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凤不随鸦
魑魅魍魉,神话降临
一场意外,刚破壳的凤族帝女失忆了,被便宜师尊「指凤为鸦」。
火神说,「我是你师尊,往后你什么事情都要听我的,记住了吗?」
战神说,「恩公将在下里里外外都看遍了,如今怎么翻脸不认人?」
凰烛:「???……世间也太险恶了叭~」
1
上古神族凤凰一脉子息凋零,几万年来,堪堪只得了两个儿子、另一枚蛋。凤帝不料自己两个儿子一个成日追着青丘的狐狸跑,一个被西海的一条小龙追着跑,想来是都指望不上。凤君犯了愁,眼看着,这颗蛋……就要破壳了……
凤栖山高耸入云,万丈之下皆绝壁,万丈之上草木葱茏,泉鸣淙淙,依着峭壁生生地建出了巍峨宫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错落有致,远看似浮在云雾之上。
栖梧宫里,梧桐树上,垒着一个巢,巢里窝着一个蛋。凰烛在蛋里已经待了整整两百年了,听大哥凤衍说,李靖的儿子在娘胎里待了三年,跟自己比起来也不甚了不起嘛~蛋里舒服倒是舒服,就是无聊得紧,唯有麻雀精玖泗时不时来唠点闲磕,讲些人间的话本子。只是最近几十年蛋上长满青苔,玖泗来了,转了两圈找不着蛋,也走了。父君去找涅槃的母后了,两个哥哥又不靠谱,凰烛就是枚「三不管」的蛋。凰烛只好自力更生,努力吸收日月精华,争取早日破壳,给自己挪个窝。
这日,大凤君凤衍追妻的间隙,终于想起父帝走时的交代,家里梧桐树上的那枚蛋,近日就要破壳了,驾起云急急忙忙地往凤栖山赶。虽说凤凰一族天生神力,又有凤帝留下的结界,应是安全得很,但是凤衍觉得,还是有必要稍微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个妹妹的重视。(凰烛:???早干吗去了!)
而此刻的凰烛正郁闷着,最近蛋液愈发少了,蛋里又干又闷,让她睡都睡不好。严重缺觉的她开始暴躁地啄蛋壳,堪堪啄出个小洞,就望见天边一只浑身是火的大鸟,流星般冲着自己飞过来了,吓得凰烛赶紧把啄下来了的一小块蛋壳给填回去,还没捂严实,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个七荤八素,直接晕了过去。
凤衍紧赶慢赶地到了凤栖山,正好在结界外碰上从东海回来的凤息,身上还缀着西海龙三皇子这个挂件……
「……三皇子这是怎么了?」
「被东海的三公主喂了几十颗还形丹。」
「几十颗?!好好的,喂什么还形丹?」凤衍惊道,那可有百年化不了人形了。
凤息轻嘲道:「这傻子大宴上直接拒人家的婚也就算了,还非说人家丑,几颗还形丹算是便宜他了。」
凤衍:「……」
看龙三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果然活得久了,什么事情都能见着……
「算了,不说这个,我估摸着阿烛破壳就是这两日了,我们先进去看看。」
「对,我也是为这事赶回来。」
兄弟二人一齐进了院子,只见梧桐树烧得一片漆黑,树底下扣着个蛋壳,凰烛却不见踪影……
凤衍给自家二弟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你破壳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凤息回了个眼神:我不是,我没有……
「赶紧找找阿烛吧,怎么刚破壳就会吐火,我当心她把自己给燎了。」凤息正要四下查看,挂件龙三揪了揪凤息的袖子,示意他往上看。
结界破了?父帝的结界普通仙妖根本打不开,凤衍飞身上去看了看。
「是三昧真火。」
「用三昧真火的仙上,我倒是能想到几个,只是……为何要带走阿烛?」凤息十分不解。
「不管为何,先传信给父帝知晓,我们分头行事,你先到几位仙上处探探情况,我召集附近的鸟雀一起找。」说罢现出真身拔地而起,一声声嘹亮的凤鸣震荡开来,方圆百里的鸟雀都闻声而来……
2
「你是谁呀?」一声软糯的奶音问道。
「本君毕宿。」毕宿下意识答了。循声低头,只见一团煤球似的东西在自己脚边蛄蛹了两下,撑了撑两片肉肉的小翅膀。正想着,什么东西?乌鸦精?
便又听到煤球发问:「我……又是谁呀?」
失忆了?!毕宿此刻只觉眼前一黑。
太上老君为了防毕宿偷他丹药,在丹房布了个靠三昧真火运转的爆破阵。
这老头儿可真能下得去手,直接给他炸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凤栖山,还把这只小乌鸦精给砸失忆了,要是被他爹知道,绝对少不了一顿毒打,毕宿光想想就觉得一阵肉疼。
毕宿打定了主意,必不能让事情捅到他爹那里。这小乌鸦看着弱得很,若是放着不管,在这仙妖混杂的地界,恐怕活不过今日,只能先骗(划掉)着带回章莪山再说。
「你呢是只乌鸦精,叫……阿乌,嗯……因为偷太上老君丹药被炸失忆了。我呢则是你师尊,往后你什么事情都要听我的,记住了吗?」
乌鸦精?小煤球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漆黑的羽毛……行吧~
师尊?!阿乌看着他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露出怀疑的神色……
毕宿干咳一声,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要命……刚编完瞎话,心虚的劲儿还没过去。
从此,毕宿便多了一个小尾巴,天天带着在天庭「作威作福(划掉)」「为祸四方(划掉)」。
不是去蟠桃园偷桃就是去瑶池摸鱼日常光顾太上老君的丹房,仙界就没有他俩没祸祸过的仙家洞府。仙界小一辈的仙君,都知道毕宿收了只乌鸦做徒弟,背地里讨论:毕宿到底是不是吃老君的丹药吃傻的?太上老君风评被害,立时在宫门写了个牌子:毕宿少君和阿乌和狗不得入内。
有次阿乌路过兜率宫见了,十分不服,将宫门拍得震天响:「老头儿~小狗狗又有什么错啦!?」
路过的哮天犬:???
