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草如烟
乱红飞过:谁家年少足风流
师尊从凡间带回来一名女子。
她与我长得极像。
太好了!
我终于不用再演下去了。
1.
八岁那年,我被师尊从魔渊捡了回来。
自此,我便是寻止真人唯一的徒弟。
可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师尊捡回来是因为我与她相似的一张脸。
她叫云涟,玄枢门掌门之女,变异冰灵根,是个不折不扣的修炼天才。
自小在玄枢门长大,受得双亲呵护、同门爱护,活得肆意洒脱、天真纯粹。
因为这张脸,我被师尊捡了回来。
也是这张脸,让我受尽了同门的白眼讥讽。
因为我是个三灵根,却偏偏有一副令人艳羡的天生剑骨。
一个劣质的替代品,却能让他们望而却步。
在师尊面前,我完美完成了一个替身的工作。
我装得天真善良、乖巧伶俐,默默接受着他对我一切喜好的安排。
最终也不负他的期望,活成了他心目中的云涟该有的样子。
强大而谦逊。
我本以为看在我的「乖巧」上,能给我捞着点好处。
结果这位「老人家」却给我安排了个苦差事——看守魔渊。
八年前,师尊因为封印松动来到魔渊,顺手捡到了我。
一个记忆空白的小娃娃,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石头挂坠,上面坑坑洼洼地刻着「扶蘅」二字。师尊怕门内的人多疑,便隐去了我的来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心为我着想。
为了避免封印再度松动,每月那五日我都要雷打不动地来魔渊「执勤」。
去看守传说中的大魔头。
至于师尊为什么这么放心将这个任务丢给我,因为魔气对我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在魔渊,我就是老大,便是大魔头都在我下面。
「魔头,醒醒!」
「魔头,陪我聊会儿天!」
「魔头,我给你带了烤鸡腿,现杀的鸡哦!」
「魔头!」
终于,他被我的美食所诱惑。
一阵黑雾袭来,我的大鸡腿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2.
隔着封印,我对里面的情景一无所知。
这么多年我对大魔头的认识也仅仅是爱吃鸡腿和没文化。
像极了村里的二傻子。
魔渊并不适合修炼,但因为朔零剑喜欢,所以我常常在魔头面前挥剑。
他虽然不着调,但在剑道方面倒颇有造诣,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问题。
他对我剑法的帮助甚至还大于我的好师尊。
「小鬼,朔零剑并不适合你们玄枢门的剑法,你也不适合。」
他的声音幽幽传入我耳畔,尾音略有些沉,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朔零剑是玄枢门镇派剑之一,也是戾气最重、脾气最刁的一把。
它虽然选中了我,但直到现在它都未与我正式结契。
认了主人,但没完全认,就像是费尽心思得来的美人只给看不给碰。
「你这话要是让那几个老头听见了,怕是要气死。」我开玩笑地敷衍了过去。
他的话我何尝不知道,但我也没得选啊。
从我入玄枢门开始,也没有一件事能让我选。
我修什么道、练什么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还有这个看门的任务,无一不是被强安上的。
离开了玄枢门,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有手拿剑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不是云涟的替身。
似是感受到低沉下去的情绪,魔头僵硬地扯开话题。
「不过也没事,你修这套剑法,一样是天下第二。」
「至于天下第一嘛,自然是本尊。」
他总是这样,明明招人厌到了极点,但总能恰到好处地给几分宽慰。
我勾唇笑了笑,开口,「魔头,你可真不像个大魔头。」
「我还真好奇,师尊他为什么每月还要特意看守你?」
「我看你倒老实得很,还不如底下那些渣滓。」
3.
从我干这份差事到现在,这位魔头实在太老实了。
即便我试探了多次,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甚至,如今还和我处成了朋友。
他乖巧得过分,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被夺了舍。
「这天下的善恶正邪、是非对错还不都是由天定?它说我有罪,我自然有罪。」
他这一句话倒是带着几分委屈的含义。
「天道说的算个屁,我只信我的道。」
什么因果轮回、福源报应,那都是屁话,不过是为了让人人都去做活菩萨,普度天下。
我不在乎正邪,也不在乎这天下。
我只信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我的舒坦日子太过短暂。
师父带回了个小师妹,她与我长得极像。
没错,她就是下山历练的掌门之女云涟。
正主回了,我这个替代品也可以下岗了。
拜师礼那日,玄枢门上下是我从未见过的喜气。
小师妹一袭蓝衣,不施粉黛,不着环珮。
仅一条素色发带系起三千青丝,一双星眸如盈盈秋水、顾盼生辉。
小师妹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我,莞尔一笑道:「云涟见过扶师姐。」
小师妹与我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
云涟的眼睛澄澈清凉,如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又不刺人。
而我的浑浊、空洞,是一潭死水,沉闷冰冷。
我刚准备回礼,骤地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内力。
上位者的施压使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围传来不加掩饰地嘲笑,我强撑着抬起头看了云涟身后人一眼,心里一片了然。
双腿脱离我的控制,以耻辱的姿态承受周遭的耻笑。
4.
小师妹似被吓到,连忙将我扶起,「师姐这大礼,师妹受不起。」
一张俏脸便是染上慌意也惹人怜爱。
云涟轻轻一扶我便能挣脱那人的控制,而我刚刚的一番挣扎,像极了跳梁小丑。
我只得僵硬地回话,否则那人又该使些阴损招数。
一场闹剧过后,小师妹众星捧月般地受着称赞追捧。
数不清的贺礼,各种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稀世法器。
我像个土包子,这些贺礼,别说拥有了,见都没见过。
师尊甚至将凌霄剑赠予了她,它与师尊的本命剑是一对子母剑,而且显然被精心养护。
更让人艳羡的是,凌霄剑一入师妹的手,便闪着金光,一股决然的剑意立即释放,惊得在场人一震。
而小师妹则被金光笼罩着,那金光直直冲入小师妹的眉心。
转眼间这一人一剑就结了契,还是永生契。
回想我入门的那天,别说阵仗了,就是我跪着磕了几个头,认了个师尊。
至于入门礼,一把木剑、一套衣服,我已经感恩戴德了。
眼看着拜师礼进入尾声,我便偷偷溜走了。
还待着干嘛?酸都要酸死了。
结果我刚一踏出玄归殿,熟悉的身影便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脸沉得跟死了妈一样,用从未变过的阴狠语气对我说,「阿涟如今回来了,你这个劣质品也该下台了。」
「今天只是个开始,你若再敢有什么想法,就绝不只是跪下就了事的。」
瞧这语气,这做派,哪有半点玄枢门大师兄的样子!
平常装的温文尔雅冷静持重,在我面前倒是半点不掩饰其厌恶。
5.
唉!谁叫他是云涟的亲哥哥!
