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煞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你们知道什么叫做避煞吗？
回老家参加婚礼，我看见新房中站满了死人，他们面无表情混在人群中，贪婪得吸取来自活人的气息。
「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房间中贴满了这句话。
「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
1
最近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儿时最好的朋友穿着沾满血的寿衣，不断的质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
在梦里，她长长的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发出尖锐的声音，但最后只剩下小声的呜咽声，「你什么不来看我。」
醒来后，手臂上莫名出现的血痕让我十分恐惧，在我的脑子好像只剩下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回老家，似乎老家有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情在等着我。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半年，我的男友也为此跟我分手，手臂上的伤痕已经溃烂发脓，我曾经想过这件事是否梦中的朋友相关，可无论怎么打听，我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她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终于，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大巴车在盘山公路艰难前行，一支送葬的队伍从山雾中窜出，有很快消失在视线，我这才注意到路边多了很多新坟，其他人已经习以为常，说了这两年死得太多就再也没有下文。
等到家时已经五点多，奶奶看见我时有些意外，见我还在门口停留直接把我拉进了房子。
记忆中高大的土房子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太小，进门时稍微不注意就会撞着头。
奶奶的年纪太老，眼睛看不清，饭菜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就连勉强我都吃不下去。
她不断给我夹着菜，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她说让我吃了快点睡觉，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搭理。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出门，也不要开灯。」奶奶再三叮嘱我。
2
村子里的早晨空气十分清新，我站院子里刚伸了个懒腰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赵乐，你啥时候回来的？」
「徐亚楠？」刚看见她时，我有些后背发凉，因为她在我的梦里的形象实在太过诡异，可当她确实活生生站在我眼前时，这种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她说她在大巴车上看见了我，她很高兴我能够回来，「多留几天吧，来参加我的婚礼。」
徐亚楠的话让我有些恍惚，小学时，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就连老师都戏称我们是双胞胎，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可自从我搬家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再次见到没想到她已经要嫁人了。
她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样的热情，她说她曾经联系过我，可无论打了多少次电话，电话那头都是空号。
「不过不要紧，你终于回来了。」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一阵战栗，我强忍住不适，没有将手抽回来。
多年的学业与工作已经让我心力交瘁，哪怕这是儿时最好的朋友，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我实在对她热情不起来，只能够陪着她干笑。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我早就记不清的趣事，也许是看出我的尴尬，她将请帖留下就要离开。
「对了，你昨天晚上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她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3
婚礼当天，我一早就爬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在原有的礼金上加上了五百。
她家在村头，早早就布置好了现场，见我过去满脸堆笑抓住我的手臂给人介绍着，特意为婚礼做得长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
「无论看见什么，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徐亚楠悄悄凑到我的耳边，朝我的怀里塞了一个红包，然后就去招呼其他客人。
来的人很多，每个人的嘴角都大大咧着，看起来特外开心，几乎没有其他的表情。