太上老君其实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外表是个鹤发童颜的正太,毕宿喊他老头儿,阿乌便也跟着喊。喊得太上老君额头青筋直跳,遂开门,放青牛,直接将阿乌给怼飞了。太上老君老神在在地用手搭了个凉棚,目送小乌鸦在天边消失成一个点,心道终于能清净两天了。
阿乌:「老头儿~~我还会回来的~~」
太上老君:「……」
因着阿乌年幼,每次毕宿带她来祸祸丹药,太上老君最多也就罚她看个炉子、生个火什么的,这小乌鸦对丹药火候的控制极有天赋,经她看顾的丹炉炼出的丹药,丹液清澈,品质极高。太上老君还曾动了将她收入门下的念头。只可惜这些年跟毕宿学得越发野了,根本坐不住,非但不肯安生地照看炉子,末了还燎了他好几间丹房。想想就心塞,太上老君忍不住叹了气。
至于为什么不罚毕宿呢?倒不是不想罚,只恨那兔崽子溜得太快……这小乌鸦却是身肥腿短,一抓一个准。
对付毕宿还得他爹出马,是以每隔一段时日,太上老君就会将毕宿捣的蛋,林林总总添油加醋一并算了,列成账册送到毕炎真君府上。毕炎真君,也就是毕宿他爹,曾经一个温温和和、乐乐呵呵的小老头硬是被气出和雷公一样的暴脾气。太上老君的丹药,他平时求都求不到,不曾想尽数被这个败家子祸祸了。毕炎真君常常一个刹不住,就揍得毕宿三个月下不了床。还到处托人问李靖,能不能用七宝玲珑塔收了这逆子。(毕炎真君:笑死,根本没想刹。)
有时,看着被揍得下不了床的毕宿,阿乌会用翅膀托着腮,睁着一双黑豆眼,努力拗出一个思考的模样,拉长了奶音道:「为什莫?师尊这~~莫~~腻~~害~~还会挨揍哇?」生生将毕宿平日欠揍的模样学了个十成。
「……」
毕宿被气了个倒仰,恼羞成怒地捏住她的鸟嘴:「你个小没良心的……」
彼时,毕宿也才三百余岁,折合成凡人的寿数不过十二三岁,心性未定,又少年意气。阿乌惹祸的本事,是毕宿手把手教的,路数实属是一脉相承。由于阿乌的青出于蓝,毕宿也因此实现了一个月内惹祸量翻两番,甚至,还有逐年上涨趋势。闹到毕炎真君面前都只当是毕宿干的,毕宿是个讲义气的师尊,便也都咬牙扛了。是以阿乌前五十年的鸦生可以说十分恣意快活……
3
万年前神魔大战,魔族战败,退居魔域,以赤水为界,无故不可出。祖神集众神之力将挑起祸乱的四大凶兽镇于四荒,凤帝岳涿令座下的偃渊上神、谛褚上神、绛朱上神、沧溟上神分别镇守。神族虽胜,却也代价惨重,众神凋敝,天地混沌,满目疮痍,祖神身负创世之力,为救苍生,化身躯为山川,血液为湖泊,双目为日月,归灵气于天地,此后,神族大多隐匿,不出神域。唯有凤凰一脉,受祖神之令,世代守护封印。后历经千年,魔、鬼、妖、人、神之界间,演化出一域——仙界,代负神责,执掌天地。
近百年,因凤凰涅槃,天地间神力愈微,上古凶兽频频撞击封印,十方妖魔伏莽思动,地界妖魔为祸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北天门传来异动,立于九洲极北的北辰柱生了裂隙,北辰柱上接一重天,其下封印着凶兽穷奇。仙界派火神陆炎前往极北协助沧溟上神加固封印,不过月余,便传来封印加固,异动平息,火神陆炎陨落,沧溟上神陷入冰层沉眠的消息。无人知其内情,仙界霎时人人自危,唯恐神魔大战再现。
然极北不可无将镇守,因毕宿古神鸟毕方后裔,残存神力,可驭三昧真火,受封火神。与其父毕炎真君前往极北驻守。毕宿此行并未带上阿乌,虽有太上老君的丹药日日喂着,然乌鸦一族本就天资不高,毕宿走的时候,阿乌连个人身都化不出。可她仍想跟着毕宿,不管是去哪里。
但是毕宿对她说:「阿乌,你太弱了……」
4
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百年如同弹指一瞬。
……
兜率宫外飞来一只乌鸦,落地便化成一个少女,身着鸦青色的纱裙,恍若一只黑色凤蝶,轻轻灵灵地向宫内走去,明亮的双眸里,甚至有着天真且妩媚的笑意。身量虽未长成,已能窥见来日倾城容色。看得往来的小仙君都红了脸,忍不住侧目驻足。
只是不想这少女一进门,便开口高声喊道:
「老头儿~」唬得路过的小仙君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多好一姑娘,可惜长了张嘴。太上老君正支使着童子捣药,头也不回地翻了个白眼,只当作没听见。
「你给的这丹方不甚好。」这少女便是阿乌,她把丹方往太上老君眼前一怼,「你看这里,我把忘忧草换成了断魂木,再辅以迷榖花和文茎果,不仅可解相思,还可使服用者对爱而不得之人,见之生厌,离其三丈之内,便会作呕。如何?」
少女你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危险啊……太上老君忍了又忍,还是答道:
「不如何……你跟菡萏仙子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人家失个恋而已嘛~托你炼个忘忧丹,可不是托你给她结个仇。」
「啊……这样吗…」阿乌颇为遗憾地收起方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那你再看看我新研究的回心转意丹、渣男必死丹和一朵白莲丹……」
「……」阿乌炼的丹虽功效强大,但在治病救人方面还是有所欠缺。
太上老君忍不住反省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产生收阿乌为徒的想法。虽然,现在的状况和收了徒差不多,总之,还好没收,不然他怕仙子仙君们打上门来,砸了他的招牌。
自从毕宿托他照看这只小乌鸦,太上老君真是一天清净日子也没了。太上老君扶额望天,嫩生生的正太脸上硬是浮现出了与容貌不符的沧桑的神色。他回忆起那日从章莪山,找到小乌鸦的情形,又不由做作地叹息:多情自古空余恨~~
章莪山上玉石嶙峋,盛产灵玉。虽灵气充沛,却草木不生。毕炎真君的洞天府第依着山脉而建,由玉质金石雕砌,辅以幻术造一些小桥流水、花鸟林植的景,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带着一股子虚无缥缈。是以章莪山上终年荒无人烟,精怪大多围着章莪山四面而栖,既能吐纳灵气,又不至于太过荒凉。奇怪这样的章莪山,阿乌从前却并不觉得冷清。
