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人生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堂妹刚出生,她妈妈就不给她吃母乳,还故意不给她吃饱饭。
所以她小时候身体是小小的一团。
两三岁的时候还被她妈妈摁在地上爬,不许她站起来走路。
导致她膝盖起了厚厚的茧子,冬天的时候膝盖更是被冻得青紫,看着很吓人!
只因为她妈妈迷信,以为这样可以再生个儿子!
后来她长大后被她爸爸打了几次,脊椎受伤了,从此一直挺不直,身体又成了小小的一团。
01
我们农村那边有个传统,有人为了逃避计划生育,会在生下女儿后不给她吃母乳。
母亲不出月子就再怀孕。
这几个月不让女儿吃饱饭,但又不让她完全不吃。
这样这个女儿因为缺少饮食就会生长缓慢。
等生下下个儿子后,女儿就成了双胞胎的姐姐。
女儿比儿子大了一岁,就算再怎么不注意,也会比刚出生的儿子大一些。
母亲就会说:「看啊,我这个狠心的丫头,在娘胎里就抢夺她弟弟的营养,弟弟才这么小。」
亲戚们心知肚明,但会不断应和:「是啊是啊,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当姐姐的,就不能太娇惯。」
「以后你要好好教育这个丫头。」
于是母亲心满意足,像是瞒过了所有人,心满意足地接受女儿成了龙凤胎中的凤。
02
我堂妹叫刘润兰。
我比她大五岁。
记得有一年的夏天,我在吹着风扇,吃着冰棍。
我四姐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带着堂妹,这个时候堂妹才一岁,但是看着她好小,小小的一团,像几个月大的孩子。
我凑过去想让堂妹也吃一口冰棍,堂妹看了看冰棍又看了看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眯起眼睛,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
这个时候我看见她膝盖上有一块黄色,硬硬的,吓了一跳,哭着喊妈:「她生病了,她腿上好吓人。」
我妈吓了一跳,立刻把堂妹抱起来,仔细看过之后突然笑了,跟我说:「别怕,这是老茧,是磨的,你看妈妈手上也有。」
她伸出手让我看,果然手上又和堂妹膝盖上一模一样的硬块。
「堂妹也干活?」
「不是,这是在地上爬着磨的。」
之后我妈连着好几天带着我串门的时候都跟别人提到堂妹膝盖上的老茧,之后三婶就不许堂妹来我家玩了。
晚上我妈跟我爸说这事儿说道:「你看看,老三媳妇真是有意思,不让润兰学走路呢。」
我爸虽然有五个孩子,但他对孩子应该什么时候学会走路毫无概念,对我妈说我妈想多了。
我妈嘟囔着说没想多,就瞧着吧。
04
我快七周岁了。
爸妈送我和四姐一起上学,交代四姐要照看好我。
堂妹两周岁了。
但我没多出来一个弟弟,堂妹也没有。
姑姑说,三婶找人做了检查,是个女儿,所以流掉了。
所以堂妹现在还没有户口。
说这话的时候,姑姑脸色抽动,面色诡异。
姑姑说:「她现在还让她女儿两岁不会走路,现在两条腿上都是爬地磨的老茧。」
我妈觉得奇怪:「润兰不是去年就能颤颤巍巍走路了吗?」
姑姑冷笑:「谁知道呢?当我们都看不见呗!」
我妈也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爸听说这事儿,点了根烟。
蹲在墙角吸了半天才说:「要不我去找老三说说?总不让润兰学走路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妈一边给我收拾书包,一边冷笑:「你别去,我还不知道她?
她们老家有个说法,头胎是个女儿,压着女儿跪地爬行才能生儿子。
你去劝她,她只当你咒她生不出儿子,咱们家打算仗着金龙吃绝户。」
我爸吸完了那根烟。
长叹口气!
没去。
05
那是快过年了。
有一次我在三婶家吃饭,我跟三婶说堂妹脚丫的颜色不对,有点发青。
三婶突然脱了堂妹的裤子。
她翘着的脚踢到了我的后背。
一抬头,正好看见堂妹膝盖上厚厚的老茧,比我妈手上的还要大块,颜色更深。
冬天的衣服竟然并不怎么厚,堂妹的小腿已经发肿,颜色青紫。
看着有点吓人!
