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公主的眼盲小娇夫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做吗?」糖人摊前,我问沈砚。
他握住我的手一僵,紧张道:「公主,此处不可。」
他蒙着眼,我都能想象出他眼尾泛红的模样。
「……」
所以在他眼里,本公主已经是这么疯狂的形象吗?
其实……好像也是。
疯批色胚霸总长公主 X 温柔病娇眼盲小娇夫
01
「长公主!长公主!」
无视后面叫魂一般的声音,我熟练地顺手掀翻几个摊子,拐入巷口。
准备翻墙,却与一白衣男子撞了个满怀。
「嗯!」
一声闷哼,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往身后看一眼,我也顾不得撞痛的鼻子,拉着他就把我抵到墙上。
「你——」
我捂住他的眼睛,打断道:「别说话,摸我。」
「……?」
见他没有动静,我凑近他耳边:「你假装摸我脸,用衣服帮我挡几个人,来日必有重谢。」
「……好。」
声音还挺好听。
手心像被羽毛轻柔地擦过,他双睫颤了颤,手也十分乖巧地动了。
可摸的地方却一点都不乖巧——
从脖颈到耳后……
我微微眯起眼:「你在摸哪?」
他语气倒温柔:「抱歉,我看不到。」
我便拿开捂住他眼睛的手。
视线对接,我目光一深。
眸若清辉,颜如舜华。
脑中第一浮现的形容,就是「好一朵清贵干净的小白莲」。
小白莲的手却又移到我唇上,还摩挲了两下。
我蓦地抓住他的手腕:「那这次呢,又是干什么?」
「……」
他倒是沉默了。
我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这么主动,你也是我皇弟的人吧?」
「……」
我便凑近他唇边:「不过没关系,本公主挺喜欢你这样的,主动点也好——」
他呼吸一滞,却没顺势亲上来。
欲擒故纵?
啧,更喜欢了。
正准备再主动一点,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他再度开口:「姑娘——」
这次,他声音有些哑了。
「能否帮我捡一下盲杖。」
「……」
02
「皇姐。」
「皇姐!」
「皇姐!!」
这一声终于让我回神,意识到自己竟想一个男人想到失神。
支着脑袋望过去,我轻车熟路地随口敷衍:「知道了。」
「……」
少年皇帝无语地看我半晌,才咬牙重复道:「……我是问皇姐,可有中意的人选?」
这话倒是让我拈葡萄的手指顿了下,不由自主勾了勾唇:「有。」
「何人?」
「沈家小侯爷,沈砚。」
「……沈砚?」宋澜脸色都变了,「皇姐,他可是个瞎子。」
对他的惊讶我早有预料,微笑安抚道:「没关系,我就喜欢瞎子。」
却不想宋澜神色反倒更奇怪了:「皇姐……他父亲毕竟军功赫赫,而且沈砚眼睛看不见,到时候定是伺候不好皇姐的。」
啧,这小子,当了皇帝,连伺不伺候得好本公主的这种闺房话题都关心上了?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这样才刺激,而且本公主可以自己来。」
「……」
宋澜在还努力措辞:「可沈砚他毕竟已身有残缺,朕还如此做,怕是太过落井下石,皇姐也定会遭人诟病……」
这话就说得重了。
我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眸子:「那皇上的意思是,沈砚嫁给我,倒是委屈他了?」
「……」
这回轮到宋澜疑惑了:「……原来皇姐是这个意思?」
我理了理衣袖:「那不然呢?」
宋澜无语道:「朕刚刚问的是,皇姐对府中新总管太监的人选有没有中意的。」
「……」
03
一纸婚书,昭告天下,择日完婚。
皇帝赐婚,长公主下嫁,普天同庆,沈家自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成婚之日很快就到了。
门打开时,我刚顺手把瓜子塞进枕下。
隔着盖纱抬眼望去,便见沈砚身着红衣,连蒙眼的白纱也被换成了红色。
分明极艳的色彩,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却平添些破碎易逝的虚幻感。
木质的盲杖被放在门外,他靠着听觉竟也安稳走到了我面前。
只是手伸到盖头前几厘,却顿住了。
我出声提醒道:「再往前一点。」
那手并未依言而动,他声音清冽温润,突然问我:「长公主为何要选臣?」
看着面前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我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民间议论纷纷,都在说他配不上我,说我才是那个眼瞎的。
还有——
我勾唇道:「驸马忘了吗?那日在街上本公主就说过,我很喜欢你。」
「……」
也不知道他信没信,但还是伸手掀了盖头。
红烛摇曳,人如谪仙。
我伸手扯掉他蒙眼的红纱。
他五官柔和,但眼睑上方有颗小痣,垂眸时会将他眼尾往下压,几分清冷薄情。
蒙着的眼轻闭着,嘴角笑意柔和清澈。
气氛不错。
他突然问:「公主此处可有多余的棉被?」
「……」
我眯了眯眼,直言不讳:「不洞房吗?」
他被我的直白弄得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垂下眼睫,唇角勾出嘲讽的弧度:「公主也知道,臣眼有残缺,怕是不便伺候公主。」
我笑了:「你倒是和他提了同样的问题。」
不等他回答,我伸手便搂上他的脖颈。
「阿砚……」
这声一出,他似乎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白皙的耳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艳红似血。
我勾唇道:「以后,本公主便做你的盲杖、你的眼睛、你的依靠,好不好?」
「……依靠?」他呼吸微乱,原本清冽的声音有些哑,「公主说这样的话,待我这般好,我能为公主做些什么呢。」
「简单啊~」
我轻笑着贴近他的唇:「我要你心甘情愿——把心送给我。」
04
既已成婚,第二日必是要回去看岳父大人的。
马车上,我枕在沈砚腿上看他,眼神直白。
没想到这人还有眼眶泛红的一面。
不过我很喜欢。
也许是目光太过炽烈,他有所察觉地低下头,微微勾起唇角:「公主。」
「嗯?」
「您昨晚可感觉有些硌得慌?」
我挑了挑眉毛,倒没想到他会关心起这个:「第一次多少有些硌人,不过本公主完全可以忍受,驸马不必担心。」
「……」
他唇角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那背后呢?」
背后?
