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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好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041 更新:2026-06-08 14:17:32

春好好

特殊恋人:穿越荆棘拥抱你

我是高门庶女,嫡姐费尽心机地将我送给传闻中暴虐嗜杀的将军。

可她不知,她怯懦的庶妹早已魂归九天。

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八年前死于兵祸的大尹嫡公主——萧迟鱼。

后来,她将帕子塞进将军怀中,笑言不如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1

前世,我是大尹嫡公主萧迟鱼,也是爱慕徐奚白已久的怀春少女。

有一天徐奚白随王伴驾,救回一个女戏子。

那戏子的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在我面前矜贵自持的徐奚白,变得会笑、会怒、会慌神。

他为她作画,为她描眉、为她不止一次地冷言呵斥我。

曾经我挖空心思都换不来的温柔,他尽数地给了那女戏子。

后来京都大乱,叛军攻入皇城,他向我的父皇谏言:「请留公主镇守。」

社稷之臣为我建好了坟冢。

群臣附和,无一人反对。

我原以为他大义无双,心中只存了天下社稷。

却不想,徐奚白偷偷地替那女戏子留下逃生密道,在宫外接应。

原来成全他大义,赴死的只有我一人。

我被叛贼一根根地碾断手指,痛到锥心蚀骨时,他在那女戏子的温柔乡里。

我被贼首斩下头颅、身首异处时,他惺惺作态,为我建造衣冠冢。

甚至一日日地,带着那个女戏子前来祭拜,嗓音温柔如故:「便让琳琅替你活着。」

何其可笑。

八年后,我的魂魄意外地附着在一个高门庶女身上,阴差阳错地成了大尹怀蚩将军的妾。

再次相见,徐奚白设局要置将军于死地。

却在见到我时,骤然红了眼眶。

他说他一日不敢忘记我。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萧迟鱼了。

2

我醒来时,世上已过八载。

这具身体的爹,正坐在床榻边,抬手抹泪:「迟玉,你嫡姐若弗柔弱,又一贯被家中娇养着长大,怎能在一介武夫手里讨生计?便只有你……你若肯做那嬴将军的妾,便是救了我江家阖家的性命。」

我的胳膊稍稍地抬起便觉得吃力,其上伤痕遍布,鞭伤、铁烙的烫伤,还有铁钎子戳进皮肉的刺伤。

脑中零碎的记忆告诉我,这具身体的原身是江家庶女江迟玉。

她虽是庶出的小姐,却生性怯懦。没了生母的庇护,被主母孙氏、嫡姐江若弗极尽打压虐待。

这一回,嫡姐江若弗自称没见过大鱼游水,便命仆从将江迟玉捆起绑在船后,又令侍卫以极快的速度划水。

没几个浮沉,江迟玉便溺亡在渑湖。

我在渑湖底的魂魄,莫名地进了这江家庶女的躯体。

江若弗演得一出好戏,向江父哭诉,说是庶妹江迟玉不满父亲要将其送去嬴长亭的府上决定,一时想不开,竟投了渑湖。

而身为嫡姐的她慈悲心肠,不惜舍身救人。

江父见下人抬回来奄奄一息的江迟玉慌了神,破天荒地将他的宝贝女儿江若弗斥责了几句。

因这江迟玉,是他给怀蚩将军嬴长亭备好的一份大礼。

如今礼还未送去,人却险些丧了命,差点儿毁了他一盘棋。

江父请了上京有名的大夫医治江迟玉,我的魂魄也得益于这几日吊的参汤滋养,逐渐地能掌控这具身体。

此刻江父双唇哆嗦,刻意地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迟玉,这回为了将你救活,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你若是个知恩图报的,便应替爹解决心头烦忧。」

他自以为一番真情流露,见我不搭调,便立时沉了脸:「那嬴将军乃是昌明侯之后,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你能入他府中,本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嬴长亭?」

我的嗓音微弱,记忆中那个时常跟在我身后、厌恶兵戈征伐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大尹的将军吗?

江父在我榻前演了许久父女情深的戏码,最终得了我愿入嬴府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是夜。

嫡姐江若弗亲自送我上了顶小轿,好心地吩咐轿夫,多在嬴府外头等些时候,免得尸身被人当街丢了出来,失了江家的脸面。

年幼之时,江迟玉的生母曾是江府的姨娘,却因与人私奔,败坏了江老爷的名誉。

江父一句母债女偿,便使主母孙氏更加肆无忌惮,说江迟玉生来便是贱骨头,自然该做最低贱的活计,替她跑了的娘老子还债。

故而江迟玉在江府,不仅每日做着粗重的活计,时不时地还要被嫡姐江若弗叫去听规矩。

所谓听规矩,无非就是江若弗闲来无聊了,便拿江迟玉出气。

看着我身上新换上薄纱衣裙,她眼底划过一丝不屑:「真是好生羡慕庶妹有此番际遇,听说那嬴长亭有一个『怀蚩将军』的名号,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前些日子回京,有多少高门大户想要攀上嬴家的门槛,送去的人又何止百十数,皆被那嬴长亭当街丢了出来。」

她的眸光掠过我的肩头:「不知庶妹这瘦弱的身子骨,经不经得起上京街头彻骨的寒?」

我掀开轿帘,睨了她一眼:「心疼我,那你去?」

江若弗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登时便想抬手挥过来,却又似想起了什么,长睫垂落:「爹爹既然属意于你,我又怎敢抢庶妹的风头?」

起轿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眼里闪过的一丝畅意,望着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怀蚩将军嬴长亭这些年领兵,无一败绩,在武将中一时间风头无两,炙手可热得紧。

只是他这个人,据说颇不近人情。

几年前,嬴长亭将圣上御赐的舞姬虐杀在府邸,又于白日悬挂于梁上,那些死去的舞姬,个个面容惊恐,像是生前经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个中缘由无人知晓,但消息传入宫中,圣上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一时间,京中人人传闻,那嬴长亭便是地狱里的罗刹鬼投生,手段何其残忍。

若是从前的江迟玉,或许会因此而惴惴不安。

而于我而言,今夜,却是去见故人的。

3

江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买通了江家的管事,将我送进了嬴长亭的内苑。

玄厅内,跪候着七八个貌美的女子,个个抖如筛糠。

她们大抵与江迟玉一样,皆是些可怜人。

江家近来被牵扯进一桩户部贪墨的案子,江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军中武将与户部官员勾结,在粮草押运之上,贪墨银两,此事牵扯军中关系甚广,圣上便将此事交与近日方得胜而归的嬴长亭处理。江父好面子,一向自诩两袖清风,本不是一个阿谀奉承的,眼见事情要查到自个儿头上,病急乱投医,这才想试着走嬴长亭的门路。

对江父来说,若送去一个女儿,便能求得嬴长亭一个手下留情,最好不过;若不能,弃了便是。

而庶女江迟玉则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有些不自在,前世能受我这一跪的,只有皇天后土、父皇母后。

江迟玉的腿上有旧伤,我揉着青肿的膝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玄厅的门被嬴府的管事推开。

那管事躬身颔首,身后走进来一个人。

记忆里少年的那张脸太过瑰丽。

我下意识地抬头,眼前那人似乎很受岁月长河的偏爱,比少年时的轮廓英挺了几分,面容白如生宣,唇色如胭,只是裹挟着戾气的眉眼稍显锋利。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唇边似笑非笑。

仿佛横亘八年的光阴倏然间窄成一线可及。

前世,嬴长亭曾是我的伴读。

我虚长他一岁,却样样不如他。

他十岁便通晓四书五经,我还在研究御膳房的糕点,夜里偷吃哪样身上能不留味道,不叫嬷嬷发现。

我及笄那年,嬴长亭因俊美的长相,已是艳绝上京的少年郎,多少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

嬴长亭乃昌明侯之后,日后自然是要承袭爵位的。

那时,我被太傅搜出了书箱里藏着的八珍糕,课业结束后,我在回廊折角处安慰替我挨了太傅戒尺的侍女。

身后的嬴长亭便倚靠在廊柱上,笑得懒洋洋:「萧迟鱼,你这般没出息,不如待我封侯拜相,召天下名厨入府,送你一场珍馐盛宴。」

「放肆!」我当即便蹙了眉,嬴长亭竟敢讥笑于我……何况,我朝文官的俸禄也供不起我那般吃喝。

待嬴长亭凑得近了些,我屈起食指,狠狠地敲向他的脑袋。

少年也不躲,笑着低下头。

我话锋一转:「也妥,待本公主嫁与徐奚白,一定央求父皇,婚宴之事由你全权安排。」

他忽地顿住,抬眼之时,眉目间的皎艳散去,余留笑意寒凉。

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旁侧跪着的女子忽然膝行上前,又垂眸向下:「奴是郑大人送来服侍将军的。」

半晌,无人应答。

她大着胆子将手搭上嬴长亭的鞋履,将脸缓缓地抬起,那女子单看侧颜便觉灵动,眉间媚态浑然天成。

饶是我,呼吸也停滞了片刻。

下一刻,那女子却连惊呼都来不及,寒刃闪过的时候,鲜血霎时溅上我的脸。

前世惨死的那一瞬间的惊恐重现,如同噩梦一样,八年来在渑湖里日日夜夜纠缠着我的魂魄,我的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嬴长亭环顾一周,薄笑出声:「怎么,觉得本将的处置不妥吗?」

剑稍犹在滴血。

男人昳丽的面容与记忆里孩童的脸交叠,那个为了减免苛捐杂税,稚声稚气地对父皇说:「居高位,势强便凌于弱者,非强者所为,民逢战祸,为人者,安有不恤之心?」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这不是我认识的嬴长亭,或许八年之久,很多事情都变了。

几个吓作一团的女子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将军神勇,所为自然从无不妥。」

「既如此,那为何不笑?」

于是那些女子开始笑,只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嬴长亭唇边终于扯出一丝笑意:「本将今夜心情很好,人且都留下,送去西苑。」随即,他目光移至我身上,眸色微沉:「她,丢出去。」

「为何?」我蹙眉问道,「将军留下所有人,为何偏要送走我江迟玉?」

那些女子如蒙大赦,被管事带出去前,还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嬴长亭似乎顿了一下:「你说你名唤什么?」

「迟玉,江迟玉。」我从地上站起身来,一脸正色地看向他。

他怔了怔:「江侍郎是认为本将常年在战场,故而荤素不忌便也罢了,但着实没到美丑不分的地步。」

看来今夜送进府邸的这些人,背后都是谁,嬴长亭了如指掌。

前世,我萧迟鱼再怎么不济,也得了「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赞誉。但是如今江迟玉的身子骨差,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纵然上了脂粉,依旧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将军不妨同我做个交易,此次查案牵连者众,或许我能为将军出谋一二。」