我受不了这么多人全部堆在一起，趁人不注意去了外面透气，自从来了这里，我的抑郁好像加深，总是听见怪异的声音，有时是小孩儿的哭闹声，有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声，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一样。
我拿出一只烟点上，刚抽了没两口，突然觉察到不对劲儿的地方，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刚才明明还是人声鼎沸，现在怎么会这么安静。
「你终于来了。」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仿佛有个人在我耳边说悄悄话一般，冰凉的手掌就搭在我的肩上。
「你是谁！」长久的噩梦折磨让我有些神经衰弱，我回过头去，哪里有什么人，我捂着胸口将烟扔掉。
刚回过神，眼前就出现了一张人脸，狭长的脸上挂了一对细小的眼珠子，两边涂着红红的胭脂，嘴巴却是苍白无比，见我看他，整个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去，「你不是这里的人，嘻嘻。」
「我老家是这里的。」他一只手捂着嘴笑，一只手指着我身后的房子说「一定要让公鸡飞过新娘的头顶。」
「一定要让公鸡飞过新娘的头顶。」他尖叫般的笑声让我瞬间清醒，再看向那座房子时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红墙绿瓦，门口两个小人儿牵着大马，大红幡布檐下挂，这不就是给死人烧的纸房子吗？
再看向那些宾客，有许多都是我曾经参加过葬礼的老人，他们早就死了！
4
无论怎么跑，我都跑不出这个地方，哪怕我闭着眼睛都会再次回到这个房子，那些人依旧笑着，可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恐怖。
徐亚楠似乎不知道我在害怕，告诉我新郎就快来接她了，他们两个人感情很好，刚见第一面就打算结婚，因为男方家太远，所以是男方入赘。
「可我总怕跟他没有共同语言，他是大学生，我小学毕业就没有上了。」她说着担忧的话，转瞬又喜笑颜开，说道，「不过有你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她的声音很奇怪，就像是猫抓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拒绝，想挣脱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动一动手指都需要极大的力气，在我心里一直有声音在告诉我，「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里挺好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同，红色的喜堂让一切看起来都特外渗人，像是用血染成，空气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儿，在坐的宾客穿着寿衣，僵硬的表情仿佛是被印在脸上，所有人都贪婪着望着我，好像我便是这场婚礼上的一盘好菜。
不知是谁叫了一句新郎来了，我不由自主的跟出去，扯出一个微笑，跟着其他人一起迎接。
在看见新郎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也是个活人。
他闭着眼睛，嘴里一直说着同一句话「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
5
我如同僵尸般跟在人群中，唢呐声一声比一声高，虽说是喜乐可却凄厉无比，徐亚楠青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包骨头般的手指将盖头盖上。
她说想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丈夫，好友，亲人，全部都留在我的身边。」她端着一杯酒，声音十分有蛊惑性，「喝下去，就什么烦恼不会有了，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快快乐乐。」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下一秒却从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脸上的皮肤相继龟裂，无处蛆虫从中爬出，牙齿暴露在外，看起来就是一具还没有腐烂干净的骷髅。
几丝碎肉混着蛆虫掉进酒杯中，我不受控制的接过酒杯，却在看见她突出的眼球时猛然回过神，上面密集正在蠕动的不是其他，正是米粒大小的虫子。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周围的场景瞬间变得灰暗，连那间新房看起来也是模模糊糊，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也变了模样。
他们全都神情呆滞，瘦骨嶙峋，身上的衣服已经发黑褪色，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上面的纹样，昏沉沉的天上挂着一轮月亮，照射在地上更显出几份阴气。
「去我家吃饭吧，留下来吧。」
「跟我们一起吧。」
「在这里很好的。」
他们小声的低语传进我的耳朵里，就如同许多虫子触角扭动一般滑腻恶心。
「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徐亚楠的身后趴着一个死去的女婴，脸色青紫，浑身血污，头发被血糊住，手却指着门口，「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带着他离开这里。」
「帮你，也帮她。」
6
我跟新郎在山路上狂奔，山里只能够听见我们的喘息。
漫山遍野的新坟前摆满了花圈，每座墓碑上的遗像都死死盯住我们，徐亚楠怨毒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
「你不是爱我的吗？」
「你不是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老师都说我们像双胞胎的，我们是好姐妹，为什么你离开了我，你去外地上学就再也没有回来见我。」
「你忘了我，你忘了我，忘了我！」