我看着堂妹。
她不哭不说话,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
吃饭也没人管她,她费劲地拿着筷子往盘子里伸。
但她人小胳膊短,根本够不着。
我就端着自己的小碗给她盛了一份,端着让她自己夹着吃。
堂妹忽然就笑了。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很少见到堂妹会笑。
三婶的这下一胎依旧没生下来。
06
我十岁的时候,堂妹也要上学了,她才五岁。
我还是很开心有个妹妹和我一起上学,所以开学那天先去了三叔家接堂妹。
三叔正抱着穿着新衣服的儿子蒿苗举高高,今年他们终于盼来了儿子。堂妹穿着四姐的衣服,在旁边收拾手缝的小布包。
小布包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当裁缝的三婶能拿得出手的。
她是真的小小一团。
三叔看见我来了很高兴,让我带着堂妹去上学,他和三婶忙,就不去了。
等到我们出门的时候,三叔又突然喊住了我们,说:「怎么穿这件衣服去上学?
开学了还不换上新衣服?快去屋里换,别让你哥等着你。」
堂妹慢吞吞地把小布包放到一旁的板凳上,又慢吞吞地要去堂屋,跟只小鸭子似的。
结果在经过三叔的时候,三叔抬腿给了她一脚,直接把她踢飞了好远:「你哥哥等着呢!怎么这么慢?」
这次堂妹走路不像只小鸭子了,双腿迈得飞快,最后一边扯小裙子一边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吓了一跳,想要去扶她,被三叔拦住了。
三叔厉声说:「刘润兰!自己站起来!
多大个人了!走路都走不好!
我以后能指望你做点什么?
还能有多大出息?在家种地吗?」
堂妹从地上爬起来,紧紧闭着嘴巴低着头不敢说话。
等到我们出门的时候,三叔又在后面追了一句:「润兰,可别忘了你妈说的话。」
堂妹抖了一下,说知道了。
我很好奇,一路上挖空心思问出了三婶说过的话。
「我妈说,不好好学习拿不到奖状的话,就不用上学了。」
我觉得三婶是在说笑话。
就算我们村子里最穷的刘老黑,也会让女儿上完小学,打算让女儿上初中哩。
我妈说不是,你三叔邻居老李家那个闺女就是五岁就去上一年级了。
由于年龄不到连学籍都没有办!
由于年纪太少一直跟不上课,刚到初中就辍学了。
是她自己跟不上课,不愿意去学,这就怪不到父母头上了。
让我等着看,堂妹成绩一旦不好,就读不成书了。
这就是三叔三婶的算盘。
「但是一年级有很多八岁的学生吧……」
我记得我当时上一年级的时候没满七周岁,所以又读了第二遍一年级,非常轻松就是班上第一名。
我妈叹了口气!
一边给堂妹的膝盖上药,一边不以为然:「润兰,跟着你妈,得好好学啊,别不听话。」
我凑过去看堂妹上过药的手,有摔倒蹭破了皮的口子,也有针尖似的小红点,突然想到:「你那个小书包不会是自己缝的吧?」
堂妹支支吾吾说不是。
我觉得肯定是。
08
堂妹一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考了班里第二,拿着奖状一蹦一跳回家。
我考得太差不敢回,跟着堂妹打算在三叔家混口饭吃,等我爸过来找我。
结果我还没到三叔家门口,就听见三婶的声音:「你就考了这么点分数?
你就考了这么点分数啊刘润兰?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让你拿奖状就拿奖状?
一点不争气?
考个第一能死吗?」
三叔在旁边接话:「你妈脾气急,但也是为你好,你考这点分数不嫌丢人?