他对我的厌恶,从看到我一张脸起,便从未停止过。
无论是明晃晃的针对还是暗地里的阴招,没少给我惹麻烦。
我懒得再和他装和善,语气不善地回:「堂堂玄枢门首席弟子,其手段竟如此低劣。」
「云锡,你的心胸未免太小了些。」
我直直对上他充斥怒气的眼瞳,「我不想和你们玩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我不会和你的宝贝妹妹争,你现在也没这个本事赶走我。」
毕竟我走了,可没别的蠢货替你们镇守魔渊了。
「真想让我好看,三年后的内门大比再说吧。」
我落下最后一句话,不顾他愈黑的脸色,转头就走。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在心中无声地控诉。
小师妹来了玄枢门,拒绝了师尊一早便为她准备好的单独居所,按规矩住进了弟子居,成了我的邻居。
师尊就两个徒弟,小师妹住进来本也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
每日拜访小师妹的人,可谓门庭若市,雪岫峰一下成了门派里最热闹的地方。
最可恶的是,从前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现在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拐着弯地骂我。
「小师妹,你入门不过半年,竟已筑基,不像某些人啊,蹉跎七八年还是金丹早期。」
「小师妹,你刚入门便有了凌霄剑作本命剑,不像某些人,有了神剑又如何,人家根本看不上她。」
「小师妹,你真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像某些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叨叨够了没,一天天地就这句话,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本事,就跟着我去魔渊转一圈,我看你能活多久?」我挑了挑眉,回击道。
那几个小弟子不过是过过嘴瘾,听到「魔渊」二字,便神色一紧,瞪了我一眼,灰溜溜地逃走了。
6.
小师妹好看的眼睛眨了眨,轻笑一声,「师姐,你可真厉害。」
我回过头瞥了一眼,有些看不懂她。
扪心而问,小师妹对我是充满了善意和热情,反倒是我一直对她冷淡敷衍。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事。」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因为,我觉得师姐很面善。」
「不知道为什么,刚见到你便有些熟悉感。」
没等她说完,我便冷硬地开口,「真不巧,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们云家人,刚见到便觉得讨厌。」
说完,我又留下了一个帅气的背影,向魔渊的方向赶去。
我说的是实话,我能感受到小师妹的好心。
可无论是她,还是云锡,我都有一种没来由的讨厌感。
就像是我对魔渊里的那位,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一样。
像是骨子里刻的基因,与生俱来。
「小鬼,你这三年是把本尊这当家了吗?」
没听到我的回答,他不满地继续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怂,跑到魔渊躲那个姓云的。」
我还是没做声,自顾自地练剑。
这几年我隐隐与朔零剑有了些感应,修为也到了金丹后期。
这样想来,离元婴期也不远了,我必须在下月内门大比上拿到结魄灯,为雷劫做准备。
魔头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样,「你不会是在担心雷劫吧?」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为了躲云涟,我只是图个清静。」
「朔零剑喜欢你这,我还不得依着吗?」
「你放心,下月的内门大比,我一定会赢的。」
有云锡在,第一是不指望了。
不过他已渡过雷劫,想来也不会选结魄灯,拿到第二也足够。
唉,没妈的孩子只能自食其力。
7.
「扶蘅。」我闻声一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唤我名讳。
「你雷劫不会有事的,本尊保证。」
我神色不经意间舒展开来,噙起一分笑意。
好吧,又被他这句话微微感动到。
我含着笑答应,「借你吉言。」
后面一个月,我便发了疯地练剑,玄枢门没人找得到我,也没人想找。
内门大比上,我如愿进了三强。
不出我的意料,前三正是我和云氏兄妹。
第一场,便是我和云涟。
灵虚台上,我与她相视,行过一礼。
三年来,云涟修为进步神速,只差一脚便可迈入金丹期。
更重要的是,她的本命剑凌霄剑和她磨合越发熟练,又有各路灵器加持。
她拿剑的那一刻,我心里竟有一分不安。
我握紧朔零剑,神色凝重,身下一动,我率先出招,一束火似的剑气横空飞掠。
云涟不甘示弱,手中的凌霄剑泛起白光,一股充沛的内力袭来。
几招下来,云涟虽内力丰厚但剑法不足,落了下势。
突然,云涟蕴起灵力,凌霄剑红光一乍,一朵朵凌霄花如藤蔓般向我袭来,缠上溯零剑剑身。
更糟糕的是,一朵朵红花霸道地吸取灵力,一时让我处于弱势。
这便是我最担心的,只有结契后,剑才算真正为主所用,而不单单只是一把剑。
台下一阵唏嘘,甚至已有人为云涟叫好,我看着云涟的眼睛,澄澈清明还带有一分歉意。
手中的朔零剑突现暗光,本来霸道的凌霄花蔫了一般放开束缚。
我正准备反击,一股剧痛刺入脑中,一道道陌生的剑法在我脑中呈现。
待我神志清醒,云涟的凌霄剑再次向我袭来。
我轮动右臂,凌空一划,招式一道道袭去。
速度快如电光,更是一道比一道狠厉。
8.
云涟明显招架不住不断袭来的剑势,被我一下下逼到角落。
突然,手中的朔零剑不受控制般再次激起内力,势如风雷,向云涟心脏刺去。
我暗道不妙,正准备收起剑气,一股强大的剑势向我袭来。
伴随一阵沉闷的撞击,我近乎听见骨骼碎裂的咔嚓响声。
而朔零剑也脱去我的控制,还是将云涟击下台,她嘴角溢出鲜血,昏倒在地。
众人一哗,一群人连忙向晕倒的云涟跑去。
师尊先人一步将云涟横抱起来,临走时他看向我,好看的凤眸中冰冷一片。
云涟晕倒了,可我受了师尊一击,也不好受。
五脏六腑的疼痛侵来,偏偏我还不能昏倒。
我忍着剧痛爬到朔零剑旁,用尽全力拿起它,强撑着站了起来。
我无视周围的谩骂声,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向席玉长老问道,「我赢了,对吗?」
她看我的眼神晦暗不明,缓缓道,「扶蘅胜。」
我嘴角僵硬地扯开一抹笑,脱力倒下。
再醒来,我身边的正是席玉长老。
她为我疗了伤,在一旁照顾我,动作温柔。
「因你和云涟负伤,下一场比赛延迟到三日后。你好好养伤,比赛的事先放一边。」
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你师尊伤你太重,下一场比赛别想了。」
身上好疼,钻心得疼,可心更疼。
我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师尊来过吗?」
席玉长老没有答话,可她同情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我憋回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送走了席玉长老。
她担心地朝我望了一眼,留下一句,「扶蘅,你是个天生的剑修,别放弃。」
9.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侵袭而出。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不是为了身上的疼痛,是为了扶蘅。
曾经的扶蘅真的渴望过师尊的一丝关怀,那个将我带回来的人,那个教我剑法教我习字的人。
即使是一个替身的名号,我也想抓住我在玄枢门唯一的依靠。
我失望过,悲伤过,麻木过。
即使是云涟回来那日,我都能强装不在意地一笑而过。
可今日师尊的那一击,那个冰冷的眼神,深深地刺进我的心田。
原来,在这玄枢门,从未有人在意过扶蘅。
我多么希望刚刚来的是师尊,而不是席玉长老。
那一句我盼了那么多年的肯定,我从未在师尊的口中听过。
我蜷缩在床脚,双眼空洞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窗外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黑漆漆的夜笼罩着我,窗外不时闪过的电光让我心头一紧,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玄枢门的安静被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打破。
完了,结魄灯还没拿到,雷劫就来了。
我连忙布下结界,将我所有的保命法宝倾泻而出,拿起朔零剑。
「轰隆!」
一道、两道…连续三道雷劫袭来,我持剑直迎而上。
朔零剑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大剑势,竟直直斩下三道雷劫。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终于到了最后第九道,此时我的结界早已破碎,才疗愈的伤口又泵出血来。
我凝聚内力,准备着第九道雷劫。
「轰隆!」
最后一道雷劫强势霸道,地面一震,凛冽的剑光直冲而起,与天上劈落的雷电迎面碰上。
我紧咬牙关,奋力一抵。
随着钻心的疼痛,一股汹涌的灵力在我丹田充斥。
我结成元婴了。
10.