「连我的婚礼都没有参加，他们说你要准备中考，让我千万不要去打扰你。」
「我走了很远的山路去看你，你却跟别人有说有笑，你认不出我。」
不管她如何哭泣，在我们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恐怖诡异的地方。
山林间腐臭儿与血腥味儿混合在一起，大雾让两旁的树木都变得恐怕，仿佛是吃人的恶鬼，正在挥舞爪牙，下一秒就会将我们拆吃入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新郎停下脚步，瘫坐在路边，捂着胸口说道「别跑了，别跑了，让我歇一会儿，我有心脏病，再跑下去我会死的。」
他舔了舔嘴唇，随意往后一靠，喃喃道，「我是在做梦吗？」
「我也不知道。」其实到现在我都还恍恍惚惚，他扯下一片叶子，舔食着上面的露水，说道，「我叫张醒，我是被一个梦引来这里的，你呢？」
7
「在梦里，我跟一个叫做徐乐的女人相爱，我们过得很快乐。」
「这个梦一直持续了半年。」
「她很漂亮温柔，她说想跟我过一辈子，想和我结婚。」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来找她，醒来后我觉得很害怕，我不敢出门也不敢睡觉，因为只要出去我就会遇到危险，好几次差点被车撞上。」
「有人说在梦里能够看清的脸都是鬼，我是被女鬼缠上了，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半年来，我家人死得死，伤得伤，我找了几个懂这行的，他们都说很危险。」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来这里一趟，看看能不能化解掉。」
「可刚一进村，我就感觉自己迷迷糊糊，脑子里跟团浆糊一样，不由自主的跟着一群人，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塞上了花轿。」
「我在花轿里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恐怖的人，大大的眼眶中眼珠子小得出奇，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渗人。」
「他一直在说，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
8
张醒苍白的脸色好了许多，不过还是捂着胸口，如果不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我怕他会死在我面前。
徐亚楠尖锐的声音不知道从何时已经消失，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寂静。
寂静到令人恐惧。
我们俩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全部都屏住呼吸，生怕有任何轻微的声音被我们漏掉。
啪，啪，啪。
似乎是露水滴落在泥土中的声音，除了树木的清香风中还夹杂着一丝腥气。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走吧，不管是什么，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得走出这里。」
张醒双手捂着胸口，嘴巴长得大大的，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全是惊恐，他的嘴型像是在说后面后面。
他的动作让我看清了他依靠着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只觉得一股凉气窜上脑门，也终于明白小说中人受到惊吓时，为什么会失语。
我现在只能够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词提醒张醒看向身后远离这个地方。
在他身后是一座荒坟，墓碑倒了大半，看得出来常年无人供奉，可我还是一眼认出那张模糊不清的遗像就是徐亚楠。
「徐，徐亚楠，你靠在徐亚楠的坟上！」我尖叫道。
「徐亚楠是谁？」他被我尖叫吓到，哭喊着问出这句话，「徐亚楠是谁呀，她到底是谁呀她？」
本以为是我的表情太过惊恐，所以才让他如此害怕，可是下一秒搭在肩上的手臂却让我知道他应该看见了比我更加可怖的东西。
冰凉的触感直让我觉得恶心，毛茸茸的头发似乎要钻进我的嘴中：「是我，我就是徐乐。」
「老师说我的名字不好听，所以她叫赵乐，我叫徐乐。」她滑腻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耳垂，然后又死死抱住我的腰，尖锐的指甲从我的皮肤上划过，带来一阵灼烧的疼痛。
张醒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铁青，捂着胸口，本来直着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极具收缩，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快淹死的鱼一般。
虽然心里十分害怕，可我还是不受控制的回头。
我看见的是一张如同油炸过的人脸，整张脸近乎透明，我都能够看见皮下流动的脓液，她的眼珠子被肉所积压，同时又因为体内气体的原因膨胀变大。
身上的衣服紧紧包裹住发胀的身体，勒进肉里，使得她像跟刚灌的香肠一样。
在她的身后趴着一个脸色青紫的女婴，小小的身子也开始腐烂，獠牙死死咬住徐亚楠的肩膀。
「这是我女儿。」她似乎没有看出我的惊恐，也完全不管快要吓死的张醒，将那具小小的女婴递给我，「她一直很想见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你是鬼，你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是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你想害死我们，你就是个恶鬼！」我情绪几近崩溃，只能够借此来缓解自己的害怕与发泄情绪。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她的手指靠在我的嘴唇上，让我有种稍稍用力那根指头就会断掉的错觉。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9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瘦小，并且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