以后打算早早退学种地是吧?」
我听见堂妹不停地道歉,不停地哭,最后也没敢敲门。
晚上挨揍之后我跟我爸说堂妹没考好也挨揍了,我本来想去三叔家蹭饭都没敢去。
我爸一边给我上药一边说:「以后不许去你三叔家吃饭。咱们家开个短会,以后都不许去你三叔家吃饭。」
四姐问为啥。
我妈说:「你三叔家是润兰做饭,你到了是帮忙还是不帮忙?不帮忙润兰还没灶台高,炒个菜还得站在凳子上。
帮忙了你三婶会觉得润兰故意让她难看,你们一走润兰就得挨打。」
四个姐姐和我连连点头,表示以后不会去了。
——
堂妹考了全乡第一。
区区五岁稚龄,在小学一年级考了全乡第一。
我被我爸打了一顿。
今天开始讨厌堂妹。
——
堂妹考了全乡第一。
区区六岁稚龄,在小学二年级考了全乡第一。
我被我爸打了一顿。
今天开始讨厌堂妹。
——
……
堂妹的一到四年级,就在疯狂的「全乡第一」和我爸打了我一顿交替中度过了。
堂妹四年级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这年校长破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给她补办了学籍。
我很痛恨她。
但是又喜欢拿着她的成绩跟别人吹牛逼。
堂妹要转学到县城读书了。
我也要转学。
她在小学,我在初中。
不过我爸怕我跟不上县城的初中,找关系让我留了一级。
堂妹没有留级,现在是小学五年级。
当时我妈冷笑,说到时候你堂妹成绩跟不上,你三婶就有理由了。
我对堂妹有莫名的信心,说绝对不会。
拜托,她可是考了八次全乡第一,就算发挥失常,顶天了考不到第一,也绝对不可能跟不上啊。
送我们上学的那天,我爸骑着个电动三轮车带着我们,堂妹和三婶在后面,我跟着我爸,坐在旁边。
三婶跟堂妹说:「我没钱让你去县城读书,你姨妈出的钱。但是你姨妈脾气不好,要是她不喜欢你,或者你成绩不好了,你以后就上不了学了。」
我在前面大声说:「我考不好润兰也不会考不好。」
我爸给了我一拳。
堂妹确实考得很好。
她小学五六年级隔三差五考个年级第一,跟玩儿似的。
我则痛苦地困在初中,安慰自己,说等堂妹上了初中肯定就不行了。
然后堂妹上了初中,和我在同一个初中。
这个时候,四姐因为成绩太差,已经不读书了。
同一年,八岁的蒿苗也上了一年级,还在我们村子。
初中开学和小学报道是同一天,我爸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我去接堂妹。去的路上还跟我说别跟堂妹说太多暑假去省会的事儿。
我觉得奇怪,追问了几句。
我爸是不瞒着我这些的,就停下车先跟我说了:「润兰的两个同班同学家里有门路,要去省会重点初中考参加自主招生考试,就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一起去。
三婶接的电话,但没告诉润兰。
润兰知道的时候,两个同学都考上了。」
末了,我爸又补充了一句:「润兰被你三叔打了一顿,刚能下床。她要是穿长袖,你千万别多嘴。」
到了三叔三婶家里,三叔三婶喜气洋洋的,三婶床上放了好几件新衣服,不停地在蒿苗身上比划。
堂妹在旁边自己收拾衣服,果然跟我爸说的一样穿着长衣长裤。
09
开学了。
堂妹初一,我初三。
当时我兴致勃勃地跟同班同学说:「看见那个年级前一百名的光荣榜了吗?新初一来了,那块即将变成我堂妹的天下。」
我同桌给了我一拳,说我吹牛逼。
一个月后同桌向我道歉,承认刚开学的时候说话有些大声。
刘润兰的名字在年级前五。
隔周我们班体育课调课,正好和她们班赶在一起。
堂妹抱着本书站在坏掉的乒乓球台前。她突然长得很高,不再是之前小小的一团。和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很淡漠的。
我觉得是她考年级前五看不上我年级倒数,很不高兴,发誓一定要她好看。
然后我就留级了。
她升了初二,我留级了。
这让我很受刺激,玩命似的学,最后考上了我们这里最差的高中。
堂妹是农村户口,想要上重点高中只能考上全县前二百,我们所在的初中每年顶天了考上十一二个。
但我并不担心,因为堂妹最差的成绩是年级第十。
但我没想到堂妹的体育很差。
这个时候三叔已经举家搬到了县城,为了让蒿苗上重点小学腿都快跑断了,最后花了好些钱,总算把蒿苗送到了重点小学。
可是蒿苗跟不上重点小学的上课节奏,寒假里,三叔和三婶给他找了个在省会的补习班。
而堂妹,年级前二十里只有她一个人没上补习班。
前十里没去省会补课的只有她一个,想要维持成绩只能拼命读书。
而三婶给她买的十块钱的篮球像个木球,又重又硬,拍都拍不起来。
那个寒假我给她做体育特训,才知道她初中三年连完整的八百米都没跑过几回。
因为她身体太瘦弱了。
根本不像是正常的孩子,别人能跑八百米,她跑二三百米就喘的不行,然后是剧烈的咳,口中大口的吐水,最后难受到身体发抖。
我看了都害怕!