可我还没等高兴,却发现天空的雷电没有丝毫收敛之势,甚至更加强势。
又一道雷劫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横空劈下,直直击上我的肉身。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伤痛传遍全身,像被野兽撕咬,四肢痉挛,嘴里浓厚的腥咸让我尝到了死亡的气息。
再来一道雷劫,我必死无疑。
此时,腰间的木头挂坠闪了闪,在下一道雷劫劈下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本尊说话算话,阿蘅。」
记忆的最后便是一张无比陌生的脸和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阿蘅」这个称呼,好熟悉。
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到底是谁?
来自哪里?
那陌生的剑法是怎么回事?
那消失的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却还是一片空白。
待我再次醒来,我身边的是师尊。
他一袭白衣,低垂着眼睑。
我感受到手上温暖的触感,注意到他发青的眼下,本寒冰般的眸子里透着担忧、愧疚。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抽出了我的手。
他像是被惊到,踌躇片刻,又温声开口,「扶蘅,你的元婴很强……」
「是罕见的变异紫婴,你今后,前途无量。」
明明是我最期盼的话语,如今听到,唯余失望。
我没有回话,看向一旁。
我的屋子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
有师尊、云涟、云锡、席玉长老,还有几个医修。
「对不起,师尊错了,昨日是我一时冲动。」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
「阿蘅,你原谅师尊好吗?」
听见「阿蘅」二字,本平静的内心又激起怒火。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被我宣泄而出。
11.
「寻止真人,弟子受不起。」
「您是我的师尊,我尊您敬您,接受着您对我的一切安排,我甚至接受我是一个替身的身份。」
「可最后呢?我的伤,是如何来的?」
「我渡雷劫时,您在哪里?」
「这么多年来,您可有一刻将我看作您的弟子?」
师尊愣住了,神色沉了下来,恐怕他还以为我是那个听话乖巧,无一不从的扶蘅。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默,「师姐,您不要怪师尊。」
「昨日是因为我重伤又逢结丹,师尊才被绊住了脚。等到雪岫峰时,雷劫已经形成了结界,旁人无法靠近。」
「而且,师姐您如今结成紫婴,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这是上天眷顾,天道酬勤。」
我控制不住地笑出来,心中唯有苦涩。
是啊,都是命,命中如此。
三灵根是我的命。
先天剑骨是我的命。
无亲无故是我的命。成为替身是我的命。
十一道雷劫是我的命。
我神色涣散,苦笑着,「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天没有错,你们没有错,是我的错,是我命该如此,是我痴心妄想。」
我近乎癫狂地自言自语,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复杂的眼神,转头闭上眼睛。
「请回吧。」
第二日,本该是我与云锡的最后一场。
可他认输了,我不战而胜,成了第一。
我如愿了,可我开心不起来。
我宁愿被他一剑击下台,也不愿他施舍般地将第一让给我。
我忘不了那日云锡的眼神,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一双黑瞳,幽深如潭。
如今我已渡过雷劫,结魄灯对我也无大用,我便选了固元丹。
而结魄灯自然落到还在金丹期的云涟手中。
12.
我们三人站在灵虚台上,上方的席玉长老开口,「今日,你们三人将有一次进入伏霄镜的机会。」
「这是莫大的机缘,好好珍惜。」
话音刚落便惊起众人议论。
伏霄镜有助人突破境界的能力,入镜者爱恨嗔痴所有的情绪都会以幻境的方式呈现。
入镜人的情感越深,其时间便会越长。
最后境界的突破与否取决于入镜者自身能否在幻境中放下执念,勘破自我。
这倒是个好的机缘,毕竟比起修为的晋升,心境的突破显然更加难。
可没想到,我差点无法从伏霄镜中出来。
我睁开眼,发现我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还未等我缓过神来,一个人便站在我面前,他手里拿着明玄镜照在我身上。
待他看完镜上的内容,我感受到灼热的怒气铺天盖地袭来,他的声音冷得可怕。
「没用的东西,将她扔去魔渊。」
我心尖一震,努力去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却发现,这个阴狠的人,竟是我只远远见过一面的掌门,云奎。
「掌门,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即便她没有极阴之体,也可当个正常孩子养着,不至于——」
一旁的黑衣人话没说完便被掌门截断,他的声音更加愤怒,「一个炉鼎生的杂种,也配说是我的女儿?」
「要不是为了棠音,根本不会有她的出生。」
黑衣人不敢忤逆,转眼间我便被丢进了魔渊。
幻境变化,再睁眼,我眼前是一个熟悉的男子。
「哪里来的小鬼?竟然被丢进魔渊,还是个先天剑骨,真是可惜了。」
他轻轻抱起我,思考一番道,「从今天起,你就叫扶蘅了。」
13.
再后来,我便被他养大了。
他脾气不好,还没啥文化,可能我的名字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文学成就了。
明明在魔渊,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一堆衣服首饰,还有各种美食小吃,不过最多的还是烤鸡腿。
这么多年,口味还是一样的俗气。
等我大了一点,会说话了,我像个傻子似的叫他「爹爹」。
他一听便怒得蹦起来,「本尊看起来有那么老吗?是不是外面那群臭魔教你的,叫哥哥知道吗?」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好笑。
幻境中的我倒是十分乖巧的甜甜叫「哥哥」。
他一听便乐开了花,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遍遍让我重复。
真幼稚,一个哥哥至于这么开心吗?
再到我会走路了,他便急不可耐地教我练剑。
他倒是大方,直接将本命剑交给了我。
他的剑法和玄枢门的可谓完全相反,一个狠厉粗暴,一个迂回漂亮。
丑是丑了点,但杀伤力一流,每一击都是致命,也是朔零剑最爱的剑法。
他一边挥舞着无咎剑,一边勾着嘴角对我说:「我告诉你,哥哥我这剑法只有剑势够狠的人才能用。」
「否则就是个花架子!你能学这套剑法,是你的福气。」
这魔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这般欠揍。
不过他对我倒是有求必应,我任性地想在魔渊种花,他还真弄来了个小盆栽,结果太蠢,竟选了昙花来种。
花开那日我本兴奋地直闹腾,可看着它没多久就凋谢了,难受得直哭。
魔头一边哄我一边想办法,堂堂魔尊,竟然费尽心力控制开花,真丢人。
14.