「师尊……师尊!别走!」阿乌盘坐山崖,眼泪从睫毛下面掉了出来,将衣襟打湿一大片。
「阿乌,你太弱了……」
毕宿刚离开章莪山的那段时日,阿乌总是反复梦见毕宿对她说的这句话,渐成梦魇。梦里的毕宿永远神色冰冷,只留给她一个离开的背影。阿乌太想追上那个背影了,修炼冒进,不觉执念横生,阿乌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心脏开始抽痛起来,她死死用手攥住心口,咬牙强忍。太上老君赶到的时候,她嘴里还喊着「师尊」。若放任阿乌这样不顾生死,强行修炼,恐怕不久她便要沦入妖道。太上老君终是不放心这小乌鸦一个人在章莪山,便借口宫里缺个生火的,把人给带回去了。
阿乌知道,自己天资平平,比不了毕宿天生仙胎神脉,唯有一途,便是勤勉苦修。可惜即便有太上老君的丹药相辅,一百年过去了也才勉强修出个人身。毕宿于她更像是章莪山的幻景,可见而不可及……
化形之后,阿乌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阿乌,整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日阿玥又来找阿乌闲话。阿玥是隔壁山头的一只狐狸精,闲时会来找阿乌讨论些人间的风月话本子。阿乌看多了司命撰写的离谱命格,本以为没什么可以震撼到她的了,没想到凡人写的离谱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令她不禁感慨:鲲之大,一锅煮不下。
「阿乌,毕宿仙君驻守极北一百年多年了,你不想他吗?」阿玥突然问道。
「当然想啦,毕竟是我师尊嘛~」阿乌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你都想他什么啊?」阿玥目光灼灼看着阿乌问道。
阿乌略一思索,掰着手指数道:「我想师尊从前带我吃的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不是这种的!」恼得阿玥拨开她的手,「就是,你师尊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食不下咽?」
「没有啊,我一天吃四顿,每顿要吃三碗饭,两个酱肘子。」阿乌老实回道。
「那你有没有辗转反侧睡不着?」阿玥又问。
「这倒是有的……」吃得太撑,睡不着。这是可以说的吗?
「无心修炼呢?」
「嗯,近日确实……无心修炼。」阿乌最近看人间话本子正上头。
「确诊了,」阿玥右手握拳,往左手手掌上一放,一锤定音道,「你肯定是恋慕你师尊!」
「……」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乌,我跟你说哦~最近师徒相恋的话本子,在人界很是流行。」阿玥朝她挤眉弄眼道,「根据我这三十年看话本子的经验,这个师徒相恋是很有前途的,各种相爱相杀,虐心虐身,然后酱酱酿酿……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阿乌立时抬手掐了朵云,「啊那个阿玥我突然想起来木樨少君托我炼的十全大补丸还没炼和你聊天真有趣我先走了。」
(阿乌:拒绝真人 CP 从你我做起。)
5
丹房闷热,阿乌倚在凉榻上,晾着一双玉足,手里摇着一把生火用的芭蕉扇。
「我前两日就听说,沧溟上神有苏醒之兆,毕宿可能要回来了。」太上老君状似无意地走过来说道。
阿乌眼睛盯着炉火,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太上老君也不知她到底听见没听见,又状似无意地走过去说道:「不想刚刚童儿便跟我说,人已经到兜率宫门外了,还……」太上老君一个转身,欸?人呢?!「……还带了个貌美的仙子……」
阿乌顾不得穿鞋,一路飞奔向宫门。只见桂树下站着个青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身长玉立,正拿草料逗青牛。毕宿虽容貌未变,但身量高了不少,周身气质内敛,不似从前张扬,阿乌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只是这微不足道的陌生感,很快被久别重逢的惊喜淹没了。
阿乌方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此时见了人,才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偷偷将光裸的双脚往裙摆下藏了藏。
「……阿乌?」见有个少女踌躇地看向自己,毕宿试探道。
「师尊……」阿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她有太多话想同毕宿说,师尊在极北可好?可曾受伤?可曾……想阿乌?这些话在她心中藏得太深太久,现在便更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看着阿乌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毕宿少有地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阿乌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位仙子,红衣轻甲,眉眼浓酽,宛若红莲,只是面色苍白如纸,似乎受了重伤。
「阿乌,这是绛朱上神,沧溟上神能这么快苏醒,多亏有她相助。还为救我……身中寒毒。我来这便是为绛朱上神向老君讨些祛除寒毒的丹药,绛朱上神的伤势,需尽快疗伤。」毕宿看向绛朱的目光格外温柔,阿乌从未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阿乌曾听司命说过,绛朱上神真身是神鸟朱雀,虽为女身,却是凤帝手下数一数二的战将,神魔大战后镇守九洲岛。不曾想容貌竟也如此艳丽出众,虽然受了伤,仍隐约透出杀伐之气。
阿乌恭敬地向绛朱问了礼。裙摆被她抓皱复又松开许多次之后,阿乌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瓷瓶递给毕宿。