寒风刺骨,堂妹穿着三婶短了一大截的旧棉袄在大街上练八百,一遍又一遍,直到弯着腰大口喘气,一头栽进雪堆里,竟再也起不来……
10
可能是上天开眼,最后堂妹考了全县第 198 名。
单很奇怪的是她一向接近满分的数学居然只考了 110 分。
我想着应该是紧张了没发挥好,松了一口气。
觉得堂妹应该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结果我爸阴沉着脸回家,说三叔把堂妹打伤了。
「润兰腰椎受了伤,以后后背挺不直了。」
我妈觉得奇怪:「不是考上前二百了吗?咱们家金龙要是能跟润兰似的考上前二百,我能把录取通知书刻脸上。」
「没考到前几名呗,老三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还把润兰前二百名的名额卖了。
我找人打听了,前二百名的名额运作得好,能卖出去这个数。」
我爸伸出右手,比了个「八」。
意思是八千!
(感觉不可思议是吧!这是真的。名次可以买卖,不影响学籍,比这夸张的都有。)
「老三媳妇用这笔钱给蒿苗报了个乐器班,说是男孩子不能不会特长,以后上了大学没女孩子喜欢。」
我妈说不出话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爸又补充了一点堂妹数学没考满分的原因。
考前搬家,三叔让她从五楼把实木电脑桌搬下来,砸到了胳膊,结果最有把握的数学没写完。
回家脸色不太好,三婶温声问她怎么了,她就把这事儿说了。
三婶一边哭一边喊三叔。
堂妹当时觉得不妙,拼了命地往外跑,最后被摁在门口打了一顿。
我理解,因为要是堂妹正常发挥,三叔卖名额得到的绝不止八千,他们夫妻现在是嫌赚的太少了!
11
高中三年,我俩不在同一所高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很少,更多的消息都是从我爸妈嘴里听到的。
比如——
蒿苗的乐器没学几天,就不大愿意学了。
三叔和三婶也都由着他。
堂妹国庆节放假回家,趁着家里没人拿起了蒿苗的吉他。
她没学过吉他,也不懂怎么拨弦,胡乱拨出声音,就觉得很有意思。结果拿起来忘了时间,等听见三叔三婶开门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把吉他放回原位了。
三叔先是用力踩到她的背上,然后三婶开始审问:「地打扫了没有?
衣服洗了没有?
窗户擦了没有?
窗帘洗了没有?
饭做了没有?」
堂妹沉默寡言,始终一声不吭。
三婶就开始哭自己命苦,生了个女儿跟生了头猪似的。
蒿苗气冲冲地拿着吉他过去大喊,说:「刘润兰把我的吉他弄坏了!刘润兰把我的吉他弄坏了!」
三叔火气上来,拿着蒿苗的吉他照着堂妹的背砸了下去。
「润兰很硬气,她硬是一声不吭,隔天该上学上学了。
要不是体育课上晕倒,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我都不知道这事儿。
体育老师说她伤的不轻,以后可以不用去上体育课了。
你三叔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打那么狠?」
再比如——
蒿苗的吉他没了,又想去学画画。
三叔说给蒿苗找了省会的老师一对一,花了六万多,没钱了。
蒿苗就去翻堂妹的卷子,把书和卷子搞得乱七八糟,最后翻出来了一千块钱。
闹着不依:「你们给她零花钱,你们给她零花钱都不让我学画画!我想学画画!我想学画画!」
三叔和三婶都不知道堂妹从哪里弄来的钱,就打电话问班主任是不是奖学金什么的。
班主任刚知道其他学生家长往学校堂妹的状,被罚了钱。
她把火气撒到了三叔和三婶头上:「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她居然给同班同学讲题要钱!我教了二十多年的书都没见过这种学生!」
不出意料,三叔和三婶觉得丢人,拎着堂妹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听说你三叔三婶把润兰最后打得很惨。
最后班主任都看不下去,她都拦不住了,她说要报警你三叔和三婶才老实。」
「三叔三婶真的不让堂妹给别人讲题收钱了吗?」
「哪儿能呢。」
我爸冷笑,「不收钱蒿苗哪儿来的钱去学画画?」
可是蒿苗交了五千块报绘画班,也没去过几次。
12
又比如——
我高考考砸了,要复读一年。
我爸让我暑假住到三叔家里。
三叔在县城买了房子,三室两厅,我和蒿苗住在同一间正好。再加上堂妹也是高三,可以带带我。
作为堂哥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对着堂妹问题。
但拧不过我爸的鞋底,所以还是去了。
堂妹对我的到来不置可否,腾出了房间让我住。
她住到了客厅沙发上,用细细的棍子撑起帘子简单遮住。
三叔家里没有暖气,但除了客厅三间卧室都有空调。
我不知道零下 10℃的天气,越来越瘦的堂妹到底是怎么在客厅睡着的。
反正每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堂妹就已经把沙发收拾好,煮好早餐去写作业了。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瘦。
高三下学期,姑姑闹离婚。她喜欢的那个男人终究不是良配。
爷爷奶奶早就去世,姑姑离婚后必然要暂时住进三个哥哥家中。
大伯早年离婚,一个人呆着两个儿子,独身妹妹住进去并不方便,所以率先排除了大伯家。剩下的就是我家和三叔家。
是在我家讨论的。
我怕姑姑住进我家影响我高三复习,毕竟这把年纪实在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但我和我妈是没有参与权的。
看出我的忐忑,我妈让我不用担心,三叔肯定会让姑姑住到他家。
我不信。
开什么玩笑?