有一日他受伤了,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我一下就急的哭了起来,哽咽地喊着:「哥哥,你是不是要死了?」
「你死了谁给我做烤鸡腿啊,谁给我漂亮衣裳啊!」
他看着我没出息的样,无奈扶眉,「唉,受伤了还得哄小孩,真是我的报应。」
他忍着痛给我解释了一遍他只是受伤了,离死还远着呢,我才放下心来,停止了哭声。
我是个乖娃娃,贴心地学着小时候他照顾我的样子给他包扎,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给他擦药的时候,他疼得嗷嗷直叫,一直让我轻点。
好吧,堂堂魔尊,这么怕疼。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蜜饯,喂到他嘴里,有模有样地说,「哥哥乖,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可当我说完,他眼眶便红了,几滴眼泪啪啪流了下来,还边擦边说是风迷了眼睛。
他个傻子,这哪有什么风。
男子汉大丈夫,爱哭不丢人。
随着我年岁越来越大,我感觉魔头总是时不时消沉。
有一天他甚至问我,「阿蘅,你想出去吗?」
我听闻这话连忙点了点头,可他看起来更消沉了,纠结的开口,「要是出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你还愿意出去吗?」
「哥哥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呢。」
我自己都被小扶蘅的话吓到了,我小时候可真傻,对一个傻哥哥死心塌地。
突然他拥我入怀,紧紧抱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可我却感觉到他的颤抖。
15.
八岁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个礼物,一个木头。
上面坑坑洼洼地刻着我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某人的手艺不精。
他小心地将它挂在我的腰间,一脸严肃地跟我说,「阿蘅,你永远不能将它取下来。」
「它能帮你抵御魔气,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会出现。」
小小的我心里揪着疼,全身感受到一阵痛苦的战栗。转眼我就发现泪从我眼眶里流了出来。
魔头一下就慌了,连忙拿衣袖擦我的眼睛,像以前一样抱着我,哄小孩子一般。
我抽泣地嘟囔着:「你这么说是不是要送我走?」
「我不走,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不能丢下我。」
我突然感受到颈间的湿润,他抱着我不撒手,只轻拍我的背。
良久,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
可他还是送走了我,他故意在寻止真人出关那日制造暴动,魔印松动必然会引起他前来。
他不顾我的哭喊,消除了我这八年的记忆,他最后温柔地对我说,「阿蘅,我叫周玠。」
「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消失,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我昏迷在地。
寻止真人如他预料般到来,我听见一阵低吼的龙吟,一条黑龙正尝试着突破封印。
寻止真人见状立马出手,一招招剑势狠冽地向他袭来,他只象征性地挣扎一下,甚至都没有回手。
他的魔气越来越弱,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寻止真人最后全力一击,他的龙身彻底倒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龙吟。
他再次被封印,只是这次,他再也没了陪他的小鬼。
16.
小扶蘅被寻止真人带走,而我留了下来,像一缕游魂,一直看着他。
他那么不服输的一个人,就这样任由他人宰割。
他那么怕疼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现在忍着不作一声。
好不容易能化了人形,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守着那朵花,开了落落了开,他总是喃喃地叫着「阿蘅」。
可他的小姑娘却彻底忘了他,喊着别的人叫师尊。
我在幻境里待了太久,可我不想出来,我想陪着他,就算他看不到我。
我看着他明明再次见到我却不敢相认。
我看见他总在我的背后悄悄流泪。
我看见受雷劫那日,他感应到我的危险,冒险化作分身前来救我,再狼狈逃走,一个人在魔渊疗伤。
我的眼泪接连不断地往下掉,一遍遍地叫着他,可他却听不到。
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朔零剑却在此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剑光直入我的眉心。
我第一次听到了剑灵的声音,是一个傲娇的女声。
「看在周玠的面子上,我就勉强让你当我的主人了。」
原来,就连我的本命剑,都是因为他。
周玠,掌门,师尊,云涟,一个个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
我痛苦地蹲下,蜷缩成一团。
恨意涌上了我的心头,为什么?为什么?
本该是我最亲的人在我一出生便抛弃我,与我毫无干系的人却真心待我。
狠毒虚伪,抛妻弃女的人是正道掌门,享受名誉追捧。
而把我从魔渊救回来的人,却千人唾万人骂。
恶的种子在阳光下发芽,长成大树。
善的种子却被深埋地下,万人践踏。
什么正,什么邪,什么天道,这世道从未公平过。
17.
恍惚间我看见掌门一剑杀了周玠,阴毒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
「他死了,永远活不过来了,他是个孽种,你也是,这都是你们的命!」
「命该如此!」
无数的愤恨潮涌般在我心头,我手中的朔零剑也红光四起。
她着急地叫着我,「扶蘅,扶蘅,清醒一点,那是幻境!」
我控制不住汹涌的戾气,我想起来我是在伏霄镜内,这一切都是幻境。
可我不想出去了,出去了有什么意义呢?
我能改变什么呢?
「扶蘅,别放弃,你要出去见周玠,周玠还在魔渊等你。」
「就算是为了他,他很想你。」
「哥哥,哥哥……」我不自觉地呢喃着。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灵力,心田的戾气被冲散。
「阿蘅,醒醒!」
是周玠吗?他不是在魔渊吗?
我努力地睁开眼,可见到的却是寻止真人。
师尊告诉我,我在伏霄镜里整整待了两个时辰。
伏霄镜甚至出现了裂痕,他便冒险进入镜内将我带了出来。
我看着云锡和云涟,他们二人倒是修为颇有提升。
从前只有人说我与云涟长得相似,没人注意我与云锡也是相像。
现在想来,倒不是巧合。
师尊看出了我状态不对,将我带回了雪岫峰。
「阿蘅,你是不是了想起了什么?」他声音顿了顿。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哥哥」
「我说过,不要叫我阿蘅。」
「如果我说,那日我对云涟没有杀心,你可信?」
他未开口我便截掉他的话头,「不过我也不在意了。」
我着急地赶往魔渊,我想他,我想看看他。
「魔头!魔头!」
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我心中一紧,前往封印处。
18.