「这是我用丹木叶和三珠木炼制的离火丹,那老头……」阿乌干咳一声,改口道,「老君说,此丹用于驱寒,药性太烈,许能对上神祛毒有用。」
毕宿接过,并不真的觉得有用,只当是她的一片心意,随意收进袖子里:「阿乌,有心了。」
绛朱也微微点头致谢:「多谢小仙子。」
这下阿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盯着自己的脚尖,涩然道:「师尊觉得……阿乌化形后这副模样好看吗?」
「唔……还是原先可爱些。」毕宿打趣道。一瞬间阿乌觉得眼前仿佛是那个年少的毕宿。
但下一瞬便瞥见了毕宿看向绛朱时,掩饰不住的担心与焦急。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明明是早就想通了的事情……阿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觉得自己这难过来得毫无道理。
「老君现下在灵植园,」阿乌不再寒暄,定了定神道,「师尊,我领你们过去。」
引完路,阿乌回到丹房,神思不属地往炉子里扇风,没发现丹炉因方才无人看顾,内里的丹药早已经糊了……
灵植园里……
「这寒毒凶猛,深入肺腑……我这边没有现成的丹药,若要炼制,需得七七四十九天。」太上老君看完绛朱的伤势,说道,「倒是小乌鸦炼了一瓶离火丹,于绛朱上神的伤十分合适,便是我也拿不出比那更好的了。」
毕宿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
太上老君哼了一声,又道:「那小乌鸦为炼这离火丹可吃了不少苦头,寻药弄得浑身是伤不说,还耗费了一分心火。这丹专克寒毒,她虽嘴硬说是炼着玩儿的,但本君一看就知道是专为你炼的。旁人要不着,若是你开口同她要,应该是能要到的。」
「她已经给我了……」毕宿握紧了袖子里的瓷瓶。
6
自那以后,毕宿像是故意躲着阿乌。只有为绛朱取丹药的时候,阿乌才能见到他。
阿玥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出谋划策道,抓住男人的心,须得先抓住他的胃。阿乌不明白,不是男女之情便不能与毕宿相见了吗?她不过是想留在毕宿身边而已。
她只是想留在毕宿身边而已吗?拖着灶神星君学习「豆腐的一百种做法」的时候,阿乌无法再欺骗自己。丹也不练了,日日做吃食,做了就追着一众仙子仙娥品尝,他们都非常热心地给阿乌建议: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做了。致使很长一段时间,仙界的众人连同太上老君座下的青牛,见着阿乌都避着走。
时日渐长,阿乌做的菜也有模有样了,连百花仙子设宴,都会专程来同她讨一些糕点。
阿乌兴冲冲地将做好的糕点端到毕宿面前,只得毕宿神色疲倦的一句:「绛朱体内的寒毒还未清,须得好好休养,你若无事不要来打扰。」
「师尊可是恋慕绛朱上神?」阿乌忍不住问道。
「阿乌,不要胡言!」毕宿慌忙否认,脸却红了。
阿乌觉得心脏隐隐约约有些难受,突然生出一股郁气:要是没有绛朱上神,就好了。但那样的话,也许身中寒毒的就是毕宿……
阿乌曾想,能留在毕宿身边就好了,但终究还是生出妄念。
「师尊,阿乌好像要管不住自己的心了。」看着毕宿离开的背影,阿乌喃喃道。应该离开的是自己才对,她心灰意冷地想到。
阿乌把为数不多的家当装进乾坤袋,里头大多是吃食和一些毕宿从前给她的小玩意儿。她盘算着先去蟠桃园摘几个桃子,再去太上老君那里顺一炉丹药,老君的丹药,既能吃又能卖,真乃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不曾想到太上老君为了防她偷丹,竟在她常偷(划掉)拿的清心丹里掺了七斤黄连,八斤莲心,属实过分……气得她把太上老君藏在暗格里的金丹也掏了。
阿乌在外游荡了几日,天地空阔,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日夜里,阿乌偷摸在天池旁烤鱼,一个巨大火球呼啸着又冲她砸来(奇怪,为什么她要说又?)总之,这火球照得天池亮如白昼,照得偷鱼的阿乌无所遁形,慌得阿乌飞起一脚,将火球踹进池子里,好险~差点燎到她的鱼。
阿乌边吃鱼边伸长脖子往池子里瞄,一只乌漆麻黑的大鸟。
她用烤鱼的树杈子将大鸟给扒拉上来,仔细看了看,黑,很黑,非常黑,真是一只「眉清目秀」的乌鸦,十分符合她们鸦族的审美。
「嗨呀~都烤焦了,还……怪香的。」阿乌忍不住擦了一下口水。
说罢,便抬眼对上一双重瞳,「凤凰?」
「凤凰?!」阿乌激动地扭头看向身后,「哪呢?哪呢?没有啊……」
再回头一看,得,又晕过去了。
阿乌赶紧喂了他一颗太上老君那里顺来的金丹,连同黄连、莲心炼制的那瓶丹药一股脑给他灌下去了。她想着,正好扔了也怪可惜的,也算是没枉费那老头的一番「苦」心。
太上老君的仙丹果真奇效,这乌鸦立时抽条成一个清俊的年轻公子,双目紧闭,大半张脸都染了血污,掩盖了冷玉般的苍白皮肤,薄唇抿成一线,仿佛千八百年不曾笑过,双目下各一颗泪痣生得十分对称,平添了几分妖冶。阿乌有些惋惜,不如乌鸦的样子俊俏。
她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衫,有些嫌弃,不由叹息,明明还是鸟身方便携带,自己偏偏多此一举,属实纯纯大冤种。她从乾坤袋里掏了半天,寻了个渔网把这人兜住,放到天池里涮掉血污,便寻了朵厚实的棉花云往上面一扔。驱着云朵随便找了个树木繁茂的山头,依着湖泊,用术法起了一座木屋。
7
「你醒了?」阿乌凑上去。
青年下意识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许被丹药苦到了,表情有一瞬的空白,阿乌顿时有些心虚。
她打定了主意,这人要是失忆了,便也诓他是自己的徒弟,嘿嘿~
阿乌拍了拍脸,收敛起猥琐的表情,温和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小乌鸦。」
「小……乌鸦?」青年皱了皱眉,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回事?你这个断句,到底是对「小」不满意?还是对「乌鸦」不满意?