堂妹也是高三,她成绩比我好多了,打扰我也不能打扰她啊。
最后也正如同我妈所说的,三叔主动提出让姑姑住到他家。
这次闹得大了些,大伯带着两个堂哥叫上我和我爸吃饭。
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回去的时候大堂哥说的。
堂妹读的那个学校住宿环境极差,她多次过敏后学校怕出事,强行让她办了走读。
姑姑离婚,住进了她的房间,她依旧住在客厅。
结果一天晚上,大半夜的,姑姑给姑父开了门。
姑父看着堂妹开始不老实了,躺在沙发上的堂妹无知无觉,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时候还以为是三叔要打她,吓得大叫。
结果一睁眼面前就是姑父的大脸,尖叫起来,惊得邻居在外面大骂。
大伯和我爸赶到的时候,堂妹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跪在阳台上,客厅里是散乱的黑色短发。
蒿苗还在屋里睡觉。
姑父嬉皮笑脸,说不知道沙发上躺着的是堂妹,姑姑捂着脸坐在一旁大哭,说是堂妹勾引的姑父。
大伯直接脱鞋照着姑父的头上打,被三叔拦了下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个处理方案,问姑父愿意赔多少钱。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
13
6 月 25 号凌晨,我打电话问她成绩。她不敢去打扰父母休息,不愿意去查。
但我只顾着想拿她的成绩吹牛,逼着她去问。她被问得烦了,说了一句:「不查也比你考得高」。
这话刺激到了我爸,我爸就给三叔打了电话。
我不明白我爸为什么要打电话,但我知道堂妹肯定要挨打。
成绩出来,我考了三本,父母喜气洋洋,还摆了个升学宴,但没听说堂妹升学宴的消息。
只是我长大了,也知道父母不喜欢沉默寡言一脸冷漠的堂妹,不会直接去问,只是在回家路上装作无意跟父母提起这事。
我妈说三叔觉得会伤到我的自尊心,所以没给堂妹摆升学宴,而且堂妹也不应该是个普通一本。
「她考的分数能上个不错的 211,但你三叔跟你爸商量,说女孩子书读多了心就野了,想办法给她报了个普通一本。
你堂妹连给电脑开机都不会,她能懂个屁,你可千万别多嘴。」
我没敢多嘴。
堂妹暑假去给人当家教。
我们这种小地方,堂妹的成绩去给人当家教,大家都求之不得。
她忙活了一个暑假,赚的钱被蒿苗拿走一半多报补习班。
我觉得奇怪,问蒿苗:「你怎么不让你姐姐给你补习?」
蒿苗仰着头一脸不屑:「她那成绩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可是要考 985 的!」
堂妹的大学离家不远,每个月还要给蒿苗转一千块的生活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我则谈了个女朋友,享受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活。
大三寒假,过年的时候,我爸赚了一笔钱,非常高兴,躺在沙发上跟堂妹吹牛。
堂妹常年阴郁的脸勉强挤出来一个讨好的微笑说:「二伯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申请了一个英国的学校,通过了,但没拿到奖学金。」
我爸当然不愿意借,把这事告诉了三叔,三叔觉得丢人,打了堂妹一顿。
所以我始终不知道申请到学校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大三暑假,我女朋友听说了堂妹的名字,大喊着为什么我不早点告诉她。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朋友想考堂妹那个大学的研究生。
「我早就想认识刘润兰了,你看!」
是她买的学生出的考研资料,专业课的学霸笔记封面上写着刘润兰的名字。
「听说她是里面唯一一个本科生,还不是我这个专业的,管的审核。老厉害了。
不知道此等大佬会被保送到哪个学校耶。」
所以我把堂妹保研的事告诉了三叔。
哪知道三叔听了会暴跳如雷。
这叫我很内疚!
