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踏入这座缠绵的江南水乡,正是冬春交替的时节。
新春的欢快逐渐远离尘世,迎来的便又是新一年的忙碌。
43
在这些时间中不曾消逝的,或许便是空气中仍旧残留下来的炮仗的气息,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纸,至今仍有飘散四处的痕迹。
我紧紧裹着围巾,站在桥上看了一会风景,偶尔有孩子从身后经过,挥舞着不知是坠落还是折落的柳枝,言笑晏晏。
其中有认识我的,也大多是本家的孩子,这小男孩扯一扯我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道:「颜姐姐,你怎么又在这里发呆呢?」
于是他旁边的小姑娘不屑地切一声,说道:「你真笨!肯定是在看风景呀!」
我不由莞尔。
只是站在桥上,又能望见什么风景呢?
是还未曾生长茂盛的杨柳依依,还是对面……
那烟雾缭绕的坟园。
不受控制的,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
那站在桥上的少年以及站在桥下的,强忍着眼泪的十八岁的我。
他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鲜明的颜色,是最明媚的色彩。
无数次的、无数次的,在我仅存的十八年的记忆中点燃。
又或是一年前,那跌落枝头的粉色的芙蓉花。
好像闭上眼,再睁开时,少年便又一次微微笑着,以那浅浅的梨涡,轻声唤着我:
「小茴香豆。」
他曾那样温柔地说:「我有个秘密,好想告诉你。」
是「我喜欢你」?还是埋在树下的「赠与心上人:颜茴」?
明明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日之后,一种到达极致的剧情的打破,使得接下来的剧情,也如蝴蝶效应一般,纷纷破碎了。
系统的消失,女主的提前离开……
而现实生活,也不再是我当初穿越而来时的那本小说的世界了。
当虚假和真实融为一体,终究还是真实容纳了虚假。
崔叔叔醒了过来,我上了心仪的大学,云霓精神失常,云倚舒本以「私生子」的身份战战兢兢地维持着「继承人」的位置,却在精神失常的云霓进入疗养院后,被其他的私生子揭穿了身份。
云家好一场乱战。
但云倚舒毕竟是培养了快二十年的继承人,无论哪一方面都算得上极其优秀,云家的人并不舍得丢掉这颗棋子。只是崔颜二家,也不过在旁轻轻助力,昔日云倚舒对「云家」所做过的事,便再一次被放到了台面上来。
接下来的事……
我眸光淡淡。
那个所谓的系统,消失得一干二净,而沦为弃子的云霓,落得了「精神失常」的结局。
我不知道云霓是因为当年的事,还是因为攻略系统的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我也并不想同情她。
自己做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承担接下来发生的后果。
我收回视线,缓缓走下了桥。
桥上的孩子们嬉笑着念起了诗: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是邵雍的《山村咏怀》啊。我淡淡想道。
正如以前一般,我给阿致带了一坛女儿红。
我放下这坛女儿红,颇有些絮絮叨叨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男儿红,阿致,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只静静地,不说话。
干净的坟,纤尘不染。
我微微笑着,将这坛酒轻轻放在旁边。
「很快就是你的生日了,阿致,你今年想要什么?」
「今年你就……二十一岁了。」
我掰着手指,眼睛一亮,抬起头来:「阿致,要不然,等你二十五的时候,就娶我吧?」
「婚礼的话……我想要安安静静地办着。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难?不过谁让只有一次婚礼呢?」
我的声音,在这片静悄悄的天地中响起。
沉默片刻。
连风声也无。
我于是低下头,那滴泪,便缓缓坠在手背上。
「阿致。」
我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向着他挤出一抹笑来:「刚刚有孩子在念诗,是你也很喜欢的一首诗,只不过你小时候,好像总是背岔呢?」
「一去二三里、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念到这里,我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笑着:「我背错了,你应该是会直接说——」