「本将很好奇,一个足不出户的庶女,会知道些什么?」

嬴长亭轻笑一声,伸手抬起我的下颌,语气危险:「今夜你若不说此话,尚可活命,看来现如今丢出去的,会是一具尸体。」

他语气里的威胁不似作假,我的下颌生疼,被迫对上他的眉眼,本应如盛日桃花的眼波,此刻却寒意凛然。

我闭了眼,心一横:「或是大尹的嫡公主萧迟鱼是怎么死的?她的尸身现如今又在何处?」

或许时隔八年之久,嬴长亭早已不记得当初的萧迟鱼。毕竟在他眼里,给我萧迟鱼做过伴读,着实委屈了他昌明侯之后的威名。也许这个男人巴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那段旧事自然而然地被众人遗忘,对他来说倒是好事一桩。

下颌骨处,男人的手微微地战栗,良久,他眼底有一瞬的哀伤。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没有意料到嬴长亭是这样的反应。

再张眼时,他竟下意识地重复呢喃了一遍:「萧迟鱼是如何死的?她的尸身在何处?」

江迟玉这具身体,如今不过是十五,八年前我死之时,她也才七岁。多疑如嬴长亭,凭空地听到这种话,按常理推断,我这话虚假的成分显然更大。

但他这模样,竟似是信了。

「我爹曾暗中追随过启王,否则以他的本事,如今又怎能居户部左侍郎的一职?」我信口胡诌,将江父拉下水。

记忆里,当年京都大乱,唯一留在上京都城的皇室后裔便是启王。

后来的事,我虽不知晓,但我的魂魄能在渑湖之下八年之久,自然是无人替我收尸安置的。

他松了手。

我心下稍轻,扬眉看他:「如今,将军可愿与我做一场交易?」

「你倒真是江家的好女儿。」最后一句,几近咬牙切齿了。

4

我被嬴长亭的人送回江府。

江父原本想打听,但嬴府的人口风很紧,他只能作罢。

倒是我那位嫡姐江若弗,竟不顾更深露重,跑到我院里。

张口便是讽刺:「生来低贱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下贱坯子,飞上枝头也做不了凤凰,我当庶妹这一去,能帮江家的大忙,却没想遣人等了那么久,嬴将军将旁的人都留了下来,只有你被送了出来。」

她挑着眉毛看我,故作疑惑地问道:「庶妹可知这是为何?」

我点了点头,深刻地反省了一下:「主要是因为我长得丑,还想得美。」

江若弗噎了一下,甩袖冷哼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很快地,她又勾起唇角:「嬴将军厌恶你这张脸,待我日后做了大尹首辅徐奚白的夫人,自然会劝说他,让你入嬴府为奴为婢,你若是个知恩的,便该日日去庙里烧香拜佛,感恩戴德才是。」

大尹首辅……徐奚白吗?我面上恍惚。虽然江迟玉的记忆里有他,但是真切地被别人当面道出这个名字,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当年用我的性命,换来如今权势滔天位置的男人,时隔八年之久,我与徐奚白前尘种种像极了黄粱一梦。

大抵是我的表情成功地取悦了她,江若弗竟没有多做为难。

可是她这番得意没有多久,翌日江父上朝回来,同时来的还有宣读圣旨的公公。

朝会之上,嬴长亭请旨,求娶户部左侍郎的庶女江迟玉为侧室。

江父脸上震惊未消,江若弗更像是活活地吞了一只苍蝇般,吐不出、咽不下,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圣上对这桩婚事并不赞同,但嬴长亭这些年来鲜少求什么,最终还是遂了他的意。

嬴长亭应承我的交易,到底还是打了折扣。

昨夜,我要嬴长亭请旨娶我,一个月为期,他想要的答案,我也会给他。

即便是江府的嫡女,也没有入宫面见陛下的资格。但若身为怀蚩将军的夫人,便能在这十五月圆的饷宫宴上,见我的皇兄,如今大尹的陛下。我有一份深谙于心的名录,当年那些陷帝京于不义的人,多是叛贼设于朝堂的暗棋。圣驾回銮后,又做出忠义的样子。有的人现今已经告老还乡,但只要身在朝堂之上的,终究会是祸患。

我要想办法将其送到皇兄手中。

侧室便侧室吧,嬴长亭目前尚未娶妻,届时我也可以侧夫人的名义随他进宫。

这一道旨意砸下来,江父还未说什么,江若弗先是不乐意了,和孙氏一道将江府的老太太都请动了。

傍晚,老太太命人带我去正堂。

我借口更衣,找了江迟玉记忆里每次受罚,偷偷地给她送药的老仆,嘱托了一番,这才和外面那些仆从一起去了正堂。

还未走到主苑,便听见里面传来妇人的哭号:「我这苦命的儿啊,这叫若弗怎么活呢?区区一个庶女,竟想要压到嫡姐的头上去,这府里究竟还有没有嫡庶尊卑?」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孙氏回头,看我的眼神闪过怨毒:「如今这小蹄子,竟学得和她那姨娘一样的狐媚做派,勾得嬴将军向圣上求旨,纳她为妾。」

这事本是江父一手促成,如今孙氏一番哭诉,显然让他想起了当初江迟玉生母那桩让自己没脸的事,脸色阴沉。

他们颠倒黑白倒是很有一手。

一旁的江若弗垂头,攥着丝帕默默地垂泪,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孙氏见此,指尖戳向门口的我,厉声道:「最好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也好正一正江家家风。」

我虽不擅家宅之事,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前世,母后过世没多久,赵妃便是这副做派,哄得父皇晕头转向。孙氏和那位赵妃相比,道行还差得远些。

上首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太太忽然开口。

「江迟玉,你可知错?」

我攥着手指,这一屋子的妖魔鬼怪,偏心都偏到檐上去了。

于是我垂眼答道:「迟玉不知。」

果然,老太太冷哼一声:「太傅府、郡主府,哪个家中不曾替自家女儿上昌明侯府上说媒,那嬴长亭谁的面子都驳了,如今却要纳你为妾,还请了圣旨。往后这江府免不了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这是将江家架在烈火上烤。」

江父似乎也想到了自己日后的仕途,正欲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地挤出几滴眼泪:「孙女儿竟不知会如此,父亲将迟玉送去将军府,迟玉一心只想着替父亲分忧,可那嬴将军暴虐,为人喜怒无常。」

我掀开衣袖,露出其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新伤叠旧伤,连老太太看了都皱了眉。

「昨夜,嬴将军动了手,我怕坏了父亲的事,只能一味地顺从。」我轻声道,「迟玉骇得不能自已,嬴长亭他……他还杀了人,那女子头颅就滚落在我面前,那样……那样可怖。若非,若非想着父亲牵连的官司,迟玉自然是不愿给那样的男子做妾,还请祖母与爹爹做主,将我送去庵堂,迟玉宁可长伴青灯古佛,也不愿给嬴将军做妾。」

江父率先斥道:「圣旨已下,抗旨不遵,你有几条命,要拉着江家给你陪葬?」

我垂眸不言,刻意地示弱,便是提醒江父,什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将江迟玉这个庶女送进嬴府,本就是他一手安排。为了替孙氏和江若弗撒气,把自己的前程葬送了,很不值当。

江若弗看着我手臂上的伤,正要开口,又很快地噤声了,只是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她还没那么蠢,敢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那是她虐待江迟玉留下的伤。

老太太似乎也软了语气:「这么说,你是一片孝心了?」

孙氏还要再争辩,被江父安抚一番,再看向我时,江父冷声道:「不管怎么说,你抢了嫡姐的风头,却是不对,今夜便自去祠堂跪着,好生地反省。」

身后的合闸门忽而被人推开。

「圣旨已下,江迟玉自然是由本将带走。」

嬴长亭出现在正堂时,老太太煞白了一张脸,上京的罗刹鬼手段之狠,连她这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婆都有所耳闻。

江父强自镇定,呵斥左右道:「嬴将军莅临寒舍,怎么无人通报?」

嬴长亭挑眉,身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几个家丁被侍卫丢了进来。

江父见状面色一沉。

嬴长亭睨着地上的人,偏眼波带笑:「江迟玉本将带走了,想必江大人也不希望明日御史递上一封左侍郎苛待家中女眷的折子。」

5

马车内,我低眉顺目地坐着。

嬴长亭盯着我的脸,忽然兴致盎然地开口:「即便今日我不过来,凭江小姐的手段,不过也是跪上一夜罢了,又何必要多此一举遣人求助?」

我叹了口气:「这府中的空气太浑浊,比不得将军府自在。」

这倒是实话,我如今在江府势单力薄,江若弗现下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如今一计不成,明日免不了再想些其他法子。与其和江府的人费心周旋,倒不妨远离这个旋涡,反正做完想要做的事,我总归是要离开京都的。

「你要的东西得到了,我要的答案呢?」

他似乎连一个月也不肯等。

「还是说江小姐本就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扯了这样的谎,只是为了让我供你驱使?」

久久地等不到我开口的嬴长亭漆黑的眉梢微抬。

「将军是想我回答是还是不是?」我毫不避讳地看向他。

嬴长亭移开眼,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江小姐,一个月后,倘若你圆不回你撒的这弥天大谎,军中的刑罚甚多,还未曾在女子身上试过。」

我避而不答:「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后,我自会离开,也不必将军费心地为我周全。」

他忽然笑了:「你如此离经叛道,就不怕败坏自己的声誉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我抱臂笑笑,「若能与将军做一月的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便再好不过了。」

死过一次,声名又算得了什么?