「我想上学，你们就让我继续上吧。」我跪在地上，求着眼前那个抽着草烟的男人。
草烟十分刺鼻，让我忍不住想要呕吐，可还是机械般的磕着头。
那个男人吐出几口烟，将烟斗放在一旁，脱下鞋子开始扣着上面厚厚的泥土，「你爹是个泥腿子，你也得是个泥腿子。」
「你真以为能跟人赵乐比，他爸是干什么的，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的泪水滴在地上，从旁响起一个女声，她将我扶起来说道：「你听话一点，乖一点，女孩子认识字就行了，而且现在生了弟弟，你不在家带弟弟，就没有人带了。」
「为什么，他又不是我生的。」我挣脱开她，下一秒却被那个男人一脚踢翻在地，他用带着泥土的解放鞋打了我几下似乎还不解气，又拿起烟斗狠狠向我抽过来，「你要翻天是不是，认识几个字就想忤逆你老子。」
「我告诉你，你生下来就是条贱命，读几年书人都读野了。」
在这顿打后，我沉默得背起弟弟，每天只知道日升月落，我看着那些泛黄的故事书，想起好友说过的大城市，却发觉那一切离我都是如此遥远。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徐亚楠还是赵乐，可我的心里慢慢有了怨恨，为什么同样是人，我却过得如此痛苦。
很多次，我想沿着那长长的盘山公路跑出去，可始终都没有勇气。
过了几年，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那人是村里开丧葬店的，会算卦，所以算出我有儿子命，花了五万块把我买过去。
我娘还是苦口婆心的劝我，让我要听话，要为弟弟着想，我不嫁人，他怎么有钱上学呢？
我忽的想起赵乐，我最好的朋友，想起她留下的电话，只要我求她，她一定会帮我，至少将我接出这个鬼地方，至少她会告诉我，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翻出那张珍藏很久的纸条，偷偷用我爹的手机打了过去，可无论打了多少次，始终都接不通。
望着那一连串的通话记录，我知道被他们发现一定会把我打死。
月光下的公路仿佛是童话故事里的银带，正在闪闪发光，我望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弟弟，头也不回的走向那条路。
我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夜，虽然我害怕，可更多的是欣喜。
天亮时，我爹带人开着拖拉机找到了我。
出奇的是，他没有打我，而是让人把我带到了赵乐的学校。
她没有认出我，她牵着新朋友，从我的身旁走了过去，她们有说有笑，看起来跟我是天差地别。
10
嫁人那天，他们告诉我要避煞。
无论是婚丧嫁娶，死去的人都会来参加宴席，他们的身上都带着煞气，对娘家不好，轻则生病，重则死亡。
所以新娘时出门时都得跨火盆，扔一只公鸡过头顶，这就叫避煞。
我看见了他们，看见他们混在活人中。
「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够看见，千万要让公鸡飞过头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千百年的规矩。
我告诉所有人我能够看见他们，那只公鸡便一动也不动了，我爹脸色铁青，说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撞煞。
我回门那天，他因为喝多了酒掉进水田里被淹死，给他拉棺材的驴也死的死，伤的伤，我娘也一下子病倒，瘫痪在床上。
公公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是个生儿子的命。
怀孕后，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关怀，所有人小心翼翼的照顾我，爱护我，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
可我还是生了一个女儿。
我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就被淹死埋进了牛棚下，婆婆恶狠狠说只有这样，她才不敢再来投胎。
我的第二胎还是个女儿，生她的时候我大出血，晕了过去。
婆婆跟公公就把我跟她一起埋了。
我醒来后只看见一片漆黑，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内，我尽量让自己减少呼吸的频率，把更多的氧气留给她。
可她还是死了。
11
我刚从死亡中回神，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仰头望去是面目全非的徐亚楠，她的眼睛已经被蛆虫当成了巢穴，可我还是从中看出了恨意。
「如果是你，你过着这样的生活会怎么样？没有一丝怨恨吗？」
她质问着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明明那么相似，我们两人却生活得天差地别。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女孩，朝我发泄着她的不满，她嘶吼让我还给她平安顺遂的人生或是留下陪她，一起在这深山中编织一场美梦。
「嘘。」一双手从后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睁开眼睛，只要不睁开眼睛我们就能离开。」
「不要相信你所听见的任何一句话。」张醒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十分有安全感。
我按照他的嘱咐闭上了眼睛，可这时我却听见周围传来了十分怪异的声音。
就像是某种动物的咀嚼声，将肉从骨头上活活撕下，然后吞进肚中，人脑被放进嘴里，一口下去放出西瓜爆裂的声音。
然后才是残肢与碎骨头，一丝都不剩，甚至是鲜血，也被舔食干净。