「周玠!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听见了他隐忍的咳嗽声。
他伤得很重。
我没有犹豫,调动灵力,将固元丹传进了封印内。
「周玠,我欠你一条命。」
「我要你活着。」
可转眼间固元丹又回到我的手上。
耳畔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若要了你的固元丹,岂不是两清了?」
「阿蘅,我要你一直欠着。」
一股难言的情绪咽在喉头,眼眶里突然掉下什么东西,划过脸颊,眼前氤氲了一片雾气。
魔渊的风真大,都吹迷了眼。
「周玠,你真是个傻子。」
「那你呢?傻子的妹妹?」
玄枢门的人都说雪岫峰的扶蘅变了。
变得不敬师长、冷淡刻薄,许是侥幸拿了内门第一便心高气傲,将谁都不放在眼里。
变得更加讨厌了。
「若不是大师兄弃赛,这内门第一还轮得到她?」
「是啊,是啊,她也是蹊跷。」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她被云师妹逼得无还手之力,突然一下就反攻回去,云师妹还受了重伤呢。」
「我看啊,她赢得不干净,不然寻止真人为何对他亲传弟子下手?」
「说不准大师兄弃赛就是因为不屑与小人动手。」
该和席玉长老好好说说,现在男弟子的心眼可是越来越小,嘴越来越碎了。
「可是,那天扶蘅师姐的伤可比云师姐重多了,而且还经历了整整十一道雷劫,无人镇守。」
一道怯生生的女声打破了他们的和谐。
领头的一个男弟子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嘴角的弧度轻蔑,「那是她命该如此。」
我记得他,人皇的儿子,天赋颇佳,可惜心气浮躁,飞扬跋扈。
19.
「那可真是委屈五皇子了,还得叫我一声师姐。」
目光对峙刹那,他僵硬地一颤,嘴角的笑意收起。
我抽出朔零剑,一步步迫近,眼神紧逼,「我赢得干不干净,试试不就知道了?」
剑光一闪,刚刚还趾高气扬的五皇子脸色一白,匆忙逃走,神色狼狈。
我回头看向身后,只剩下刚刚那个开口的女弟子。
她似是被吓到了,眼神躲闪,活像一只怯懦的兔子,一步步后退。
「你别怕,我不伤你。」
乖巧可爱的小女郎,我可舍不得伤。
周玠的伤好了许多,我又能见着他的分身了。
他生了一副好样貌,五官精致不亚于女子。
尤其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总爱扯着嘴角恶劣的笑,可漆黑的瞳孔里含着化不尽的霜。
他的剑法重新学起来,甚是顺手,且与朔零剑契合。
单单几月,我便突飞猛进,但同时,心中的戾气却越来越重,常常会控制不住使出杀招。
「阿蘅,你的道心不稳。」周玠侧身看向我,眉宇间透露着认真。
这几日我梦魇的频繁,白天常常会涌起当年的记忆。
每当想到云奎那张狰狞的脸,我便止不住心中的恨意。
眉头不经意间皱起,郁怨结满了我的眼底。
蓦地一阵暖意漫上我的手背,痒痒麻麻的触感一并袭来,像是故意似的,用他手心粗糙的茧细细地磨着。
「到底怎么了?」湿热的气息传入我的耳边,安慰似的,用他瘦削的下巴轻蹭我的肩颈。
他的眼睛,深邃而又迷人,引人沉沦。
「周玠,我想救你出来。」我撇开头,闷声开口。
意料之中的迟疑后,他望向我,神情少见的严肃。
20.
「你行大道,不该与魔扯上关系。」
「那我若成魔呢?」
他没有回答,消失在我眼前。
「不值得。」
他永远都是这样,故作潇洒地离开,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不知道,没有记忆的扶蘅,活的才是真的不值得。
剑道会武上,我又一次与云锡正面交锋。
但这一次,他输得彻彻底底。
灰茫茫的天空中透着几丝幽光,空气中的湿浊引起躁意。
还是速战速决得好。
剑已出匣,一道道剑气没有丝毫收敛,招招致命,快如疾风,狠似雷霆。
云锡眉头微蹙,掠过一抹凝重。
他反守为攻,眼眸一转,透出凌凌冷光。
剑尖激起蓝光,汇成一道道冰柱,如箭一般直直插入我的身体,鲜血四溅。
好疼。
趁着他汇聚灵力的间隙,我再次出招。
血液的腥气直直冲入鼻腔,身体的疼痛竟然激起我更大的快感。
他进我进,他退我进,任凭伤口迸裂,只是不断地进攻。
血液在太阳穴里疯狂地叫嚣,痛意刺激我的感官,心里压制的煞气肆虐,朔零剑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威压。
强烈的气流将会武台震出裂痕,一道道杀招快速地朝着云锡激去。
刀芒卷起尘土,雷霆乍响,看着他微弱的颤抖,我唇边笑容渐盛,再次聚力,祭出杀招。
「啪——」他的剑掉了。
猛烈的反噬冲击着我,鲜血从我嘴角溢出,我再次出剑,将他击倒在地。
我一步步向他靠近,他撇开脸,不与我直视。
紧接着,我踩上他的肩,不留余力。
我用内力强迫他抬起头,双目对视,他眼眶红了。
是不甘,是屈辱,是弱者的无能为力。
这一幕,多么熟悉。
只不过,狼狈倒地的成了他。
21.
对上他猩红的眼睛,我笑着开口,「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算什么剑修。」
我赢了,赢得堂堂正正。
但回到岫雪峰,我无力地瘫在榻上,快感过后的疼痛席卷而来。
强撑着装逼,现在好了,遭报应了。
连呼吸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恍惚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我床边,浓浓的血气冲入我口腔。
我猛然睁开眼,看见一旁的周玠,「你给我喝了什么?」
他不作声,避开我的视线,低垂着眼。
身上的伤口快速地愈合,全身划过一阵暖流,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躁欲。
瞬间我明白了那是什么,嘶哑着嗓子爆了句粗口。
他个混蛋。
罪魁祸首一双桃花眼此刻如蒙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扯下发冠,墨色倾泻而下,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我勾起他的小指,靠近他的耳垂,感受到他的战栗,轻轻吹起他耳边的碎发,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
我哑声说,「你要负责。」
目光交汇,眼神渐深。
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苍白的小脸染上潮红,眼底一片氤氲,声音缱绻,「好。」
流影婆娑,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半夜,我轻轻起身,清冷的月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薄唇透着红意,睡着的他是不同于往常的乖巧。
没有忍住,我俯身轻吻上他的眼旁。
感受到唇下的轻颤,我忙得起身。
「怎么了?」他的嗓音慵懒,撩人。
我对上他的眼睛,狡黠一笑,「月下观美人,不亦乐乎。」
他微愣,随即脸上一红,眸光渐敛。
熟悉的气息再次裹挟而来,他的唇在我耳边摩挲,轻声开口,「夜还长。」
我后悔了,真的。
人生建议,不要随便撩拨一条龙。
清晨,榻边已没了他的身影,只余一点温热。
睡完就跑,没良心的东西。
22.
作为剑道会武的魁首,在万众瞩目之下,云掌门亲自为我授礼。
这是我第一次和云奎正面相遇,以扶蘅的身份。
他看着我默了两秒,紧盯着我的眼睛,深色的瞳孔里无波无澜。
可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藏在眼底的惊讶、厌恶。
没想到我还活着吗?
