟前,两人对视着,「我认得你。」
呵,好笑了,昨天才交过手。
「高中的时候你是我们隔壁班吧,以前就见你经常过来找夏小枫,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你妹呢。」高谦笑了笑,双手插裤袋。
「不,她不是。」
「我知道,」高谦低头瞄了瞄他手里的东西,头一侧,「你不是去看小枫吗,站着干嘛?」
「高谦,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决定了,双手一抬,「你帮我劝她把粥和药吃了。」
「我?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听我的,你就说是你做的,」也不管对方表情如何,只把东西一递,「等她好些我就送她回家。」
话不多说,转身走了。
阿达,奶奶对不住你。
一个小时后,我的手机进了一条微信,是小枫。
她说,她想回家了。
起身拿起背囊走到她的帐前,等了好一会儿,她走出来。
顺手接过背包,递过去一瓶水。想要搀扶着她走,最终还是垂下手来,只递过去一块手帕,让她擦擦额头的虚汗。
上车,启动。
小枫头歪在一边,像是睡着了。
车在公路飞驰,少女白皙的脸上留下婆娑树影,这一幕竟像是老电影似的,无声而尽。
「阿达,」原来她竟没有睡,低低的声音像是梦呓,「是你做的吧?」
嗯?
「阿谦告诉我了,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
这个高谦,竟这样老实。
「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吃胡萝卜鱼蓉粥的?从小我生病都会被逼着吃,真的好讨厌那个味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偏偏又有光酥饼,你真当我是小娃娃啊,一口粥一口饼。」
嗯,那是撒手锏啊。
「阿达,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那粥的味道那样熟悉,」她闭着眼,安静地说着,眼角竟缓缓流出泪来,「我恍惚间还以为奶奶就在身边。」
傻孩子,奶奶在啊。
「阿达,我很想很想奶奶,我想回家。」
小枫,奶奶也很想很想你。
奶奶也想活下去,很想。
「小枫,其实我……」
其实陆以达喜欢夏小枫。
夏小枫的手里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爸爸。
「爸爸说爷爷去给奶奶送汤,从医院回来摔了一跤。」
什么?!
我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手捂着嘴巴差点喊出声来!强压着情绪,所有的担心最终只化做一句指令:「师傅,麻烦开快点!」
车疾驰而去。
八旬老人坐在床头,膝盖淤青了一片,房里一股浓浓的跌打药水味。
夏小枫低声哀求老人去医院,但被狠狠拒绝。
真是个倔老头啊。
「爷爷您以后别一个人去给奶奶送汤了,我们去就好了。」
「那个老太婆,唉,今天熬的鲫鱼汤都没能吃下去几勺,真是急死我了……」
我站在小枫身后,鼻子一酸。
「我说小枫,你怎么一副脸青唇白的样子啊?去,把我给你奶奶熬的汤喝了吧,给你喝也不算浪费。」
小枫应了一句,退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疲惫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夏。
唉。
老夏啊。
我突然折身出去,跑到正在喝汤的夏小枫跟前,竟傻傻地问了一句:「这汤,能不能给我喝一点?」
仿佛连那一句「哦」都不想等,迫不及待就舀了一勺。
鲜,真鲜。
竟像是着了魔,双手捧起那保温瓶,就这么一口一口地仰头喝完。
「阿达……」小枫不知所措地问,「你怎么了?」
「嗯?」
「你在哭。」
「夏小枫!」一抹脸,每一个字用力得像是要刻在空气里,「我有话对你讲!」
拉着她出了阳台,午后的艳阳斜斜照在身上,竟有一丝刺刺痛。
阿达,我们不能等了。
「今天下午的诗歌大赛,我作了一首诗,等不到下午了,我现在就念给你听!」
「诗?阿达你是认真的吗?我以为你昨天说的参赛是闹着玩的。」
「不,我是认真的。」
小枫,我是,我们都是。
夏小枫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仰起头准备好,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领口。
「风来了,云……」
「等等,我的项链呢?!」夏小枫突然整个人弹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奶奶的项链,爷爷给奶奶的项链不见了!」
那是夏永隽当年给的定情信物,一个玉坠子,后来给了夏小枫,她从小便戴在身上,从最早的红绳到后来换了银链子,从未离开过自己半步。
此刻,不翼而飞了。
「阿达,完了怎么办,我一定要把项链找回来……你说,会不会落在了露营那里?」
老夏。
唉。
老夏啊。
这就是命吧。
抬手看了看手机,两点半。
「小枫,你在礼堂等我,麻烦把我安排在参赛最后一个出场,」我语气前所未有地笃定,「我会找回来,你等我。」