「幺儿，你快走嘛。」奶奶的声音不断传来，喘息声与奔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然后就是痛苦的呻吟，到最后是一句虚弱的幺儿。
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被张醒的手掌死死捂住，我能够感觉到我们在走一条直线，可我的头却越来越痛，痛到我想拿刀把脑袋打开，然后彻彻底底的清洗一遍。
徐亚楠儿时的身影不断闪回，她说课本里写过，只要站在山顶上，就可以看见山外的世界，那里有电视中才有的肯德基，那里的小孩子会去必胜客过新年，广告上有的东西哪里都有。
我们从家里拿了两个红薯，沿着小路爬上了山顶。
下山时我们迷了路，无论怎么走，我们都在原地转圈，周围全是墓碑，看着那些贡品与遗像，我害怕得大声哭泣。
天亮时，奶奶找到了我们，她领着我们挨个给那几座矮矮的坟墓磕头，因为山里有熊，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早就乱跑被熊啃死了。
可徐亚楠不信，她调皮的踢翻了那些贡品，说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奶奶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荡，她让我多穿衣服，少吃糖，她带着我赶集，背着我乘凉。
「幺儿，怎么还不回去，我在屋里等你半天了。」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奶奶的声音还存在着。
我能够感受到在我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心跳，见我没有应答，奶奶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手臂说道：「你不是去你朋友的婚礼了吗？一个人站在这坟圈子干嘛？」
我挣脱开张醒的手臂，奶奶站在我的面前，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背着手让我快些回家。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座孤坟。
奶奶在前面慢悠悠走着，她很高兴我能够回来。
她走的很慢，我却怎么都追不上她。
最后，她终于回头，白骨上面挂了几丝碎肉，其余地方全是齿痕，她问我「幺儿，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我尖叫出声，手抱着头，痛苦的发出嚎叫，那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想起来。
奶奶为了救我们，被熊给活吃了。
我们在回去的途中，遇见熊，奶奶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我爸妈才接走了我，所以才给了徐亚楠假号码，所以我才这么多年没有回来。
12
「留在这里，跟奶奶永远生活在一起。」徐亚楠的话充满着诱惑。
奶奶的身影渐渐消失，她出现在我的身前，连身影都带着祈求。
13
「不，我不会相信你的。」我忍住害怕，直面徐亚楠。
「你已经死了，这是无论你杀多少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慢慢朝她走去，「更何况，你不离开，你的女儿又怎么会安心的走呢。」
「你忍心让她变成孤魂野鬼吗？」我的话似乎让徐亚楠有所触动，她可怖的模样慢慢变得正常，却还是充满怨气。
我颤抖得上前握住她的手：「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为你，也为了你的孩子。」
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光，紧紧将我抱住。
「可是，为什么你活着，我已经死了，逢年过节甚至没有一个人供奉。」她喃喃自语，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恶狠狠的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根本无法呼吸。
她说既然我不愿意留下，那只有弄死我。
奶奶在世的曾经跟我说过，不能够答应亡人的任何要求，因为一旦答应，他们就会缠上你，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我这时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那份儿时的情谊已经发生变化，只剩下怨恨跟仇恨，所以她想要我留下陪她，我不愿意，就让我跟她一起死。
在我快要窒息之时，从她的身后冒出一个人影，阴沉着脸，狭小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那么站着，静静的看着她。
「张，醒，你快逃吧。」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以一种奇特的走路方式走过来，等到近边，我才发现他垫着脚，跟吊死鬼一样。
娇羞一笑，然后手捂着嘴巴嘻嘻一笑，声音尖锐而又怪异，「新姑娘，不害臊，回门撞煞还生了两个女娃娃，一个被牛吃了，一个跟她一起闷死。」
他的语气十分天真，就像是个孩童，正在学唱童谣。
徐亚楠听见这些话，陷入癫狂，将我扔了出去，我只觉得自己撞在了树上，从喉咙中涌出一股甜腥的味道，吐出的唾沫都带着血星子。
徐亚楠已经完全顾不上我，一心只想将张醒碎尸万段，女儿是她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从她眼中掉出一滴血泪，又回头轻声安抚着背上的婴孩。
如果不是她这副模样，看起来真令人有几分感动。
张醒的嬉笑声十分刺耳，就像是一只被踩在脚下的幼犬，现在的他，根本就不像是个人，更像是被什么精怪给占据了身体。
「赵乐的小娃娃。」透过张醒被撕碎的衣服，我看见在他的背上写了几个字，
笔迹歪歪扭扭，最后还用线乱七八糟缝了一对小花。
14