本以为这次三叔还要来硬的,但和我爸说的一样,三叔其实是个聪明人。
他通过一些关系查到了堂妹院长的电话,就到了三婶表演的时候了。她声泪俱下,说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一个读研的学生了。
院长解释说读研不需要花钱,奖学金就够个人开销了。
「但也挣不了钱啊,她是我们家老大,我和她爸爸身体不好。
我也想让她好好的,但细绳专挑苦命人。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等我们家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让她继续读。」
14
就这样,堂妹毕业之后在汽车厂工作,间隙会去补习班代课。
毕业没多久一个月就能挣到一万多块。
蒿苗补课的钱全包了还有剩余。
这令当时还在啃老找工作的我非常羡慕,于是约堂妹出来吃饭。
她瘦得能看见骨头。
看见我的时候,勉强扯出来一个表情。
但好像因为长期不做表情,显得很僵硬。
我不去看她的脸,低着头问她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她说会帮我留意,但我们两个专业不一样,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说完,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过了不久我听说,堂妹在偷偷申请出国留学。
申请文件是被经常给堂妹检查衣服的三婶发现的。
「润兰已经不和我们一条心了。」
当我回到家,耳边全是三叔的咒骂声。
堂妹被关在家里,丢了工作,断了社交。
我去三叔家看她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手里抱着个破旧的吉他和一打乱七八糟的画纸。
三叔说别理她,她脑子不正常了,白瞎了把她养这么大。
三婶透露出一个信息——堂妹要结婚了,对方是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小混混。
「比你堂妹小了四岁呢!对方也是诚心,愿意给 60 万彩……」
这时堂妹房间传来「噗通」一声。
我心里觉得不妙,冲过去看。
堂妹抱着破旧的吉他和画纸跳了楼。
15
后面堂妹救是救回来了,但得了严重的躁郁症。
大伯强硬起来,强行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堂妹住院后,三叔和三婶逢人便说是堂妹心眼小,钻了牛角尖,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我不是她的直系亲属,按理说不能直接去精神病院探望她。
但小地方,找点关系还是可以的。
精神病院的堂妹一如既往地淡漠。
眼神越发呆滞了!
我记得她是比我高一些的,但此时又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像小时候一样。
医生说她的腰椎多次受伤,以后再也挺不直后背,才会显得矮小。
我说我记得她没有这么瘦,医生说她得了厌食症,但比其他病人听话得多。
知道吃饭重要,不用护士劝,就会拼命吃东西。
我说:「按理说,我堂妹并不傻,她为什么不跑呢?
她有能力有毅力,为什么会困在这个家里?」
医生和我们是熟人,说话就比较直接:「这是很多人的误解,你的话对她来说过于高高在上了。
因为她一直在被训斥打骂中长大,她习惯了服从。
因为从小的记忆告诉她,稍有不从,就是毒打!
也也没人告诉过她这是不正常的!
也没人告诉她,她是可以反抗的!
你告诉过她吗?」
我……
我没说过。
我没告诉过她!
没有人告诉过她!
16
也不知道是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开导有效。
还是堂妹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跑了。
跑路之前还趁三叔和三婶不在家带走了自己的身份证、户口页和几千块钱。
三叔三婶报警也没下文。
就这样过了五年!
堂妹的弟弟蒿苗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
对方女的要城市的楼房,而且还要当下正热的郑东新区的房子。
那个时候,新区的房价普遍三万多一平!
算下来首付最少都要百万。
三叔三婶卖房子卖地,求爹告娘都终于凑上了。
房子都看好了,但是银行贷款就是下不来。
在大家的逼问下,蒿苗才脸色通红的交代:他因为网贷逾期,征信黑了。
这下三叔家直接炸锅了!