不仅好好地活着,还将他的亲生儿子踩在脚底。
真可惜,昨日他不在。
按例,我被云奎单独召进出云殿。
没了旁人,压抑的气息四溢开来。
报复性地,我拿出留影石。
云锡屈辱的样子清晰地展露在他面前。
云奎身上的肃杀之气愈加浓厚,化神期的威压仿佛要将我的骨血碾碎。
他眼神阴狠,狭长的眸子通红,像一个嗜血的魔。
就在我怀疑间,云奎身上的杀意瞬间消失。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嘴角含着笑意,宛如一幅慈爱弟子的模样,缓声道,「你想见你母亲吗?」
「我带你去。」
听到「母亲」二字,我身形僵了一下,带着探究的眼神审视他。
他的行为不似他的语气,霸道地,将我带到了一扇门前。
门后,是一个恍似仙境的空间。
浓淡不一的雾气散开,层叠的山峦,缎似的水面,水榭园林,安稳宁静。
我不敢放松,警惕地盯着云奎。
他也只是笑笑,继续漫步往前走。
直到进入一座繁华的殿内,一道脆如银铃的女声响起,再看去,一个娇俏的身影快步前来,拥上了云奎。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23.
云奎看到女子,眉目瞬地柔和了下来,二人细语,旁若无人。
那女子,我见过她的画像,是云奎的妻子,云锡二人的亲生母亲——棠音。
他们二人的夫妻故事,玄枢门广为流传。
她是云奎的同门师妹,青梅竹马,郎才女貌。
可惜天妒红颜,棠音意外重伤,经脉全毁,生命垂危,但云奎却始终不离不弃。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伉俪情深。
如果没有我这个意外的话。
女子总算注意到我,她杏眸微转,眼里闪着光,对我笑道,「孟姐姐,你又来为我治病了。」
孟姐姐?
云奎注意到她认错了人,耐心解释着,「她是孟音的女儿,扶蘅。」
短短两句话,蕴含着无数的信息。
孟音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个被云奎称作「炉鼎」的人,而棠音显然还不知他们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治病」?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思索的时候,棠音已经睡着,云奎小心地抱着她,沿着一条密道,走了下去。
之后,我明白了一切。
熟睡的女子被安放在一座冰棺上,而另一边在锁链上绑着的,是孟音。
那副样子,几乎称不上是一个人了。
苍白的脸上,一双深凹的眸子雾蒙蒙地,没有焦距。
双手自手肘处断裂,四肢筋脉寸断,没有灵根。
若不是她还微微地颤抖着,我都以为是一具死尸。
可云奎对她,如对尸体无异。
他喂下一颗药丸,紧接着割开孟音的手臂,深蓝色的血液流出,直到接了满满一碗,他才作罢。
而孟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嘶哑声。
云奎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投去,转身将血输入棠音体内。
他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换灵根,换经脉,以血换血,以命续命。
这种阴损招数,便是魔族,都不齿。
24.
云奎做完一切后,没有感情地朝我看来,一字一句,阴狠狠地说,「你的母亲是极阴之体,天生的炉鼎。」
「本来念着几分床笫之情,还想放过她。可惜她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没有遗传到她的体质。」
「要怪,只能怪你不争气,否则,躺在这当容器的,就是你了。」
愤恨的火焰在我心头直冒。
它燃烧着,燃烧着我的怒火、恨意,它好像要将我吞噬焚尽。
我的骨血在沸腾,那一刻,一道声音在我脑子里不断响起。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毫不犹豫地,我拔剑对准他。
可云奎笑了,他仰头癫狂地大笑,像从地狱爬出的罗刹。
「你要弑父?」
「我给孟音下了子母蛊,我若死了,她也活不了。」
浑身抽搐的孟音,她转过头来,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说话,死水一般。
可她如今,根本算不上活着。
像一摊烂泥,被丢弃在墙角,被人践踏、利用。
他看着我怔然地样子,继续开口。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爱我,她爱我爱到自愿成为一个炉鼎,一个容器,一个替身。」
「和你一样。」
「你们母女俩的命,还真是一样的贱。」
「嘶——」朔零剑直直插入云奎的胸膛。
鲜红从他嘴角流出来,可轰隆一声,周围的一切坍塌,浓浓的烟尘遮挡了我的视线。
再睁眼,我手握着剑横在云奎的脖颈上。
他没有死,没有中剑,可我与他却站在了会武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暗红色的血雾笼罩着我,我的眼睛充血的疼,血管像要爆炸一样刺痛,我甚至握不住手中的剑。
25.
脑子里的声音、画面不断翻涌。
手一松,剑掉了,头脑炸裂一般的疼痛,我双手捂住头,痛苦地嘶吼。
云奎的声音再次响起,「弟子扶蘅,误入歧途,修炼魔道,妄图弑师,就地处决。」
他是故意的,故意激怒我,引我入魔。
我若是正道弟子,他不能杀我,可我若入魔,他便是行天道。
真是一语成谶。
正道不能杀他,我杀。
任由魔气侵蚀我的灵脉,血雾更加浓烈。
那一刹那,震耳欲聋的雷霆声轰然响起,一道雷直直劈向了我,云奎也拔剑刺入我胸膛。
连老天都向着他。
就当众人以为我将死之时,一道龙吟响彻长空。
大地震荡,惊涛骇浪,如濒死的悲鸣声。
我没有死。
我拿起朔零剑,血液和疼痛成了它的养料。
我更强了。
腰间的挂坠闪了闪,凭空布下一道魔障,将我与云奎和外界隔绝。
云奎皱了皱眉,神色一紧。
一道道剑势斩向他,每一招都用尽我的全力,他同样以剑回击。
可血流得越多,我的魔息便越强,像个嗜血的怪物。
我朝着他轻蔑地笑了起来,遇到后面,他的神色便愈加难看。
终于,他像明白了什么,定睛看向我,「是那条恶龙救了你?」
他既是恶龙,那我便是恶鬼好了,来向他索命。
无息诀,是周玠最大的杀招。
天地间,剑影魔气层层重叠,龙吟再起,磅礴浩荡。
最后一剑,朔零剑深深穿透他的胸膛。
我低吟咒术,另一只手释出魔气。
他像是知道我要干什么,慌忙无措地开口,言语带着祈求。
「放过棠音,放过云锡云涟,你们是你的至亲啊!」
至亲?
我的至亲,只有周玠。
万千剑影化为血光,顷刻间,灰飞烟灭。
26.
魔障散去,玄枢门的人执剑对着我。
我第一个看向了云锡,他拖着伤痕,满怀恨意地看着我。
「我要杀了你!」
他说过那么多次狠话,从未有一次如今天一般可信。
我笑了起来,讥讽地说,「好啊,你杀了我啊。」
「我弑父,你弑亲,不愧都流着他的血。」
听到我的话,他执剑的手颤抖着,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
见状,我将留影石拿了出来,出云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我看着一张张可笑的嘴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这便是正道中人的样子吗?