好像是有点。
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笑起来很好看,明净清澈,仿若初雪:「公主枕下有一把瓜子。」
「……哦。」
人有三急,进府之后,我让沈砚先与兄弟叙旧。
回去时,却见刚刚还兄友弟恭的沈三公子手都快戳到沈砚脸上去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着。
「就你这瞎子也配伺候长公主?也就只在我们面前能耀武扬威,昨天晚上没少被嫌弃吧?公主一定——」
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随着手臂上清脆的「咔嚓」声响起,沈三公子脸上的血色尽褪,顿时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本公主怎么了,嗯?」
一旁的沈二公子沈弦同样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请罪:「长公主恕罪!是舍弟年纪尚幼,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长公主仁厚,还求您不要与他计较!」
「年纪尚幼?」我冷笑一声,「十八岁的巨婴吗?」
我看着沈三公子:「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对待你兄长,但他现在已经是本公主的人。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对他有什么不敬的举动——」
我淡笑着拍拍「巨婴」的脸,温柔道:「我弄死你。」
「……」
也不管「巨婴」表情有多惊恐,我朗声开口:「还有——」
「传下去。长公主驸马身强体壮,以后要是再让本公主听到刚刚那种话,本公主要他永远都不能再身强体壮。」
「滚。」
05
两人滚得很远,滚得饭都不敢上桌吃了。
哦,敢上桌的沈老侯爷也小心翼翼不敢讲话,埋头吃饭吃得心惊胆战。
其一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闯了祸。
其二是因为我旁若无人地给沈砚夹菜,还顺带调情。
他需要识趣地装瞎。
「自己不夹菜,夹给你也不吃吗?」我淡笑着看沈砚,「还是说,你是在暗示本公主喂你?」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沈老侯爷肺都要咳出来了。
还好沈砚及时回绝:「多谢公主,不必了。」
「那就多吃一点,长点肉……」我笑,「以后手感更佳。」
「咳……」沈老侯爷再次被呛到。
看着沈砚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筷子,举止优雅,很快吃完了碗里的菜,我目光却深了几分。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平日里竟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那吃的又都是些什么呢?
回府前,我让沈砚先去马车上等我。
他问我去做什么,我便随口答道:「找你二弟聊几句。」
他答「好」,没有追问。
我回来之后,他也没提这事儿。
我却明显感觉到一向话就不多的他,话好像更少了。
根本就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在第八次巴啦巴啦说一堆被回了个「嗯」字后,我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看他:「沈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是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惹到你了吗?」
他唇角一向勾着笑,我却还是明显能感受到冷淡,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孤寂感。
他淡声道:「臣就是这般无趣的性子,公主若是厌烦了,臣自会尽力避开公主,不在您跟前碍眼。」
「……」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我站起身:「好啊。」
我假意叹气,转身就要走:「唉,既然驸马看见我烦,连话都不愿对我多说,那我只有不在这里讨人嫌了,先走了,一个人去——」
脚还没迈出去两步,手腕果然就被握住了。
唇角勾起,我明知故问道:「怎么?又舍不得我了?」
握住我手腕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松下去,沈砚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公主……」
隔着白布,我也能够想象出他垂着睫毛,眼尾泛红,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低声道:「你可是喜欢上沈弦了?」
06
我还反应了一会儿。
哦,就他二弟,那个做表面功夫,背地里却克扣自己哥哥饭菜的货色。
我似笑非笑:「那阿砚觉得呢,我该不该喜欢他?」
「……」
沈砚沉默良久才开口:「沈弦容貌出众,文武双全,待人也温和谦逊,该是比我更会讨公主欢心……」
我看着他:「所以呢?」
他握住我的手逐渐收紧:「……所以公主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
我看着他垂着眼,轻闭的眼尾微红,唇瓣紧抿,却一派清风霁月的模样。
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说出这番话的。
我眯起眼,难得很认真地开口:「沈砚,本公主既然说过喜欢你,就只会喜欢你这一个人。本公主言而有信,从说出来那一刻直到死,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只会和你一个人。」
沈砚眼睫一颤,却抿唇未言。
「不信?」我笑,「本公主可以向你证明。」
他呼吸一紧,飞快抓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哑:「……公主,不可。」