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有一走街串巷的货郎被一女子叫住，那女子要了几朵簪花便进了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货郎左等右等不见人，便敲门要钱。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寡居多年，无儿无女，怕不是货郎想要骗人钱财。
货郎一听也十分气愤，明明就是你家女儿拿了我的货物，可他进屋去仔仔细细寻找也不见踪影。
最后在阁楼上找到一把扫帚，上面正插着货郎的簪花。
老太太这才想起，去年打扫时不小心将血滴在了扫帚上，想必是它得了人血，所以成了精怪。
老太太将那把扫帚丢进火里，还能够隐隐听见女子的哭泣声。
虽然奶奶说的只是民间流传的故事，我却把记在了心里。
我渴望有一个专属朋友，便偷了奶奶的针线包，做了个丑娃娃，还在上面缝了朵小花儿，趁着自己手指割伤，悄悄滴了一滴血上去。
15
几声鸡叫响起，徐亚楠更加狰狞，却因为渐渐升起的太阳而隐匿，萦绕在四周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张醒有气无力的靠在树上，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我这时才发现周围都是坟头，而根据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我在这里才渡过了一个晚上。
这些天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用徐亚楠怨气所编织的幻境，我也有些恍惚。
我看向张醒，他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已经是有气进，没气儿出。
这块坟地周围都是荒草，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我只能用树枝做了一个简易支架，勉强将他推到山上。
天知道我在镇子上看见活人时有多欣喜，我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手舞足蹈，差点被人当成疯子。
「你们俩是从那山上下来的？」
听说我们的遭遇后，围观的镇民后退几步，跟活见鬼一样，「你们真是从哪里下来的？」
在送张醒去镇医院的途中，根据其他人的只言片语，关于徐亚楠的更多真相渐渐清晰。
自从我们一家搬出这里之后，徐亚楠也随之退学。
在这个小地方，只要有一丝流言便会燃起熊熊大火，所有人都在说是徐亚楠害死了奶奶。
他们说奶奶的冤魂在缠着她，他们看见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在跟其他人玩闹。
无论刮风下雨，她都背着弟弟呆呆站在村口，不知道在等谁。
因为这事儿，她爹不知道往死里打了她多少顿，最后五万块卖了这个累赘。
结婚当天的撞煞，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不仅是她爹，主持婚礼的司仪也因为急病去世。
一个两个，三个，村子里的人接二连三的去世，虽然蹊跷，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尸检，哪怕愿意，也只是村医草草看了几眼。
她被所有人唾弃，她是个扫把星，是个疯子。
明明她只是晕了过去，却被装进了棺材，在为她举办的葬礼上似乎没有人在意那方棺木中越来越虚弱的心跳与呼吸。
16
望着已经得到及时救治并且睡着的张醒，我小心翼翼掀开他背后的衣服，发现没有那一行字，他也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奶奶的死带给我的打击太大，所以我本能的选择遗忘逃避，可徐亚楠却一直生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在她的短暂人生之中，我是她唯一的好友，可我却不一样，人生的每个阶段我都会认识新的人，交到新的朋友。
她的人生却死在了她想走出大山的那一天。
我闭上眼睛，有关她的记忆不再模糊，而变得清晰。
我给张醒留下了一张纸条，让他直接回家，不要在此停留，我拔了手上的针，在楼下超市买了几口面包就着矿泉水啃了几口。
路过丧葬店时，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大堆香蜡纸烛，凭着记忆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了徐亚楠的墓碑前。
我想小时候那样把吃的分她一半，又掏出打火机将我买的东西点燃。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可奶奶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不去怨恨，我不能替她原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可这一切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
「我害怕你，也怕死，那个梦让我对你产生了恐惧。」
「在我走后，你藏起了我做的那个小娃娃对吗？你不是疯子，你只是有着一个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朋友。」
「那种感受，我亲身经历过，张醒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你放过他吧，哪怕他留下，你们也不可能像你想象中那样美好。」
「我带你离开这里好吗，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我将徐亚楠歪在一旁的墓碑扶正，又将荒草拔干净，做完这一切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周围的树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这里却十分温暖，我靠在墓碑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是下半夜，徐亚楠的坟前蜡烛已经快要烧完，突然，我听见草丛中似乎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正从中钻出一般。