阿乌按捺下不满,耐心道:「对啊~要不是看在你是乌鸦的份上,我才不会救你。」她想,这人总不能真失忆了吧……
「你……」青年露出了更加一言难尽的表情。做什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阿乌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半晌,青年妥协似的摇摇头:「咳咳……对,没错……本君……咳、我、我是乌鸦。不小心路过神魔战场,被魔气所伤,多谢仙子搭救。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那您确实挺不小心的,连神魔战场都能路过,阿乌暗暗腹诽。只是,没想到她才离开章莪山几日,仙界竟然已经和魔族开战了,明明她离开的时候听到的还是沧溟上神醒来的好消息。也不知毕宿怎么样了……他发现自己离开了吗?
「仙子?」一只玉白的手在阿乌眼前晃了晃。
「啊?」阿乌回过神,随口道,「不必这么客气,叫恩公就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默默将涌到唇边的鲜血又咽了回去,艰难道,「在、下……楚暮。」
「好名字!既然这样,不如……就叫你阿鸦吧~」
眼看着他又要呕血,阿乌赶紧干笑道:「哈哈我开玩笑的……」
「阿楚,你安心养伤,」阿乌拍拍胸脯,兴致勃勃道,「以后在章莪山,我罩着你,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不对,我已经离开章莪山了……」阿乌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
「……」
青年无语片刻,还是问道:「为何不叫阿乌?」
「……」
阿乌默了默,真心诚意地答道:「……因为我叫阿乌。」
楚暮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不知眼前这个少女方才在想什么,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低落,与现在没心没肺的样子判若两人。只觉得她那副样子莫名碍眼,抬手慢慢从她脸上往下移,捏住下巴让她转向自己,目光交接,低笑道:「章莪山也好,无名山也罢,在下的娘亲曾同在下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自然是恩公在哪,在下便在哪……」
楚暮笑起来太好看了,就像冰雪消融那种好看,阿乌的审美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她怔怔地摸了摸心脏,那里好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了一下。
阿乌不屑道:「长得好看的,便是以身相报,长得丑的,便是来世做牛做马再报。」这套路她可太熟了,先前在司命写的话本子里不知看过多少次,不过来世报不报的,主要还是看司命的心情。
「但是,我已有心上人了。」阿乌将他推回榻上,「你安生躺着,不要乱动。」
「扑哧~」楚暮支起身子斜倚在榻上,姿势慵懒,明明气质清冷,笑起来却似暖风扑面,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咬牙切齿:「恩公长得貌美,在下长得也不差,我见恩公方才一副死了相公的模样,可见,恩公的心上人心上未必有恩公。」
阿乌被他一口一个「恩公」,吵得脑仁疼,骤然被楚暮歪打正着地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地将这登徒子蒙上被子揍了一顿。
半晌被子传来楚暮的闷笑,「恩公果真……十分有趣。那按恩公的意思,想要在下如何报答呢?」他掀开被子,微微抬起下巴,敛眉看向阿乌,似乎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
「别恩公恩公的了,原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是个没脸没皮的登徒子!你还敢笑?」阿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笑……?」楚暮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怔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复又玩世不恭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道,「许是遇见恩公太开心了吧……」
楚暮目光低垂,淡淡的泪痣掩在长翘的睫毛之下,明明是笑着,阿乌却觉得他悲伤得好像快要哭了。方才明明是他言语轻佻,这下他倒委屈起来了,阿乌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阿乌……」楚暮轻声念道。方才一闹,他似有些精力不济,缓缓闭上了眼。
也不知楚暮是晕了还是睡了,阿乌正想起身,却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住了袖子,用力的指骨隐隐泛白。睡梦中的楚暮,微微颤抖着,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冷汗很快湿透了他的衣襟,但是面色却很平静,如果不是他攥着他的袖子,她大概也发现不了,他竟伤得这样重。阿乌凝神探去,楚暮身体内里已然支离破碎,老君的丹药于他,犹如泥牛入海。好在他的元神之力十分强悍,正缓慢地修补自身。
既然走不开,阿乌索性握住楚暮的手,凝起元神之力,慢慢探入他的身体,帮他一起修补破破烂烂的身体。却被楚暮的意识捕获拉入识海,他的识海犹如断壁残垣,黑海翻涌,闻起来比老君的丹药苦千万倍。起初他十分抗拒,眉尖不停跳动,最后变作了疼痛难耐的隐忍,明明抗拒,却又纠缠着不让阿乌离开。阿乌渐渐被拽入楚暮的识海里,越陷越深,意识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只有睫毛乱颤,不住地从里面滚出许多颗眼泪来。
阿乌的意识在楚暮的识海里不知浮沉了多久,随着一声嘹亮的凤鸣,她识海中似乎有什么炸裂开了,一股力量将她从楚暮的识海里拖拽出来。
她想起来了……她是凤凰一族的帝女,凰烛。
凰烛幻化出真身,五彩斑斓的羽毛,繁复的尾羽从床榻一路逶迤到地面,泛着粼粼的金光,恍若金沙流泻。她打量了一下自己,呃……这造型多少有点暴发户了,不禁再一次对自己的审美产生怀疑,记得她上次这么嫌弃自己的长相,还是上次。