恰好三书六聘不用了,想到那些流水的聘礼进了江府,便宜了江家那些人,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

嬴长亭挺直了脊背,看向撩动的锦帘之外,面上郑重:「嬴长亭此生不娶妻室。」

他说这话时,眼波的温柔一闪而过,那眼神很陌生,像是溺水已久的人渴求一线生机。

马车停在西卢巷,嬴长亭吩咐人按老样子把东西买回来,那老仆得了令,很快地离去。

看起来,他像是经常来此。

车厢内,他闭目养神,我也乐得自在,外头街巷熙熙攘攘,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前世,我久居宫内,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也很难得,外头的事情,多半是嬴长亭讲与我听的。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我忽然听见车外有一女子明快的嗓音:「西临,方才那件玄色的大氅很适合你。」

我攥着车帘的手微微地一僵,西临,徐奚白的字。

这样亲昵的称呼……

我承认,一直以来,我下意识地避开徐奚白与和他相关的人或事。

但亲眼得见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徐奚白和很多年前似乎没有变化,只一支玉簪将漆黑的长发高束,一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低头哄她:「还不冷,过些时日再买也是一样的。」

那女子便也抬头,唇边的笑意温柔:「公子总是这样不顾及自己。」

眼前这一幕,让我想到了很多年前。

「徐奚白。」我喃喃地出声。

马车之外,那人似有所觉。

他偏过脸,向这边看来。黑眸里像是盛满了最甘醇的酒,还来不及化开。只是在看到我时,倏然沉了眉眼。

四目相对,我攥着马车锦帘的手指僵了僵。

前世,我及笄那年,换上最华美的服饰,不顾女官的阻拦,提裙穿过宫中长长的回廊,去见徐奚白。

假山之后,他眉眼温柔,低头哄着面前的少女:「不要这么笑……」

可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徐奚白却沉了眸:「公主,臣前日让你背的《策论》,背得如何了?」

「你就不会问我一点儿别的?」

我扯着他的衣袖,将他带向湖畔,扬眉看向他:「比如,我今日……好不好看?」

徐奚白的眼神有一瞬的晦暗:「公主别闹,大典很快地开始了。」

后来我才知道,假山后,得徐奚白青眼的少女叫沈琳琅,一个戏子。

是徐奚白随王伴驾,自匪徒手里救下的。

为了救沈琳琅,他不惜以身犯险,替她挡下致命的一箭。

听说,那弱质纤纤的女戏子,当场便跪下,说公子大恩,无以为报,只盼着做牛做马,追随他一生。

这样以身相许的话本子,嬴长亭拉着我偷偷地出宫时候,看都看腻了,竟没有想到,有一日会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那时,我闹了好大的脾气,非逼着徐奚白亲口承认,他对那女戏子没有半分想法。

他拗不过我,只眉眼含笑:「若非她与公主的眉眼相像,换作任何一个人,臣都不会以身涉险。」

他愿意解释,我便不生气了。

我曾天真地以为,徐奚白救下沈琳玉,是因为她与我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直到叛军入城,精锐皆保护圣驾离都,帝京大乱,宫中女眷人人自危。

事后,人人都道,这是西临先生徐奚白的计策。

所有人都在等死。

可原来在这计策之后,他却为沈琳琅留下一条密道,给她在绝望之际留下一线生机。

在我被折磨致死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光风霁月般的西临先生,他有他的大义,也有他的柔肠。

只是他眼里那人,从来不是我。

6

许是我怔愣的时间过久,嬴长亭低沉的声线自耳侧响起:「大尹的西临先生,如何?」

这话问得奇怪,但我还是中规中矩地回道:「西临先生徐奚白,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我回眸时,正好瞧见嬴长亭利落干净的侧脸。

他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本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森然的冷意。

嬴长亭扯着我的手腕,下了马车。

我不满地嘟囔着,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袖袍,似乎又回到了八年前场景,那个扬言要请天下名厨入府的少年,总是寻了机会带我去瞧些街上的新鲜玩意儿。

看到我们之时,徐奚白的眼神意味深长。只是苍白剔透的一张脸,没有过多的表情。

嬴长亭见状冷笑:「看来西临先生日前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徐奚白一张脸霍然冷下来。

一旁的沈琳琅见气氛不妙,轻笑着开口:「嬴将军近日好生奇怪,为了迎区区一个妾室,竟也闹到圣上面前。」

她像是才发现我站在嬴长亭身侧,又仿佛说错了话,故作懊恼道:「琳琅这还是第一次见嬴将军对一个女子上心,不免好奇。」

她的视线移开,在我的发间兜转了一圈,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听闻你是左侍郎大人府上的庶女,想必平日里极少能见到些稀奇玩意儿,这支珠钗,便当作赏给你的,琳琅也祝嬴将军喜得佳人。」

她自发间取下一支珠钗,面上似有不舍,但还是将其塞进我手里。

我把玩着手中的钗子,随口道:「想必琳琅姐姐一定是出自勋贵世家的嫡女,与首辅大人自然是佳偶天成,可有所出?孩子几岁了?拜了哪位名师?日后从文从武?」

我不过多回敬了几个问题,她眼里顷刻间便有了泪,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兀自立着的徐奚白:「琳琅福薄,还未有子嗣。」

徐奚白敛眉,眼里的情绪不明。

「迟玉,江迟玉。」他抬眸,视线掠过我,直直地看向嬴长亭,意有所指,「八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那一瞬间,嬴长亭的眼神像一柄浸了春寒料峭的刃。

「将军要的八珍糕到了。」

先前的老仆匆匆地赶来,躬身将油纸包的物什递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这是我前世最喜欢吃的点心,每月即便不能偷跑出来,定然要着人来这西卢巷买一份八珍糕带回去。

只是那八珍糕在我手里还没放热乎,便被嬴长亭拿了过去。

他自顾自地上了马车,似乎并不愿这两人继续交谈。

大抵是为了方才的失礼,徐奚白向我微微地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沈琳琅却是停了停,路过我的时候,笑得轻蔑:「费尽心机地学一个死人,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完之后,她便笑着转身,好似那句话只是我的幻听。

待我回到马车之上,一柄匕首便骤然架在我的颈间。

我的心口一震,冷声道:「放肆。」

其实,我自小被父皇保护得很好,即便偷偷地出宫,也有暗卫相护,几乎没有遇见过险象环生的事情。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大尹的嫡公主萧迟鱼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个拥有精致皮囊的花瓶。

前世,落到叛军手上时,那些宵小也用过同样的手段威胁我,交代皇宫密道所在,天家的威严、公主的威仪在那个关头几乎被刻在了骨血里。

我那时候分明怕到了极点,却要逼自己用更强硬的姿态抵抗。

话出口的时候,嬴长亭的长眉倏然一怔,收了匕首。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想不到江小姐倒不像个娇滴滴的女儿家。」

我有些闷闷不乐。

今日嬴长亭与徐奚白的对话所指并不难猜。当年……嬴长亭若真是如此在意我,为何京都大乱整整三日,却仍不见其归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萧迟鱼死得蛮惨的,当年她原本不必死的。」

他敛了眸:「你既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其实我见过她的,长得还不赖。」我故作语气轻松。

他长睫微颤,忽而笑了:「她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

惺惺作态,当年说我丑如八十老妪,天下万花皆入他眼,偏我萧迟鱼不入他眼。

如今人都死了,还要做出一副怀念的模样。

我抬脸看他,语调讽刺:「将军不是还嘲笑过她,大尹嫡公主胆小如鼠,怎的?如今人死了,倒剩下些好话了?」

他笑而不答,却别过了脸,只是将置于马车厢内小几上的八珍糕拆开,递给我。

我本来郁结的心绪被软糯的香气轻易地撩动,很不争气地接过那糕,泄愤似的一口口地吞下。

一时无话。

马车还未驶到将军府府邸,便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侍卫搬来马凳,甫一下马车,我便被迎面扑来的孩童惊得向后趔趄了半步。

手肘被嬴长亭从旁侧扶住。

紧接着,那撞过来的孩童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看向我身侧的嬴长亭:「爹,您真的不要我和娘亲了吗?」

原本跪在府门外布衣麻裙的妇人忽然起身,一把推开我,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嬴长亭的胸膛上,声色尖利:「就是这狐狸精勾得你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他沉默了一下,极艳的面容上,眼底的歉疚一闪而过。

我几乎能断定,这妇人并非信口胡诌,表情也逐渐地微妙起来。

按嬴长亭在京都罗刹鬼的声名,谁敢连性命也不顾,跑到他府邸前攀诬他?

不过一会儿工夫,周遭看好戏的人皆被嬴府的侍卫赶走,那妇人与孩子也被请了进去。

夜里,我在东厢屋外的廊下折花叶,忽然听到身旁有响动。

嬴长亭挟着一身寒气过来,人还未靠近,我便嗅到一阵浓烈的酒味。

我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伫立在一旁的男人忽而询问:「你生气了?」

这八年以来,世事变迁,我的魂魄在渑湖之下飘荡已久,虽不晓世事,但结合江迟玉的记忆,还有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多少还是知道,嬴长亭这些年来,有多不容易。经了多少硬仗,无数次自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怀蚩将军」的名号。

以前,他分明是立志要做一个治国安民的文臣。

思及此,我笑了笑:「将军年纪倒也不小了,金屋藏娇也好,外室有人也罢,毕竟我同将军如今只是交易一场,迟玉自知身份,不会置气。」

他半屈下膝,昳丽的面容在酒意之下变得生动起来,他伸出的手落在我的肩头处,又顿了顿。

指腹划过肩胛时,我推拒不及,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我咬牙切齿:「将军便不怕我就此赖上你?」

他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我不嫌麻烦。」

我心思微动。

平心而论,嬴长亭有一张极好看的脸、一双多情的桃花目,若真愿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谁,饶是木头也会动容。

但重来一次,我又岂会被区区皮囊所蛊惑?待见完皇兄之后,我自会择一处远离京都的僻静之所,做一桩小生意,清闲安稳地度过此生。

情爱一事,于我已非必要。

见我不应,他长睫低敛,湿润的眼眸很蛊人的样子:「我情愿你赖上我。」

我几乎吓了一跳,只好提醒他:「将军吃醉了。」

他几乎顷刻间眼尾泛红,一字一句地问我:「江迟玉,你对我真的没有半点隐瞒吗?」

青壁上的烛火将他的眸色映衬得流光溢彩。

「将军,至少这个月,你我自当是同舟共济,我怎会有所隐瞒?」

他的眼眸一点点地黯下,几乎惨然一笑,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我叹了一口气:「嬴长亭,你不要逼我。」

深夜里,我与他四目相对,谁也不肯相让。

良久,他似乎软了口吻,松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

我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当初京都大乱,昌明侯府虽袖手旁观,但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谈不上原谅与否,我也没有立场心寒,只是不想再将所谓的情感寄托在他人身上。

我冷了语气:「更深露重,将军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7

这几日过得颇为清闲。

纵然有些闲话不想听,但府中人多口杂,难免也会入耳。

听仆从们议论,那日府门前跪着的妇人,并非嬴长亭的外室,应是得了痴症。

她的丈夫原本是追随嬴长亭多年的副将,淮安一战中,与敌军力量悬殊,那副将拼了一身性命护嬴长亭突围,最后力竭战死。

战事结束后,嬴长亭带着一众将士,抚慰战死者的家眷。这妇人陡然听闻丈夫牺牲的消息,当即便昏了过去,醒来后人便疯了。

这些年,这妇人经常过来闹腾一场,得些银钱和衣物吃食,众人知晓其中因由,便也随她去了。

我权当听了个乐子。

江府派人过来递了帖子,说是老太太病重,要我回去。

那江家的老仆说,我如今虽为将军府的妾,但毕竟还没入嬴家宗谱,便还算不得嬴府的人。老太太病重,作为孙女儿,回去侍疾也是应当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老太太一直以来对内宅的事不闻不问,别说侍疾,就是逢年过节也不愿见到江迟玉这个孙女儿。