我漫不经心地帮他取掉眼上白纱:「什么不可?只是本公主这里有几本画册,困扰本公主许久,想与驸马探讨探讨而已。」
07
这日我一早醒来,却不见沈砚身影。
「奴婢看到驸马一大早便抱着琴出去了,说是长公主您要学琴,他便想着早些拿去修好教您。驸马没有给您说吗?」
我点点头:「嗯,知道了,备马车。」
红鸳不解道:「公主要去何处?」
我头也不回,大步迈出门。
「自然是去接我们阿砚回家。」
见到沈砚却是在一个小巷口。
还有另外一个正挽上他胳膊、与他举止亲密的清丽女子。
我走上前去时,女子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忙跪在我面前,头都不敢抬一下:「民……民女拜见长公主!」
我眼神径直掠过她,看向还淡然立在那里的白衣蒙眼之人:「驸马不打算解释解释?」
沈砚道:「臣不认识她。」
我弯腰,顺手摸出女子不久前才塞进腰间的那枚玉佩,上面还残存着沈砚身上特有的清冽松香气息。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不认识就送她祖传玉佩?我倒是不知道,我们家阿砚还有如此乐善好施、助人为乐的一面。」
他抿唇不语。
我便气笑了:「既然驸马如此精力旺盛乐善好施,想必也是不需要本公主接的,便自己在外面多逛逛做做好事吧。」
完了又添一句:「盲杖也不必用了,我相信驸马现在不需任何外物帮助也可以安然回家。」
「红鸳,我们回府。」
08
沈砚回来时,已临近傍晚。
回来了,脸上却添了伤口。
仔细看,雪白的衣袍上也隐约有脏污血迹。
定是回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垂眸小心把修好的琴放到桌上,他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琴已经修好了,臣明日便可教公主弹奏。」
我看着他,没有回话。
沈砚似乎想向我偏过头来,却因为我没出声,没找准我的位置,便只能对着我身边的空气说话:「或者若是公主现在想学,现在也可以。」
我伸手想碰他脸上的伤口,血迹已经结痂凝固,一看就是被划破几个时辰,也没被主人顾及。
手伸到一半,却被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偏头避开了。
我目光一深,收回手:「沈砚,本公主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他装傻道:「解释什么?」
我冷笑道:「本公主耐心有限。」
他便识趣地跪下,垂眸淡然道:「公主既已看到,臣无话可说。」
这不痛不痒、不卑不亢的模样,让我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这却也是他最讨厌、又最吸引我的模样。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
我突然笑了声:「沈砚,说起来,你知道本公主当初为什么指名道姓要选你当驸马吗?」
沈砚垂着眸,没有说话。
我便接着道:「因为当今圣上是由本公主辅佐登基的,我曾对政事干涉甚多。他现在怀疑我、提防我,还总试探我的口风,生怕我与什么高官显贵结亲勾结,但又怕纳了身份低微的人为驸马,有辱我皇家颜面。」
见我沉默,他便识趣地接了下去:「所以,虽家世显贵却身有残疾的臣,便是公主打消皇帝疑虑最好的工具,对吗?」
09
我笑:「你倒是聪明。」
沈砚蒙眼的白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他垂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垂着,为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声音淡淡:「并非聪明,臣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臣本就配不上公主,也从不奢求公主会垂爱于臣。」
他又在否认他自己。
他总是这样。
我不喜欢他这样。
我蹲下身子,扳过他的脸。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也迫使他直视我。
他的眼神毫无焦距,却迷离好看,如散光般落到我身上。
我凝视他的眼睛,带着审视:「沈砚,你的眼睛,是真的看不到吗?」
沈砚的皮肤很白,我掐着他下巴的手根本没有用力,那儿就已经红了。
在我的审视下,他却一点感受都没有,眼神依旧没有焦距。
他唇角慢慢勾出嘲讽的弧度:「公主觉得呢?」
「如果看不见,那你可真是谋略不凡、深藏不露。」我淡笑,「不然怎么能培养出那么肯死心塌地跟着你的死士呢。」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身子僵了一下。
我便笑了:「驸马当真以为本公主就那么好骗,轻易就信了你与你那个下属演的戏?」
沉默半晌,他才抿唇开口道:「公主是如何知晓的?」
我挑挑眉,缓声道:「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顺手抓了那女子,撬开她的嘴扣出毒囊防止她自尽,又带回来严刑拷打了一天而已。」
他没什么表情,半晌才回:「公主好手段。」
我回敬:「你也是。」
他声音淡淡,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那公主打算如何处置臣?」
我倒是笑了:「不打算处置了。」
他眼睫一颤,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解。
「我承认对你有利用的成分。」我淡淡开口,「但本公主说喜欢你,也是真的。」
他被我捏着下巴强迫仰起头,姿态十分被动。
神情却十分主动,他难得没有露出那样温柔的笑。仿佛是撕开了温柔的面具,露出了孤傲倔强的内里一般。
他只淡淡地抬了抬眼睑:「不信。」
我笑了:「又想让本公主给你证明?」
他神情不变:「公主想如何证明?」
我便凑近他的唇:「你说呢。」
他微微勾起唇:「好。」
一字一顿道:「那公主可要好好证明。」
010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了沈砚一个秘密。
他原来生活能自理!?