「八九十枝花。」
当年的小姑娘,心里想,这首诗才不是送花的意思啊。
只是这小小的少年,却只想着,走那么多路,便是要送给小茴香豆,八九十枝花啊。
所以——
一去二三里,八九十枝花。
只是现如今,不论小茴香豆走多少「一去二三里」,也送不到阿致「八九十枝花」,她走再多再多的路,也只能「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
就算,不是这个意思啊。
从墓园回到祝塘的家中,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在父亲身体好起来之后,他和颜母便喜欢上了旅行,我看了看院子里疯长的杂草,轻轻叹了口气。
尤其是院子里的树下,杂草长得更是茂盛极了。
我便拿了个小铲子,蹲下来慢慢地铲树下的杂草。
在连续铲了几株之后,铲子却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样,发出了「吭」的一声。
我不由皱了皱眉,用铲子在周边又挖了挖。
渐渐露在泥土外面的,是浅褐的流光的颜色。
好像是坛子……
我放下铲子,干脆用手将坛子旁边的泥土拨了开来——
果然,是一个坛子。
里面像是装了酒。
我用力地将这坛酒取了出来,正面贴了一张大大的红纸,是「女儿红」三个字。
原来是「女儿红」。
我将这酒翻过来,又看见一张小小的红色纸条——
年初十,崔致埋,赠与心上人:颜茴。
年初十,崔致埋,赠与心上人……
颜茴。
年初十……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那从颜家院子里出来,颇有些灰头土脸的少年。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为了埋这个。
那红色的纸上,墨色的字迹上,坠落下一滴泪珠。
我忙轻轻将纸上的泪珠擦去,但那些字好像还是被晕染开了一些。
崔致。
「这个笨蛋……」我轻轻呢喃一声。
这坛女儿红,一经打开,便是浓郁的香味与醉人的酒味。
我本不喜欢喝酒,但不知为何,却喝了一口又一口。
午后时分,本来阳光正盛,我倚在树边,微微闭了眼睛喝着酒。那温暖的光线,便柔和地洒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更加醉醺醺的。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谁的声音。
好像在喊我,小茴香豆。
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望见一个少年的背影。
好眼熟啊,我想。
于是我挣扎着爬起身,想要抓住少年的身影。
明明眼前如此模糊,但他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温柔,他像是在看我,又不像是在看我。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只有这个人,在我的眼中都闪闪发光。
他背对着我,好像终于要走了。
我踉跄着,非要跟上他,于是一步两步,周围的景象忽然转变。
我看见了少年手上的兔子灯,看见了从天上掉落下来的「小太阳」,看见第一次昏迷后醒来的崔致,拄着木杖,温柔地看着另一个……
我。
我好像有两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另一个自己,觉得自己真的是醉得不轻了。
那走在我前面的少年,便忽然进入了崔致的身体里,他微微笑着,眼中满是悲伤,我听见他说,哪怕只有千千万万亿亿分之一的概率,我也会再次和你相见的。
少年从崔致的身体中出来,他继续往前走,我继续在后面跟着。
烟花响起的那一瞬间,少年又变成了崔致,他温柔地摸着另一个我的头,说,小茴香豆,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少年就好像风一样,轻飘飘的,他吹过的所有地方,都曾是我与阿致走过的路。
他又停下了。
于是风也停下,我看见十八岁那年的七夕节,转过身的我,以及桥上的崔致与云霓。
我看着他们慢慢靠近。
那阵风忽然便吹了起来。
我看见崔致如梦清醒一般地回过神,拉开与云霓的距离。
风继续吹着、吹着,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这风从祝塘,一直到泸州,只为了轻轻吹动窗帘。
而少年的身体也在经过另一个我时渐渐化作透明。
如果没有风,我是不是见不到崔致最后一面?
如果没有风,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结局又会改变?