「谁在哪里？」
没有人应答。
我鼓起勇气想要上前查看，却在那人冒出脑袋时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像是撕碎后又被重新组合，破烂的不成样子，歪歪扭扭的脖子上吊了半个脑袋，还是从怪异的眼珠子我才认出他。
「我知道你是谁，你也在等我回来对吗，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徐亚楠的身边，你，她的女儿都想帮她离开。」
「嘘，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灯。」丑娃娃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咚咚咚。」
「咚咚咚。」他的嘴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我问他「如果打开门会怎么样？」
「被装进棺材里。」
17
丑娃娃用手托着自己的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在前面走着，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走过的地方全是新坟，花圈一个接着一个映入眼帘，长长短短的蜡烛有些还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停在了一座已经倒塌了的坟前静静站着。
「你想告诉我什么吗？」他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我，然后便消失不见。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够在这坟前转悠，看样子这人生前家庭并不是很好，不仅坟踏了无人修理，就连棺材也是薄薄的一口。
有些地方甚至都破了洞，从外面都能够看见白骨，我叹了口气，不知道丑娃娃的用意，刚想坐下却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
是黑色的！
棺材里的骨头是黑色的，如果是自然死亡，骨头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就算不是白的，也应该是黑的。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我的脑中冒出，会不会那些人根本不是徐亚楠所杀，而是中毒而死。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将骨头全部拾出，发现果真是黑色。
可只有这一具尸骨如何能证明？
看向身后大大小小的坟墓，我一咬牙一跺脚，看向一座老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因为太过心急竟然愚蠢的用手去扒土，直到十指全部被磨破才停下歇息。
就是这一歇，冷风往脖子里一灌，跟有人往我脖子里吹气一样，我甚至猜想如果我现在回头，身后可能正站着墓主人。
可为了徐亚楠我只能找了块石头继续挖着，这种老坟经过岁月的洗礼有时雨稍微大点都能够把棺材冲出来，更何况那时候没有混凝土这种奢侈的东西。
而下山找人借工具实在太过惹眼。
我因为太累想站起来歇一歇，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因为低血糖感到眼前一黑，只觉自己向后倒去。
意外的是，我并没有摔倒在地，我明显感到有人接了我一把。
「谢谢。」是徐亚楠，她接住了我。
18
当我满身腐臭味的将那两堆白骨带进派出所时，整个警局都沸腾了。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直到他们从那两堆白骨上化验出一种叫做「三步跳」的氰化物，才知道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根据尸检，村里大部人都是被毒死的。
而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就是徐亚楠的公公，以前是赤脚医生，现在开丧葬店的陈勇。
他说为了多赚一点丧葬费，所以他将「三步跳」放进了村里的水井中，撞煞与徐亚楠只是他掩盖罪恶行径的工具。
咚咚咚是他连夜赶做棺材的声音，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开门，不要开灯是因为徐亚楠听见他与儿子的密谋导致难产，最后被活埋致死。
徐亚楠没有杀过任何人，她只是在自己编织的梦中过着一天又一天，可这个梦里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所以她便找上张醒，找上我。
19
如同故事中的那样，我在奶奶的老房子阁楼中找到了丑娃娃，他已经遍体鳞伤，我用针线将他的伤口缝合，又将我儿时写下的字掩盖，然后将他放回阁楼。
希望从今以后，他可以自由的生活。
我遵从徐亚楠的心愿为她与女儿超度，她的冤屈已经洗净，已经是离开的时候了。
而我又与陈家纠缠了三个月他们才答应将徐亚楠的坟迁走。
当刻碑师父问我碑上要刻什么名字，我没有丝毫的犹豫说道：
「徐乐。」
「她的名字是徐乐。」
完 -
□ 咕咚怪
备案号:YXX16yABPYRtEpPO3MUrpnK
编辑于 2023-01-24 09:5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陷落迷雾
赞同 50
目录
6 评论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水木石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爱心猫粮1阅豆
南瓜喵10阅豆
喵喵玩具50阅豆
喵喵毛线88阅豆
喵喵项圈100阅豆
喵喵手纸200阅豆
喵喵跑车520阅豆
喵喵别墅1314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