本公主生平擅长打直球,发现了,也就说出来了。
而沈砚只是笑笑表示——
「公主,臣只是眼睛看不见,并不是四肢残疾了。」
确实。
本公主果然眼光毒辣。
近日,以苍岚郡主姚襄为首的京中贵女,组织了一场晚宴。
指名道姓要本公主前去镇场子。
每个人都会带上自己的夫婿。
姚襄刚得了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夫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个事儿。
更何况她还与我有过梁子。
果然,一到郡主府,便是众贵女一派炫耀的嘴脸。
姚襄阴阳怪气道:「早就听闻长公主与驸马感情极好,今日来晚,怕也是因为驸马耽误了不少时间吧?真是辛苦公主给臣女这个面子了。」
「是啊。」我淡笑着看她一眼,然后抱住身旁沈砚的胳膊靠在他身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都怪我们家阿砚太黏人,导致本公主现在才能过来呢。」
一句话,沉默全场。
真不愧是本公主。
宴会很快开始。
各种炫耀。
本公主也不端着。
各种身娇体弱,小鸟依人,动不动就往沈砚怀里倒,还花式秀恩爱。
演到最后,把贵女们都整破防了,纷纷尿急、胸闷、头晕,要出去透气,生怕再看到什么令人想自戳双目的惊骇画面。
真是没劲。
沈砚道:「……公主,不必演了,她们不敢往这边看了。」
我演上了瘾:「哎呀,可是人家现在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好不舒服,不如阿砚帮我把把脉看看嘛?」
「……」
我猜现在如果沈砚看得到,他看我的眼神肯定很复杂。
沉默半晌,他轻叹口气,还是把手搭在了我的脉门上。
真摸出来了。
「公主许是……有些积食。」
011
为了活跃(炫)气氛(夫),姚襄让他的状元郎夫君上去舞了一段剑。
舞完之后,也理所当然般点了沈砚。
「听说长公主驸马对琴艺颇有研究,不知今日臣女们有没有机会饱这个耳福呢?」
我安抚地拍了拍沈砚的手,然后不假思索道:「当然没有。」
「……」
我笑道:「本公主的人,也是能在你们面前随意展示技艺的吗?你当我们家阿砚也是那坊间的戏子?」
「……」
姚襄和刚舞完剑的状元郎,脸色都是一阵红一阵白。
特别是姚襄,眼神像是要把我千刀万剐一般。
非常好。
本公主就喜欢他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于是,晚宴就在我方的十分愉快,和敌方的气愤憋屈中,很快结束了。
可今晚却没有结束。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伏击。
两波。
一波拖住了我们的死士。
一波追我们。
调虎离山,有备而来。
真像那个人的手笔。
跑到一个竹林的巨石前,沈砚突然拉住我停了下来:「公主,你先在此处避一避。」
?
我皱眉看他:「你不想活了?」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我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眼前袖袍一闪,箭已经被沈砚徒手握住。
……?
扔了箭,沈砚安抚般捏了捏我的手,朝我点点头。
听着他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没再犹豫,飞快翻身躲到巨石后。
然后看到了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一群黑衣人携刀剑拥来,直取沈砚命门。
他一袭素衣淡然立在乱竹中,双眸蒙着白纱。
只微微偏头,漫天翻飞的竹叶便被他轻易握在手中。
他脚尖点地,一跃而起。
雪白的衣袍翻飞,身后是清冷的月。
方才还轻飘飘的竹叶,被他尽数挥下,裹挟凛冽剑气,将林中的肃寒冷意都豁然劈开。
黑衣人尽数倒地。
我正在感慨这小子以前装柔弱装得真好啊,就忽觉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利剑朝我刺来——
「……公主!」
012
包扎好伤口,我刚拢上衣服,抬眼就对上沈砚发红的眼尾。
「……」
我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袖,调笑道:「喂,我不过是肩膀受了点皮外伤,又不是要死了。你眼睛这么红做什么?是要哭了吗?本公主可不哄孩子。」
其实我知道这是他眼疾的后遗症,一情绪波动就会眼尾泛红,并不是真的要哭了。
可这次他却没反驳我:「……嗯。」
他垂着眸,顺着脖颈摸到我包扎好的伤口处,指尖温热,带些凉意,很轻很痒,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手一僵,抿紧了唇:「……疼吗?」
我淡笑着,就是想逗他:「疼啊,疼死了,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
这个笑话很阴间,导致他唇抿得更紧了。
眼尾也更红。
意识到好像有点玩脱,正想拍拍他的肩安抚一下,伸出去的手却被握住了。
他突然淡声道:「可否借公主的匕首一用?」
我眉头一挑:「你真想捅死我?」
话虽这么说着,我还是从腰间摸出已洗净的那把匕首,放到他手中。
我信他不会杀我。
然后,我就见沈砚掀开他自己的袖袍,刀影快速一闪,鲜红的血已经从他手臂蔓延到修长白皙的指尖。
一刀,毫不留情,深可见骨。
?!