因凤凰神力浩瀚,暗含造物之力,凰烛自我保护的本能便将自己化成乌鸦。不想,竟连自己也骗了,凰烛不由连带对自己的智商也产生了怀疑。
当时为了给楚暮疗伤,还是乌鸦的凰烛,根本不懂如何控制元神之力,导致元神消耗过大,反而冲破了她识海里保护记忆的结界,血脉传承的记忆也一并涌入她的脑子,令她头痛欲裂:父帝、母后、凶兽、封印、魔潮……沧海桑田,像走马灯一般在凰烛眼前浮现。
凤凰作为天地间少数存在的上古神族,依靠血脉传承着天道的使命:镇压魔气,封印凶兽。
虽然,天地间神力渐微,但是离封印失效仍有千年,魔气不应该是这个时候肆虐,否则凤后必不会选择在此时涅槃。
她想,一定是有人趁着母后涅槃,提前破坏了封印,故意放出凶兽……
现在自己识海里的结界已破,大哥和二哥应该很快就能顺着气息感应到她。届时如若凶兽完全冲破结界,再次封印将会耗尽她全身的神力,虽然神身不灭,但她也将陷入沉睡,等待下一轮沧海桑田出现涅槃的契机。
……
这时,昏睡中的楚暮忽然闷哼了一声。凰烛神色复杂,楚暮的真身是神鸟重明,在天池边就认出了自己是凤凰。凰烛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在楚暮的角度看来:不但按头让他承认自己是乌鸦,似乎还威胁不是乌鸦就不救他……凰烛一脸生无可恋,她现下确实不太想救他,甚至还有一点想灭口。
犹豫片刻,凰烛俯下身,与楚暮额头相贴……
迷迷糊糊中,楚暮只觉识海中起了一阵十分舒缓的清风,一只金色的大鸟轻灵灵地飞掠过来,悬停在半空,幻化成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移山填海般平复了他的识海……
凰烛修复好了楚暮的识海,却没有修复他身上的伤,倒不是做不到,只是治好了他的身体,人马上就会醒。届时多尴尬,凰烛想,反正神族自愈能力很强,倒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
凰烛抽了一支尾羽给楚暮设了个结界,便匆匆离开了,动作熟练得仿佛一个渣男。
8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揪出是谁在破坏封印。上古神族的封印,除却四大凶兽,普通魔族靠近动辄湮灭,根本无法破坏。既然这样,那便只能是仙界自己的人了。凰烛想,如果尽早阻止,或许有机会在这个纪元保留一部分神力。
她铺开神识,感应到封在昆仑山下的混沌和封在瀛洲的梼杌的封印,都完好无损,而封印饕餮的所在——九洲岛,却魔气暗涌,封印似开未开。她急忙遁光飞向位于神州极南的九洲岛,果然,凶兽饕餮已不知所终,平静的表象,不过是迷惑仙界的障眼法,好让仙界兵力集中在极北,无暇看顾极南。饕餮乃四大凶兽之首,万物皆可为其食,尤爱食贪欲。善惑人心,常诱以金钱、美色、权力,使之沉溺其中,欲壑难填。
凰烛皱眉思索,不知它现在蛰伏在何处筹谋,一旦出世,天地将无宁日。
凰烛正想着是先去仙界露个脸,刷一波存在感,让饕餮有所顾忌,还是先去神魔战场看一看战况,便看见自家二哥驾着朵云悠悠地来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凤息脑子里已经脑补了一场兄妹相逢,感人至深,抱头痛哭的大戏,结果凰烛说了一句:「二哥,你这挂件挺别致啊」
「……」凤息哽了哽,心道不愧是亲兄妹,关注点真一致,「介绍一下,东海龙三太子」
凰烛从善如流道:「嫂子好~」
小龙害羞地「咻~」地溜进凤息的衣襟里。
凤息:「……」要不你还是当我没来过……
(凤息说的:介绍一下,东海龙三太子。
凰烛听到的:介绍一下,你嫂子。)
关于封印的情况,两人知道得差不多,凤息和凰烛大略说了一下神魔战场的情况:「因四凶兽封印未完全解开,魔族主力并不敢真的过赤水,只是一小股一小股地出现,不足为惧。只是饕餮现身了,他虽未完全恢复实力,但母后即将完成涅槃,你又觉醒了意识,他快要等不了了。饕餮在神魔战场上与战神暮濋正面交锋过一次,仙魔各有伤亡,倒是暮濋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凰烛打断道:「等等……你说战神叫啥?」
「暮濋啊……怎么,你认识?」
「可能认识……」暮濋、楚暮……不会这么巧吧……
「战神的真身是神鸟重明吗?」
「你果真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凰烛反驳得太快,凤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认识他也正常,他凭借那张脸,迷惑了多少仙子仙娥,表面一副冷冷清清小白莲的样子,背地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内容逐渐离谱……「总之,不要靠近他,否则会变得不幸。明白吗?」
「……」看着凤息怀里怂怂的龙三,凰烛悟了,「明白,完全明白。」
「二哥,我有一点不明白,为啥神魔大战你们一点都不慌的?」
「慌啥?三个封印都好好的,饕餮被封印压了万年,要恢复魔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可是火神陆炎都陨了!」
「哦,这是因为陆炎为天庭做牛做马几千年,不想干了,结果天帝那老头儿不放人家走。不知道谁给他出谋划策,所以他就死遁了。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可别往外说。」
「这事你参与了?」
「大家几千年的交情了,就喊沧溟给他打了个配合……」凤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你说饕餮的封印是谁破坏的?绛朱驻守九洲岛,好好的怎么跑到极北去了?」
「你知道绛朱那小丫头喜欢沧溟吧?」
「……我不知道。」该说不说,父帝座下四大神兽都有点实心眼子,凰烛心下疑惑,封印这事总不会是绛朱干的吧……
「也是,那时候你连个蛋都不是,总之呢~就是有这么一回事。沧溟真身神兽玄武,玄武的习性本就是一千年里九百九十九年都在睡,雷打都不醒。不知道谁趁沧溟睡着,把沧溟连人带壳怼冰层里了,沧溟的懒劲上来了,动也不想动。这消息极北往极南一传,以讹传讹传到绛朱的耳朵里,已经变成『沧溟尸体都凉透了』。」
「可是这和封印有什么关系?」
凤息不满道:「你先听我说完啊……只能说爱情使人盲目,绛朱听了这消息,马上就动身去往极北了。有人就趁机破坏了封印。」
「所以这个『有人』到底是谁?」凰烛听了一耳朵八卦,关键信息一个也没有。
凤息望了望天,「我这不还在调查,就碰见你了嘛……」
「……」凰烛:怪我咯?