如今大费周章,想来是孙氏的主意。

这一回倒没我想的那般三堂会审的架势。

我被仆从领进来时,正厅里席面正开。老太太与孙氏笑着交谈,没有半点儿病重的模样。

看来这一家是准备走怀柔路线了。

不过据我所知,户部贪墨军饷一案早被大事化小,嬴长亭惩处了几个要紧的。在那些人绞尽脑汁地送来美人的那夜,皆被嬴长亭顺藤摸瓜地查了下去。

牵扯其中的大人物翌日便下了狱,江父这个黑锅到底没背成,自然也不需要江迟玉女儿在嬴长亭面前说好话了。

我思忖着……

却不想孙氏眼尖,见我到了,立刻亲亲热热地拉我入座。

老太太也破天荒地对我有了好脸色:「我就知道迟玉这丫头是个有孝心的,只要说我老婆子病了,便立时赶了回来。」

今日这席面,江父不在,我倒要看看这江家后宅里的三个女人能唱一出什么戏来。

我笑着坐下。

江若弗坐得规矩,面上挂着笑,也不似往常一般,见到我便是阴阳怪气地讥讽。

孙氏招呼我;「你父亲约了官场上的人还未回来,我们这一家子好久没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了。」

我也点头称是,埋头吃饭。

用饭时候,孙氏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嬴长亭府中,何人管事。

听到我竟还没有接管内宅事务,她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嬴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对家宅后院之事并不通晓,迟玉你自幼体弱多病,也未曾学习一应打理内务的事。纵然将军如今宠你,日后有了夫人,你的身家性命也迟早要被将来的夫人拿捏。」

我夹了一筷鱼肉,满不在乎道:「我本就不擅长那些个琐事,日后将军娶了谁,有人去管,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欣慰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既如此,便让你嫡姐随你去将军府中,日后也有个人能帮衬你。」

江若弗明显地不满老太太和孙氏的安排,但不知我来之前,她们对江若弗说了些什么。

她竟压着性子,柔声道:「是这个道理,你我至亲姐妹,妹妹何不与我效仿那娥皇女英,嫁与舜为妻,将来在京都流传下去,也是一段佳话。」

她亲手倒了杯果酒递给我。

我没有接,反而笑着看她:「娥皇女英是什么?迟玉不曾读过书,不知道这些典故,还望姐姐能解释一二。」

她眼底划过一丝鄙夷,又维持着笑意:「我是说,日后你我姐妹共事一夫,自然不会有家宅不宁之事。」

我垂下眼帘,按江父如今的地位,自然是攀不上将军府的门楣。

大抵是嬴长亭请旨一事,让江家人看到了转机。认为我区区一个庶女都能做大尹上将军的侧室,他们悉心地教导出来的江若弗只会强于我百倍。

孙氏见我低头,弯了眉:「这丫头,怎地还害臊起来了?」

我抬起头,环视一圈:「家中想出这样的安排,自然并无不妥。」

老太太与孙氏的眼眸一亮。

我继续道:「我身上的那些伤,数也数不清,就算作百数整,姐姐既然说与我是至亲姐妹,也好,姐姐便依样在自己身上也划上一百道,今夜我便去求将军,将姐姐纳为侍妾。」

江若弗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却被孙氏用眼神制止。

孙氏的嗓音陡然拔高:「若弗是我江家嫡女,怎可做他人侍妾?」

见周遭的下人都向她看去,她声音这才低了下去:「老太太今日也在这儿,若弗是妾按正头娘子去教养的。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以为攀了高枝儿,便不把她的祖母、父亲放在眼里了。」

被戳中了痛脚,孙氏也不再装慈母,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连老太太也阴沉了脸。

「请家法来!」老太太拍着桌案冷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母亲一番金玉良言,你非但不知感恩,还忤逆犯上,老身我今日便要替你父亲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我站起身来,毫不畏惧地看向她:「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女子有才而不自恃才高,才称得上德。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在江家眼中,是一介无知女子,孙氏说的话若真是金玉良言,那便在十五的饷宫宴上,让陛下评评理。若陛下也认为孙氏的话有理,自会下旨,让姐姐做将军夫人才是。」

老太太面上震动,似乎没想到,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江迟玉如今竟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拿圣上压她。她听出话里的威胁之意,气得哆嗦着指向我:「不孝的忤逆玩意儿!」

左右我也吃饱了,该离席了。

我后退一步,微微地福身:「既然这团圆饭也吃过了,将军府的仆从在府外等候许久,迟玉便先回府了。」

江若弗气得花枝乱颤,当即摔了筷子。

身后厅内乱作一团,有人高呼:「老太太晕过去了。」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人年纪大了,难免糊涂了,身体欠佳,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8

回将军府后,嬴长亭还未回来,便有人先候在了东厢的屋外。

原来是那日的妇人。

她得了两匹新缎子,大抵听说将军府里先前收下美人皆被送走了,只留了我一个,又是圣旨定下的侧室,不得不过来一趟。

我见她虽形容邋遢,但眼底并非浑浊,见我进来,还想演戏,还未开腔,便被我出言制止了。

「疯子闹腾不是这样的,几乎不分场合。」

前世京都大乱,那些被逼疯了的宫人比比皆是,像她这样懂得看眼色,那日还知道等嬴长亭回来才开始闹腾的,倒从未见过。

那妇人有些惊讶,但见屋内并无人侍候,便有恃无恐起来。

她挑着眉:「那又如何?小姐若容不下民妇,只怕将军也不会依从。」

我见她眼底一片清明,了然道:「挟恩图报,久而久之,自会让人生厌,那点儿恩情,不见得能让人惦念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

我为她斟了一盏茶:「三年、八年、十年呢?且不说将军心性如何,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尹的武将,如嬴长亭那般的,如遇战事,自然是身先士卒、为国效力的,倘使有朝一日马革裹尸,你又当如何?」

我见她讷讷地接过茶盏,面上似有所动。

「或者说,你要入将军府?」

她手中的茶盏砸在桌上,闷着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上一片水污。

年轻的妇人盯着那片水渍,倏然红了眼眶:「民妇自知身份,从不敢有此肖想,只是稚子年幼,若不装疯卖傻博得将军同情,在这大尹京都讨生活,实在不易。」

这妇人未尝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她仗着那份恩情,欺瞒痴症,得嬴长亭庇护多年,又深知嬴长亭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恐被人发现自己并非痴傻,从而露出马脚,反倒只能继续装下去。

我唤来府上管家,支取了一些银两,劝她拿些银子做本金,若留在京都,也能开间铺面。

那妇人连连致谢,我答应她将军那边我会替她周全。

只是我没想到,这妇人离开前,再三地犹豫,最后还是告诉我,她此番来滋事,是有一女子找了她,并说若是我入了将军府,日后再想从嬴长亭这儿套些东西出来,恐怕不会像先前那样容易。

我大概猜到此人是谁了。

傍晚,嬴长亭带了些小玩意儿回来,得知那妇人装疯一事,他只是微笑。

我这才知道,他并非被那些把戏欺瞒住了,只是惦念故人情义,从不发作。

「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此事由你出面讲清,也不会让她失了颜面。」

嬴长亭命人将一套衣物拿来,眸底似有笑意:「后日的饷宫宴,可携女眷入宫,你穿红衣……当是好看的。」

那红衣煞是漂亮,看得出花了心思。

可惜在饷宫宴,对于妾室来说,并不合时宜。

我接过那套衣物,折身放了回去,才看到他仍站在门口处。

斜阳的余晖将他的英挺的眉目浸润得柔和了几分。

嬴长亭的声音很轻:「迟玉,你来找我,我很欢喜。」

不待我回答,他盯着我的脸良久,呢喃地出声:「至少不是别人。」

9

饷宫宴很快地便到来了。

朝中重臣几乎都到场了,女眷们皆衣着贵重却不张扬。

金銮座上还空无一人。

我神色怔怔,幼时,父皇也是坐在那个位置,将我抱在怀中,笑着对群臣说:「朕的女儿,堪当大尹十城。」

后来,每每宫宴,我几乎都是群臣后妃们的焦点。因为父皇的宠爱,所有人都恨不得高高地捧着我。

舞,只要堪堪地一跳,便自有人夸翩若惊鸿;琴,只要随手一弹,便有人叹余音绕梁。

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文人墨客吹捧。

只有徐奚白和嬴长亭,从不对我假以辞色。

「圣上到了。」将军府的婢女莲月在我耳侧小声地提醒。

在群臣女眷们山呼跪拜中,我看见徐奚白陪同进来的、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曾经我的四皇兄,如今的大尹陛下。

八年之久,皇兄的双鬓添了几丝华发,他笑着让群臣不必多礼,说是权当家宴,不用拘束。

内侍适时地在皇兄耳边低语,皇兄顺着那内侍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这便是长亭请旨的江家的女儿?」

他眯着眼微笑,示意身侧的内侍。

那内侍心领神会:「江小姐,嬴将军去向太后请安了,江小姐既是第一次进宫,得见圣上,这可是寻常人求不来的福气。」

我微微地垂眸,这是世上唯一一个曾与前世的我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还不待我行礼谢恩,女眷中便有人上前一步,盈盈地跪拜:「回禀陛下,庶妹不懂礼数,臣女代她向您请罪了。」

江若弗柔声地开口:「听说朝中大臣献了很多舞姬美人给将军,想必庶妹是因为舞艺,才得了将军青睐,不如便让庶妹以舞赔罪,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一观?」

江家不许江迟玉读书习字,除过女工之外,琴棋书画是半点儿没沾过,更遑论舞技教导了。

我看向殿中末座的江父,他脸色讪讪。

江父品阶不够,为了能让江若弗进饷宫宴见识一番,竟让她顶了孙氏的名额。

江若弗这个人,不仅坏,还蠢。

大庭广众之下,提到有重臣献礼给嬴长亭,这样的私相授受,古往今来哪个上位者会听了会高兴?