说完,不等小枫反应过来,转身推门离去。
阿达,最后一次机会了。
倒计时,4 小时。
【06】
礼堂外,大雨倾盆。雷声时远时近,像是大海沉沉的低吼,一浪接一浪。
「怎么样,电话打通了吗?」大熊焦急地问。
「一直不接,微信也不回。」老二摇摇头,继而笑笑说,「多半是临阵脱逃。」
「不会的!」大熊猛喝一声,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低下头喃喃了一句,「他一定会回来。」
主持人走上台,掌声响起。
陆以达你在哪里,没有时间了。
「有人形容诗歌是花蜜,凝练成甜;有人形容诗歌是利剑,出鞘封喉。那么,你的诗歌是什么?我们拭目以待。」
主持人的声音从话筒中缓缓传出,暴雨声仿佛是背景音乐,竟让人莫名心潮澎湃。一道闪电在窗外划过,那雷鸣随后袭来,竟像是开赛哨响。
参赛者一个接一个上台,或深情,或激昂。
一分钟,两分钟……字字踩秒而过。有人舒一口气,有人心急如焚。
此时此刻却无人知晓,有一位少年在风雨中蹬着一辆自行车,拼尽全力地赴约而来。
阿达,加油啊阿达。
「时光短暂,眨眼就到了比赛的尾声。今晚有一位参赛选手未能到场演绎作品,我们都替他感到惋惜……」
主持人正准备在台上示意裁判进入打分环节,后排突然有人高声叫道:「等一下!」
全场朝后望去,大熊竟高高站上了椅子,他握着拳头颤抖着嗓音说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场比赛,可是对某个人而言却是至关生死啊!再等等看啊,等等看……」
主持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求救地看向台下的社长。高谦蹙着眉想了几秒,点了点头。主持人继而示意工作人员将话筒递向观众席:「接下来是一个小小的互动环节,请大家分享一下自己读过的最美妙的诗句,与此同时,我们也等一等那位『生死攸关』的迟到者吧!」
观众们活跃起来,纷纷传递着话筒。
「徐再思,《折桂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叶芝,《当你老了》。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But if thou live, remembe’red not to be. Die single, and thine image dies with thee.」
……
眼看话筒又到了主持人手中,后排突然有人高声朗读道: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白日依山尽,黄河……」
「这位同学……」主持人不得不打断大熊激昂的朗诵,试图把比赛拉回正轨,「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这就是比赛。也许『遗憾』本身,就是一首无声而绝美的诗。」
大熊垂下手,颓然地坐下。
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
阿达……
奶奶……
「砰――」
礼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阵清凉的夏风吹了进来,伴着雨后好闻的泥土味道。
全场的视线都落在一位从头到脚湿透的少年身上,他的鞋上裤子上都是泥泞,手臂还擦破了一层皮,头发湿嗒嗒地贴在额头上,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暗夜的星辰。
「老六……」大熊哽咽地低唤。
「阿达……」小枫小声地惊呼。
白衣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身上,照得他整个人挺拔如一杆长枪。
「抱歉,我迟到了。」
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说,又像是只对一个人讲。
他单手握着直立的话筒,低头不语。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亮着的屏幕上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隐约可见。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他的嗓音低沉,竟有些颤抖:
「风来了。
云散了。
雨停了。
自行车舞了一曲伦巴。
蒲公英旋转跳着恰恰。
……」
突然,他停住了。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话筒里传来少年的一字一顿:「抱歉,其实我并不会作诗。」
场下一片哗然。
眼睛望着黑暗的远处,仿佛不用找也知道她在哪里:「夏小枫,我有话对你讲。」
跳下舞台,径直跑过去,牵起她的手腕,风一般地跑出了礼堂。
「老六这是怎么了啊……」六零四的弟兄们低头窃窃私语。
大熊猛地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18 点 46 分。
他是……陆以达!