突然,传来山河崩裂之声,雷霆乍现,一条金龙出世。
「真龙现身!天道现身啊!」众弟子一哗。
这条龙,不是周玠。
熟悉的雷霆,让我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它和云奎,必然是一丘之貉,以命续命的阴损招数,多半有它的参与。
金龙的目标不是我,它朝向了魔渊。
完了,周玠有危险。
金龙盘旋在魔渊上方,喷涌着火焰,它要活活将周玠困死在里面。
我拿着朔零剑,腾空一跃。
既如此,便屠龙吧。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真惹人厌。」
「你不会真对他用情至深吧?一条恶龙而已,赔上你的小命,可不值得。」
这条破龙,嘴真碎
真该活剥了它喂狗。
不对,狗都嫌脏。
我狠狠一剑劈向它的龙身,可转眼它的伤口便复原,浓郁的灵气覆盖在它周身。
它轻蔑地开口,「你杀不了我,我是天道。」
天道,天道**
怪不得这世道不公,小人得志。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我只得从封印处下手。
我言辞狠厉地逼迫寻止,「封印解开!」
寻止沉沉地看着我,「他是条恶龙,本就该死。」
27.
我一掌击倒了他,紧紧掐着他的脖颈,一字一顿颤抖地开口。
「周玠若是死了,我便灭了玄枢门。」
「你不解开,我便一个个的杀。你不是心怀苍生吗?那我便覆灭苍生。」
他用惊诧的眼神望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的暴虐、狠厉、自私、偏执,第一次展现出来。
「寻止,解开吧。」
开口的是席玉长老,她神色冷静,言辞坚定。
「你不愿解开,是为了大义,还是私心,你真当我不清楚吗?」
话毕,寻止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慌乱、无措。
他还是解开了封印。
我急忙朝周玠奔去,将固元丹注入他体内。
他这一次没有拒绝,挤出一个笑容,故作潇洒地说,「等着,让你看看小爷的厉害。」
个**,都这个时候了还装。
周玠孤身一人与金龙在魔渊上方对峙,两股气息势均力敌,震得周遭山石崩裂。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无咎剑真正的威力,火焰灼烧着金龙的身体,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火焰不停地灼烧,龙身的伤口愈合了又破,破了又愈合,它痛苦地嘶吼,可始终无法杀了它。
周玠始终不急不慢,看着金龙浴火挣扎。
「周玠,你杀不了我的,我有天命在身。」
「是吗?」周玠冷笑着。
「屠溯,真真假假,你自己都忘了吗?」
龙身一颤,竟产生惧意。
周玠低声念着咒符,金龙身上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瞳孔睁大。
它嘶哑地怒吼着,「周玠,你个疯子!」
不知为何,我心里起了几分担忧。
突然,周玠回头望向我,眼神和多年前魔渊一别一模一样,嘴角上扬,声音却带着哽咽。
「阿蘅,忘了我。」
转眼,无咎剑从他心头穿过,灵核破碎。
而金龙则逐渐暗了光辉,黑斑如藤蔓般在龙身上蔓延,它不住地呜咽着,身形逐渐变小。
黑雾笼罩着它,最后突地坠下,成了一条死蟒。
28.
我抱住周玠,他身躯汩汩淌着鲜血,一点点感受着他逐渐变得冰冷。
金光从他身体里漫出,一点点散向大地,普度众生般,山河复苏,众灵欢跃。
他闭上了眼,嘴角却还含着笑。
「周玠,你个**」
「你起来呀,你骂回来啊!」
「你睁开眼,好不好?」
他睡着了,一句话也不肯回答我。
我枕在他冰冷的怀里,问他,「周玠,你冷吗?」
我好冷,心冷,身冷,哪都冷。
我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我以为,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我的命运。
我以为……只是以为而已啊。
云奎死了,屠溯死了,我是天下第一了。
再也没有人敢侮辱我,敢看不起我了。
可再也没有人叫我阿蘅了。
周玠,你个混蛋。
你又抛下我跑了。
我将他带回了雪岫峰,只我二人。
席玉长老每日都会来看他。
「他什么时候能醒?」我细声问她
「也许明天,也许……」
「明天。」
我看向床上的人,笑着说。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对吗?
番外
1.
一个月过去了,玄枢门上下都变了个样。
云锡子承父业,成了玄枢门的新任掌门,席玉长老则任协理一职。
棠音体体面面地下了葬,悼亡仪式开得盛大。
云奎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前掌门,所有的一切都被粉饰太平。
可我呢?
孟音呢?
周玠呢?
我们是溺死在沼泽的枯草,拼命挣扎,无人在意。
寻止,自那日后,便闭关不出。
席玉长老事务繁忙,于是每日来的,成了云涟。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
后来我让她进了内间,她也只乖乖坐着,每日都送些不同的新奇玩意。
无论我的喜怒哀乐,嘲讽冷淡,她都像个安静的兔子,一言不发。
我没有闲心思欺负小姑娘,看着她这张与我相似的脸,心里总会泛起嘲讽。
云奎的三个儿女,我竟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和他一样的先天剑骨,和他一样的暴戾偏执。
和他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甚至会想,如果屠溯利用的人是我,我会不会做出和云奎一样的选择。
我想让周玠醒来,无论什么代价。
这一日,来的不止云涟,还有云锡和席玉长老。
我只带他们到会厅,示意他们有事直说。
2.
一月不见,云锡变了很多,眼下有了乌青,下巴有了胡茬。
从前的意气风发不再,多了些稳重成熟。
他一直在逃避我的视线,嘴角抿起,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
「云掌门,如果无事,便请回吧。」我不耐地下了逐客令。
云锡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开了口,「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救活周玠。」
他话音刚落,我的朔零剑便横在他的脖颈旁,我紧紧地盯着他,审视的眼神不加掩饰。
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嘴角还挂着勉强的笑意。
「没有或许,只许成功。」
据他所说,周玠是真龙之体,他以自爆灵核为代价解了屠溯的天命。
真龙是不死之身,所有要让他苏醒,需要找到他的神魂,魂体归位。
「所以,你让我再入一次伏霄镜?」
「正确来讲,是你进入周玠的伏霄镜。」
别无它法,我只能相信他。
云锡取了周玠的指尖血滴在伏霄镜上,它一下从一个普通的小镜变成一扇布着浓雾的大门。
没有犹豫,我迈步入内。
一个小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哆嗦着,发出嘶嘶呜咽。
3.
我放轻脚步,小心地靠近他。
可还未等我迈出两步,一双瘦削的小手便掐住我的脖颈,用尽了全力。
他的脸这时也完全展现在我面前,我一时愣住了。
少年在逆光里,银辉勾画着他的棱角,肤色病态的苍白,衬得伤口更加可怖。
他微微仰着脸,一双眼睛似染了雪霜的玉,秋瞳剪水。
这小孩,真是和他长大了一模一样。
不过他还未坚持到半分钟,便体力不支地缓缓倒下,眼里透着浓浓的不甘。
我弯下身来,揉了揉了他的发顶,不顾他恼怒的神色,塞了一颗凝血丹在他嘴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
「放心,不会害你。」
小孩的脸色渐渐由苍白变得红润,身上的伤也逐渐恢复,他这才放缓了神色,直直看向我。
「你是神仙吗?」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他一副天真的样子,我起了逗他的心思,「是啊,专门为你来的神仙哦!」
他一下就激动起来,悄悄靠近我,漂亮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
还是个小孩嘛。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
「那,你就叫周玠吧!」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忽轻忽重,忽缓忽急,明明暗暗明明。
小孩靠在我的肩上,沉沉睡去,嘴角上扬,应是做了个好梦。
4.