献过礼的朝臣只会觉得江家不懂事,竟然将此事戳弄到陛下跟前。

那些曾经被嬴长亭拒过的朝臣,难免面上挂不住。

果然,四下窃窃私语起来,江父的脸色也变得难堪起来。

我微笑道:「宫中自有舞姬,臣女舞技粗陋,恐贻笑大方,便不献丑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看向皇帝,却发现他神色如常。

江若弗却不依不饶:「庶妹肯献舞给将军,却不肯献舞于陛下吗?」

诛心之论。

我轻描淡写道:「若顺吾皇意,即无臣子心。」

此话一出,皇帝神色微震。

那年,四皇兄上表,劝父皇不要大兴土木,为一个赵妃劳民伤财地修行宫,此举恐遭天下非议。

折子被发回去,四皇兄又在御书房直谏。

父皇怒不可遏,说他忤逆、不孝。

那时,在殿内作画的我,见父皇将要发作,便笑嘻嘻道:「若顺吾皇意,即无臣子心。」

父皇听完倒是愣了许久,而后抚掌大笑:「迟鱼这般拿着前人的话来堵朕之口,是心疼你四皇兄了?」

我撇撇嘴:「西临先生的教诲,儿臣只好字字铭记,若是不听,免得他又要同儿臣置气。」

父皇爽朗地大笑:「普天之下也就一个徐奚白能管得住你了。」

后来,四皇兄在御书房外等我,我阻止了他答谢的话:「不必谢我了,下次皇兄出去,记得从西卢巷里多带些八珍糕给我。」

四皇兄无奈:「你呀,便就知道这点子口腹之欲。」

大抵是皇帝的表情过于古怪,大殿上的人皆屏息凝气。

我思虑了一番,暗示他:「术业有专攻,舞艺的确并非臣女之长,臣女最擅长的,便是做八珍糕,若陛下不嫌弃,臣女倒是可与宫中御厨一较。」

皇帝瞳孔微震,随后笑着摆摆手:「朕即便舍得为难,怕是长亭也不会依。」

江若弗见状咬了咬唇,还要再开口,却被皇帝身边的内侍阴恻的眼神吓住。

直至宫宴结束,她也没能再向我发难。

果不其然,在我随莲月出宫之时,身后的内侍赶来,低声道:「陛下口谕,召见江小姐。」

御书房内,已经是九五之尊的四皇兄屏退左右,殿内只有我和他两人。

「江小姐,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我细细地看着高座上这张脸,咬着嘴唇轻声道:「皇兄。」

他表情震动,良久,才哆嗦着双唇走下来:「无人知晓当初之事,朕便知道是你,朕唯一的皇妹回来了。」

饶是如此,皇兄还是细细地询问了从前之事,我一一作答,并无错漏。

他表情松动,取了宝匣里的梅饯,摊开手来递给我:「朕记得迟鱼每每病中服药,都嫌太苦,总从朕这儿讨这梅饯吃。」

我愣了一下,嬉笑道:「那分明是皇兄那时身边书侍的癖好,与迟鱼何干?」

他闻言终于放心下来,眼里歉疚:「迟鱼莫怪,朕如今万事都不得不仔细谨慎。」

父皇子嗣稀薄,我只有四位皇兄,若是其他皇兄登了高位,我必不敢如此冲动坦诚,免得被人怀疑用心。

但是我这四皇兄还是皇子之时,便喜爱钻研那些鬼神之说,还偷偷地跑进冷宫中学得道高人做法。

借尸还魂一事,虽荒诞不经,但这天下恐怕也只有他肯听我分辩了。

那个夜晚,四皇兄来回地踱步,慨然而叹:「父皇若在天有灵,知道你受了这些苦,该有多伤心。」

「皇兄何苦欺我?父皇若真心地爱我,又岂会将我弃于宫中?叛军攻进皇城,大尹需要皇室中人站出来主持大局,父皇需要一个好掌控的花瓶。我萧迟鱼既当初做了选择,便从不后悔。」

我平静地看向他:「迟鱼此次进宫,是为了向皇兄呈上一份当初勾结叛贼、扰乱京都的内应名录,此后,迟鱼只愿寻一个僻静之地,自此远离京都。」

他盯着我的脸,细细地端详了良久,忽而摆摆手:「你是我大尹的嫡公主,当初叛军入城,死守京都的举动何其壮烈,朕自然要为你正名。」

那晚我才知道,八年前,嬴长亭根本不在距离京都最近的秣州,而是昌明侯接到线报后,一壁想要置身事外,一壁又想卖父皇一个人情,派他这个儿子秘密地前去边关,向北关大营报信,自己则在秣州按兵不动。

自北关到京都,足足七八日的脚程,根本来不及赶来。

皇兄说到痛处,在殿内握住我的手,涕泗横流:「迟鱼,朕其实也怕,嬴长亭这些年来双手染血,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天下计的上京少年郎。那萧岸等人虽是叛贼,却也与你我血脉相连,不至落得那样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父皇临终又托大尹与徐奚白,那徐卿天之骄子,朕前些年不得不利用嬴长亭来制衡于他。几年来,朕虽借嬴长亭之手,除叛贼、诛奸臣,可那嬴长亭毕竟功高震主……

他擦干面上的泪,眼神骤然冷下来。

「朕实话告诉你,今夜朕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宫门。」

我怔愣了许久,才问了皇兄一个问题:「嬴长亭若死了,大尹首辅徐奚白岂非一人独大?」

四皇兄却笑了:「徐奚白为取信于先皇,服了药,如今早已是苟延残喘,活不了几年了。」

他叹息:「朕也犹豫过,毕竟当年京都叛乱,嬴长亭是唯一个勤王的公侯之后。可朕初登大宝时,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权衡,因惧怕他的手段,一时起了杀意,将秘密训练的一批杀手作为舞姬,赐给嬴长亭。谁想此事却败露了,那些杀手的尸身第二日便被悬挂在将军府。这是嬴长亭在向朕宣称,他根本不惧。此事一出,朕与嬴长亭早已是势如水火,不可君臣同心了。」

四皇兄缓缓地说着:「迟鱼,这些年你受苦了,朕与你乃血脉至亲,朕无一日不惦记着你,即便你不愿,朕也想要将你留在身边。」

在皇兄期盼的神色中,我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回握住四皇兄的手:「大尹需要嬴长亭,北关的邻国虎视眈眈,至少这个时候,嬴长亭不会犯上作乱。既然皇兄不放心,那迟鱼便替皇兄看着。」

「但若他日,那嬴长亭有了异心……」

四皇兄的眼神变得捉摸不透。

我笑了:「何须皇兄动手,迟鱼会亲手杀了他。」

10

我问皇兄要了徐奚白所服宫中秘药的解药,四皇兄见我一副扭捏的模样,反倒心情大好。

天下皆以为我萧迟鱼,看重血脉亲情,对徐奚白一往情深。

谁也不知,我说会亲手杀了嬴长亭时,心底都在发颤。

今日御书房一叙,我便知道,如今的四皇兄是决计不会放我离开京都的。

他先借为当初正名一事,想要利用血脉亲情劝我留在京都。

八年前,大尹皇族在叛军攻城之时,留下城中百姓逃了个干净,这种耻辱的历史,在四皇兄登基之时,早被抹杀了个干净。

要正名早就正名了,何须等到今日?

见我拒绝,四皇兄又说起在我死后的两日,嬴长亭自北关餐风饮露,快马进京,将脚程缩短至四天三夜,将贼首萧岸挑于马下,处凌迟之刑。同日,嬴长亭诛杀叛贼七十一人,血染珲春殿。

他以此事来试探我知道实情后,会否对嬴长亭的态度有所转圜,又说太后宫中,早备下鸿门宴,请嬴长亭入瓮,诛之。

只不过为等我一句:愿为四皇兄驱使。

八年之久,如今的四皇兄早已是一位懂得权衡利弊的帝王。

今夜太后宫中定然无事,大尹此刻还离不开嬴长亭,纵然皇兄要对他下手,也决不会选在宫内。

四皇兄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良善的皇子了。

但凡我在御书房内,流露出对嬴长亭的半分不舍,今夜真正地走不出皇宫的,只会是我自己。

四皇兄一怕我还活着,当年的事情被传扬出去,让大尹皇族蒙羞。

二因嬴长亭当初在珲春殿一事,敏锐地意识到他对我的心意,只要我愿为四皇兄所用,便是他安插在嬴长亭身边最好的一颗棋子。

可我已经不是曾经的萧迟鱼了,焉能看不清这些把戏?

帝王身边又哪有亲情?

我的父皇如此,如今的四皇兄亦然,血脉亲情抵不过江山社稷,他日,若威胁到江山社稷,我萧迟鱼也同样会被舍弃。

我并非接受不了人心易变。

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做同样的抉择。

要用情去掣肘敌手,最怕棋子生了情。

是以,我问四皇兄要了解药,做出仍心系徐奚白的模样。见我仍对西临先生念念不忘,四皇兄果然放下了心。

父皇早年命人研制出的秘药,我也有所耳闻,很是厉害。

徐奚白服秘药多年,恐怕内里早已是枯木朽株,这份解药纵然如今服下,也是无济于事。

我走出御书房,拒绝了皇兄着人相送。

从亭台轩楼,至大乾正殿的石阶,八年了,记忆风化吞噬,这宫中的一切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今日,在我默下那份内应名录时,四皇兄问我:「朕记得迟鱼以前读书最怕用功,太傅的课能逃便逃,为何对这名录记得如此清楚?」

他说那话时,眼里的探究一闪而过:「看来当初太傅错看了你,朕的皇妹确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

为打消四皇兄的怀疑,我本该解释的,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可以,我也想拥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那名单上每个人的名姓,是我用凿进血肉的痛楚换来的。

我一步步地走下石阶。

细碎的风将我的薄裙掀起一角,却远没有那年的长风猎猎。

八年前,我自寝宫中醒来,便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噩耗。

先皇的第六子,萧岸谋反了。

如果不是萧岸当初被先皇贬斥至穹州,我也得唤他一声叔叔。

十日之前,西临先生徐奚白曾劝谏陛下不可将禁军多数拨至北关大营,父皇却不听其劝,想要自边疆北关发兵,攻打邻国,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

萧岸仅仅游说大尹腹地的四州,纠集了五万人马。

短短两日,大军兵临城下,而皇城的禁军尚不足五千。

北关的大军调回也得七八日。

萧岸派人阻断与边关的要道,父皇派去送旨意的人皆被萧岸生擒。

那场兄弟阋墙的对峙很荒唐,萧岸说父皇不配为君。

他是父皇的兄弟,未得罪先帝被贬斥前,也曾是名誉满京的贤王。

只是没想到,这些年来,萧岸的势力早已渗透至朝堂,乃至皇城兵防。

内应与叛军里应外合,启开了外城门。

叛军进来时,父皇跑了,要臣们随王伴驾,禁卫的精锐们都走了。

上京的城池早已是个空壳子,留下些老弱病残的百姓,还以为王孙贵族们与他们同在。

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内侍说,徐奚白劝说父皇,皇城之中,须得留下大尹皇族之人主持大局,否则日后圣驾回銮,恐失民心。

我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父皇才是先帝钦定之人,又有传位诏书在手,若能暂避锋芒,等到大军驰援,的确是上选。

可我没想到,他们商议来去,就得出这样一个定论:留大尹嫡公主萧迟鱼于皇城。

父皇将这道口谕留下,甚至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我问那内侍:「那他呢?」

黄公公似乎知道我在说谁,面上闪过一丝怜悯:「西临先生自是随吾皇部署,待大军赶至京都,调令禁军两面夹击贼首。」

很荒唐,不是吗?