「那沧溟苏醒,绛朱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两件事情没啥关系。弄醒沧溟很简单,从冰层里抠出来,上三昧真火烤,他觉得危险自然就醒了。」
「……绛朱真这么做了?」凰烛看着凤息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所以说……有些人单身确实是有原因的,父帝将他们一个放在极南一个放在极北,许是考虑到了沧溟的人身安全。
「至于绛朱的伤嘛~饕餮弄的。绛朱大小是个上神,也不是谁都能伤的。饕餮挣脱封印后,第一时间往极北挑衅绛朱了,听说绛朱那个暴脾气,提枪就上了。至于具体怎么伤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大哥说的。」
「饕餮?那当时仙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大哥做主把消息压下去了,大哥原话说……」凤息咳了咳,登时皱起眉毛,压低声线,惟妙惟肖道,「天庭那帮废物,一点风吹草动就如同惊弓之鸟,饕餮出逃既已成事实,多说无益,免得搅得人心动荡。」
凰烛:「……」倒也不必学得这么像……
话说到这里,只有一个问题未解开,那就是:到底是谁……破坏了封印?
只是凰烛没想到,答案竟然来得这样快……
9
神魔战场上,黑云翻滚,正于两军对垒之际,有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打着伞从云海边际款款而来,只见这女子分明走得犹如闲庭信步,却仿佛一团火焰倏尔便燃烧到了眼前,在黑压压的战场上格外引人注目。
魔军将领先沉不住气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凰烛闻言望去,只见是一只戴着半截面具的魔。这熟悉的气息……凰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便立时敛目,不露痕迹道:「毕炎真君,哦不~俾阎魔君?阿烛敬您是个长辈,要不您就降了吧?要是我大哥来了,可就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阵前的凰烛言笑晏晏,身后的天兵天将闻言却俱是震惊,对面这魔将竟是毕炎真君?!
对方闻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惊怒道:「黄口小儿!口气倒是不小!你怎知我身份!?」
毕炎自认行事隐秘,不想竟在此处被一个黄毛丫头拆穿。毕炎原是饕餮座下的魔将俾阎。万年前毕方一族虽同为神族,然神族亦分尊卑,毕方一族更是微末小族。时任毕方一族长老的俾阎对此十分不满,先是与妖界蛇族勾结,试图掌控妖界,后又受饕餮引诱入了魔。上一次神魔大战后,他便销声匿迹了,众人只当他是在战场上陨了,不想他竟洗筋伐髓,改头换面入了仙界,甚至还在天庭混了个真君。
凰烛掩嘴一笑:「阿烛方才也不确定,正愁无凭无据地冒犯了真君,谁知……您竟承认得如此痛快。」
「无耻小儿!你竟敢诈我!」眼见身份已经被拆穿,俾阎索性也不再伪装,将面具一扔,便要指挥魔军进攻。
「欸你等等」凰烛的声音里带着天真且妩媚的笑意,「喊打喊杀的多不好,要是伤害到花花草草就更不好了。」
俾阎一时间被凰烛唬住,不知她要使什么招数,竟然真站住没动。
只见凰烛将手里的伞收起,轻巧地在手里掂了一下,须臾间便化成一把一人高的弓弩,金光灿灿,十分晃眼。又从发髻上摘下了一支翎羽,在手里打了个旋儿,搭在弦上。弓箭一横便对准了俾阎。
「你可别动啊这翎羽可是我从二哥身上薅的,要是没射中,可就只能薅我自己的了」
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全程懵逼的天兵天将,一时竟搞不清到底谁才是反派。
站着不动,你当我傻的吗?俾阎怒极。正要发作,却看清那当作羽箭的,并非普通翎羽,俾阎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凰烛:「凤凰……凤凰翎羽!凤凰神弓!你是凤族帝女!」
极度的恐惧让俾阎竟真的无法动弹,上古神族用凤凰神弓来诛杀犯了重罪的神,被射中的下场只有一个,那便是神形俱灭。箭矢直射元神,一旦射出,不饮血不休。
「哎呀~被你认出来了。你看你都快要死了……饕餮都没有现身,可见你跟错了主子。」凰烛嘴上担心射不中,持弓的手却极稳,「不若,你同我说说他现下在哪里?我可以……」
凰烛顿了顿,委婉道:「让你死得慢些……」说着,似要给俾阎留出说话的时间,故意将弓拉得极缓极慢。
俾阎心知饕餮必不可能为他出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等着闭眼受死,却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嘶喊道:
「阿乌~不要!」
凰烛持弓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来人慌慌张张,阿乌歪头状似懵懂地看了一眼,便又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猎物。唇边笑意不减:「阿乌是谁啊?我叫阿烛。」
「阿乌,他是我爹……求你看在我的份上……」毕宿双目赤红,掩在衣袖下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
「看在你的份上?」凰烛敛起笑意,冷声道,「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尊。天地间非只你一人有爹,既然毕炎真君当初敢放饕餮出来,焉知不会有今日?」
毕宿脸上骤然失去了血色,凰烛仍说道:「让我猜猜……仙君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父亲与魔族有联系的呢?是毕炎真君怂恿火神陆炎死遁,让明明资历尚浅的你被封火神的时候?还是毕炎真君串通饕餮想借重伤你演一出苦肉计,借此将自己的嫌疑撇清,置身事外的时候呢?绛朱不知内情替你挡了那一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纵然这些事未经你手,身为火神,知而不报,心安理得地承受你父亲为你谋划。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清清白白、一身干净吧?」
凰烛每说一句,毕宿的脸便白一分,不明白事情为何走到了这一步,一开始,只是凭空得来虚荣与权势,少年战神,多么意气风发……后来竟变成父子亲情与大义之间的拉扯……不觉自己已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凰烛不再理会毕宿,正要凝神将弓拉满……
「噗~」鲜血骤然灌满凰烛的喉咙,低头却见心口透出一节亮白的利刃,这灵力熟悉非常,熟悉到凰烛对其没有丝毫防备,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刺了她。纵她神身不灭,此刻仍觉心痛非常,险些握不住弓箭。本来,要亲手诛杀俾阎,凰烛心里对她这个便宜师尊还是有些愧疚的……