要结婚的儿媳妇也跑了。
三婶整天哭嚎,三叔懊恼的直锤自己的头。
只有蒿苗安静地窝在家里玩游戏。
还没安静几天,网贷、信用卡等催收人员的电话来了。
原来蒿苗说自己都还完了,其实那是他搪塞的说法。
看到事情瞒不住了,蒿苗直接玩起了失踪,这下三叔三婶更不敢责备他了。
就在他们准备把准备买房子的百万存款用来给蒿苗还网贷和信用卡的时候。
发现银行卡里的钱已经一干二净了!
这个时候亲戚朋友们都急眼了。
终于辗转联系上了蒿苗,他说那百万存款被他弄去还高利贷了。
为啥借高利贷?
是为了还网贷信用卡!
为啥借网贷?
是为了追女朋友,为了买游戏皮肤!
三叔终于承认自己养了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三婶已经哭晕了过去。
两个人直接住进了医院。
还没在医院安静的呆上两天,当地黑社会上门了,说他们儿子的高利贷还没算清。
至于三叔三婶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懒得打听了。
反正他们家没有一家亲戚是不欠钱的!
经过这些打击,两个人身体直接垮掉了。
老家的房子地都被抵扣给高利贷的了。
最后搬到了县城城郊的铁皮窝棚里,一边捡破烂,一边还债!
17
再次见到堂妹已经是三年后了。
这个时候的堂妹已经拿到了美国绿卡,成为了一个大科技公司的高级研究员。
她回国了。
还带着自己金发碧眼的帅气老公和一个漂亮的混血儿子。
原来当年她偷偷跑出去后,在学校老师的帮助下,一边工作攒钱,一边努力学习。
她老师很同情她,对她像亲闺女一样。
她用自己的人脉帮助堂妹办理了出国手续,这些三叔三婶竟是不知道。
留学时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
最终还迷住了同样是学霸的帅气老公。
毕业、结婚、生宝宝。
现在非常幸福!
堂妹回来后,三叔三婶见到她再也不和以前一样对待了!
双双跪在地上对着堂妹忏悔!
说当年他们鬼迷心窍,重男轻女,对堂妹太过了……
现在要求她救救她弟弟。
原来现在蒿苗被高利贷的找到了,被强迫进了黑煤矿挖煤!
现在已经断了条腿,骨瘦如柴了!
堂妹看到这里一直很平静。
在众多亲戚的见证下,直接给了三叔三婶二十万。
按照堂妹的说法:十万是补偿她这么多年的学费,十万是补偿这么多年抚养费。
以后每月她给两人每人一千的赡养费。
多了一分也没有。
众多亲戚都感觉堂妹做的已经很好了,都不反对!
三叔、三婶看到这里,只能悻悻的接受了这些。
高利贷的看三叔一家实在是榨不出油水来了,再加上国家最近严打,所以最终放回了蒿苗。
像个鬼一样,一瘸一拐的蒿苗回来后,又趾高气昂了!
大言不惭的要堂妹给他出钱治腿,还想去美国治。
然后还盘算着要堂妹给他买房,买车娶媳妇!
堂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当天下午的国际航班!
彻底不回来了!
堂妹后来对我说:她在国外其实知道家里的情况。
但是她就是要三叔三婶看看他们家宝贝儿子究竟是如何给他们败家的。
是如何「光宗耀祖」的!
是如何「光耀门楣」的!
他们是她的父母,她不能报复,也只能尽到最基础的赡养义务,至于幸福生活那是别想了!
另外说一句:堂妹走之前,三叔、三婶还哀求堂妹叫她带走他们,他们要给堂妹带孩子。
堂妹当然拒绝了!
堂妹回美国后,给我看他们家的房子,典型的美式大屋子。
房子宽敞,足有几百平,前面草地,后面用泳池,还有大花园。
车库里还有辆红色跑车。
又想起我给堂妹接机的场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 VIP 通道出来。
头发高高挽起,耳环叮当,黑色风衣,踩着红底高跟鞋。
美丽、自信、又高贵。
老婆拍了拍我,说:「那真的是你堂妹?」
「怎么?」
「我们一家五口——带上老家的两个女儿——全身的行头加起来也没她的高跟鞋贵!」
小润兰,她终于活出了自己!
(全文完)
作者: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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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2 18: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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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罪:睡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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