或许,其他人不会在意一个女流之辈的去留。可我萧迟鱼不一样,每每城中盛宴,抚恤将士,父皇总将我带在身侧,向天下人宣称,这是他大尹的珍宝,这份珍宝,可抵江山。

无论是对贼首,还是对城中仍对皇室留有期盼的百姓,有大尹美名远播的嫡公主坐镇皇城,这分量已经足够了。

皇室贵胄们星夜逃跑,我很清楚,这次劫难之后,没有人会再提起萧迟鱼这个名字了。

因为这个名字的存在,会提醒他们想起,那日弃全城百姓不顾、仓皇逃离的耻辱。

父皇总笑言我被他娇惯坏了,徐奚白也总斥我娇气。

即便是嬴长亭,也曾取笑我,堂堂大尹嫡公主,胆小如鼠。

我只知道,那一回,我没有娇气。

只是我在宫内碰见了一个人。

在一众惊惶逃窜的人群之中,我看到了沈琳琅。

她拦住我,却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我正要清点人数,抽开被她攥住的手臂。

她面上恍惚一瞬,随即低下头来,声如蚊蝇:「其实,宫中还有一条密道……是前朝皇族所留,虽年代已久,但也可逃生……在春喜殿的内室。」

我愣了愣:「如此秘辛,你怎会知道?」

沈琳琅犹豫了很久,终于嗫喏着双唇道:「公子说,若是叛军攻进来,便要我从那条密道逃离,他会让人在宫外接应我。」

她言罢抬起头来,眼底已经有了决然之色:「琳琅虽是一介弱质女子,又怎好隐瞒此事,看着满宫上下血流成河?」

她抿唇低声道:「公主可要与琳琅一起逃?」

巨大的酸涩涌上心头,激得心腔一阵颤动,我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可笑。

徐奚白谏言让父皇留我于此,却替她安排好一切退路。

看着面前与我眉眼相似的女子,我掩下眼底的疲惫,令内侍黄公公带宫内一干女眷随沈琳琅退入密道。

「公主?」沈琳琅面上似有不解。

「好好地活着,假以时日圣驾回銮、重夺江山,谁又肯真心地拥护一个软骨头的大尹皇室?告诉徐奚白,今日萧迟鱼必不负他所望。」

也从今日起,萧迟鱼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身为大尹的嫡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既然不能保护臣民,那我便与臣民共进退。

一干后妃,内侍宫女们都自密道里逃离了。

也有人自愿地留下来。

一个老嬷嬷对我说:「公主,老奴在这宫里多年了,也曾侍候贵人。」

嬷嬷说我仙逝的母后是瑶池的仙女娘娘下凡,待宫人也是极好的,她不想走,愿与我同往。

最后,我登上内城楼,俯瞰要攻进皇宫的叛军。

逃窜的民众有注意到我的,讶然道:「是公主殿下,她还在呢,大尹的公主没有抛下我们。」

前十六年,我没有认真地听过一堂课,却也记住了太傅曾说过的话。

他说,臣民自愿供奉天家,皇室贵胄便更要有以身殉国的觉悟。

一个向贼寇低头的国家,脊梁骨都是弯的。

纵使一时苟且偷生,后世又需要多少人的努力,才能够重新抬起头来呢?

长风猎猎,擦过我的耳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裹挟着风声向远……

「大尹,不退;我萧迟鱼,不退。」

在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嬴长亭,他那时虽已不再是我的伴读,却是在离京都最近的秣州。

萧岸游说与他谋反的四州本就在腹地,若嬴长亭能赶来驰援,打萧岸一个出其不意,京中局势必将逆转,至少能拖到大军回京。

叛军攻入皇宫时,我褪下华服,换上短衫,举起平日演武场上只练一会儿就偷懒喊累的弓箭。

带着最后剩下的人,负隅顽抗。

萧岸一干人逼近之时,我本打算自刎于敌军之前时,一支长箭却划空而来。

手腕一阵剧痛,我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我被萧岸生擒。

曾经还算是我叔叔的人,此刻倒是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女子当如是。」

他兴致盎然地看着被押着、不得不俯首的我:「听说这个鬼主意,是西临先生所出?」

我沉默了。

薄刃在我的颈间,没人问我,疼不疼。冽风割上脸,似乎生生地要将我的皮肉撕碎。

但是萧迟鱼不能喊疼。

半个时辰之内,多数的宫人全都逃了,情状太过诡异。

萧岸不是傻子,他捡起那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开我肩上的皮肉,询问那条密道,究竟在何处?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他将我的手指一根根地碾断,笑着说他还从未杀过女人,尤其是我这样漂亮的女人。

「你不顾性命要保护的皇帝,却是这些人唾骂的存在。」

他将向他投诚,以及安插在京都内棋子的名字,在我面前一一地道出,细数他们的功劳。

整整三日,我受尽了折辱,浑身血污。

最后,在一个深夜里,耐心尽失的萧岸将我带去渑湖。

花船甲板上,他一脸怜惜地擦去我脸上的血污,轻声地说:「本王曾见过一个身首异处的人,临死之际,眼睛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萧迟鱼,你想试试吗?」

萧岸危险的语气仿佛一把利刃:「没有人会记得,大尹还有一个萧迟鱼。」

月色融入他充满恨意的眼神里。

我的头颅被他亲手斩下,尸首亦抛入渑湖。

四皇兄说,父皇自离京后,便一蹶不振、身染沉疴,弥留之际,还一声声地唤着我的名字。

迟迟……

迟迟,也许,他也曾后悔过,但这份迟来的愧疚,我萧迟鱼并不需要。

大尹云忉四十六年初,萧迟鱼死了。

京都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场雪,将沉寂在渑湖的魂魄彻底地冰封。

或许,我曾爱慕之人知道了,会觉得唏嘘,又继而庆幸,死的不是他的心上人。

11

这条路很长,宫门之外,我看见一个萧索的背影,似乎已经在寒夜里驻足了许久。

「嬴长亭?」我迟疑地开口。

华光之下,他的衣袍沾了月色。

曾经伴我左右的那个皎皎少年,历经八年,成了大尹战功赫赫的将军。

我想起四皇兄眼里的忧虑,他说嬴长亭此人文治武功,皆为上等。

他说,朕怕……你没有见过那样骇人的嬴长亭。

八年的光阴逼仄成一线。

我似乎看见当初那个少年,手中的利刃将长风割开,露出少年意气的一张脸。

他不断地逼问那些人,萧迟鱼在哪儿?麻木地举剑,斩杀叛贼七十一人,血染珲春殿。

我的仇是他报的,大尹是他在守着。

有一件事,四皇兄错了,萧迟鱼在意的向来不是血脉亲情。

而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下一刻,他迎上前,将我拥入怀里:「怎么愁眉苦脸的,告诉我谁欺辱了你?」

我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狎昵,推拒不开,颤声道:「若是大尹陛下呢?」

他扬起嘴角:「你若不喜,那就不要。」

我呼吸一滞,顿了顿,仰头问他:「嬴长亭,你何时知道我便是萧迟鱼的?」

他笑得懒洋洋,低头时,温热的气息擦过我的耳廓。

「那年卢将军教授习武,讲明一个时辰内,无论身份高低,可偷袭、可用计、剑尖赤砂点上对方脖颈,即为胜者。你每每被人偷袭,都会虚张声势地喝上一句『放肆』。」

我想起了那日马车上的试探。

嬴长亭屈起食指,描画过我的眉眼:「做公主伴读时,一日午后你将我画成了花脸,害我被太傅责罚。」

「萧迟鱼,」他勾起唇角,「我想说的是,哪一次背锅,我曾怨过你?」

月色朦胧,明明他语调散漫,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委屈。

我大着胆子,伸手去碰他的脸庞,闷闷道:「嬴长亭,我忽然不想走了。」

他似乎僵了僵,半晌,却将我搂得更紧了:「将军府不差你一口饭吃。」

我斥责他是个呆子,这是一口饭的问题吗?

那夜的将军府与以往不同。

我记忆里的少年,眉间沾了这世间最动人的烟火。

烛火在他的眼底摇曳。

我喟叹一声,果然,一张好看的脸,勾人是不分男女的。

榻上的男人,原本潋滟的眼此刻雾气丛生:「那年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遍寻不到你,那时我想,萧迟鱼可真是狠心啊……」

他撑着下巴,目光沉郁:「明明只要一点儿,就差一点儿,我就能来得及。」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边却空无一人。

午后落了雨,淅淅沥沥的。

婢女莲月进来时,我注意到她手上拿了一个精致的匣子。

而随后进来的嬴长亭,手上捧着的东西更多。

他额角浸了汗,桃花眼里却是欢欣的:「这些都是我亲自选的,迟鱼,你看看可喜欢?」

花花绿绿的宝石、分量十足的金钗,几乎晃花了我的眼。

我愣了好久,才勉强地挤出一句:「将军品位不俗。」

嬴长亭要给我簪发,莲月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笨手笨脚的,将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一会儿说,我得好好地将养,脸瘦得都巴掌大小了,一会儿又说,这金钗太俗,为自己的手艺开脱。

好容易打理好一切,嬴长亭非要拉着我去府邸转转。

他似乎很得意,在下人惊愕的目光里,他说要带我出去游玩。

「迟鱼,我记得你那时候最喜欢偷跑出去」,日头的光影在他眼底交相辉映,原本凌厉的脸竟有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他眼眸含笑:「如今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一同出行。」

管家命人去套马车,这样的温存没过多久,将军府外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若弗在雨幕中撑着伞,缓缓地向我们走来。

察觉到我的不快,嬴长亭英挺的眉下,目光沉沉。

江若弗却似只是路过,瞥见府宅门口的我们,面上一喜。

她停下脚步,掩唇笑道:「今日晨起,若弗很是思念妹妹,许是心随意动,便不自觉地走到此处,没想到真的会见到将军和妹妹,不知可否与妹妹小叙片刻?」

说完,她又咳了几声。

雨中美人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既视感。

一旁的管家恰到好处地提醒:「这已经是您今天第十三次路过了。」

嬴府管家的一句话,让她的咳声更猛烈了。

她咳得脸都白了,看来是真受了寒。

嬴长亭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沉了眸道:「改日吧,本将与夫人今日有事。」

「夫人?」

江若弗掩唇的手一滞,她「哎哟」一声,足下似不稳,却是精准地倒向嬴长亭的方向。

嬴长亭侧肘避开,神色冷冽,却挽着我向一旁走了走。

江若弗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嬴长亭。

她人虽倒了地,手中的帕子却恰到好处地塞进他怀里,江若弗见此,面上有一瞬的赧然。

嬴长亭一抬手,那帕子便轻飘地飘落地,顷刻间被脏污的泥水浸湿。

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嬴长亭筋骨分明的左手向我摊开。

我笑着取了丝帕,为他擦了擦手。

嬴长亭似乎很受用,意有所指地笑着说:「着实有些脏。」

江若弗听后,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咬唇道:「江迟玉!」

我瞬间有些无语,她跌倒又不是我推的,讽刺她的是嬴长亭,亦不是我。

这笔账她却也要算在我头上。

江若弗从地上爬起,钗环散乱,浑身脏污。

她不敢和嬴长亭对峙,却对我放狠话:「江迟玉,你好样的。」

我亦沉了眉眼:「比起你江若弗将自己的妹妹沉入渑湖,这点儿委屈便让你觉得受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我就感到手被人紧紧地握住。