真好,这样便两不相欠了,她甚至回头对毕宿笑了一下,遂将弓弦拉至圆满,箭矢疾射而出。毕宿面露惊恐,徒劳地向箭光扑去……
10
翎羽既已射出,俾阎再无生路。
凰烛心神一松,失血过多的晕眩感骤然袭来,眼见就要跌下云头,不想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传来一个带着气音的低笑:「恩公不是不让在下以身相报吗?如今为何投怀送抱?」
听得凰烛又羞又气,正要反驳:「明明是你自己——」
暮濋趁凰烛注意力被转移,动作极轻极快地将她背后的匕首抽出,拂手施了个止血的术。凰烛见他动作这么小心地为自己治伤,不以为意道:「寻常仙器哪里能真伤了我,这点小伤放着不管,一会就好了。」
暮濋看着凰烛的眼睛,认真道:「可在下不想让恩公受伤,一会儿也不行。」
「我不记得何时竟与你这样熟了?」凰烛在暮濋怀里挣了挣,示意暮濋放开她。
暮濋神色委屈道:「恩公将在下里里外外都看遍了,如今怎么翻脸不认人?」
若非亲眼看见,谁敢相信:几千年来冷心冷面、杀伐决断的战神现场撒娇???一众天兵天将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回过神来的,都开始眼神乱飘,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们俩。好家伙~可别到时候没被魔军打死,被自家神君搞死了……
凰烛亦是一脸震惊,神君你这话也太容易引起歧义了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凰烛急得争辩道:「那是为了给你疗伤!」
暮濋还未说话,身后一众天兵天将便露出「你果然是看了」的表情。
凰烛气急:「不是脱光衣服的那种看!」
天兵天将露出了然的表情:哦?竟然还想脱光衣服看……
凰烛索性破罐破摔:「总之,我是不会负责的!」
天兵天将:渣女……(凰烛:我真的会谢……)
看见怀里的人无计可施的样子,暮濋笑得胸腔震动。
「哼~骗子,还说自己叫楚暮。」凰烛小声控诉。
暮濋低头挨近凰烛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哦?我竟不知道,凤族帝女何时改名叫阿乌了?嗯?小骗子~」
凰烛干笑道:「这事说来话长……谁还没个小名呢~」
暮濋也不再纠结,问道:「毕宿仙君……你打算如何处置?」
「……」凰烛一时沉默无言。
「不如就由我做主,废去修行,永困章莪山」
「你决定吧,我有些累了……」血液的流失仍让凰烛有些昏昏欲睡,索性在暮濋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暮濋避开凰烛的伤,将她抱紧了些,轻声说道:「那我们回家……」
11
凰烛醒来的时候,竟又回到了当初救暮濋的无名山。仍是那座木屋,那张床,只是现在躺在上面的人,变成了凰烛。
凰烛想,暮濋堂堂战神连个府第都没有吗?再不济,将她送回凤栖山也好啊……
正想着,暮濋捧着一把竹米走了进来。
「我听闻,凤凰一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说着将手里的竹米向凰烛递过去。
凰烛愣了愣,说道:「倒也没有那么讲究。」毕竟……酱肘子,它不香吗?
说着便化出真身,去啄暮濋手里的竹米……
一人一鸟霎时都愣住了,凰烛暗恼:这该死的本能……
凰烛只想赶快结束这尴尬的气氛,只好硬着头皮,就着暮濋的手,吃了一小把竹米。
凰烛瞥见暮濋耳根通红,面上仍是一派沉静,不知为何也脸红起来,还好一身羽毛挡着看不出来。
凰烛借口消食,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出门却见这木屋不知何时建了个院子,居中种了一棵参天梧桐树,显得木屋尤为娇小可怜。
凰烛拍了拍翅膀,便跃上了树杈,凰烛:这该死的本能……
这时暮濋也走了出来,站在树下,仿佛是对凰烛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生于天地,一生只将自己当作一把为祖神杀伐征战的刀。后来祖神陨了,身为神族我仍拥有无尽的寿命,可是,我却有些厌倦了,那日对上饕餮,我分明是有余力的,但我突然就不想了……活到我这个寿数,天地间能伤我的不多,其他的神族不会伤我,我便将凶兽饕餮当作一个机会——一个结束我漫长又无趣的生命的机会。」
暮濋笑了笑:「没想到那饕餮实力还是不行,我不但没死成,还被一只把自己当成乌鸦的小凤凰捡回去了,非但她自己要当乌鸦,还逼我承认自己也是乌鸦。小凤凰太有趣了,她那样费力救我,让我不禁觉得活着或许也很不错。我既庆幸,因为自己受伤遇见了她,又后怕,若真死了,便再也没有机会遇见她。」说完,暮濋抬头看着树上的凰烛,「阿烛,我以前从未想过什么是家,是以从未开山立府,你可愿……」话音未尽,便见一团金灿灿落进自己怀里,暮濋赶紧手忙脚乱地捧住了。凰烛在他怀里扑棱两下,仍旧化成一个红衣少女,只是一双眼睛通红,似是哭过。
「我愿意~」
凰烛带着哭音,又抽抽噎噎地问道:「……那你年纪是不是很大了啊?」
暮濋闻言,无奈地擦去她脸上还未干的泪痕,低笑道:「那你嫌弃我年纪太大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好奇罢了……」凰烛被暮濋看得脸红,索性将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等封印完饕餮,我们一起回一趟凤栖山,见见父帝,还有我两个哥哥……」
「当真?」
「嗯……」
「那走吧!」
「?」
「饕餮已经封印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暮濋不忘供出同党,「还有你的两个哥哥,我们一起封印的。」
「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我和你大哥从小认识,你还是颗蛋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凰烛: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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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5: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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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在希腊神话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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