不捅我,他就捅他自己!?
我瞳孔紧缩,挥袖一把打掉他手上的匕首:「你疯了!?」
飞快地撕掉他一截衣袍包住伤口,止住他手臂狂流不止的血。
抬眼,对上的却是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还笑?」
他伸手轻握住我的手,眼上小痣将他眼睑压得很低:「臣只是十分心疼愧疚,想知道公主有多痛,便划了同样深度的伤口。既能体会痛楚,也能更好地伺候公主不是吗。」
我简直气笑,眯眼看他:「沈砚,我今天才发现,你不仅不柔弱,而且是个疯子。」
他却只是淡淡抬起眼睑,轻声应了:「嗯,那公主喜欢疯子吗?」
「喜欢啊。」我冷笑,「本公主受伤了你都要一起痛,那若是有那么一天,我被人害死了,你又要怎么做?」
他语气淡淡,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自然是将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自我了断,陪公主一起走。」
这个观点我倒能接受,但——
「本公主并不需要你为我报仇。」
我凑近他耳边:
「若真有那样一天,本公主只要你早点下来陪我——」
「越快越好。」
013
这日训新进府的壮丁时,一个青年见到沈砚便神情激动,欲言又止。
「认识?」
青年磨磨蹭蹭地站出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却有疤,腿脚似乎也不太便利。
直到目送那道白色身影远去,他才眼神黯淡地垂下眸子:「……不认识。」
我笑了:「不认识你看什么看,觊觎长公主驸马,不怕本公主挖了你的眼睛?」
「……」
读懂他的眼神,我将其他人尽数遣退。
青年说:「曾经在军营时,我是沈小将军的麾下。」
沈小将军,指的是沈砚。
他告诉我,沈砚曾是沈老侯爷最看重的长子,在武学方面天赋异禀,剑术一绝,更是胸有谋略,为难得的将领之才。
八年前,十五岁的少年沈砚就随他爹上了战场。
有勇有谋,屡战屡胜。
却在一次冒险深入敌营时,遭自己人暗算中了毒。
那次,几十个将士与沈砚同去。
却只有他两人活着回来了。
经过一番诊治清毒,命算是保住了。
残留无法清除的毒素却随着四肢百骸,随机流向了身体的一处。
青年是一条腿。
沈砚则是眼睛。
是不幸,也是万幸。
只不过沈小将军再无法上战场。
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再没拿起过剑。
014
我到的时候,沈砚正从琴上抬起头来。他隔着眼上白纱朝我看过来:「公主来了。」
我没有回话,径直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沈砚微微疑惑,摸索着来握我的手:「公主?」
我目光复杂,反手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指尖细微的茧子。
「沈砚,你手上的茧,只是弹琴磨出来的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唇角微弯,勾出一贯温和的笑:「自然不是。」
我不说话,他便接着道:「年少时曾随父亲上过战场,算是练剑磨出来的。」
「那你会用剑吗,我想看。」
他似乎叹了口气。
「公主,臣眼睛不便,用剑怕是不知轻重,会伤人坏物。」
我静静看着他:「没关系,只要你高兴,就算是把下人们都杀了,整个公主府拆了,本公主都依着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公主,其实,臣曾被教臣用剑的叔父背叛。」
我不言,听他继续说。
「我用他送给我的剑亲手杀了他。」
「在他身上捅了十八剑。」
「毁了剑,将他与剑一起挫骨扬灰。」
「让他和剑一起下了地狱。」
「自此,臣便再也没有碰过剑。」
我静静看着沈砚。
他一身素白,神色平淡。
唇角甚至带着笑。
语气也淡淡的,仿佛只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心中却莫名很不是滋味。
我站起身来,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抓住。
沈砚声音有些闷:「公主可是觉得我残忍?」
我抿唇:「没有。」
「本公主只是觉得,给他十八剑,太少了。」
紧紧握住他抓我衣袖的手,又松开,我大步离开:「本公主去见个朋友,等我回来。」
015
青夜寺对本公主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见到我的马车,小和尚们远远就召来了其余同伴,连滚带爬地遣退上香人,把寺庙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
以为关了门本公主就进不去?