感受的手心的温热,嬴长亭低眉看我,清绝的面上,却一片冷然。

没过两日,上京里便传开了两桩流言。

一则是说江迟玉的生母,是如何抛夫弃女,与人私奔。

二则是陛下单独地召见臣子之女江迟玉,还屏退左右。

无人知晓,我与四皇兄那日都谈过些什么,于是这份猜想在上京贵人口中,又多了几分旖旎之色。

我忖度,如今的江家是否过于胆大包天了些?敢编排当今圣上。

果不其然,管家将陛下龙颜震怒、江府上下被流放的消息禀报给嬴长亭。

管家说,江若弗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孙氏好一通闹腾,却被江父狠狠地打了一顿,现在还躺在榻上,高热不退。

嬴长亭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甚至笑着递过来一颗剥好的李子。

「是你做的?」

「是。」

嬴长亭毫不避讳地对上我的眼,眼神有些局促:「流言的确是江若弗传的,我不过是让这火更旺了些,逼陛下不得坐视不理。」

他眼眸一暗:「我怕你会觉得有些手段太脏」,他顿了顿,随即正色道,「但我不愿骗你,我嬴长亭就是这样的人,或许从没有变过,只不过从前的萧迟鱼不会注意到。」

他眼底的光微微地一暗,每一句都诉说了委屈。

是啊,八年前,我满心满眼都是徐奚白,从不知道,那个带着我出逃、为我买喜欢的吃食,一言不合便与我拌嘴的少年,何时对我有了这样的心思。

他说完,又有些理直气壮,扯着唇角:「但是不这样,嬴长亭又怎么撑得过八年之久?」

我忽然有些难过,他几乎没有丝毫避讳,直直白白地告诉我,他嬴长亭就是这么一个人。

坦荡得令我汗颜。

他不知道,他的枕边人这样算计过人,他不知道当初的萧迟鱼已经死了。

如今的萧迟鱼,应下这场婚约的初衷也是与皇兄的交易与博弈。

我的眼尾微微地垂下:「嬴长亭,今日你唤我夫人,我很欢喜。我萧迟鱼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江家的人与我本就没有干系,落得今日的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

12

秋去冬来,上京一日赛过一日地冷。

自江家被流放,没什么不识趣的人过来搅扰,我也难得地有这样惬意的时光。

我与莲月在府上烧锅子、腌制辣酱,招呼下人们一起吃。

嬴长亭每每回来,都会添置一些新的年货,府邸也早早地挂上红彤彤的灯笼,年味一天比一天地浓。

没有什么比这更热闹了,他还总和下人们吃味,觉得莲月抢占了我的时间,留给他的不够多。

只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北关大营传来消息,说是斥候发现,邻国驻扎在北关桓水以西的军队异动,多次试图侵扰大尹。

战事或将一触即发。

圣上命嬴长亭赶往北关大营。

冬日天寒,奈何我的女红实在拿不出手,我本想去街上的铺子里挑一些适合做氅衣的软和料子,利诱莲月绣好里衬,送与嬴长亭。

可是我却在与莲月于一家铺子选料时,被人从身后敲晕了,最后的一刻,耳边只有莲月的惊呼声。

待我转醒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榻边坐着的青衣女子,听见响动,向我微笑。

「好久不见,江小姐。」

我动了动嘴巴,哑声地问道:「沈琳琅,你绑我来这儿,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人的容貌再改换,原先的行为习惯也做不得假。」

她意有所指,起身给我倒了一盏茶,笑意盈盈地递给我:「你以为,将军府就是无孔不入的吗?」

我面上一滞,是啊,我差点儿忘了,大尹的西临先生有着上京最大的情报网。

当年,就连父皇都要忌惮他三分。

沈琳琅说晚些时候,徐奚白会来见我。

可笑的是,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我还想过,这场绑架会否只是沈琳琅一人策划。

傍晚,下人将我带至庭院的花厅。

徐奚白坐在花厅小几前,面前搁着一个白色的瓷瓶。

听见响动,他转过头来。

苍白的一张脸,在四方的宅院中,看着有些寂寥。

他细细地看了我许久,才站起身来,请我入座。

「麻绳粗粝,唐突江小姐了。」

他为我解开手上的束缚,温淡的嗓音像是与阔别已久的友人交谈。

我动了动,身上却仍有迟滞感,看来沈琳琅给我喂下的药,药效还没有过。

徐奚白说,当年他服下的秘药,解药在陛下手中。而陛下与他做了一场交易,事成之后,他取解药,陛下取利。

那桌上的药……

我看向小几之上巴掌大的瓷瓶,隐隐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再等等,我便会知道了。说完,便点了我的哑穴,让沈琳琅带我去廊下。

等了许久,直到半刻钟后,那个眉眼锐利的男人闯进来。

看到我只是被沈琳琅挟持,并无大碍,嬴长亭松了口气儿,好看的桃花眼里,森然一片:「不下拜帖,西临先生将我家夫人带至此处,恐怕有失礼数。」

他腰间的长剑顷刻间出了鞘,剑尖直至徐奚白的下颚。

数十名训练有素的灰衣人自庭院的角落中跳出,虎视眈眈地盯着嬴长亭。

徐奚白抬手制止,示意那些人退下。

随后,他扯着唇角道:「凭借将军的本事,自可将人随时带走,只是江小姐怕是撑不到将军府,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嬴长亭闻言一震。

他收回手中的剑,一掌击出,几乎用了全力,徐奚白不躲不避,反而仰着脸笑得讥诮,端的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徐奚白说他行将就木,偏喜欢将人拖下水,与他一起见阎罗。他说换取解药的方式只有一个。便是要嬴长亭自己服下白瓷小瓶中的毒,如此,他便会放了我。

当然,嬴长亭也可以选择挟持自己。

徐奚白哂笑:「端看嬴将军的手段,能不能在一刻钟内,逼问出江小姐所中之毒的解药在何处。」

他箕坐于漆木小几前,那样有恃无恐。

反倒让嬴长亭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是穿肠毒药。

相隔花影丛中,嬴长亭与我对视一眼,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却笑着将小几之上的白瓷小瓶拿起,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西临先生君子一诺,本将信得过。」

世界似乎颠倒过来,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碎了。

嬴长亭倒下时,粼粼的光融进他的眼里,那样光耀璀璨,灼灼不可逼视。

明明他也曾是艳绝上京的少年郎。

前世,我的一颗心却都系在徐奚白身上,从不肯回头看看,我身后那个皎皎少年。

沈琳琅解开我的穴道,顺势推了我一把。

我摔倒在地上,膝盖上磕在青石上,裙摆上都沾了泥灰。

我从地上爬起,想要离嬴长亭更近一些,却在快要触碰到他时,被那些灰衣人按住。

徐奚白让那些人把嬴长亭抬走,别脏了他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神色惶然的我,忽然薄笑着出声:「放心,这只是一味致人昏迷的药,嬴将军勇冠三军,分量不得不放得足了些。」

我驻足在原地,良久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西临先生徐奚白,将玩弄人心视作有趣,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我一步步地走近他,俯身攥住他的手腕,咬唇一字一句道:「当年,献给父皇那样的计策,这一次,西临先生还要再杀我萧迟鱼第二回吗?」

他微微地一僵,似乎并不意外我的话,只是微垂了眉,黑眸里情绪不明:「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便是萧迟鱼。」

他现在不对嬴长亭下手,只是因为此处是他的地盘,难保之后没有别的打算。

我冷眼看他:「秘药的解药,我早已问皇兄讨来,西临先生与陛下做交易,不吝于与虎谋皮,倒不如与我萧迟鱼做。」

「公主,时隔八年,你还是如此天真。」徐奚白抬眸微笑,「你真以为,当今圣上会将真正的解药交给你吗?」

我的脑中一阵嗡鸣,甚至立时便判断出他说的是对的,否则也不会有今日这出戏。

难堪之余,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只是觉得恶心,自己曾经满腔深情,就给了你这么个人。」

他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瞬间血沾上了唇。

徐奚白抬手随意地抹去,眼眸一暗:「公主焉知,我不曾有过半分心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八年前,西临先生智计无双,殚精竭虑皆是为了大尹国祚,如今竟还试图用这样的手段?徐奚白,别让我看轻了你。」

我语调讥讽:「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花?喜好吃什么样的东西?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他表情松动,眸色一深,却没有作答。

「我不知道你后面的打算,但是嬴长亭,你不能动。」我扯着唇角,「听说,上月陛下欲赐婚于首辅大人,西临先生却说府中早有佳人,非沈琳琅不娶。若西临先生一朝离世,难保你的心上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知道这样的威胁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威胁,就连我自己的性命,此刻也攥在他手里。

我只是在赌,赌他仍旧保留了当初心性的一部分。

赌他心怀愧疚,对我下不了第二次手。

徐奚白神色微变:「不要为难琳琅……」

我没有说话,原来再足智多谋的人,也会耽于儿女私情。

只是这一世,我并不觉得难过了,反而心头一松。

只是下一刻,徐奚白从袖中掏出短匕来,手起匕落,向腿上刺去。

我听见沈琳琅尖叫着扑过来,却阻拦不及。

他面上没有过多表情,微微地阖目,嗓音温淡如常:「你将嬴将军带走,今日废了一条腿,陛下只会更放心。如此,你我之间……便算两清。」

徐奚白让下人备了马车,送我们离开。

临走之前,我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看到沈琳琅慌张地为他处理伤口,而徐奚白则轻声地安抚她。

暖意融融,他却独自逗留在寒冬里,不肯消融。

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狠起来比谁都要狠。

寒风中,似乎有人轻声地呢喃:「我欠你的,又怎么还得清呢?」

13

那药比我想象的要霸道许多,我连着守了几天,却迟迟不见嬴长亭醒来。

后来,京都多了很多消息。

说是嬴长亭战前遇刺,昏迷不醒,陛下无奈,只能派大尹首辅前去北关,平息战事。

西临先生本就是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的不世之才。

四皇兄派他去,我并不意外。

我只是疑心那日徐奚白的做法。

北关大营的众将皆是嬴长亭这些年一手提拔,陛下这么些年,忌惮嬴长亭功高震主。任由他去,日后岂不是更能借此事参他一本?