雨后的校园清清爽爽,白兰花被打落了一地,踩在脚下软软的,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甜香。
陆以达正对着夏小枫,低头看她。
她却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碎碎念:「阿达你怎么才回来?你手在流血啊,要紧吗?」
「暴雨打不到车,好不容易借了辆单车,没事了。」
在露营处寻遍每一个角落,被恶犬追,被臭虫咬,终于在草地里找到断掉的链子,所幸玉坠子完好无缺。然而天变,在狂风暴雨中一路骑回来,途中打滑翻下了坡,摔得一身是泥,咬牙挣扎着飞奔回来。
这些他都没讲。
他只说,没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在计划要做的事,竟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呈现在她面前。
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部手机。
「小枫,我们认识有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从幼稚园开始。
「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在校门口被一个初中生勒索,我操起书包抡过去,说有种你欺负我妹妹试试。那人被我打跑了,自此,你逢人便讲我是你哥哥。
「初中有一回校运会,你跑 4×100 接力,交棒时和其他人撞在一起,鼻血流了一脸,我背起你就跑医务室,衣领都被你染红半边。那次之后,逢人便说你是我妹妹。
「小枫,我做你的哥哥,做得太久了。
「高三那年有天体育课,我听说你不舒服请假了,上课后偷偷溜出来看你。我在后门看你一直站在别人的座位旁,从抽屉里拿出他的矿泉水瓶,然后一口一口把他的水喝掉。」
那一天,大家都在起哄,说校草高谦交了女朋友。
「阿达……」
「你在那一天失恋了,我也是。」
我听见你的哭泣。
还有我心碎一地的声音。
「今天在台上,我本来要用一首诗来告白,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
那不是我的诗,那不是我。
「我曾经以为心中最渴望的事就是拥有你,可是后来想想,好像并不是。
「我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夏小枫,我喜欢你。
「其实,我一直渴望的却没有胆量去做的,只不过就是告诉你。」
夜风拂过少年的额发,半干的白衬衫衣角翻飞,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里有他最爱的姑娘。
那姑娘眼眶含泪,有感动,有内疚,有抱歉。
就是没有爱。
是谁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是爱情啊,纵使你把自己念成唐僧,你还是会知道,不响的,就真的不会响。
……
「亲爱的阿达,奶奶的时间不多了。
……
「你看到这段话时,我已经回去了。
……
「奶奶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
「抱歉啊,之前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我就这么顶着你的头衔去做了。
……
「还真是不对呢。
……
「诗,我给你附在这了。
……
「话,还是得你自己说。」
……
有些事,18 岁的时候不去做,以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
加油,阿达。
奶奶,谢谢您。
【07】
夕阳缓缓西沉,流光漫天如锦,鸟儿双双归巢。
老夏在我身后扶着轮椅,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晚霞。
「真美啊。」我轻叹道。
「嗯,还能与你一同看日落,真好,」他低头轻轻地拂了拂我的发,眼里都是宠溺,「我此生无憾了,美珍。」
「老夏,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眯着眼,浅浅地笑了,「梦见我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追求心爱的姑娘。」
「哦?这样有趣。你做了什么呢?」
「我在篮球赛上使尽浑身解数赢给她看,我邀她跳一曲《月圆花好》,她生病的时候我亲手煮粥,我还要用一首诗向她表白。」
「噢……做了这样多,后来呢?」
「可是啊,仿佛并不是很奏效。」
「也是啊,我的这些招数,也就对你奏效。」
「就是,那姑娘,一点都不像当年的我,没眼光了。」
「嗯,没眼光。」
「老夏啊,曾经写给我的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当然。」
「念给我听听。」
老夏轻轻地将轮椅转了一个方向,让我面向着他。我仰头看着他,落日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炯炯双目仿佛有光。
一如当年那少年模样。
风来了。
云散了。
雨停了。
自行车舞了一曲伦巴。
蒲公英旋转跳着恰恰。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
明年我一定要告诉她。
雪融了。
月圆了。
树静了。
北斗星弹了一首吉他。
知更鸟悄悄说着情话。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
明天我就要告诉她。
花开了。
她笑了。
我醉了。
梅花鹿画了一朵山茶。
爬墙虎染绿整个盛夏。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
此时,此刻。
我现在就跑去告诉她。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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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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