真是笑话。
找到熟悉的矮墙,我利落地飞身翻进去。
一个小和尚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后仿佛见了鬼,连滚带爬地就想跑。
我三两步上去,拎住他领子便把人提了起来:「小秃驴跑什么,你们主持呢?」
小和尚吓得脸色苍白:「不不不不在,住持说他出去云游了!!」
我微眯起眼:「云游?就他那把老骨头还出去云游?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小子别骗我。」
见我似乎有些相信,小和尚点头如捣蒜:「真真真真的!」
我笑了:「我不信。」我另一只手向下移去,「本公主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否则——」
「本公主就脱了你的裤子把你吊在门口示众。」
还是这招管用。
他住持马上就「云游回来了」。
靠在长廊上等他去通报,等了半天,正当我不耐烦准备直接冲进去时,小和尚出来了。
「住、住持说……」
我不耐道:「说什么?」
小和尚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住持说公主若是诚心来求和,便亲自好好把整个寺庙全部打扫一遍,否则他不会见您的!」
「……」
我叹了一口气:「……扫把在哪?」
「他还说公主若是不愿意也……哎?」
见小和尚还愣在那,我不耐道:「给本公主弄个扫把,带路。」
……
其实也不怪青灯(即住持)故意刁难。
谁叫本公主年少时曾不止一次剪过他的胡子,还缠着他切磋,砸坏过他的院子呢。
有求于人,自然得耐心一些。
人情世故,本公主都懂。
直到第四次小和尚说:「住持说不够干净,要重新打扫一遍……」
我将抹布一扔,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小和尚立刻抖得飞起,让开大路:「公、公主您请!」
「老头儿,别来无恙啊。」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
懂得都懂。
016
我回去时,已经接近傍晚。
「公主去哪了,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我倒有些惊奇,抬眼看沈砚:「你又看不到,怎么知道我弄得狼狈。」
他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伸手触到我的脸,又收回去:「臣听得到,远远就听见下人们在说。」
他打来一盆水,替我擦脸。
此时他眼上并未戴白纱,我静静看着他抿唇,捧着我脸,认真的模样。
他明明看不见,我与他对视,他那双眼却像看我看得很专注似的。平静清冷的容色下,仿佛蕴藏着疯狂的执欲。
我眯眼,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伸手捉住我的手:「别试了,是真的看不到。」
我眯起眼:「不是试,我只是觉得,它这么好看,不应该看不到。」
他微愣了下,眼尾微红:「……什么?」
我抚上他眼尾,轻声笑道:「没什么,本公主只是觉得驸马现在这样,十分诱人。」
他呼吸微乱,轻抬起眼睑,熟练地握住手与我十指相扣:「公主不累吗?」
我笑:「自然是不累。」
「好。」
床幔落下。
……
「明日,跟我去一趟青夜寺。」
「好。」毫不犹豫的声音。
我抬眼看他:「都不问为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笑意柔和:「我会陪公主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下黄泉也可以,公主从来都不需要与我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公主的人。」
「只是这样?」
「自然不是。」
「嗯?」
「因为,我爱你。」
017
第二日,我带沈砚去见了青灯。
老秃驴摸着沈砚的脉,表情凝重,头摇了又摇。
我冷笑:「摇什么摇你?你头抽筋?」
「……」
青灯颇为无语地抬头瞪我一眼,才道:「这已经是八年前的淤毒了,毒素早便随经脉走向了身体各处。若是早几年也许还有治愈的可能,但拖到现在,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没有办法清除了。」
我眯起眼,从沈砚袖子里摸出剪刀:「老秃驴你最好记得答应过我的话。你胡子又不想要了是吗?」
青灯吓得胡子一抖。
倒是沈砚按住我的手,朝我摇了摇头:「公主不必动怒,臣略懂一些医术,臣自己的身子臣也清楚。确如青灯大师所言,我们不必再为难他了。」
我皱眉看着沈砚。
他也抿唇不言。
对峙半晌。
我冷笑一声:「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别治了。」
扔了剪刀,我头也懒得回,转身离去。
……
沈砚过了很久才出来,还准备自己走回去。
我出手拦他时,他还愣了下:「……原来公主还没走。」
我气还没完全消:「哦,所以你很希望我走,不想看到我是吗?」
「……没有。」
他摸索着伸手想来握我的手,却被我甩开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一会儿,很慢地放了下去。
「……抱歉。」
轻飘飘两个字,却把我刚消下去的余怒又激起来了。
我冷笑一声:「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跟一个威胁为难人家的坏人道什么歉?本来就是你的事,又不是本公主的事,你没必要跟我道歉。以后我也懒得再管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瞎一辈子、用一辈子盲杖都跟本公主没有半毛钱关系。」
「……」
他垂着头,眼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脸色变得很白,薄唇紧抿着。
看起来很受伤,像是被丢弃的幼犬。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可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半晌。
我听他淡声开口道:「公主说得对,这确实只是臣的事,与公主没有半点关系。」
018
「……」
我开口想解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能怎么说?