那阵风终于停下了,渐渐透明的少年,转过身,好像在看着我。
他的梨涡,如同远去缥缈的山茶花花瓣一样,慢慢散了。
但我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说,如果我从你身边走过,就能算作最后一次拥抱,那么风会将我的思念,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
能够再次和你相见,真的是太好了。
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颤了颤睫毛,似乎落了眼泪,又似乎终于从梦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我家夫人不擅长喝酒,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小茴香豆、小茴香豆,醒醒。」
嘈杂的环境突然安静下来了,我被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像有谁在轻轻抚着我的脸,然后无奈地低声叹气。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好像橘子。
和崔致好像。
这个人将我轻轻背了起来,又将什么东西塞在了我的手里。
鼻尖闻着酸甜的橘子的味道,耳边是他絮絮叨叨的话语:
「在云南无量山的时候,冬樱开得很好看,邻家人见我俊俏,便送了我一枝。我突然便想到,你说你要看看无量山,可惜你的阿致不是愚公,搬不回山,便只能带了樱花回来。坐在飞机上,我不小心睡着了,又做了个梦。」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人在笑,而且他笑的时候,眼眸必然弯弯如月,唇角必然会绽放一朵梨涡。
「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耳边哭,一直哭一直哭。还一直在背一首诗——她说,一去二三里,八九十枝花……一去二三里,八九十枝花……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所以我就喊,你好笨,亭台六七座后面才是八九十枝花呀?」
说到这里,他轻声而温柔地说道:
「所以,我突然很想见她。」
但我听着听着,却忽然哭了起来,趴在这人的肩上,想着那一场梦,直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的阿致死了,我的阿致死了,我没有阿致了。在那个树下,我偷偷喝了阿致送我的酒,我、我还看见死了的阿致……」
身前的人眨了眨眼,忍住笑:「小茴香豆,你酒量怎么一直这么差。」
我伸着手,捶他的肩膀,哭着说:「你快把我的阿致还给我,不,阿致死了,你该怎么还我?」
今日下了雪,雪色皎洁。
身后背着的人胡乱捶打,实在不听话。
于是崔致停了脚步,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在她面前说:「小茴香豆,我哪里死了?」
「在、在树下……」
他轻轻戳了戳仍在哭着的人的脸,又突然觉得有些可爱,于是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本来还在哭着的自家夫人,便忽然停了哭声,呆呆愣愣地盯着他看。
崔致微微一笑,他看着雪落在夫人的头上:「小茴香豆,我们白头啦。」
头顶忽然绽开烟花,漫天霓虹,绚烂如花。
而就在这烟花之下,崔致按住夫人的手,看着她呆怔的模样,轻笑,俯身轻轻落下一个吻。
「在树下的时候,如果我死了,那么亲你的人是谁?」
「小茴香豆,我回来了。」
即便相隔千千万万里,也终究会相见的。
崔致醒来的那天,在院子里看见了梦中心心念念的人。
太阳慢慢倾斜,阳光有些冰凉,颜茴半醉半醒之间,仿佛有人靠近她。
朦胧之中,颜茴勉强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一个影子、两个影子、三个影子……
仿佛有熟悉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怎么……喝酒了?」
「是……阿致埋的。」颜茴抱着这坛酒,笑得眼眸弯弯的,「说送给我的。」
那声音,于是含着笑,如她刚刚喝的那坛女儿红一般,醇厚得醉人。
「明明是……送给心上人的啊。」
颜茴微微抬起眼,有些吃力地嘟囔道:「我就是、就是阿致的……」
心上人啊。
只是她还没说完,那靠近的人,便突然覆上唇来。
是软的,温柔的。
如樱如桃,春花坠落,夜莺飞去。
分不清醉人的是那坛女儿红,还是唇齿间羞人的回味。
这有着熟悉的、清甜的橘子气息的人,便这样温柔地抬起她的脸,在微凉的阳光下,交换着彼此灼热的温度。
在这醉人的气息中,崔致将颜茴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梨涡深酿,唇瓣殷红,春光之中,晃眼明媚。
十九岁时崔致许下的心愿,因为那突然的烟花,而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只认真地看着对面坐的心上人,想道,诸天神佛,崔致祈祝,崔致与颜茴,即便不偕老,也要共白头。
今年春风,曾几多情,多情不过少年郎。
有朝一日,崔致颜茴,春至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