徐奚白何必多此一举,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这样的困扰并没有在我脑中盘旋多久。

莲月进来添了一些银炭,外头落了一场大雪,整个上京都是白茫茫一片。

我伏在榻前午憩,睡眼蒙眬中,身上仿佛被人披了一件衣裳。

对方的动作小心,温热的触感在我的脸上流连。

我本就睡得不安稳,几乎不敢置信,张开眼,却对上嬴长亭漂亮的一张脸,眼眶一湿,泪水几乎克制不住地滚落。

他醒了,真好。

「萧迟鱼,你这样哭,」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皱眉凑近我,「丑得别致。」

我佯装去打他,他却不闪不避,反倒十分受用地笑了。

笑闹了许久,嬴长亭忽然哑声道:「萧迟鱼,你曾经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我不明就里。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再正色不过的神情,偏生眼波流转,生生地酿出几分深情来。

他笑:「你曾说要与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当即便撇了嘴:「谁要与你相敬如宾?」

那日,我扯过嬴长亭的手走出主院。

皑皑白雪共沐白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道:「皇天在上,我萧迟鱼今日要与嬴长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嬴长亭指着庭院,说待春日时,便为我在那儿,栽种一片我最喜欢的春海棠。

愿往后年年如今日,海棠花盛开,日日春好好。

(正文完)

【沈琳琅番外】

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惜这世道太乱,父亲得罪了贵人,年仅九岁的我被典给戏楼。

这听戏一事,原是贵人们消遣的玩意儿。

但不知何时,我们的戏楼被西山匪徒盯上,那些人和蛮人没什么分别。戏楼许开,但得给他们交七成润。

年复一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伙儿匪徒又将心思打在我们这些戏子身上,不断地寻了由头,叫我们过去唱戏。

听戏是假,揩油是真。

只是这一回,他们遇见了途经此地的一队人,那大当家本欲在我们楼里姐妹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英勇,借此警告我们不要生了旁的心思。

他们并不知那是圣上微服亲临,还以为撞了大运,是哪个富家老爷出游。

结果可想而知,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

双方交锋太过惨烈,我害怕极了,只想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被大当家以为是要私逃报信。

长箭自背后挟风而来。

我便是那时遇见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公子——西临先生徐奚白。

他替我挡下那一箭,自己却受了伤,大片的血迹在他的肩胛处晕开。

我当即便跪下,说:「公子大恩,无以为报,只盼着做牛做马,追随您一生。」

犹记得公子眉眼温润,看着我的脸怔愣失神。

随后,他扯着唇角,笑得有些嘲弄。

只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在想,他透过我……在看谁?

带我入行的师傅一开始便教我,像我们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如若遇到攀高枝儿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得把握住了。

我厚着脸皮地赖着他,我想即便不能做公子明媒正娶的妻,那么妾也好,哪怕无名无分,只要能伴他一生,我亦无悔。

公子之于我,便似迢迢银汉星河。

那日醉酒,我解了衣裳,大着胆子靠近他。

意乱情迷之际,他却将我推开,口中「喃喃」的字眼,分明是「迟鱼」二字。

我那时才了悟,哪里是什么怜悯弱者才出手相救,只不过是因为我像极了她——大尹嫡公主萧迟鱼。

我崩溃不已,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所想。

「公主这样好,公子为何不向陛下求娶她?」

他明明没有再继续饮酒了,黑眸里却情绪翻涌。

仿佛陷入最深的渊薮,公子并没有回答我。

后来,我也知道了答案,不是不愿,是不能。

大尹陛下,不可能将公主嫁与他。

因为萧迟鱼是圣上的掌上明珠,要拿更值当的东西来换。

和亲,或是大祸临头的筹码,圣上才拱手让得心甘情愿。

曾经圣上一句戏言,嫡公主可当大尹十城,这样的赞誉,口口相传,甚至连他国都知道大尹有那么一位公主。

萧迟鱼被人捧上神坛,圣上对她的极尽宠爱,臣子竞相赞誉。

万人恭贺中,只有公子顷刻间便懂了陛下的意思。

既然可当十城,他日当换十城。

多可笑啊,高高在上的嫡公主,不过是大尹皇帝精心地打造的一个待价而沽的花瓶。

公子说,既然这天下无人为她筹算,那便由他徐奚白为她筹算。

自始至终,我像一个局外人,看公子逼着萧迟鱼背《策论》,教她恩威并济,逼得她去匹配上大尹嫡公主的位置。

他想让他心爱的姑娘,不论将来在何地,总能运筹帷幄。

或许,从我们的初见开始,公子便做了如此的盘算。

他事无巨细地教导我,甚至不惜在宫中为我找了一份差事,可以近距离地习得那些宫规。

他说:「不要这么笑,因为公主不会这么笑。」

他说:「不要这么哭,因为公主不喜欢掉眼泪。」

在公子的眼中,我是一个注定为了他大义与柔情牺牲之人。

他将选择权交与我,我若不愿,可随时离开。

我曾游走于达官贵胄、风月场所之间,这样的怀柔的手段,怎会看不出?

可我能对很多个人虚与委蛇,面对公子时,却明知眼前是深渊,还清醒地沉沦。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一日再多过一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与公子没什么不同。

智计取天下的西临先生,为了他的公主殚精竭虑。

而我也为了我的心上人,悉心地学习那些我根本不愿学的规矩。

一颦一笑、行走姿态,皆是公子悉心地教导。

萧迟鱼啊,一个人深谙你的所有习惯,又难保此人不是喜欢你呢。

他只是太会躲藏。

事实证明,公子的未雨绸缪是有道理的。

叛军异动,陛下的掌上明珠、名动天下的珍宝。

这份珍宝,可抵江山。

很久以前,我便知晓自己的命运,我是公主的替身,日后,不是作为她的替嫁,便是像如今一般,替萧迟鱼去死。

京都大乱,我竟内心平静,我在想,此役之后,作为萧迟鱼的我死去,公子会否要选择归隐,带着他心爱的姑娘一起。

人人都在逃,我却生不出逃的心思。

那时,我又忽然很恨,他日复一日地教导,残忍地剥夺了我曾经的身份。

让我恍惚地觉得,自己合该去牺牲的。

我应该将萧迟鱼送进密道,代替她走上城楼,代替她坐守皇都。

可我竟然生出了一丝犹豫。

那些死去的人像是一摊摊血泥,我终于想起曾经那个自己,我到底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可谁不贪生怕死呢?

面对生死,谁又比谁更高尚?

于是我对公主撒了谎,我说那条密道,是公子留给我的。

我说那话时,心头生出诡秘的雀跃,她那样骄傲,怎么可能低头?

我不想赴死。

可是,萧迟鱼却将我推进密道之中,她说让我好好地活着。

在此之前,我一向对这位公主嗤之以鼻。

觉得大尹嫡公主不过如此,日复一日地被包裹在蜜糖里。明明是圣上的决断,可就连公子也不忍将她心中父皇的形象打破,从未拆穿这个谎言,甚至求着圣上身边的黄公公亲口告诉她,留她于此,是他徐奚白的谏言。

我很嫉妒。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沈琳琅便是那个牺牲者?

明明我也一直站在公子的身后,但他却不肯瞧上我一眼。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看着萧迟鱼心灰意冷,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圣上子嗣单薄,京都大乱之后,皇位之争,让几个皇子兄弟阋墙,争得头破血流。

四皇子作为新帝荣登大宝。

萧迟鱼是大尹的功臣,却也不能是大尹的功臣。

嬴长亭百般酷刑,折磨贼首萧岸,只为了追寻萧迟鱼的下落。

新帝为了造势,甚至将万家之言统一口径,重夺皇都,皆是他四皇子力挽狂澜,对百姓不离不弃。

或许在萧迟鱼眼中,她的四皇兄是良善的。

但那点儿良善,在京都大乱之后,在兄弟阋墙、争夺皇位之时,早被消磨得一点儿不剩。

令我想不到的,是公子于深夜跪在新帝的殿外,乞求他令禁军全城搜寻萧迟鱼的下落。

新帝荒唐了一夜。

恰如小人乍富,享受着至高权柄带来的快意。

翌日,新帝盯着殿外跪着的他,似笑非笑:「爱卿何故如此?民生疲惫,禁军督办修补城墙工事,难免分不出人手。」

新帝安慰他:「迟鱼乃朕的亲妹妹,朕岂会不寻?只是再等等。」

公子的情报网,虽网罗天下,但皆是暗处之人,根本无法正大光明地大规模搜寻。

于是,他与新帝达成交易,服下秘药,彻底地臣服掣肘于新帝。

新帝这才大发慈悲,为寻萧迟鱼的尸首,禁军就差把整个皇城翻遍了。

依旧不得,在知情人的口中,萧迟鱼大抵早已魂归九天。

后来,公子在府上建了衣冠冢,日复一日地,祭拜着他的心上人。

我曾不止一次地试图走近他。

他却笑着劝我放下。

其实放不下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

后来,圣上对江家庶女奇怪的态度,让公子生了疑。

将军府的探子来报,公子日日祈求之人……似乎回来了。

可惜,萧迟鱼纵然如今长进了许久,却不明白,皇帝其实是想借她的手,除掉朝中这两位重臣。

自此,嬴长亭有了软肋,公子急流勇退。

有时候,杀与不杀,皆是计策。

想必,公子也清楚,若陛下得知江迟玉便是萧迟鱼,必然不会放过她。

陛下甚至假意地为公子赐婚,那时的公子再次用我当了幌子,他说他此生只会娶我一人。

关于喜欢萧迟鱼这件事,他比谁都要躲藏得好。

然而,帝王的疑心怎会轻易地消散。

将军府并非无孔不入,探子既然能替公子打探出消息,焉知陛下不曾留有眼线。

探子网罗来的消息,邻国异动是假。

北关大营,嬴长亭的亲信尽数地被扣下替换掉,那里早已是龙潭虎穴,陛下想借此除了嬴长亭是真。

这些年来,公子与嬴长亭算是惺惺相惜,在陛下面前,做出鹬蚌相争的不和模样。

一个油尽灯枯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守护着他心爱的姑娘。

可是八年之久,人心易变。

今日的嬴长亭,还会是当年那个对萧迟鱼心思暗藏的嬴长亭吗?

公子借由绑架一事,试探嬴长亭的心思,也借此将嬴长亭留于京都。

有秘药控制,陛下不会率先对他动手,让嬴长亭一人独大。

自北关回来后,听说嬴长亭与萧迟鱼要成婚了。

公子说,待他去后,便将这情报网当作新婚礼物,送与嬴长亭。

近日春意浓,公子的话变得多了起来,经常忆起从前。

他说那时年少,上元节有烟花绽放,年幼的萧迟鱼在看烟花,而嬴长亭在看她。

他明明在笑,却像是大哭了一场。

我忽然有些难过,那么旁观了这一切的公子,当时又在看谁?

公子让我于庭院里折一朵春海棠,那是他最喜爱的花。

他低眉,笑着轻嗅海棠。

花香正浓,昨夜定然春好好。

真好啊,公子这一生自苦,所求无非山河无恙、熙熙泰和,他的公主长乐无忧。

他做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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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1: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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