道歉吗?
可道歉有用吗?
说话挑人痛处戳刀子,他现在肯定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越想越难受,我干脆皱眉转身就想走。
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公主。」
这次,我没甩开,却也没回头:「怎么?」
他握着我的手很紧,声音却很轻很淡,似乎还有着一丝细不可察的颤抖:「既然无关,公主为何还要为了臣去打扫寺庙?」
「……」
我还愣了一会儿。
所以他是在为这个给我道歉?
我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公主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他低声道,「是我的错……臣心中现在很愧疚难过,十分想要补偿公主。」
他这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再生不起气来了。
「想补偿我?」我反手握住他的手,看了眼不远处的糖人摊,给了台阶,「我们做那个吧。」
「……」
他握住我的手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紧张道:「……公主,此处不可。」
蒙着眼,我都能想象出他眼尾泛红的模样。
「……」
所以在他眼里,本公主已经是这么疯狂的形象吗?
其实……好像也是。
我轻笑漫漫:「不是你说我想干什么你都会陪着我吗?」
「……」
他声音微哑,然后握紧了我的手:「……好。」
019
近日,听说西域使者为求和,进贡了一种奇药。
下可清百毒治百病,上可活死人肉白骨。
换在以前,若有人轻信一味药就有这样的功效,我定会鄙视地看他一眼,然后冷嗤此人愚不可及。
可这次——
「皇姐身体康健,要这个药做什么?」
跪在地上,我也并不觉得低人一等,只笑着抬眼看宋澜:「皇弟何必装傻,既此药可以清百毒治百病,我自然是想治好沈砚的眼睛。」
宋澜神情冷淡,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不示弱,直接挑明了说:
「我知道你一直疑心我朝中有势力,怕我有不臣之心。但好歹我曾辅佐你稳固帝位,现在皇姐只求你这一件事。此事之后,我会自请降为平民,除了沈砚,不再接触任何京中权贵,让你放心。」
宋澜愣了一会儿,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然后他道:「来人。」
却端来了两个装药的托盘。
他说:「朕还是不放心。朕这里还有两种西域奇丹。一种是慢性毒药,吃了两个月后才会有效用。另一种是假死丹,也是两个月后才会生效。若是皇姐选一个吃了,朕可以考虑——皇姐!?」
两颗药丸都被我仰头咽下。
我随手擦了擦嘴角,勾唇看向宋澜:「……如何?」
他沉默了很久。
「……宋昭,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我笑了:「是,我疯了。我这个疯子现在还要死了,再也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了。」
我伸出手:「所以,药,给我吧。」
宋澜烦躁地挥挥手:「把药给她!」
020
回府的途中,我却听说沈砚今天也进了宫,且自请降为平民的事。
他知道。
把药熬成水端过去的时候,沈砚正在写字。
字体圆润却暗藏锋芒,写的正是我的名字。
我接过笔,又在下面添上他的名字。
「沈砚」二字,写得锋芒毕露。
这也是他原本就应该成为的样子。
他说:「公主在写我的名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笑了:「真聪明。」
他也微笑:「我猜,一定写得很好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猜。」
他偏了偏头,微愣道:「……什么?」
将碗里的药喝进嘴里,我覆上他的唇。
「本公主要你看见,然后发自内心地夸我。」
021
近日我变得越来越嗜睡。
沈砚总是早就起身了。
这日我睁开眼睛,却发现沈砚正手撑着脑袋,侧身在看我。
我还有些迷迷糊糊地去扒拉了几下他的领口:「你在看什么?」
他眸光清冽,明净止水,似乎还带着些细不可察的笑意:「臣只是觉得,公主生得十分好看。」
「字也是。」
见他笑得好看,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声:「虽然你看不到,但是很有眼光……嗯?你能看到了!?」
他淡笑:「嗯。」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这是几?」
他抬手精准地握住我那根手指。
弯起眼睛笑,眸中仿佛曳着粼粼的湖光:「公主与其与臣讨论这是几,不如体会一下有什么不一样。」
022
民间的元宵节一向很热闹。
满空的孔明灯,犹如漫天星河。
屋顶上,我看向一旁之人。他背靠着飞檐,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耷拉着。白衣胜雪,身后是清冷的月。
一如成婚那晚。
唯一不同的是,他眼上没再戴白纱。
我说:「这些孔明灯很美,对吧?」
他毫不犹豫:「不及公主万分之一。」
我笑了:「我倒是不知道,我们家阿砚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他拉过我的手,认真道:「臣从不油嘴滑舌,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没回话。
他倒也不在意,突然笑着看我:「还记得成婚那日,公主说要做臣的眼睛、盲杖、依靠,臣也说过要为公主做些什么的。」
我挑挑眉,突然想抬手去挑挑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不是已经做了?」
他捉住我的手,垂眸看我的样子,眼尾黑痣将眼睑压得很低,看起来十分认真:「以后,我可以做公主的刀。」
我微抬起眼睑。
他道:
「我会为公主杀任何想杀的人。」
「铲平前方一切道路。」
「公主可以随时利用我。」
「我会是公主最听话的武器。」
「命也是公主一个人的。」
他抬眼看我,眼底落入迷离的月色,也倒映着一个我:「好不好?」
我眯眼看他,突然笑了:「最听话的武器?」
他淡声应:「嗯。」
「那若是有一日,本公主有了新欢,且比起你来,我更喜欢他,你会不会忍不住杀了他?」
他眸光微微一顿。
然后,诚恳道:「会。」
我笑了:「这就是你说的听话?」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目光沉沉地暗了下去:「所以,不听话的刀,也没有他存在的意义。」
「不必脏了公主的手,我会自我了断。」
我笑着打掉他的手:「真是个小疯子。」转移话题道,「对了,孔明灯上你写了什么愿望?」
沈砚道:「公主。」
我回眸看他:「嗯?」
他微微笑道:「臣写了,公主平安喜乐,年年岁岁,常在身侧。」
月光似乎对他很偏爱,落入他好看的眼底。
清冽温柔,那里面倒映着我。
我竟被那样的目光灼伤。
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微红的眼睛。
年年岁岁,常在身侧……吗?