他是个孤儿,被村子里一对夫妇捡到。
可惜遇人不淑,人家根本就是瞧上他的一张脸,准备将他卖了。
刚开始巧言令色,一副慈父慈母的样,后来见周玠是个硬骨头,便恶语相向,拳打脚踢。
他便偷偷逃了出来躲进后山的一座破屋。
果然,每一个大魔王背后,都有一段悲惨的童年。
我正准备出屋子探探情况,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魔息,正是村子的方向。
不好!
等我和周玠到达村子时,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周玠呆滞地站着,双脚仿佛钉在原地,没有什么情绪。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忍不住开口,「恶有恶报,因果轮回。」
没想到这种话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当哄哄小孩吧。
他眼睛眨了眨,小嘴抿着。
忽然,他蹲下身子,眼泪不能遏制地往外流,喉咙发出轻微的、忍耐的哀声。
他哭了?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抱住他瘦弱的身躯,安慰地轻抚他的脊背,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他抬起头,哭红了的双眼显得可怜兮兮,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可是,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他们算什么亲人?
我触上他的脸颊,拭去眼泪,柔声安慰,「以后我是你的亲人。」
5.
有人来了,是一群身着蓝衣的修士。
玄枢门的人!
为首的是席玉长老,而她身侧的是寻止。
席玉徐徐朝着周玠靠近,俯下身子,探了探他的灵根,随后眼眶微睁,眉目柔和。
「至纯的火灵根,是个好苗子。」
周玠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心存芥蒂。
席玉也不恼,温声问道,「你想变强吗?」
小少年点了点头。
「那就和我走吧,我保证,几年后,你定有一番天地。」
周玠余光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茫然,我鼓励地朝他点点头,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伏霄镜里,只有周玠看得到我。
他得到了确认,眉目舒展开来,笑着点头,瞳孔越来越亮,像燃烧的星辰。
我自然跟着小周玠上了山,来到了熟悉的玄枢门。
他成了席玉长老的小徒弟,寻止的小师弟。
按辈分来讲,我还得叫周玠一声小师叔。
不过从前,我从未在玄枢门内听过周玠这个名字。
他仿佛是个禁忌,所有人心照不宣。
我陪着少年在雪岫峰待了许多年,看着他从青涩胆怯到意气风发,一点点褪去了从前的迷茫,走出了过去的阴影。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满目星光,褪去戾气,满怀冰雪,鲜衣怒马。
这样的周玠,与魔渊的他,判若两人。
不过他的文化程度,与当年,如出一辙。
6.
玄枢门上下都知道席玉长老捡了个修炼天才回来,半年筑基,三年金丹,还得了无咎剑。
可惜,天才脾气不太好,而且脑子似乎还有点问题,常常有人看到周玠对着空气傻笑。
嗯,那个空气就是在下。
「阿姐,我的剑法帅不帅?」
「有没有更帅?」
这孩子,不知道和谁学的,没救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清冽,如熙春中漾开的湖水,发丝凌乱却不显狼狈,肆意地咧开嘴。
自信、坦然。
少年如果永远是这样的少年,该多好。
可事与愿违,老天的偏爱似乎不愿在他身上停留。
这日,周玠捡回来一条小蛇。
我忘不了那日他的笑颜,他说,「阿姐,我有朋友了!」
看到那条金蟒,我知道它就是屠溯。
可我无法改变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深渊。
周玠历雷劫那日,第一次暴露了他的龙角。
他本该是真龙,可屠溯窃了他的天命。
于是,鸠占鹊巢,真龙成了恶鬼,金蟒成了真龙。
屠溯以天道之名给周玠刻上魔的标记,「魔神降世,生灵屠灭。」
那一日,我眼看着周玠入魔。
浓厚不见五指的血雾笼罩着他,一阵阵翻涌,似一张无形的网,勒住命运的咽喉。
他甚至最后还在与体内的魔息对抗,他甚至最后还对自己的挚友抱有一丝幻想。
那个天才的少年一点点被压弯脊骨,一点点被踩入泥泞。
7.
他的师尊亲手将他处以极刑。
他的师兄亲手将他封印。
他的挚友百般算计,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从此,世上再无周玠,只有魔尊。
他从未害过一人,却成了众矢之的
他一次次献上真心,却一次次遭受背叛
他永远渴望着纯粹的爱,却永远不得善终。
我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他
他遭受了最大的恶意,却只是织了一张浓密的网包裹自己,而没有将痛苦回馈。
他始终将刀刃对向自己。
他被封印进魔渊的最后一刻,痴傻傻地看着我,眼睛里失去了焦距。
我听见了他最后的呢喃,「阿姐,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冲进魔渊拥住了他,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细碎的水光在他眼里闪着,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嘴角弯着,我却感受到深深的痛苦。
我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润,一层雾气弥漫在我眼前,「周玠,我叫扶蘅,你要永远记得我。」
怀里的温热消失,他又一次离开了我。
「周玠,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道光射了下来,周围的一切如泡沫般一点点破裂。
我循着光的方向,不停地往前走。
光的尽头,是一个木头挂坠。
它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像是深夜里渺小的一点。
8.
我听见一个充满郁气的声音,「阿蘅,你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再睁眼,是熟悉的房间。
我愣了愣,还没从幻境中缓过来。
突地,对上一双流光奕奕的眸子,饱含炽热。
身体的那根弦狠狠颤动了一下,我冲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
脑袋在他肩颈处拱了拱,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
我听见他坏坏地低笑,不满地抬起头,「周玠,你这个混蛋!」
他玩笑似的应和着我,嘴角笑意更甚。
轻轻地吻一下下落在我的额头、眼角、薄唇、脖颈。
像丝丝雨点,将我溺进汪洋。
像根根羽毛,温柔、缱绻、炙热、勾人。
一遍又一遍,耳鬓厮磨,缠绵不尽。
最后的最后,一切都得了善终。
云奎的恶行昭示天下,所有的真相公之于众。
周玠的名字,又成了一个传奇。
他踏过了荆棘丛,终于回到光里。
寻止面对了深埋内心的嫉妒与私心,他撕掉了可怜的自尊,向过往道歉。
云锡弯下骄傲的脊梁,渴求最后的亲情。
我和周玠离开了玄枢门,离开了这个承载痛苦的地方。
我无法原谅过往,但我愿意拥抱新的未来。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阿蘅,我是你的,永远永远。」
「我也是。」
世上从来没有圣人,只是有的人愿意选择爱和纯良。
愿所有的爱都不被辜负,愿所有兰因都有善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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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4: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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