(正文完)
——
-番外-
近日,博物馆展出了新出土的遗迹。
还原出来,是一女子躺在床上,床边男子握着女子的手,勾着唇,静静地闭眼睡着了。
据专家所说,这是大虞王朝隐居的长公主与驸马的骸骨。
史上记载,当时二人年纪都很轻,但隐居不久后长公主便去世了。
驸马一直守着公主的身体,守了很久。
最后将刀放到公主的手里,握着公主的手将刀捅入了自己的心脏。
其实当年听这段野史的时候,我就对此感到很惊奇。
但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昭昭?昭昭!谢昭!!」
直到闺蜜对着我河东狮吼,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些发愣地随意伸手擦了擦脸,却摸到一手的眼泪。
穆姚道:「看个还原雕像都看哭了?先不论老头儿讲的野史到底可不可靠,两个疯子而已,你真对这故事共情那么深?」
我红着眼眶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谁的爱不疯?谈恋爱都不疯一疯,那什么时候能疯?」
穆姚鄙视道:「恋爱脑。」
我嘲讽:「对啊对啊我是恋爱脑,但我现在还母胎 solo 啊。也不知道是谁谈着虐死了都舍不得分,天天为男人哭泣呢。」
穆姚:「……」
临走前,我又去看了还原雕像。
眼泪还是没忍住湿了眼眶。
我好像听见有人隔着亘古时空,远远地,温柔地在喊:「公主。」
「公主。」
人潮来来往往,却无人为此驻足。
好像只有我停了下来。
却找不到他。
-番外 2-
为公主种的桃花快开了。
这日傍晚,沈砚到公主府,整个府里都出奇地安静,隐约还有人的哭声。
路上,奴婢下人们跪了一地。
红鸳从屋里出来,一见到沈砚,立刻红着眼眶跪下了:「驸、驸马,公主她……」
「公主怎么了?」
红鸳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公主她……她去了。」
沈砚唇角一向是勾着笑的,明净止水,神色淡然,此时却僵住了:「什么?」
红鸳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大步迈进屋。
见到的便是红衣女子静静躺在榻上,广袖铺散开来,像血红的蝶。
唇却不似衣襟血红。
红鸳跌跌撞撞跑进门来,眼睛哭得还很肿:「……驸马,这是公主留下的信,说务必要您亲启。」
修长苍白的手指接过信,和他的唇色一样白。
看完信,他的声音很淡很淡,淡得像随时要随风散去一般:「知道了。」
淡得红鸳都怀疑他随时会跟着公主一起去了。
可是他没有。
最后,他抱着宋昭平稳地走出了屋子,脸上表情无喜无悲。
他带着他的公主去了泉野林间的小竹屋。
那里有他给公主种的桃树。
他一直守在床边。
看风吹乱她的发,再不厌其烦地为她抚平。
看桃花抽出芽,再爬上枝头娇艳欲滴。
看旭日东升,再染落黄昏。
看飞鸟过晴空。
她叫他等她醒,等她一个月。
他便每日在身上划一刀。
她通篇都在警告他,即使她没醒,也不要做傻事。
她说,这样好的刀,就应该流传千古,而不是和她一起下地狱。
可失去主人,再好的刀也没有它存在的意义。
「一个月了,公主。」
「你说,臣只能死在你的手里。」他唇角带着笑,将匕首放入她手中,「这样也算死在公主手里了,不是吗?」
他握着她的手,刀尖正对心口。
只差半厘。
刀却滑落了。
女子声音不咸不淡,还有些虚弱:「你倒是守时,半分喘气的机会都不肯给本公主留……是吗?」
那一刻,他才没有笑了。
寂静好久的心好像又重新颤动起来。
震若擂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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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8: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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